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当日,酉时未到,酆都第一楼前已是车水马龙。
地府有头有脸的商户、官员、名流陆续抵达,一个个锦衣华服,仪态端庄。鬼轿停在楼前,随从搀扶主人下轿,彼此寒暄,场面热闹非凡。
林晓晓站在街角,远远看着这一幕。
她穿了一身素青色的长裙,款式简洁,只在袖口和裙摆处绣了银线暗纹。头发用一根玉簪简单挽起,脸上薄施脂粉,看起来清爽干练,与那些珠光宝气的宾客形成了鲜明对比。
孟七娘站在她身边,今日也是一身低调的深紫色旗袍,但料子和做工一看就价值不菲。
“紧张吗?”孟七娘问。
“有点。”林晓晓实话实说。她能感觉到,手心里全是汗。
不是怕场面,是怕自己失控。从昨晚开始,黑山老人的残魂就异常活跃,一直在她脑海中低语。今天出门前,她特意多喝了一碗孟七娘给的安神汤,才勉强压制住那股想要破坏一切的冲动。
“记住,”孟七娘低声说,“宴会上少说话,多观察。秦广王的人肯定会找你麻烦,但楚江王这边也会有人帮你。崔珏在里面,钟小馗也在外围安排了人手。真要有事,我们会护你周全。”
林晓晓点头。
两人走向酒楼大门。
门口的侍者查验请柬,恭敬地将她们引入大堂。一楼是开放式的宴会厅,摆着几十张圆桌,已经坐了大半宾客。正前方有一座高台,那是主桌,十殿阎罗中的几位会坐在那里。
林晓晓的位置被安排在靠后的位置,与一些中小商户坐在一起。孟七娘作为孟婆汤集团的代表,位置靠前得多。
“你自己小心。”孟七娘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向自己的座位。
林晓晓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同桌的商户们互相打量,有人认出了她。
“你就是阴阳楼的林掌柜?”一个胖乎乎的中年鬼魂凑过来,“久仰久仰!听说你治好了楚夫人的病,了不起啊!”
“侥幸而已。”林晓晓礼貌地笑笑。
“太谦虚了!”另一个瘦高个插话,“楚夫人的病,地府多少名医都束手无策,你一碗汤就给治好了。你这手艺,能不能……”
话没说完,全场突然安静下来。
高台上,几位阎罗入场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秦广王,一身黑色蟒袍,面容威严,眼神扫过全场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跟在他身后的是楚江王,穿着水蓝色官服,神色平和。再后面是几位林晓晓不太熟悉的阎罗,但能坐在这里的,都是地府真正的掌权者。
主桌落座后,宴会正式开始。
歌舞表演,美酒佳肴,推杯换盏。表面上一片祥和,但林晓晓能感觉到,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她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安静地吃饭,偶尔回应同桌的搭话。但该来的,总会来。
酒过三巡,秦广王忽然举起酒杯,朗声道:“今日商会联谊,除了联络感情,还有一件喜事要宣布——富贵银庄将联合地府商会,设立‘商户扶持基金’,专门资助有潜力的小商户发展壮大。”
全场响起掌声。
钱万三站起身,向四周行礼:“承蒙秦广王厚爱,我钱某定当竭尽全力,为地府商业繁荣贡献绵薄之力。”
他顿了顿,目光忽然转向林晓晓这一桌。
“说到有潜力的小商户,我不得不提一位后起之秀——阴阳楼的林晓晓林掌柜。”钱万三笑容满面,“林掌柜以一碗汤治好楚夫人顽疾,又以一己之力打通修罗道贸易渠道,实乃我地府商界楷模。”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林晓晓身上。
她放下筷子,站起身,微微欠身:“钱掌柜过誉了。晓晓只是做好本分而已。”
“太谦虚了!”钱万三笑道,“正好,借着今日这个机会,我代表富贵银庄,想与林掌柜谈一项合作——我们愿意投资五千阴德,助阴阳楼开分店,扩规模。不知林掌柜意下如何?”
五千阴德。
这个数字让全场哗然。对于普通商户来说,这是一笔天文数字。
但林晓晓心中警铃大作。
富贵银庄是秦广王的钱袋子,这钱拿了,就等于站队了。而且以秦广王的性格,绝不可能做亏本买卖——他投资,必然要索取更多。
“多谢钱掌柜美意。”林晓晓斟酌着措辞,“但阴阳楼尚在起步阶段,还需稳扎稳打。骤然扩张,恐力有不逮。”
委婉的拒绝。
钱万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林掌柜不必妄自菲薄。有我们富贵银庄支持,资金、人脉、资源都不是问题。莫非……林掌柜是看不上我们银庄?”
