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夫人康复的消息，像一道惊雷炸响了地府沉寂的水面。
阴阳楼门口连续三天排起长队，不仅有求调理魂魄的鬼魂，还有各路打探消息的、攀附关系的、甚至纯粹来看热闹的。林晓晓不得不请崔珏调来几个鬼差维持秩序，又临时招募了两个懂厨艺的鬼魂帮手，才勉强应付过来。
表面上看，阴阳楼风光无限。楚江王府派人送来一块“妙手仁心”的牌匾，挂在正堂最显眼处。转轮王和泰山王也差人送来贺礼，虽然只是象征性的几样药材，但政治意义重大——这意味着，支持林晓晓的阎罗从一位变成了三位。
但暗地里，风浪正在酝酿。
第四天傍晚，林晓晓正在厨房试做一道新菜——用修罗道特产“血玉麦”改良的糕点，想试试对魂力虚弱的鬼魂是否有滋补效果。阿秀急匆匆跑进来，脸色发白：
“晓晓姐，出事了！”
“慢慢说。”
“咱们从‘百草堂’订的那批药材……被扣了！”阿秀急得直跺脚，“百草堂的掌柜说，巡察司下了禁令，所有涉及‘魂魄调理’的药材，都要经过严格审批才能流通。咱们订的安魂草、宁神花、凝魂蜜……全都被划进了管制名单！”
林晓晓手中的动作停了。
阴阳楼的魂魄调理服务，核心就是那些特制药材。如果药材断了供应，服务就得停摆。而一旦停摆，那些刚建立起来的信任和口碑，就会迅速崩塌。
“百草堂那边有没有说，审批要多久？”
“至少要一个月！而且……不一定能批下来。”阿秀声音带着哭腔，“掌柜偷偷告诉我，这是巡察司的严判官亲自下的令。他说这是‘规范市场秩序，防止滥用药材’，但明眼人都知道是冲着咱们来的！”
林晓晓放下手中的面团，擦了擦手：“其他渠道呢？孟婆庄那边……”
“我问过了，七娘说孟婆庄的库存可以暂时支援，但用量太大，撑不了几天。而且……”阿秀压低声音，“七娘让我告诉你，秦广王那边最近在阎罗殿上多次提出‘整顿地府药材市场’的议案，虽然没有明说，但目标很明显。”
政治斗争，已经从明面的打压，转向了更隐蔽的资源封锁。
林晓晓走到窗前，看着楼下排队的人群。那些鬼魂眼中带着期盼，有的甚至已经连续来了好几天，就为了那一碗能缓解痛苦的汤、一块能安抚执念的糕点。
如果药材断了，他们怎么办？
“晓晓姐，咱们现在怎么办啊？”阿秀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林晓晓转身，眼神重新变得坚定：“阿秀，你去把咱们现有的药材库存清点一下，按照轻重缓急重新分配。能治急症的优先，调理类的暂时缓一缓。”
“那客人那边……”
“实话实说。”林晓晓说，“就说药材供应出了些问题，正在解决。但阴阳楼不会关门，基础的饮食服务照常。另外……”
她顿了顿：“贴个告示出去：从明天起，阴阳楼免费提供‘安魂茶’。虽然效果不如特制的汤药，但能缓解一些轻微症状。药材……就用最普通的薄荷、菊花、甘草。”
阿秀一愣：“免费？那成本……”
“成本我担。”林晓晓说，“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人心。只要客人们还愿意来，还愿意等，我们就没输。”
“可这样能撑多久？”
“撑到找到新货源为止。”林晓晓眼中闪过一道光，“地府这么大，我不信只有一个百草堂能供药。”
话虽如此，但实际操作起来困难重重。
接下来的两天，林晓晓几乎跑遍了地府所有知名的药材铺。结果大同小异——要么直接说没货，要么吞吞吐吐表示“上面有令”，最客气的一家也只肯卖些最基础的药材，安魂草、宁神花这类核心材料，一概“缺货”。
第三天下午，林晓晓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阴阳楼。刚进门，就看到大堂里坐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是之前那位中了噬魂咒的书生老鬼。不，现在不能叫老鬼了，他投胎转世的手续已经办妥，魂魄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即将消散的状态。这是即将轮回的征兆。
“老人家，您怎么来了？”林晓晓连忙上前。
书生鬼站起身，朝她深深一揖：“林姑娘，在下是来道别的。轮回的时辰快到了，这一去，前尘尽忘，可能再也记不得姑娘的恩情。所以在走之前，无论如何要来谢一次。”
林晓晓鼻子一酸：“您太客气了。能帮到您，是我的荣幸。”
“不，是在下该谢姑娘。”书生鬼认真地说，“若不是姑娘那碗汤，在下可能还要困在执念里三百年、五百年，甚至永远。现在能解脱，能重新开始，都是托姑娘的福。”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在下身无长物，只有这个，是生前最珍视的砚台。如今要走了，留着也无用，送给姑娘，聊表心意。”
林晓晓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确实是一方古旧的砚台，墨渍斑斑，显然用了很多年。
