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驼在焦炎荒原上奔行了整整一天一夜。
林晓晓骑在驼背上,能感觉到身下这头异兽惊人的耐力和速度。它的蹄子在滚烫的地面上踏出火星,却丝毫不受影响,反而像是从灼热中汲取能量。修罗道的骑士们训练有素,行进间保持着严密的阵型,队长炎月在最前方领路,不时回头确认林晓晓的状况。
“使者大人,穿过前方‘熔岩裂谷’,就离开焦炎荒原的核心区域了。”炎月策驼靠近,指着远处一条横亘在地平线上的赤红色裂缝,“裂谷对面是‘灰烬平原’,再往东走三天,就能看到黑风山的轮廓。”
林晓晓点头致谢:“辛苦你们了。”
“能为古神使者效力,是我们的荣幸。”炎月的语气很恭敬,但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只是……属下有些好奇,使者大人为何要亲自采药?这种小事,吩咐一声,我们炎驼军团就能代劳。”
这个问题很自然,但林晓晓听出了试探的意味。
“有些药材,需要特定的手法采集,否则会失了药性。”她含糊地回答,同时暗中观察炎月的反应。
炎月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但眼底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林晓晓心中警惕——这些修罗道的战士,虽然暂时把她当作“古神使者”敬畏,但毕竟不是自己人。一旦发现破绽,态度可能会瞬间转变。
队伍继续前进,逐渐靠近熔岩裂谷。
那是一条宽达百丈的巨大地裂,深不见底,谷底流淌着暗红色的岩浆,不时喷发出炽热的气泡。裂谷上只有一座天然形成的石桥——与其说是桥,不如说是一根横跨两岸的巨型石柱,表面坑洼不平,最窄处仅容一骑通过。
“所有人下驼,牵驼过桥。”炎月下令,“桥面不稳,小心脚下。”
骑士们纷纷下驼,牵着炎驼小心翼翼地走上石桥。桥面确实不稳,踩上去会微微晃动,更可怕的是桥下百丈就是滚滚岩浆,热浪扑面而来,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林晓晓牵着分配给她的那头炎驼,走在队伍中间。她一手紧握缰绳,一手按着怀中的竹筒——里面装着忘忧藤和生机果,绝不能有失。
走到石桥中段时,异变突生。
不是来自桥下,也不是来自前方。
是来自……后方!
“轰——!”
剧烈的爆炸从桥尾传来!整座石桥剧烈摇晃,碎石簌簌落下!走在最后的两个骑士连人带驼被冲击波掀飞,惨叫着坠入岩浆,瞬间化为青烟!
“敌袭!防御阵型!”炎月厉喝,拔出腰间弯刀。
但袭击者不是从后方追上来的,而是……从桥下的岩浆里钻出来的!
十几个浑身包裹在暗红色铠甲中的身影,像地狱中爬出的恶鬼,从岩浆中一跃而起,落在石桥上!他们的铠甲上还流淌着滚烫的岩浆,手中拿着奇形怪状的武器——有锯齿状的长刀,有带倒刺的锁链,有喷发着毒雾的短铳。
更诡异的是,这些袭击者身上散发的气息,既不是活人也不是鬼魂,而是一种混杂着机械冰冷和生命躁动的诡异感觉。
“是‘熔岩傀兵’!”一个修罗骑士惊叫,“只有秦广王的‘冥械司’能炼制这种东西!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秦广王?冥械司?
林晓晓心中一沉。严判官果然是秦广王的人,这次的截杀,动用的已经不是巡察司的普通力量,而是地府更高层次的力量了。
“保护使者!”炎月已经和两个熔岩傀兵战在一起。她的弯刀砍在傀兵铠甲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竟只能留下浅浅的白痕。而傀兵的反击势大力沉,每一次挥击都带着灼热的气浪。
修罗骑士们虽然骁勇,但熔岩傀兵的数量占优,而且不知疼痛,不畏生死。短短几息间,又有三个骑士被击落桥下。
石桥在激战中剧烈摇晃,随时可能崩塌。
林晓晓拔出短刀,护住身前的竹筒。一个熔岩傀兵注意到了她,挥舞着锯齿长刀扑来!刀风凛冽,带着岩浆的灼热腥气。
躲不开!
