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阴阳楼时,已是深夜。
林晓晓推开后门,脚步虚浮地走进厨房。阿秀闻声赶来,看到她满身尘土、脸色苍白的模样,惊得差点叫出声。
“晓晓姐!你……你怎么成这样了?”
“没事,采到药了。”林晓晓将竹筒递过去,声音沙哑,“里面是忘忧藤和生机果。藤蔓扦插在院子的阴凉处,果子磨成粉,明天开始加到安神茶里。”
阿秀接过竹筒,又看向她:“你先休息吧,这些我来处理。”
林晓晓摇头:“先别管我,把药材处理好。明天一早,恢复魂魄调理服务。告诉排队的客人,药材问题解决了。”
她说话时,眉心处传来阵阵刺痛。镇阴令印记在微微发热,那丝黑山老人的怨念像一条毒蛇,在灵魂深处缓慢蠕动。她必须集中全部意志,才能压制住那股想要破坏、想要毁灭的冲动。
阿秀显然察觉到了她的异常,但没多问,只是担忧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去处理药材。
林晓晓回到三楼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冷汗已经浸透了衣裳。
她抬起手,看着掌心。在灰烬平原上,就是这只手轻轻一指,就让二十几个修士化为灰烬。那种掌控生死、毁灭一切的感觉……
“不,那不是我的力量。”她低声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那是黑山老人的怨念,是诅咒,是邪术。”
但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反驳:
“如果没有那股力量,你已经死了。”
“如果没有那股力量,药材带不回来,阴阳楼就完了。”
“力量就是力量,哪分什么正邪?”
林晓晓猛地甩头,试图驱散这些念头。她站起身,走到脸盆前,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清醒了些。
她必须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第二天清晨,阴阳楼照常开门。
门口的告示换了内容:“药材危机已解,魂魄调理服务恢复。为表歉意,今日所有调理菜品八折。”
排队的人比以往更多。不仅是老顾客,还有很多闻讯而来的新面孔。林晓晓强打精神,在厨房里忙碌。忘忧藤的效果出乎意料的好,加上生机果粉末的加持,新熬制的安神茶效果甚至比之前的特制汤药还要温和持久。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每当她集中精神调配药材时,眉心印记就会发热。而那些怨念,会趁机在她脑海中低语:
“那个老头子的执念太深,加点‘忘忧散’让他彻底忘了不是更好?”
“这个女人嫉妒心这么重,在她的汤里下点‘妒火引’,让她尝尝被反噬的滋味……”
“这个孩子魂魄残缺,不如直接抽出来炼成‘童灵’,还能增强你的修为……”
每一次,林晓晓都要用极大的意志力,才能压下这些邪恶的念头。但压制得越狠,反噬就越强烈。到中午时,她已经开始出现幻听——那些被她调理过的鬼魂,在她耳边窃窃私语,说着各种恶毒的诅咒和诱惑。
“晓晓姐,你脸色很差,要不要休息一下?”阿秀第无数次担忧地问。
“不用。”林晓晓擦去额头的冷汗,“还有多少客人?”
“排队号已经发到一百二十号了,估计得忙到晚上。”
“继续。”
她不能停。一旦停下来,那些怨念就会更加猖獗。只有忙碌,只有专注于手中的食材和火候,才能勉强保持清醒。
下午,崔珏来了。
他没有穿判官服,而是一身便装,像是顺路过来看看。但林晓晓知道,他是听说了昨天的事——炎驼军团护送她回来,消息不可能瞒得住。
“听说你去了焦炎荒原?”崔珏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嗯,采药。”林晓晓头也不回,专心控制着火候。
“炎驼军团怎么会护送你?”
“机缘巧合。”她含糊地回答,“我帮了他们一个小忙。”
崔珏沉默片刻,忽然说:“严判官那边,昨天损失了二十几个‘冥械司’的高手。秦广王大发雷霆,但暂时没有下一步动作。楚江王那边施了压,说如果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就要在阎罗殿上弹劾秦广王滥用职权。”
“哦。”林晓晓的反应很平淡。
这不对劲。
按照林晓晓平时的性格,听到这种消息,至少会有些反应——愤怒、担忧、或者庆幸。但现在,她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听别人的事。
崔珏走到她身边,仔细观察她的脸:“晓晓,你……”
“我没事。”林晓晓打断他,“只是有点累。药材问题解决了,接下来就是好好经营。严判官那边,兵来将挡吧。”
她抬起头,对崔珏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标准,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崔珏看不懂的东西。
“你真的没事?”崔珏不放心。
“真的。”林晓晓转身去拿调料,避开了他的目光,“对了,修罗道那边,我答应炎月队长,以后可以建立一些贸易往来。他们需要一些地府的特产,比如忘川水提炼的‘凝阴露’,我们可以用这个换他们的‘血玉麦’和‘炎驼绒’。具体细节,协调司可以出面谈吗?”
话题转得太生硬,但崔珏还是接下了:“可以,我会安排。不过修罗道的人很警惕,要建立稳定的贸易渠道,需要时间。”
“那就慢慢来。”林晓晓说,“不急。”
她说话时,手在微微颤抖。不是累的,是在压制着什么。
崔珏看在眼里,但没再追问。他知道林晓晓的性格,不想说的事,问也没用。
“有事随时找我。”他最后说,转身离开。
崔珏走后,林晓晓终于支撑不住,扶着灶台大口喘息。眉心处的刺痛越来越强烈,怨念的低语变成了咆哮:
“他在怀疑你!他在试探你!”
“杀了他!杀了所有怀疑你的人!”
“用镇阴令的力量,控制他,让他成为你的傀儡!”
