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兰苑的气氛凝重如铅。
楚夫人端坐在密室中央的玉榻上,左臂的衣袖已经挽起,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黑气缠绕蠕动,比上次见时更加狂暴,仿佛感应到了即将到来的对决。
林晓晓将玉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粥还温着,金白色的光芒在碗中流转,表面的太极图缓缓旋转。
“夫人,可能会有些痛苦。”林晓晓事先说明,“阳炎玉的力量要强行冲开咒种的防御,而玉簪的情感共鸣会唤醒施咒者留下的执念。这个过程……”
“本宫准备好了。”楚夫人闭上眼睛,“三百年都熬过来了,不差这一时。”
林晓晓点点头,双手虚按在碗上。她先运转祝由科的“固魂术”,在楚夫人周身布下一层防护——这是为了防止治疗过程中魂魄受损。接着,她眉心处的镇阴令印记亮起,与碗中的阳炎玉力量产生共鸣。
“开始。”
她舀起一勺粥,小心地喂到楚夫人唇边。
第一口下去,楚夫人的身体猛地绷直!
不是舒适,是剧烈的、仿佛灵魂被撕裂的痛苦!阳炎玉的至阳之力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噬魂咒的阴毒核心上!伤口处的黑气疯狂翻滚,化作无数细小的黑色触手,试图钻回楚夫人体内,躲避这股天敌般的力量。
同时,玉簪的情感碎片开始发挥作用。
楚夫人的眼神变得恍惚,她“看”到了三百年前的场景——
还是那场送别宴。妹妹端着酒杯走来,手在抖,眼神躲闪。姐姐笑着接过,一饮而尽。然后剧痛袭来,她倒下,妹妹跪在她身边,泪如雨下,反复说着:“姐姐,对不起……但我不能让你忘了我……不能……”
“为什么……”楚夫人喃喃出声,三百年后第一次问出这个问题,“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让我记住你……”
粥继续喂下。
第二口、第三口……
阳炎玉的力量越来越强,在祝由科法门的引导下,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有条不紊地清剿着噬魂咒的阴毒之力。所过之处,黑气如雪遇骄阳,迅速消融。
但咒种也在疯狂反扑。
它已经和楚夫人的魂魄纠缠了三百年,早已成为她魂魄的一部分。强行剥离,无异于剜肉剔骨。楚夫人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冷汗浸透了衣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硬是没发出一声呻吟。
林晓晓也到了极限。
同时控制阳炎玉的力量、引导玉簪情感共鸣、维持固魂防护,还要应对咒种的反扑……她的魂力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眉心印记的光芒开始黯淡,双手在微微颤抖。
但她不能停。
已经进行到一半,停下来的话,咒种会彻底狂暴,楚夫人的魂魄可能当场崩散。
“坚持住……”她咬牙对楚夫人说,也对自己说。
第四口、第五口……
粥碗见底时,治疗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咒种的核心暴露出来了——那是一团拳头大小、不断变换形状的黑色物质,表面浮现着无数细小的怨毒面孔,发出无声的尖啸。这是施咒者三百年怨念的凝结,是噬魂咒真正的“魂”。
而阳炎玉的力量,也凝聚成一道金红色的光矛,悬在咒种上方。
最后一步:击碎核心,同时用玉簪的情感共鸣安抚因此产生的魂魄震荡。
林晓晓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点魂力全部注入!
“破!”
光矛轰然落下!
“啊——!!!”
楚夫人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她的身体剧烈抽搐,七窍中同时溢出黑血!伤口处的黑气疯狂爆发,将整个密室染成一片黑暗!
但在这片黑暗中,有一点碧绿色的光芒在顽强闪烁——是那支玉簪。簪子悬浮在半空,散发出温柔的光,光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女子身影。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楚夫人痛苦扭曲的脸。
“姐姐……对不起……”
“放手吧……”楚夫人泪流满面,“三百年了……该放手了……”
“可我不想被忘记……”
“不会的。”楚夫人握住那只虚幻的手,“你永远是我妹妹……无论生死,无论对错……”
这句话像一道钥匙。
咒种核心的表面,出现了一道裂痕。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最终,在一声轻微的碎裂声中,整个核心化作无数黑色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黑气退散。
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不是简单的皮肉愈合,是连深层的魂魄损伤都在修复。楚夫人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呼吸渐渐平稳。
玉簪的光芒也黯淡下去,最后化作点点绿光,融入楚夫人的眉心。
治疗……成功了。
林晓晓瘫坐在地,魂力彻底耗尽,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但她嘴角带着笑——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然而,就在这胜利的时刻——
密室的门被粗暴地撞开!
严判官带着十几个巡察司的鬼卒冲了进来,他手中拿着一卷文书,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
“林晓晓!你私自动用阳炎玉重宝,现在时辰已到,玉佩何在?!”
