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楼三楼,林晓晓的房间内。
烛火摇曳,映照着几张凝重的脸。
林晓晓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眉心处那半金半黑的印记在皮肤下微微跳动,像一颗不祥的心脏。孟七娘坐在床边,一手搭着她的腕脉,另一手不断更换着敷在她额头的冰毛巾。
“魂力在持续流失。”孟七娘的声音很沉,“黑山老人的残魂正在蚕食她的本源。照这个速度,别说三天,两天都撑不到。”
崔珏站在窗边,背对着房间,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发白。从酒楼回来到现在,他一言未发,但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有没有办法减缓流失?”问话的是苏小小。她不知何时也赶来了,此刻正倚在门边,手里把玩着一枚玉简,眼神却一直没离开过床上的林晓晓。
“有,但治标不治本。”孟七娘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三颗碧绿色的丹药,“这是我孟婆庄的秘药‘锁魂丹’,能暂时锁住魂魄,减缓流失。但每颗只能维持六个时辰,而且副作用很大——药效过后,魂魄会陷入深度沉睡,需要更长时间才能恢复。”
“也就是说,三颗丹药,能给我们争取十八个时辰。”崔珏终于转过身,声音沙哑,“然后呢?”
“然后就看我们能不能在十八个时辰内,找到真正的解决办法。”孟七娘将丹药一一喂入林晓晓口中,动作轻柔,“锁魂丹会让她失去意识,但能保住魂魄不散。这是我们唯一能争取的时间。”
丹药入喉,林晓晓眉心的跳动果然平缓了许多,呼吸也渐渐平稳。但她的脸色并没有好转,反而透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灰。
“现在,说说计划吧。”钟小馗从门外大步走进来,盔甲上还沾着夜露,显然刚从外面赶回,“我刚才去巡察司和协调司转了一圈,秦广王的人已经动起来了。枯骨道人回了他的‘白骨观’,闭门不出,但观外多了至少三十个巡察司的暗哨。富贵银庄那边,钱万三连夜调集资金,看样子是在准备什么大动作。”
“他们在等。”崔珏走到桌边,摊开一张地府地图,“等三天后,如果晓晓体内的邪魂没被净化,秦广王就能名正言顺地出手,将她炼成魂傀。但如果这三天内,我们有任何异动,他们也会立刻行动——以‘协助邪魂复苏’的罪名,将我们一并拿下。”
“所以我们必须在这三天内,找到净化邪魂的方法,而且不能让他们抓住把柄。”苏小小接话,手里的玉简转得更快了,“问题是,方法在哪?”
房间里陷入沉默。
孟七娘最先开口:“我回孟婆庄查古籍。孟婆汤传承千年,记载过不少净化邪魂的案例。虽然黑山老人的残魂特殊,但总能找到一些线索。”
“我去找药。”钟小馗拍着胸脯,“地府这么大,总有些偏方奇药。我手下的兄弟遍布三教九流,让他们都动起来。”
“我去查秦广王那边的动向。”苏小小收起玉简,“他们肯定也在准备后手。知己知彼,才能防患未然。”
三人都看向崔珏。
崔珏沉默片刻,缓缓道:“我去一个地方。”
“哪里?”
“无间地狱。”
这三个字一出,房间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无间地狱,地府最深处,关押着自古至今最凶恶的罪犯。黑山老人三百年前就被永镇在那里,虽然他的残魂逃脱了,但本体应该还在。
“你要去问黑山老人本人?”孟七娘皱眉,“太危险了。且不说无间地狱的守卫会不会放行,就算你见到了他,他能告诉你净化残魂的方法?”
“他不会说。”崔珏摇头,“但我可以去查——查三百年前他被镇压时,地府用的什么方法。既然当年能镇压他,现在或许也能用类似的方法净化残魂。”
这倒是个思路。
“但无间地狱的卷宗,不是普通判官能调阅的。”苏小小提醒,“需要至少三位阎罗联名批准。”
“我有办法。”崔珏看向窗外,“楚江王欠我一个人情。”
计划就此定下。
孟七娘回孟婆庄查古籍,钟小馗去黑市找药,苏小小监视秦广王一方动向,崔珏去无间地狱查卷宗。十八个时辰后,无论有没有结果,都要回到阴阳楼汇合。
四人各自离去。
房间里只剩下林晓晓一人,安静地躺着,像一尊失去生气的瓷偶。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个灯花。
而此刻,林晓晓的意识,正陷入一片混沌的深海。
锁魂丹的药效让她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但意识却异常清醒——清醒地沉在灵魂深处,清醒地看着那团黑色的、不断蠕动的邪魂,一点点蚕食着她的记忆、情感、乃至存在的根本。
“没用的……”黑山老人的声音在这片意识空间中回荡,“锁魂丹只能延缓,不能阻止。十八个时辰后,药效一过,我会吞掉你最后一点意识。到时候,这具身体就完全是我的了。”
林晓晓的“意识体”悬浮在黑暗中,看着对面那个由黑雾凝聚成的人形。那是黑山老人残魂的具现化,面容模糊,但那双眼睛——贪婪、疯狂、充满毁灭欲——清晰得令人恐惧。
“你为什么……非要我的身体?”林晓晓问。她的声音在这里很微弱,像风中残烛。
“因为你的血脉。”黑山老人的残魂靠近,黑雾如触手般拂过她的意识体,“林家祝由科,天生与阴阳亲和,是完美的容器。更重要的是……你身上有阳炎玉的气息。虽然玉碎了,但那份至阳之力已经融入你的魂魄。只有这样的魂魄,才能承受我三百年的怨念和力量。”
“就算你得到了身体,秦广王也会炼化你。”
“他炼化不了。”黑山老人嗤笑,“枯骨那点本事,我三百年前就看透了。他想炼我?正好,我可以反过来吞了他的魂力,补全自身。到时候,地府谁能制我?”