“这太贵重了……”
“对姑娘或许有用。”书生鬼神秘地笑了笑，“这砚台里，藏着在下毕生钻研的‘辨药之术’的心得。在下生前是医家子弟，后来改读诗书，但家传的本事没丢。姑娘若是遇到药材方面的难题，或许……能用上。”
说完，他再次行礼，转身走向门外。阳光照在他半透明的魂魄上，身影越来越淡，最终化作点点光尘，消散在空气中。
轮回去了。
林晓晓捧着那方砚台，愣了很久。
当晚，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研究这方砚台。
砚台很普通，青石材质，边缘有磕碰的痕迹。但当她用魂力探入时，果然感应到了书生鬼留下的信息——不是文字，而是一幅幅生动的画面、一段段辨药的经验、甚至还有数十种罕见药材的图鉴和特性描述。
其中有一种药材，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种名为“忘忧藤”的植物，生长在阴阳交界处的悬崖上，外形普通，但叶片中蕴含温和的安神效果，可以替代安魂草。更重要的是，书生鬼的记忆显示，这种藤蔓在黑风山附近就有分布！
黑风山……现在的黑风山，已经不再是绝地了。阴阳逆转后，那里的环境虽然依旧险峻，但至少不再有致命的毒瘴和怨魂。
如果她能亲自去采集……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她自己压了下去。太冒险了。且不说黑风山距离遥远，单是她现在被多方盯着的处境，离开地府就可能遭遇不测。
但如果不冒险，阴阳楼的药材危机就解决不了。坐吃山空，最多再撑半个月。
正纠结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是崔珏。
“听说你这两天在找药材？”他进门就问。
林晓晓点头，把情况简单说了。
崔珏听完，沉默片刻：“百草堂是秦广王派系的产业，严判官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卡你，肯定是得了上面的授意。其他药材铺不敢卖你，也是怕得罪人。”
“我知道。”林晓晓苦笑，“所以我在想……也许可以自己去采。”
“去哪里采？”
“黑风山。”她说，“书生鬼留下的记忆里，那里有一种‘忘忧藤’，可以替代安魂草。”
崔珏眉头紧锁：“太危险了。虽然黑风山的阵法逆转了，但那里毕竟荒废了三百年，谁知道还藏着什么。而且……你如果离开地府，巡察司那边肯定会得到消息。严判官正愁找不到机会对付你。”
“可如果不去，阴阳楼撑不了多久。”林晓晓看着窗外，“那些等着调理的鬼魂，很多都是急症。拖一天，他们的痛苦就多一天。我……不能眼睁睁看着。”
崔珏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了。
“如果你一定要去，”他最终说，“我陪你去。”
“不行。”林晓晓摇头，“你是协调司的判官，目标太大。而且你如果离开，巡察司更有借口找麻烦。我一个人去，反而隐蔽些。”
“可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林晓晓笑了笑，“我有镇阴令护身，有祝由科传承，还有……那些信任我的鬼魂们的期盼。足够了。”
话说到这份上，崔珏知道再劝也无用。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林晓晓说，“趁巡察司还没反应过来，快去快回。”
崔珏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递给她：“这是‘遁空符’，遇到危险可以瞬间传送回地府。虽然只能用一次，但关键时刻能保命。”
林晓晓接过玉符，入手温润。
“谢谢。”
“活着回来。”崔珏看着她，眼神复杂，“我在地府等你。”
夜深了。
林晓晓收拾好行装——几件换洗衣物、一些干粮、那方书生鬼送的砚台、还有《祝由科》和半块黯淡的阳炎玉碎片。虽然碎片力量耗尽，但毕竟是至阳之物，带着或许有用。
她走到窗边，看着地府的夜色。
明天，又是一场冒险。
但这一次，她不是为了拯救谁，也不是为了对抗谁。
只是为了那些信任她的眼睛，为了那一碗能温暖魂心的汤。
为了……她选择的这条路。
窗外，更鼓声起。
寅时到了。
该出发了。
她吹灭灯，轻轻关上门。
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渐行渐远。
而楼下的街道阴影里，一双眼睛正盯着阴阳楼的门口。
那双眼睛里，没有善意，只有冰冷的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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