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阳间的出租屋,林晓晓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打开手机,列了一张采购清单。
最辣的工业级辣椒粉,要磨得极细,能飘在空气中那种。夜市舞台用的荧光棒,红绿黄各要几根,掰亮后能持续发光数小时。还有两个钥匙扣大小的迷你警报器,一拉环就能发出120分贝的刺耳噪音。
她对着手机计算器,将母亲的医药费、房租、最低生活开销一一扣除,屏幕上的余额数字刺痛眼睛。能用于“特别采购”的预算,少得可怜。每一分钱都必须花在刀刃上。仔仔细细算好之后,用剩下的所有钱,跑遍了附近的调料市场、小商品批发店和五金店。
在批发市场拿起那包工业辣椒粉时,摊主好奇地问:“姑娘,开饭馆也用不了这么辣的吧?”林晓晓只能含糊应付。她感觉自己不像个厨子,倒像个准备潜入敌后的特工,采购的是一堆上不了台面、却可能救命的“土制装备”——这哪里像是要去阴间做生意的装备,倒像是要去进行某种拙劣的恶作剧,或者……生存挑战。
再次站在忘川桥头时,林晓晓的心情完全不同了。锅还是那口锅,汤还是那锅汤,但她的目光总会不自觉飘向桥头拐角,计算着时间。
第二天,肥鬼没来。生意照常,但林晓晓能感觉到,一些老顾客看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同情和担忧。小刘趁没人时悄悄塞给她两个铜板:“林姑娘,一点心意……您,小心些。”
第三天中午,日头最盛的时候——如果地府昏黄的光也算日头的话。
来了。
肥鬼依旧是那副移动肉山的模样,酱紫色的绸缎袍子似乎更油腻了。瘦高和矮壮两个跟班一左一右,大摇大摆地穿过自动分开的鬼群,径直走到摊位前。
肥鬼这次站得更近,几乎堵死了摊位所有去路。他细小的眼睛里除了贪婪,还多了点别的东西——一种知道对方已屈服过一次、这次必将手到擒拿的笃定。“钱,汤,”他言简意赅,语气不容置疑,“别废话。我后面还有‘福禄寿’的账要清,没空跟你磨蹭。”
林晓晓放下勺子,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肥爷,钱我准备好了。不过在这之前,能不能先让我说两句?”
肥鬼一愣,随即咧开嘴,黄黑的牙齿露出来:“怎么?想求饶?行啊,说吧。说得肥爷我高兴了,兴许给你少算半成。”
周围的鬼魂都屏住了呼吸,陈老先生站在人群里,急得直搓手。
林晓晓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地说:“肥爷,我在您这儿摆摊,承蒙关照。这保护费,我认。不过,我觉得咱们这交钱的规矩,可以更……光明正大一些。”
“光明正大?”肥鬼眯起眼。
“对。”林晓晓从摊位下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粗糙的木盒子,打开,里面是她这几天攒下的所有冥钱和铜板,按照陈老教的兑换比例,差不多相当于她这几天总收入的四成。“钱都在这里。不过,我想当着大家的面,把这钱交给肥爷您。一来,让各位街坊邻居做个见证,我林晓晓是守规矩的。二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围观的鬼魂:“也让大家知道,肥爷您收这钱,是名正言顺的‘管理费’,不是欺负我一个外来的弱女子。”
这话说得漂亮,既示弱,又把肥鬼架到了一个“公开收费”的位置上。肥鬼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听着“名正言顺”四个字,又看到那满盒子的钱,贪婪立刻压过了疑虑。
“算你懂事。”肥鬼哼了一声,示意瘦高跟班上前收钱。
跟班伸手去拿木盒。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盒子的瞬间——
林晓晓手腕一翻!
木盒的盖子猛地弹开,但飞出来的不是钱,而是一大蓬鲜红色的、极其细腻的粉末!
工业级辣椒粉!那不是普通的辣。那是工业提纯的、为追求极限痛感而生的化学武器级别的刺激。对于习惯了阴冷、腐朽、清淡滋味的鬼魂魂魄来说,这不啻于将一滴滚烫的岩浆滴入冰水。
那粉末细得像烟,在林晓晓刻意扬起的动作下,劈头盖脸地朝着肥鬼和两个跟班扑去!
“什么东西!”
“咳咳!我的眼睛!”
