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后院,带着古井边青苔的湿气。
枯骨道人站在三步之外,那双深陷的眼窝里,两点幽火般的目光牢牢锁定林晓晓的眉心。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串灰白色的骨珠,每一颗都雕刻着扭曲的符文,正随着他的手指捻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林晓晓背抵着冰凉的院墙,能清楚感觉到自己心脏在狂跳。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体内黑山老人的残魂,在枯骨道人出现后,竟然出现了诡异的兴奋感。
“你在……渴望什么?”林晓晓咬着牙,在脑海中质问那股邪魂。
“熟悉的气息……”黑山老人的声音带着病态的愉悦,“这老道修的是‘枯骨夺魂术’,与我当年的‘噬魂咒’同出一脉。他的魂力……很美味。”
林晓晓心中一凛。
而枯骨道人已经缓缓举起左手,五指张开,对着她的方向虚抓。
一股无形的吸力传来!
不是针对身体,是针对灵魂——林晓晓感觉自己的魂力正在被强行拉扯,眉心处的镇阴令印记爆发出刺目的金光,抵抗着这股吸力。但更深处,黑山老人的残魂却在主动迎合,甚至想要顺着这股吸力冲出去!
“不……”林晓晓双手结印,运转祝由科的固魂咒。
金光与灰白色的吸力在空中碰撞,发出滋滋的声响。院中的落叶无风自动,古井里的水面开始剧烈波动。
枯骨道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好精纯的镇阴之力。可惜……里面掺了脏东西。”
他右手骨珠猛地一甩,十二颗骨珠悬浮空中,排列成一个诡异的阵型。每一颗骨珠都开始渗出灰黑色的雾气,雾气中隐约有痛苦的人脸在挣扎、嘶吼。
“这些是贫道三百年来收集的‘怨魂珠’。”枯骨道人的声音带着自得,“每一颗都封印着一个厉鬼的全部怨念。林掌柜,你体内的那东西,应该很喜欢这个味道吧?”
话音未落,灰黑色雾气如毒蛇般扑向林晓晓!
这一次,不是吸力,是直接的侵蚀!
林晓晓想躲,但身体却在这一刻僵住了——不是被定身,是黑山老人的残魂在抢夺控制权!那股邪魂面对扑面而来的怨念雾气,不仅不抵抗,反而张开“怀抱”,疯狂地吸收、吞噬!
“住手!”林晓晓在心中嘶吼。
但已经晚了。
灰黑色雾气涌入她的眉心,镇阴令印记的光芒瞬间被染黑。一股冰冷、暴虐、充满毁灭欲的力量在她体内炸开!
“啊——!”
林晓晓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她的眼睛在这一刻变成了纯黑色,没有眼白,只有深渊般的黑暗。周身升腾起黑色的火焰,火焰中,无数痛苦的人脸在哀嚎。
枯骨道人见状,非但不惊,反而露出得逞的笑容:“果然……果然是黑山老鬼的残魂!秦广王猜得没错,你解了噬魂咒,却把最核心的东西留在了自己体内!”
他后退两步,双手快速结印,十二颗怨魂珠飞回手中,珠身上的灰黑色已经淡了许多——刚才那一下,他是故意用怨念喂养黑山老人的残魂,逼迫其显形!
“现在,证据确凿。”枯骨道人高声喝道,“林晓晓修炼邪术,体内寄宿上古邪魂,当就地擒拿,押送无间地狱!”
他的声音用了扩音法术,瞬间传遍整个酒楼!
后院与宴会厅只隔着一道廊门,此刻廊门被猛地推开,崔珏、孟七娘、钱万三,还有数十位宾客,全都涌了出来。
所有人看到了院中的景象——
林晓晓站在古井边,周身黑焰升腾,双眼漆黑如墨,眉心处的印记一半金一半黑,正在剧烈闪烁。而她对面,枯骨道人手持骨珠,正气凛然地指着她。
“诸位请看!”枯骨道人转向人群,“此女表面行医济世,实则暗中修炼邪术,体内寄宿着三百年前祸乱地府的黑山老人残魂!方才贫道以怨魂珠试探,邪魂当即显形!此等祸害,若不除之,必成大患!”
人群哗然。
“黑山老人?那个炼制噬魂咒的魔头?”
“林掌柜怎么会……”
“怪不得她能治好楚夫人,原来用的是邪术!”
议论声四起,一道道目光落在林晓晓身上,有震惊,有怀疑,有恐惧,也有幸灾乐祸。
崔珏第一个冲上前,却被孟七娘拉住。
“别过去!”孟七娘压低声音,“她现在状态不对,你靠近可能会被攻击。”
“可她……”崔珏看着林晓晓那双漆黑的眼睛,心中一痛。他能感觉到,那确实是邪魂掌控身体的征兆,但林晓晓自己的意识,一定还在某个角落挣扎。
就在这时,林晓晓动了。
她缓缓抬起头,漆黑的眼睛扫过人群,最后定格在枯骨道人身上。开口时,声音是重叠的一—一个是她自己的清亮嗓音,另一个是沙哑、苍老的男声:
“枯骨……三百年不见,你还是这么喜欢……耍小聪明。”
黑山老人在说话!
枯骨道人脸色一变,但很快恢复镇定:“黑山老鬼,你果然醒了。不过现在这具身体,还不是完全体吧?不然刚才那点怨念,怎么够你塞牙缝?”