这话就有点重了。
全场寂静,所有人都看着林晓晓。
她能感觉到,眉心处的印记开始发热。黑山老人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他在逼你站队。答应他,拿了钱,以后再慢慢周旋。不答应,今天就是当众打秦广王的脸。”
“别听他的。”另一个声音说——这是她自己的理智在挣扎,“拿了这钱,你就永远洗不清了。”
林晓晓深吸一口气。
“钱掌柜误会了。”她抬起头,声音清晰,“不是看不上,是受之有愧。阴阳楼的生意,靠的是手艺和口碑,不是资本堆砌。况且,小店刚拿到与修罗道的试点许可,精力有限,实在无力分心。”
话说得客气,但态度明确。
钱万三的脸色沉了下来。
就在这时,主桌上,楚江王忽然开口了:“年轻人有主见,是好事。林掌柜说得对,生意要做稳,不能贪快。钱掌柜的好意,她心领了就是。”
一句话,轻描淡写地化解了僵局。
秦广王看了楚江王一眼,眼神深邃,但最终只是笑了笑:“楚江王说得对。年轻人,有锐气是好的。钱掌柜,此事日后再议吧。”
“是。”钱万三躬身退下。
风波暂平,宴会继续。
但林晓晓知道,事情没完。
果然,没过多久,一个穿着巡察司官服的中年人端着酒杯走过来。
“林掌柜,久仰。”他停在林晓晓桌前,“鄙人巡察司副判官,姓赵。听闻林掌柜前几日去了焦炎荒原?那可是险地啊,不知去做什么?”
来了。
林晓晓放下酒杯:“采药。阴阳楼需要一味特殊的药材,只有焦炎荒原附近才有。”
“原来如此。”赵副判官点点头,“不过,据我们巡察司的情报,林掌柜在焦炎荒原,似乎还遇到了一些……特别的事?比如,炎驼军团的护送?还有,灰烬平原上,二十几个修士的失踪?”
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几桌人都能听见。
原本喧闹的宴会厅,忽然安静了许多。
林晓晓的手在桌下握紧。她能感觉到,体内的黑山老人残魂在躁动,那股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又涌了上来。
“赵副判官有话不妨直说。”她直视对方。
“好,爽快。”赵副判官放下酒杯,“那我就直说了——那二十几个修士,虽然身份不明,但毕竟是在地府与修罗道交界处失踪的。作为巡察司,我们有责任调查清楚。林掌柜既然在场,是否看到了什么?”
这是在逼她当众解释。
解释得好,没事。解释不好,就是嫌疑。
林晓晓的大脑飞速运转。她不能说实话,不能说那些人是严判官派来杀她的,也不能说自己是靠黑山老人的力量反杀的。
怎么办?
就在她思考如何回应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副判官这是要办案?”
崔珏端着酒杯,缓步走来。他穿着一身正式的判官服,神色平静,但眼神锐利。
“崔判官。”赵副判官微微躬身,“只是例行询问。”
“例行询问,应该在巡察司的公堂上,而不是在商会的宴会上。”崔珏站到林晓晓身边,“况且,灰烬平原的事,协调司已经备案。那些人是非法越境的流寇,意图劫掠商旅,被巡逻的炎驼军团剿灭。此事,修罗道那边也有记录。赵副判官若是有疑问,可以去协调司调阅卷宗。”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赵副判官的脸色变了变,最终挤出一个笑容:“原来如此,那是我多虑了。抱歉,打扰各位雅兴。”
他转身离开。
崔珏看了林晓晓一眼,低声说:“没事吧?”
林晓晓摇头,想说什么,却忽然感觉一阵眩晕。
眉心处的印记烫得吓人,黑山老人的声音在脑海中疯狂叫嚣:
“他在护着你!但他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
“这些人都想害你!都该死!”
“放开控制!让我来!让我杀光他们!”
林晓晓咬紧牙关,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保持清醒。
“我……我去一下后厨。”她站起身,声音有些发颤,“给大家添几个新菜。”
她必须离开这里,必须找个安静的地方,压制体内的邪魂。
崔珏察觉到她的异常,想跟上去,却被孟七娘拦住了。
“让她自己待会儿。”孟七娘低声说,“她需要冷静。”
林晓晓快步走向后厨方向。穿过走廊时,她感觉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耳边全是黑山老人的咆哮和宾客们的窃窃私语。
她推开一扇门,发现自己来到了酒楼的后院。
夜风吹来,稍微清醒了些。
但下一秒,她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灰色道袍,面容枯瘦的老者,正站在院中的古井边,静静地看着她。
“林掌柜,久候了。”老者的声音沙哑,“贫道‘枯骨’,奉秦广王之命,来问你几个问题。”
林晓晓心中一沉。
这不是宴会上的试探,是真正的杀招。
而且,她能感觉到,这个枯骨道人身上的气息,阴冷而强大,绝不在严判官之下。
更糟糕的是,体内的黑山老人残魂,在感受到这股阴冷气息后,开始疯狂地想要挣脱束缚。
“第一问,”枯骨道人缓缓走近,“你体内的那股邪力,从何而来?”
林晓晓后退一步,后背抵住了院墙。
无处可逃。
而脑海中,黑山老人的笑声,已经清晰得如同在耳边:
“终于……等到了……”
“这具身体,该换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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