一切发生得太快。肥鬼首当其冲,大量辣椒粉直接冲进了他的眼睛、鼻子和张开的大嘴里。极致的辛辣刺激瞬间爆发!他的惨叫变了调,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鸭。脸上的肥肉因剧痛而疯狂抽搐,本就被肥肉挤小的眼睛,此刻肿成了两条泛着血丝的细缝,泪水混合着鼻涕以及……一丝魂体受刺激后逸散的青烟,糊了满脸。他庞大的身躯像座崩溃的肉山般蜷缩、摇摆。
两个跟班也好不到哪去。瘦高的那个被呛得连连咳嗽,弯下腰去;矮壮的那个眼睛进了粉,痛得哇哇大叫,胡乱挥舞着手臂。
“妖法!她用妖法!”肥鬼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含糊不清地怒吼,“给我砸!砸了她的摊子!”
矮壮跟班忍着剧痛,就要往前冲。
林晓晓等的就是这个!
她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两根早就掰亮的荧光棒——一红一绿,在昏黄的地府背景下,那光芒妖异而刺眼!她将它们像投掷荧光匕首一样,猛地扔向肥鬼脚下!
“看!那是什么!”
“发光了!红的绿的!”
“是法宝!是阳间的法宝!”
围观的鬼魂中爆发出惊呼。地府何曾见过如此鲜艳、持续自发的光芒?红绿妖光在地面滚动,在地府永恒昏黄的底色下,显得如此突兀、不祥、充满“阳间异术”的未知感。对于畏惧未知的鬼魂,这比任何凶器都吓人。
肥鬼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光芒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脚下绊到一块凸起的石板,庞大的身躯顿时失去平衡!
“哎哟!”
他重重地摔倒在地,像个翻倒的肉球,一时竟爬不起来。
趁此机会,林晓晓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官差通常出现的桥头方向,喊得斩钉截铁,甚至带上了一丝仿佛看到队伍的“惊慌”,用最大的声音喊道:
“判官巡街!闲杂鬼等速速回避!!崔判官来查桥头治安了!!!”
声音在寂静的桥头传出去老远。
“判官巡街”四字如炸雷。围观鬼魂瞬间魂飞魄散(形容),不是慢慢退开,而是轰然四散,有的直接穿墙,有的趴伏在地,生怕被殃及。
秩序在绝对的权力恐惧前瞬间蒸发。
肥鬼躺在地上,眼睛火辣辣地疼,视线模糊,只听到周围一片“判官”、“巡街”、“快跑”的惊呼,又看到眼前诡异的红绿光芒滚动,魂都吓飞了一半!他也顾不上面子了,挣扎着想要爬起来逃跑,但身体太胖,一时竟动弹不得,只能惊慌地大喊:“在哪?判官在哪?快扶我起来!快!”
两个跟班自己也狼狈不堪,被辣椒粉呛得头晕眼花,又被“判官巡街”的消息吓得魂不附体,哪里还顾得上肥鬼?瘦高个第一个反应过来,转身就往鬼群里钻;矮壮的那个犹豫了一下,看到林晓晓又作势要从怀里掏什么东西(其实只是个空动作),也吓得怪叫一声,跟着跑了。
“回来!你们这两个废物!回来!”肥鬼气急败坏地在地上挣扎嘶吼,但回应他的只有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和周围鬼魂匆忙避开的窸窣声。
林晓晓站在原地,心脏狂跳,手心全是冷汗。她紧紧攥着怀里最后一个没用的迷你警报器,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翻滚的肥鬼。
计划成功了……一半。
辣椒粉和荧光棒制造了混乱和恐慌,“判官巡街”的假消息更是致命一击。但她没料到肥鬼这么不经摔,也没料到跟班会跑得这么干脆。
现在怎么办?肥鬼还在这里,等他缓过来,或者发现根本没有判官……
就在她飞快思考下一步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人群外围响起:
“哟,这桥头今天挺热闹啊?唱大戏呢?”