林晓晓咬牙,眉心镇阴令印记亮起,短刀上附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芒——这是她刚从林玄那里学到的技巧,用镇阴令的力量强化兵刃。
“铛!”
短刀与长刀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林晓晓虎口崩裂,鲜血直流,整个人被震得倒退三步,差点掉下桥去。而那个熔岩傀兵只是晃了晃,胸口的铠甲上多了一道浅痕。
差距太大了。
这些熔岩傀兵的实力,每一个都不弱于地府的鬼将。以她现在的状态,对付一个都勉强,何况还有十几个。
“使者大人,快过桥!”炎月一边战斗一边嘶喊,“桥要塌了!”
确实,石桥在接连的爆炸和战斗中,已经开始出现大面积的裂缝。桥下的岩浆翻涌得更加剧烈,喷出的火柱几乎要舔到桥面。
林晓晓咬牙向前冲。但前方也有熔岩傀兵拦截,两个傀兵一左一右封死了去路。
绝境。
就在这时,怀中的竹筒突然发热!
不是忘忧藤,是生机果!
那颗青色的果子在竹筒里剧烈震动,散发出浓郁的生机气息。这气息仿佛有意识般,朝着最近的一个熔岩傀兵涌去——不是攻击,而是……渗透?
那个熔岩傀兵的动作突然一滞。
它胸口的铠甲缝隙里,竟钻出了几根细小的、碧绿色的嫩芽!嫩芽迅速生长,缠绕住傀兵的关节、脖颈,甚至从眼部的缝隙钻了进去!
傀兵发出一种机械摩擦般的嘶吼,疯狂地撕扯身上的嫩芽,但越扯越多。最终,它轰然倒地,铠甲崩碎,露出里面复杂的机械结构和一颗跳动的、暗红色的核心。而那颗核心,已经被碧绿色的藤蔓彻底缠死,停止了跳动。
生机果的力量,竟然能克制熔岩傀兵?!
林晓晓来不及细想,抓住机会,从倒地的傀兵身边冲过。同时,她将竹筒打开一个小口,引导生机果的气息向周围的傀兵扩散。
效果立竿见影。
凡是接触到生机的傀兵,动作都开始变得迟缓,关节处钻出嫩芽,内部机械被植物根系破坏。虽然不能瞬间杀死,但至少能牵制它们。
“趁现在!冲过去!”炎月也发现了这个变化,带着剩余的骑士猛冲。
一行人终于在石桥彻底崩塌前,冲到了对岸。
回头看去,那座天然石桥已经断裂成数截,坠入岩浆。十几个熔岩傀兵大半掉进了岩浆,剩下的几个在桥的残骸上挣扎,最终也被生机藤蔓缠死,化作一堆废铁。
但危机并未解除。
灰烬平原上,等待着他们的,是第二波伏兵。
这次不是傀兵,是人。
二十几个穿着统一黑色劲装的修士,呈扇形散开,封锁了平原上所有可能的逃路。为首的是一个面容阴鸷的中年道士,手持拂尘,道袍上绣着狰狞的鬼面纹。
“贫道‘鬼面’,奉秦广王之命,在此恭候林姑娘多时。”道士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严判官那废物果然靠不住,还得贫道亲自出手。”
炎月上前一步,将林晓晓护在身后:“你们地府的人,敢在修罗道的地盘上撒野?”
“修罗道?”鬼面道士嗤笑,“炎月队长,你真以为你们炎驼军团能代表修罗道?实话告诉你,贫道这次来,是得了你们‘赤炎部’大长老的默许。不然你以为,我们怎么能悄无声息地穿过边境,在这里设伏?”
炎月脸色一变:“赤炎部大长老?不可能!”
“信不信由你。”鬼面道士不再废话,拂尘一挥,“拿下林晓晓,生死不论。其他人……敢阻拦者,杀无赦!”
黑衣修士们齐齐出手!