“闭嘴!”林晓晓低吼一声,手中的铁勺狠狠砸在灶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厨房里瞬间安静下来。阿秀和几个帮厨的鬼魂都惊恐地看着她。
林晓晓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不起,我……我有点不舒服。阿秀,这里交给你,我上楼休息一会儿。”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厨房。
回到房间,她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她浑身都在颤抖。
不行,这样下去不行。
她必须找人帮忙。
张道长?孟七娘?还是……楚夫人?
但谁能解决黑山老人三百年的怨念?谁能在不伤害她魂魄的前提下,净化那丝已经融入镇阴令印记的邪力?
她不知道。
而就在这时,眉心印记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烧感!
不是刺痛,是灼烧,像有烙铁在烫她的灵魂!
林晓晓痛得蜷缩在地,意识开始模糊。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听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三百年了……我终于等到了……”
“完美的容器……完美的宿主……”
“林晓晓,让我们……融为一体吧……”
是黑山老人的声音!
不是怨念,是残魂!
他的残魂,竟然一直藏在噬魂咒的核心中,随着咒术被解,转移到了她的镇阴令印记里!
而刚才,因为她的心神失守,这缕残魂苏醒了!
“不……滚出去……”林晓晓嘶声低吼。
“晚了。”黑山老人的声音带着得意的笑意,“你已经用了我的力量,已经尝到了毁灭的快感。你的灵魂,早就被污染了。现在,乖乖把身体交给我,我会用你的身份,完成我三百年来未竟的伟业……”
“休想!”
林晓晓咬破舌尖,剧痛让她清醒了一瞬。她双手结印,运转祝由科的“清心咒”,试图驱散脑中的声音。
但效果微乎其微。
黑山老人的残魂已经和她的灵魂纠缠在一起,强行驱散,只会两败俱伤。
“没用的。”黑山老人冷笑,“你越抵抗,融合得就越快。不如放松些,接受我。我会让你拥有无上的力量,让你成为地府的主宰,让所有得罪过你的人,都跪在你脚下……”
诱惑的声音像蜜糖,甜腻而致命。
林晓晓感觉到,自己的意志在一点点瓦解。那些怨念的低语,变成了她自己的念头;那些邪恶的冲动,变成了她真实的欲望。
她想摧毁一切。
她想掌控一切。
她想……成为神。
“对,就是这样……”黑山老人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放松,接受我……”
就在林晓晓即将彻底放弃抵抗的瞬间——
房门被敲响了。
“晓晓,你在里面吗?”
是孟七娘的声音。
“我听说你回来了,状态不太对。”孟七娘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开门,让我看看你。”
黑山老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是消失,是隐藏起来了,像毒蛇缩回了洞穴。
林晓晓趁机挣扎着爬起身,踉跄着打开门。
孟七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汤是乳白色的,散发着熟悉的药香——是孟婆汤的改良版,有安神定魂的功效。
“喝了它。”孟七娘将碗递过来,眼神锐利地盯着她的眉心,“你的印记,颜色不对劲。”
林晓晓接过碗,一口气喝干。温热的汤水流入胃中,化作一股清凉的气息涌向四肢百骸,眉心处的灼烧感终于缓解了些。
“进来,关上门。”孟七娘走进房间,顺手带上门,“现在,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林晓晓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终于,可以不用一个人扛了。
她把一切都说了出来——从焦炎荒原的绿洲,到熔岩裂谷的伏杀,到灰烬平原的反杀,再到回来后怨念的侵蚀,以及刚才黑山老人残魂的苏醒。
孟七娘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黑山老人……果然留了后手。”她最终说,“噬魂咒是他毕生心血,他怎么可能不留复活的后路?只是没想到,他会选择你作为宿主。”
“还有救吗?”林晓晓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希冀。
“有,但很难。”孟七娘看着她,“你需要三样东西:第一,至阳之物净化邪力;第二,纯净魂力填补损耗;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个愿意为你‘引魂替罪’的人。”
“引魂替罪?”
“就是把黑山老人的残魂,从你的灵魂中引出来,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孟七娘说,“但被转移的人,会承受黑山老人的反噬,轻则魂魄受损,重则魂飞魄散。”
林晓晓脸色一白:“这不可能!我不能害别人!”
“那就只能你自己硬扛。”孟七娘的语气很残酷,“但以你现在的状态,最多还能撑一个月。一个月后,黑山老人的残魂就会彻底融合你的灵魂。到时候,你就是他,他就是你。”
一个月……
林晓晓握紧拳头。
“至阳之物,阳炎玉已经毁了。纯净魂力,我可以慢慢温养。但引魂替罪……”她摇头,“我做不到。”
“那就想办法找替代品。”孟七娘说,“至阳之物不一定非要阳炎玉,地府还有其他至阳之宝。纯净魂力,我可以帮你。至于引魂替罪……也许有不需要牺牲别人的办法,但我需要时间研究。”
她站起身:“这段时间,你尽量减少使用魂力,尤其不要动用镇阴令的力量。饮食方面,我会每天给你送安神汤。另外……”
她顿了顿:“离崔珏远一点。他不是坏人,但他是判官,对邪气敏感。如果让他发现你体内有黑山老人的残魂,事情就麻烦了。”
林晓晓点头:“我明白。”
孟七娘走了,留下那碗汤的空碗,和一室的寂静。
林晓晓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依旧排着长队的客人们。
一个月。
她只有一个月的时间。
要么找到解决办法,净化体内的邪魂。
要么……彻底堕落,成为黑山老人复活的容器。
没有第三条路。
她握紧窗框,指节发白。
窗外,地府的天光依旧昏黄。
但她的世界里,已经暗流汹涌。
而更深处,黑山老人的残魂,正在黑暗中,悄然等待着下一次苏醒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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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