鬼群再次分开。
钟小馗扛着他那根用布条缠着的棍子,溜溜达达地走了过来。他今天似乎不当值,穿着便服,嘴里还叼着根草茎。他先是瞥了一眼地上翻滚呻吟、满脸鼻涕眼泪还沾着辣椒粉的肥鬼,又看了看地上还在发光的荧光棒,最后目光落在林晓晓身上,眉毛挑得老高。
“林姑娘,这是……新研发的菜品?红红绿绿的,看着挺别致啊。”他语气戏谑,但眼神里透着探究。
林晓晓看到钟小馗,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点。她迅速判断形势——钟小馗是官差,虽然不一定是来帮自己的,但至少能镇住场面。
“钟大人。”她定了定神,指着地上的肥鬼,“这位肥爷,带着人来收‘保护费’,还要砸我的摊子。我一时情急,用了点防身的东西,又怕闹出大事,就喊了声‘判官巡街’想吓退他们……没想到惊动了您。”
她的话半真半假,既说明了肥鬼的恶行,又解释了自己的过激反应,还把“假传官讯”轻描淡写成“情急之下的喊叫”。
钟小馗何等精明,看看现场,听听话头,再联想到肥鬼平日的所作所为,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他走到肥鬼跟前,用脚尖踢了踢肥鬼肥硕的胳膊。
“喂,肥膘,听见没?人家告你敲诈勒索,扰乱治安呢。”钟小馗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你胆子不小啊,崔判官眼皮子底下也敢这么搞?”
肥鬼这会儿眼睛勉强能睁开一条缝,看到是钟小馗,魂都快吓没了。钟小馗是正经阴司鬼差,虽然级别不一定多高,但收拾他这种地痞绰绰有余。
“钟、钟大人!冤枉啊!”肥鬼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身子太沉,只能瘫在地上哭诉,“是这小娘皮用妖法害我!你看我的眼睛!她还假传判官巡街,这是大罪啊钟大人!”
“妖法?”钟小馗绕着肥鬼走了一圈,用棍子拨拉了一下黯淡的荧光棒,又嗅了嗅空气里残留的刺鼻辣味,脸上露出一种“原来如此”的玩味表情,“肥膘,你勒索,证据确凿(指钱袋)。林姑娘,你防卫过当,虚张声势,扰乱公共秩序……”他拖长声音,看着林晓晓紧张的脸,话锋一转,“但情有可原。按《地府治安管理简要法》三章第五条……算了,老子懒得背。总之,肥膘你把抢的钱吐出来,再滚蛋,今天这事就算了了。有意见?”
肥鬼张大了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被打成这样,还要赔钱?
“钟大人!我……”
“嗯?”钟小馗眼睛一瞪,手里的棍子散发出淡淡的煞气。
肥鬼浑身一哆嗦,所有话都咽了回去。他知道,钟小馗这是在拉偏架,但自己理亏在先,又打不过对方……
“赔……我赔……”肥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那个之前从林晓晓那里抢去的钱袋——里面正是三天前林晓晓交给他的那二成收入。
钟小馗一把拿过钱袋,扔给林晓晓,然后对肥鬼喝道:“滚!以后再让我看见你在桥头惹事,就把你扔进忘川喂恶鱼!”
肥鬼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挣扎起来,也顾不上眼睛疼了,歪歪扭扭地朝着跟班逃跑的方向追去,那狼狈的模样引得周围还没散尽的鬼魂一阵窃笑。
钟小馗这才转过身,看着林晓晓,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行了,麻烦解决了。林姑娘,我的加辣特供,是不是该上了?今天这场戏看得我都饿了。”
林晓晓握着失而复得的钱袋,看着钟小馗,心中百感交集。她郑重地行了一礼:“今日多谢钟大人解围。”
“别谢我。”钟小馗摆摆手,自己走到锅边,拿起勺子就舀汤,“我主要是看不惯那肥膘。再说了,你要真被他砸了摊子,我上哪儿吃这么对胃口的东西去?”
他喝了一大口汤,满足地哈了口气,然后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不过,丫头,下回别自己喊。真惹急了,捏碎苏小小那玉佩,或者……直接报我钟小馗的名字。在这桥头,我的名字,有时候比‘判官巡街’好使。还有,那红红绿绿的棒子,挺有意思,下次给我也弄两根玩玩?”
林晓晓一愣,随即失笑,紧张的心情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好,下次给您带。”
危机暂时解除,她赢了,但赢得很险。依赖的是信息差和小聪明,以及钟小馗恰到好处的“偏袒”。肥鬼背后还有“福禄寿”,下次来的可能就不是地痞,而是更阴险的招数。
她意识到,在地府生存,不仅需要手艺和食物,更需要力量展示(辣椒粉、荧光棒)、舆论利用(当众交钱占据道德高地)、规则借力(假借官威)和关键盟友(钟小馗)。今天,她无意中完成了一次简陋的整合。
忘川水依旧东流,但桥头这三尺之地,炊烟依旧。只是这烟味里,除了食物香气,似乎还混入了一丝不同以往的、属于生存智慧的硝烟味。林晓晓擦干净案板,知道真正的立足,从这一刻,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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