林晓晓心中一惊,看向窗外的天色——果然,日已西沉,十二个时辰到了。
她强撑着站起身,从怀中取出那半块阳炎玉佩。玉佩的光芒已经黯淡大半,显然在治疗中消耗了不少力量。
“严大人,治疗刚刚完成,楚夫人需要静养。玉佩我自然会归还,但请……”
“没有但是!”严判官一把夺过玉佩,仔细检查后,脸色一变,“大胆!你竟敢损耗重宝灵力!这玉佩的力量至少流失了三成!按地府律法,损毁重宝者,当废去修为,打入轮回!”
他挥手:“拿下!”
鬼卒们一拥而上。
“住手!”
一声冷喝从玉榻上传来。
楚夫人缓缓睁开眼睛。她的眼神清澈而锐利,完全没有了之前的痛苦和迷茫。她站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整个密室的气氛都为之一滞。
因为所有人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的,是货真价实的、属于阎罗夫人的威压。
“严判官,你好大的威风。”楚夫人走到林晓晓身前,将她护在身后,“林姑娘是本宫的恩人,你当着本宫的面拿她,是当本宫不存在吗?”
严判官脸色变了变,但依然强硬:“夫人,下官是按律法办事。她损耗阳炎玉灵力,证据确凿……”
“损耗?”楚夫人冷笑,“阳炎玉本就是用来救人的,救人消耗灵力,天经地义。倒是你,掐着时辰闯进本宫的密室,惊扰本宫疗伤——按律,该当何罪?”
严判官语塞。
楚夫人不再理他,转身看向林晓晓,眼神柔和下来:“辛苦你了。本宫的噬魂咒已解,从今往后,你就是幽兰苑的贵客,是楚江王府的恩人。”
这话说得很大声,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严判官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楚夫人当众宣布林晓晓是楚江王府的恩人,就等于公开表态:动林晓晓,就是动楚江王府。
“夫人,下官也是奉命行事……”他试图挽回。
“奉谁的命?秦广王的吗?”楚夫人语气转冷,“那你回去告诉他,楚江王的夫人,承了林晓晓的情。阴阳楼的事,到此为止。三千两阴银?呵,本宫替她还了。还有,从今往后,巡察司的人,没有本宫允许,不得踏入阴阳楼半步。”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严判官脸上。
他咬紧牙关,眼中闪过怨毒,但最终只能低头:“下官……遵命。”
说完,带着鬼卒灰溜溜地走了。
密室重新安静下来。
楚夫人扶起虚弱的林晓晓,对门外的侍女吩咐:“备车,送林姑娘回阴阳楼。再传本宫的话:从今日起,幽兰苑与阴阳楼结为同盟。林姑娘但有需要,幽兰苑全力相助。”
“是。”
回程的马车上,林晓晓靠在软垫上,终于松了一口气。
赢了。
不仅治好了楚夫人,还化解了严判官的威胁。从今往后,阴阳楼在地府的地位,真的稳了。
但她心中并没有太多喜悦,反而有些沉重。
因为她知道,今天这场冲突,只是开始。
严判官不会善罢甘休,秦广王那边也不会轻易放手。地府的政治斗争,已经将她这个小小的厨娘卷了进去。
而且……阳炎玉的力量损耗,是事实。虽然楚夫人保下了她,但这件事,一定会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
马车缓缓行驶在朱雀大街上。
街边的灯笼依次亮起,昏黄的光照亮了行色匆匆的鬼魂。有摆摊的小贩在吆喝,有孩童在追逐嬉戏,有老者在路边下棋……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林晓晓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不再是那个只需要考虑如何把菜做好的小厨娘了。
她是阴阳楼的掌柜,是镇阴令的传承者,是楚江王府的恩人,也是……某些人的眼中钉。
马车在阴阳楼前停下。
阿秀和伙计们早已等在门口,见到她回来,欢呼着涌上来。
“晓晓姐!你回来了!”
“听说你治好了楚夫人!”
“严判官的人刚才来把封条撕了,还说之前的核查是误会!”
林晓晓被众人簇拥着走进店里。大堂里坐满了客人,见她进来,纷纷起身鼓掌。
掌声如雷。
但她只感到疲惫。
“阿秀,我有点累,先上楼休息。”她轻声说。
“好好,我给你炖了补汤,等会儿送上去!”
林晓晓独自走上三楼,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窗外的地府夜色正浓,远处的忘川河上磷火点点。
她走到窗前,看着这片她已经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手中,还残留着阳炎玉的余温。
脑海中,还回荡着楚夫人那句“从今往后,你就是楚江王府的恩人”。
恩人……
这个词很重。
重到她要用一生去背负。
但她不后悔。
因为这就是她选择的路。
用一碗粥,救一个人,改变一些事。
哪怕前路艰险,哪怕强敌环伺。
这条路,她会走下去。
一直走下去。
直到……烟火照彻幽冥,美食温暖魂心的那一天。
窗外的更鼓响起。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新的挑战,也在暗处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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