阴阳楼重新开张的第十天,生意好得出奇。
不仅朱雀大街的熟客们天天来,连其他街区的鬼魂也慕名而来,想尝尝“那位解决了黑风山祸患的活人姑娘”做的菜。林晓晓从早忙到晚,灶台的火几乎没熄过,阿秀和几个伙计跑堂跑得脚不沾地。
好在崔珏从地府调了两个擅长厨艺的鬼魂来帮忙,才勉强应付过来。
这天下午,客人稍微少些的时候,林晓晓终于有机会试验她的新想法。
她站在改造后的厨房里——阴阳楼扩建后,厨房比原来大了三倍,灶台从两个增加到六个,还专门辟出了一个“实验区”。实验区的灶台很特别,不是烧柴也不是烧煤,而是用阵法驱动的“魂火灶”,火候可以精确控制到毫厘。
此刻,她面前摆着三样东西:一块暗红色的虫王内丹残片(虽然精华已尽,但还残留些微能量)、一小撮从黑风山带回来的新生土壤、还有一碗忘川源头取的活水。
“晓晓姐,你这是要做什么呀?”阿秀好奇地凑过来。
“我想试试……能不能做出一道‘阴阳调和羹’。”林晓晓盯着那些材料,“虫王内丹属阳,黑风山土壤经阵法净化后偏阴,忘川水是中性的媒介。如果能用祝由科的方法将它们完美融合……”
她没说完,但阿秀已经瞪大了眼睛:“用、用祝由科做菜?”
“本来就是一家。”林晓晓笑了笑,开始动手。
她先将虫王内丹残片磨成极细的粉末,用魂力包裹,悬浮在半空。接着取黑风山土壤,不是直接用,而是用特制的滤网过滤出最细腻的部分,在魂火上轻轻炙烤,去除杂质的同时保留其阴属性。
忘川水倒入特制的双耳锅中——这锅是她请老陈头新打的,内外两层,中间有空隙,可以同时用两种火候加热。
准备工作做完,林晓晓闭上眼睛,眉心处的镇阴令印记微微发亮。她不是要动用令牌的力量,而是通过印记去感知、引导食材中蕴含的阴阳属性。
这是一种全新的尝试。之前的祝由科传承大多是战斗、治疗、封印类的术法,用在烹饪上……林玄前辈大概想都没想过。
但林晓晓觉得,既然祝由科的核心是“调和阴阳”,那用在调和食物上,应该也是相通的。
她将虫王粉末缓缓注入锅中外层的水中。粉末入水的瞬间,水面泛起金红色的涟漪,一股温热的阳气开始升腾。紧接着,她将炙烤过的土壤粉末撒入内层的水中,水面则泛起青黑色的波纹,阴凉的气息弥漫开来。
关键的一步来了:如何让这两股性质相反的能量在锅中和谐共存,而不是互相排斥、爆炸?
林晓晓双手虚按在锅两侧,魂力如丝如缕地探入水中。她不是在强行压制,而是在……引导。像疏导两条性格迥异的河流,让它们并行而不相冲,最终在某个节点自然交汇。
汗水从她额角滑落。这比战斗还耗心神,因为需要极其精细的控制。多一分力,阴阳失衡;少一分力,能量涣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厨房里静得能听见魂火燃烧的“呼呼”声。阿秀屏住呼吸,连进来取菜的伙计都放轻了脚步。
终于,锅中的景象开始变化。
金红色的阳气与青黑色的阴气不再各自为政,而是像两条游鱼般开始缓慢旋转,你追我赶,形成一个完美的太极图。图中央,两种能量开始丝丝缕缕地交融,产生了一种全新的、温润如玉的乳白色光芒。
香气飘出来了。
不是具体的某种食物的香,而是一种……让人灵魂舒适的气息。闻到的人会感觉心神宁静,思绪清明,连魂魄都仿佛被温水洗涤过一般舒畅。
“成了!”林晓晓睁开眼睛,眼中满是疲惫,但更多的是欣喜。
她熄灭火,用特制的玉勺舀出一小碗。羹汤呈乳白色,微微泛着莹润的光泽,表面有细微的太极纹路若隐若现。
“尝尝看。”她递给阿秀。
阿秀小心翼翼地接过,抿了一小口。入口的瞬间,她眼睛瞪圆了:“这、这感觉……好奇怪!不是味道奇怪,是……身体里的感觉!像是……像是大冬天泡在温泉里,又像是夏天喝到冰镇酸梅汤!暖洋洋的,又清清爽爽的!”
她找不到准确的词来形容,因为这不是单纯的味觉体验,是直接作用于魂魄的舒适感。
林晓晓自己也尝了一口。确实,味道很淡,只有食材本身最纯粹的清甜。但那种阴阳调和带来的魂魄滋养效果,却是实打实的。
“可以给魂力受损、或者阴阳失调的客人喝。”她思忖着,“不过成本太高了,虫王内丹残片只剩这么点,黑风山土壤也不能随便取。得找替代材料……”
正想着,厨房门口传来掌声。
是孟七娘和张道长,两人不知何时来了,正站在门口看她操作。
“精彩!”张道长捻着胡须,眼中满是赞赏,“将祝由科用于庖厨之道,老道活了几百年,还是第一次见。林姑娘,你这道羹若是能量产,对地府那些因各种原因魂体不稳的鬼众来说,可是大功德。”
孟七娘则走到灶台前,仔细看了看锅中剩余的羹汤:“阴阳调和……确实精妙。不过晓晓,你有没有想过,这羹汤的效果,可能不止于温养魂魄?”
林晓晓一愣:“七娘的意思是?”