狂妄,但或许是真的。
林晓晓沉默片刻,忽然问:“当年……你为什么非要炼噬魂咒?为什么要害那么多人?”
黑山老人的残魂顿了一下,黑雾翻涌。
“为什么?”他的声音变得尖锐,“因为我妹妹!她天生魂魄残缺,活不过十岁!我想救她!噬魂咒可以夺他人魂魄补全自身,只要炼成,我就能救她!”
“但你失败了。”
“是林玄阻止了我!”黑山老人的声音充满怨恨,“他口口声声说邪术害人,却不肯帮我!如果他肯帮我,如果我妹妹能活下来……我怎么会变成今天这样!”
三百年的执念,扭曲成如此模样。
林晓晓忽然觉得,这个魔头,或许也曾是个想救妹妹的哥哥。
但这不能成为他害人的理由。
“所以你就害了楚夫人?害了那么多人?”
“她们是代价。”黑山老人冷冷道,“为了救我妹妹,必要的代价。”
话不投机。
林晓晓不再说话,集中全部意识,对抗着那股蚕食之力。锁魂丹给了她喘息之机,但时间依然紧迫。
而在意识空间的边缘,她忽然看到了一点微光。
不是黑山老人的黑雾,也不是她自己的意识体,是一点微弱的、温暖的金色光芒。光芒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她下意识地“游”过去。
黑山老人的残魂立刻察觉:“你想干什么?回来!”
但林晓晓不顾一切地冲向那点光。
近了,更近了。
光芒中,是一枚碎片——阳炎玉的碎片!不是实体,是烙印在她灵魂深处的印记!
碎片在她“触碰”到的瞬间,爆发出温暖的光,将她整个意识体包裹!
“不——!”黑山老人的残魂发出怒吼,黑雾疯狂涌来,但一接触到金光,就如冰雪般消融!
“原来……你一直在这里……”林晓晓喃喃道。
阳炎玉虽然碎了,但至阳之力已经融入她的魂魄,成了她最后一道防线。只是之前她心神失守,才被黑山老人压制。现在在锁魂丹的帮助下,她终于重新感知到了这份力量。
金光越来越盛,在她意识体周围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光罩。黑雾无法侵入,蚕食也暂时停止了。
“没用的!”黑山老人咆哮,“这光罩撑不了多久!等锁魂丹药效一过,我照样能吞了你!”
他说得对。
光罩在变薄,金光在黯淡。
林晓晓能感觉到,自己每维持光罩一秒,意识就虚弱一分。这样下去,她撑不到十八个时辰。
但她至少有了喘息的机会。
有了思考的时间。
她盘膝坐在光罩中央,开始运转祝由科的心法——不是对抗,是梳理。一点一点,将混乱的魂力重新归整,将破碎的意识重新凝聚。
而与此同时,外界,四个方向的行动,也正在紧张进行中。
孟七娘在孟婆庄的古籍库中翻找了三个时辰,终于在一本残破的兽皮卷上,找到了一段模糊的记录:
“至阳镇阴,以魂为引,可化邪祟。然需‘净魂莲’为媒,‘忘川源水’为基,‘生者愿力’为薪……”
钟小馗在黑市的一个老鬼医那里,用三坛百年陈酿换来了一个消息:“净魂莲?那东西早就绝迹了。不过……我听说三百年前,黑山老人被镇压前,曾经在‘幽冥沼泽’深处种过一株。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苏小小通过埋在富贵银庄的暗线,得到了一个紧急情报:“钱万三调集的资金,是用来购买‘炼魂大阵’的材料!秦广王要在三天后,于白骨观布阵!如果林晓晓没被净化,他们就直接炼化!如果净化了……他们可能也会强行炼化!”
而崔珏,此刻正站在无间地狱的入口。
面前是万丈深渊,深渊下是翻滚的、永恒燃烧的业火。
守门的鬼将面无表情:“崔判官,楚江王的手谕只能让你进入外围区域。黑山老人的牢笼在第七层,你没有权限进入。”
“我不需要进第七层。”崔珏递上一枚令牌,“我只需要调阅三百年前,镇压黑山老人时的‘封魔录’。”
鬼将查验令牌,确认无误,终于让开了路。
“封魔录在地狱档案馆,只能查阅,不能带走。你有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崔珏快步走入深渊。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阴阳楼里,林晓晓眉心的印记,在某一刻,忽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光罩内的她,睁开了“眼睛”。
她有了一个想法。
一个疯狂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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