“所以呢?”黑山老人的声音带着戏谑,“你想喂饱我,然后……炼化我?”
“正是。”枯骨道人坦然承认,“秦广王有令,若你苏醒,便让我将你连同这具身体一起炼成‘魂傀’。有了你三百年的修为,再加上这丫头的祝由科天赋,炼出来的魂傀,至少是鬼王级别。”
这话一出,全场死寂。
秦广王要炼魂傀?而且是鬼王级别的魂傀?他想做什么?
崔珏猛地看向高台方向——秦广王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后院门口,正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楚江王站在他身侧,眉头紧皱,但并未开口。
“秦广王,”楚江王终于说话了,“炼魂傀乃地府禁术,你……”
“特殊情况,特殊处理。”秦广王打断他,“黑山老人残魂复苏,若不及时控制,必酿大祸。枯骨道人的‘炼魂术’是唯一能在不伤宿主的前提下剥离邪魂的方法。当然,剥离后的魂魄会有些损伤,但总比被邪魂完全吞噬要好。”
他说得冠冕堂皇,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所谓“炼魂傀”,根本就是要把林晓晓和黑山老人一起炼成傀儡,收入麾下!
“我反对。”崔珏上前一步,声音冰冷,“林晓晓是活人,受阳间律法保护。即便体内有邪魂,也应先尝试净化剥离,而非直接炼化。”
“净化?”枯骨道人冷笑,“崔判官,你太天真了。黑山老人的残魂已经和她的魂魄纠缠了至少一个月,现在剥离,轻则魂魄残缺变成白痴,重则魂飞魄散。而我的炼魂术,至少能保住她的意识——虽然是以傀儡的形式。”
“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孟七娘也站出来,“秦广王,林晓晓治好了楚夫人,对地府有功。你不能这样对她。”
“功是功,过是过。”秦广王淡淡道,“她体内有邪魂是事实,邪魂苏醒也是事实。为了地府安危,必须采取果断措施。枯骨,动手吧。”
“遵命!”
枯骨道人双手一合,十二颗怨魂珠再次飞起,这一次,珠与珠之间拉出了灰黑色的光线,形成一个囚笼,朝着林晓晓罩去!
囚笼未至,强大的束缚力已经让院中的空气凝固。
林晓晓——或者说黑山老人——发出一声怪笑,周身黑焰暴涨,竟主动迎向囚笼!
“晓晓!不要!”崔珏想冲过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是秦广王出手了。
“崔判官,事关地府安危,请你以大局为重。”秦广王的声音不容置疑。
囚笼与黑焰碰撞!
刺耳的尖啸声中,黑焰被一点点压制,囚笼缓缓收紧。林晓晓的身体在黑焰中颤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金色的光芒在挣扎着想要重新亮起。
“她在反抗……”孟七娘喃喃道,“黑山老人在压制她的意识,但她还在反抗!”
确实,林晓晓的脸上出现了痛苦的神色,嘴唇在动,似乎在说着什么。
崔珏凝神细听,终于听清了——
“奶奶……对不起……”
“阴阳楼……大家……”
“崔珏……我……”
声音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扎进崔珏心里。
他猛地转身,面向秦广王,单膝跪地:“秦广王!请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我必找到净化邪魂的方法!若做不到……若做不到,我亲自将她送入无间地狱!”
这个举动震惊了所有人。
判官当众下跪求情,这是地府几百年来从未有过的事。
秦广王眯起眼睛:“崔珏,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崔珏抬起头,眼神坚定,“我用我的判官之位担保,用我三百年的功德担保。三天,只要三天。”
场中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秦广王。
楚江王忽然开口:“秦广王,既然崔判官愿意担保,不妨给他一个机会。三天时间,也耽误不了什么。况且,若真能净化邪魂,救回林掌柜,对地府来说也是一桩美谈。”
秦广王沉默良久,最终摆了摆手:“罢了。枯骨,撤了法术吧。”
枯骨道人一愣:“可是……”
“三天。”秦广王淡淡道,“三天后若邪魂未除,我会亲自出手炼化。到时候,谁再阻拦,以同罪论处。”
囚笼散去。
黑焰收敛。
林晓晓身体一晃,软软倒下。在她彻底失去意识前,那双眼睛恢复了正常的颜色,虽然黯淡,但至少是她自己。
崔珏冲过去接住她,能感觉到她浑身冰凉,魂力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带她回去吧。”孟七娘走过来,将一颗丹药塞进林晓晓口中,“这‘固魂丹’能暂时稳住她的魂魄。三天……我们只有三天时间。”
崔珏抱起林晓晓,穿过人群,走向酒楼外。
身后,无数道目光追随着他们。
有担忧,有同情,也有算计。
而高台上,秦广王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枯骨道人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大人,为何要给他们三天时间?万一真让他们找到净化之法……”
“不会的。”秦广王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黑山老人的残魂,若是那么容易净化,三百年前就净化了。这三天,不过是让戏更好看一些罢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我也很好奇,那丫头体内的祝由科血脉,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三天时间,足够我们看清很多东西。”
酒楼外,夜色更深。
崔珏抱着林晓晓,快步走向阴阳楼的方向。
怀中的女子轻得像是没有重量,呼吸微弱,眉心处那半金半黑的印记,还在微微闪烁。
三天。
七十二个时辰。
他们要在邪魂彻底吞噬她之前,找到一条生路。
而这条路,现在连影子都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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