“有些鬼魂,因为执念太深或者死因特殊,魂魄中会残留‘怨气结节’或‘执念淤积’。”孟七娘解释,“这些结节用孟婆汤可以洗去,但过程痛苦,且会连带着把一些美好的记忆也洗掉。如果有一种温和的方法,能慢慢化开这些结节……”
她没有说完,但林晓晓已经明白了。
如果能用美食温和地化解怨气、疏导执念,那对很多鬼魂来说,或许是一种更人性化的选择。
“我可以试试改良。”林晓晓眼睛亮了起来,“针对不同类型的执念,调整阴阳比例,或者加入其他有特定功效的食材……”
正说着,外面大堂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都让开!我家大人要见林晓晓!”
是一个尖锐而傲慢的声音。
林晓晓和孟七娘对视一眼,走出厨房。大堂里,几个穿着银色盔甲的鬼卒正推开排队的人群,簇拥着一个穿着华贵官服的中年男子走进来。那男子面白无须,眼神倨傲,手里把玩着一串黑色的念珠。
“是‘巡察司’的副判官,严大人。”孟七娘在林晓晓耳边低语,“巡察司负责监察地府各衙门,权力很大,但名声……不太好。”
严判官走到柜台前,打量了一下四周,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这就是那个闹得沸沸扬扬的‘阴阳楼’?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
林晓晓上前一步,不卑不亢:“严大人光临,不知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严判官瞥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眉心印记上停留片刻,“本官是来……核查的。有人举报,说你这阴阳楼违规经营,私自连接阳间与地府,扰乱阴阳秩序。而且,你一个活人,长期滞留地府,还获得什么‘平衡使’的虚衔,这不合规矩啊。”
这话一出,大堂里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排队等候的鬼魂们窃窃私语,伙计们面面相觑,阿秀则气得脸都红了——阴阳楼是地府官方特批的试点,手续齐全,哪来的违规?
林晓晓却很平静:“严大人,阴阳楼的所有经营许可、特许文书,都在楼上挂着,随时可以查看。至于我滞留地府一事,是经十殿阎罗特批的。大人若有什么疑问,可以去阎罗殿查证。”
“阎罗殿?”严判官冷笑,“本官就是奉阎罗殿之命来核查的。来人——”
他一挥手,身后的鬼卒就要上前搜查。
“且慢。”
崔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刚从地府衙门回来,一身黑色判官服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他走进来,挡在林晓晓身前,直视严判官:“严大人,阴阳楼是‘跨界事务协调司’的重点项目,要核查,也该先通过本司。”
严判官脸色一沉:“崔判官,你这是要包庇?”
“不是包庇,是按规矩办事。”崔珏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阴阳楼的所有文书,协调司都有备份。严大人若真想核查,可以随我去协调司,调阅档案。在这里当众搜查,影响商户经营,也影响地府声誉。”
两人对视,空气中仿佛有火花迸溅。
巡察司和协调司向来不对付——一个想抓权,一个要办事,矛盾由来已久。严判官这次来,明面上是核查,实际上是想借阴阳楼的事打击协调司,顺便给刚获得殊荣的林晓晓一个下马威。
但崔珏显然不打算让他得逞。
僵持片刻,严判官忽然笑了:“好,好。崔判官说得对,是本官考虑不周。那就……改日再议。”
他深深地看了林晓晓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善意,只有算计:“林姑娘,你最近风头太盛,地府盯着你的人可不少。好自为之吧。”
说完,带着鬼卒拂袖而去。
大堂里安静下来,但那种紧绷的气氛没有散去。
“他还会来的。”孟七娘低声说。
“我知道。”林晓晓点点头,看向崔珏,“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崔珏摇头,“巡察司早就想找协调司的茬,这次只是借题发挥。不过……他说的有句话没错,你现在确实风头太盛,容易惹人眼红。”
“那我该怎么办?低调些?”
“不。”崔珏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你要做得更大,做得更好。好到让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好到让阴阳楼成为地府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那时候,就没人敢轻易动你了。”
林晓晓若有所思。
她转身走回厨房,看着灶台上那锅还剩一半的阴阳调和羹,又看了看外面大堂里那些或担忧或好奇的客人们。
忽然,她有了决定。
“阿秀。”她喊道。
“在!”
“把外面挂的牌子换了。”林晓晓说,“从明天起,阴阳楼推出‘调理套餐’。针对魂力不稳、执念淤积、怨气结节等不同情况,提供定制化的食疗方案。价格……就按成本价收,不赚钱。”
阿秀一愣:“不赚钱?那咱们……”
“赚口碑,赚人心。”林晓晓笑了笑,“顺便,堵住那些想找茬的人的嘴。”
她走到柜台前,拿起笔,开始写新的菜单。一边写,一边对围过来的客人们说:
“各位,从明天开始,阴阳楼除了日常菜品,还会提供专门的魂魄调理服务。有需要的,可以先登记,我会根据具体情况安排。”
客人们顿时议论纷纷,有人惊喜,有人怀疑,但更多的是好奇。
林晓晓不管这些。她埋头写着菜单,脑海里已经在构思下一道新菜——针对怨气结节的“解郁汤”,针对执念淤积的“释怀粥”,针对魂力虚弱的“固魂糕”……
严判官的挑衅,反而激起了她的斗志。
你不是想找茬吗?
那我就把阴阳楼做得堂堂正正,做得无可挑剔。
用美食,用真心,用地府从未有过的“食疗调理”,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也证明林玄前辈选择她,没有错。
窗外,地府的天光渐渐暗下来,但阴阳楼里的灯火,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因为这里亮的不仅是灯,还有人心。
还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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