一时间,符箓飞舞,法宝轰鸣,各种邪术、毒术、咒术如暴雨般倾泻而来!这些修士显然都是精挑细选的高手,每一个都不弱于地府的判官级别。
炎月带着仅剩的五个骑士拼死抵抗,但人数和实力差距太大。很快就有两个骑士倒下,剩下的也伤痕累累。
林晓晓被护在中央,心急如焚。她的魂力还没完全恢复,生机果的力量对傀兵有效,但对这些活人修士效果大打折扣。而镇阴令的力量……
她忽然想起林玄的警告。
在某些特殊情况下,怨念可能会被激发。
现在算不算特殊情况?
鬼面道士看出了她的犹豫,狞笑着逼近:“林姑娘,乖乖束手就擒,还能少吃点苦头。否则……贫道有一百种方法,让你生不如死。”
他的拂尘化作万千银丝,如毒蛇般缠向林晓晓!
躲不开了。
林晓晓咬牙,准备强行催动镇阴令。
但就在这时,眉心印记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不是来自外部,是来自内部——印记深处,那丝黑山老人的怨念,竟然在这生死关头,被强烈的危机感激发了!
她眼前一黑,脑海中浮现出无数混乱的画面:
黑山老人狞笑的脸……
妹妹哭泣的眼……
噬魂咒爆发的剧痛……
还有……一股难以抑制的、想要毁灭一切的疯狂冲动!
“不……不能……”林晓晓抱住头,痛苦地跪倒在地。
鬼面道士的银丝已经缠上了她的手腕、脚踝、脖颈,越收越紧,勒出血痕。而炎月那边,也到了强弩之末,最后一个骑士倒下,她自己也被三个修士围攻,险象环生。
完了吗?
真的要死在这里?
林晓晓的意识在怨念的冲击下逐渐模糊。但在意识最深处的角落,还有一点清明不肯熄灭。
那是奶奶慈祥的脸……
是阴阳楼里那些期盼的眼睛……
是书生鬼解脱时释然的笑容……
是楚夫人康复后感激的眼神……
是绿洲中林玄残念最后的嘱托……
“不能……倒在这里……”
她猛地睁开眼睛!
眉心处的镇阴令印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但这次的光芒不是纯粹的金色,而是金中带黑,黑中透金,诡异而危险。
缠绕在身上的银丝,在光芒中寸寸断裂!
鬼面道士脸色大变:“你……你怎么可能……”
林晓晓缓缓站起,眼神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她抬手,指向鬼面道士。
不是祝由科的手法,也不是任何已知的术法。
只是一指。
“灭。”
轻飘飘的一个字。
鬼面道士的表情凝固了。他的身体从指尖开始,迅速化为黑色的灰烬,随风飘散。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剩下的黑衣修士惊恐后退,但已经晚了。
林晓晓的手一挥,黑色的火焰凭空而生,将二十几个修士全部吞噬。火焰中,他们连灰烬都没留下,直接化为虚无。
做完这一切,林晓晓身体一晃,单膝跪地。
眉心印记的光芒迅速黯淡,她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连呼吸都困难。
而更可怕的是,她能感觉到,印记深处的那丝怨念,在这次爆发后,不仅没有消散,反而……壮大了。
像一颗种子,在她灵魂深处,悄悄生根。
炎月拖着受伤的身体走过来,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使者大人……您刚才……”
“我没事。”林晓晓勉强站起,声音沙哑,“继续赶路。”
她不敢多说什么,生怕一开口,就会暴露出内心的恐惧。
刚才那一瞬间,掌控那股毁灭性力量的感觉……
竟然让她感到一丝……快意?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她握紧竹筒,感受着里面生机果的温润气息。
必须尽快回到地府。
必须在彻底失控之前,解决一切。
队伍重新上路,但气氛已经截然不同。
炎月和剩下的骑士看着林晓晓的背影,眼中除了敬畏,更多了一丝……畏惧。
而林晓晓自己,则沉默地看着前方灰烬平原的尽头。
黑风山,就在那里。
药材,就在那里。
但更深处,还有未知的危机,在等着她。
以及……灵魂深处那颗悄然萌芽的种子。
正在等待,破土而出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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