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妈,你把电话给警察。”张伟的声音变得冷静。
苏映雪接过手机:“张伟,我是市公安局的苏映雪。你需要回来配合调查。”
“调查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张伟说。
“我们在你的实验室发现了实验记录,关于水泥密封性能测试,还有具体的犯罪计划。”苏映雪直接说,“还有,刘金凤已经交代了,你参与了水泥封尸案。”
又是长时间的沉默。能听到电话那头有轻微的呼吸声。
“她胡说。”张伟最终说,“她自己做的,想栽赃给我。”
“那你的实验记录怎么解释?为什么做生物组织的水泥密封实验?”
“那是正规科研,研究水泥在特殊环境下的应用。”张伟说得很流畅,像是准备好的说辞,“我有完整的实验报告和论文,可以证明。”
“那犯罪计划书呢?写着镇静剂剂量、浇筑参数的那个。”
张伟停顿了一下:“那是我写的小说素材。我是科幻小说爱好者,那些是创作笔记。”
很狡猾。把物证解释为科研或创作,这样即使被发现,也有合理解释。
“张伟,逃避没有用。”苏映雪说,“我们已经掌握了很多证据。你回来,我们可以把事情说清楚。”
“没什么好说的。”张伟的声音冷了下来,“我没做错任何事。周永康那种人,死了是活该。但不是我杀的。”
“那你知道是谁杀的吗?”
“我不知道。也许是他自己得罪了太多人。”张伟说,“妈,你别担心,我没事。警察没有证据,不能把我怎么样。”
“我们有你的头发在现场。”苏映雪抛出关键信息。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不可能。”张伟最终说,“我从来没去过现场。”
“DNA比对确认了。你要怎么解释?”
“那一定是有人陷害我。”张伟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陈志远!对,一定是他。他是刘金凤的医生,知道所有事情,他想脱罪,就栽赃给我。”
“陈志远的头发我们已经排除了。不是他的。”
“他可以用我的头发。他是我妈的医生,有机会拿到我的头发。”张伟越说越快,“或者刘金凤,她也可能拿到。她们都想陷害我。”
苏映雪听出了他语气中的慌乱。这是被逼到墙角时的反应。
“张伟,回来当面对质。如果是被陷害的,澄清就好。逃跑只会让嫌疑更大。”
“不,我不会回去的。”张伟说,“回去就出不来了。我知道你们怎么办案,先抓人,再找证据。我不会给你们这个机会。”
“那你想怎么样?”
“我要证明我的清白,用我自己的方式。”张伟说,“等我找到真正的凶手,我会把证据给你们。但现在不行。”
“你怎么找?”
“我有我的方法。”张伟说,“妈,你保重身体,别担心我。等我消息。”
电话挂断了。
李秀英哭着喊:“小伟!小伟!”但只有忙音回应。
苏映雪把手机还给她,表情严肃。
“他会再联系你吗?”
“不知道……他每次打电话都用不同的号码。”李秀英擦着眼泪,“苏警官,小伟真的杀人了吗?我不相信,他从小连只鸡都不敢杀……”
“李女士,我们需要你的帮助。”苏映雪说,“如果张伟再联系你,劝他自首。同时,立刻通知我们。这是为他好。”
李秀英点头,但眼神中满是矛盾和痛苦。
离开李秀英家时,已经是上午十一点。阳光很好,但苏映雪的心情沉重。
张伟在逃,有专业知识,有反侦查意识。要抓他,不容易。
而且,他刚才的反应很奇怪。一开始冷静,后来慌乱,最后又恢复冷静。像是在表演,又像是真的被逼急了。
他真的是凶手吗?还是像他说的,是被陷害的?
苏映雪需要更多证据。
下午一点,法医物证中心。
陆铭正在分析从张伟实验室带回的物证。那瓶“劳拉西泮溶液”经检测确实是镇静剂,浓度很高,足以让一个成年人在短时间内昏迷。注射器上有微量残留,但找不到指纹,被仔细擦拭过。
那撮陈志远的头发,DNA比对确认是陈志远的,但毛囊已经干瘪,保存时间应该很长。可能是张伟很久以前就收集的。
实验记录和便签纸上的笔迹,经过初步比对,与张伟其他工作文件上的笔迹一致。但这还需要专业笔迹鉴定确认。
最让陆铭在意的是那张工地地图。地图是手绘的,很详细,标注了埋藏水泥桩的精确坐标。但地图边缘有一行小字,用铅笔写的,很淡:“备用点:3号仓库,北墙。”
备用点?什么意思?
陆铭查询了这个工地的规划图。3号仓库是工地的一个临时仓库,用于存放建材。如果这里是“备用点”,那意味着凶手原本可能计划把尸体埋在那里,后来改到了现在的位置。
或者……那里埋了别的东西。
陆铭立刻通知了老刘。下午两点,一队技术人员来到了工地的3号仓库。
仓库已经废弃,里面堆着一些废旧建材。北墙是混凝土浇筑的承重墙,看起来很结实。
陆铭用荧光探测器扫描墙面,没有异常反应。他用锤子轻敲墙面,听声音。当敲到一处时,声音有些空洞。
“这里。”他指着那个位置。
技术人员用电钻在墙上打孔,取出混凝土芯样。芯样显示,这里的混凝土密度比其他地方低,里面有空洞。
继续钻孔,扩大开口。当洞口扩大到能伸进一只手时,陆铭用手电筒照进去。
他看到了一个塑料袋,包裹着什么东西。
小心地取出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一个手机,老式的诺基亚功能机,还有一张SIM卡。
手机已经没电了。陆铭用带来的电源给它充电。开机后,手机需要密码。
技术组的同事尝试破解。这种老式手机的密码保护很简单,几分钟后就破解成功。
手机里只有很少的内容:通讯录是空的,短信箱里有几条信息,都是2018年11月的。
2018年11月5日 14:30
未知号码:人到哪了?
回复:快到采石场了。半小时。
2018年11月5日 15:10
未知号码:看到你了。进来。
回复:好。
2018年11月5日 15:45
未知号码:处理完了。今晚浇筑第一层。
回复:明白。明天老时间。
2018年11月6日-11月10日
每天一条:第X层完成。养护中。
2018年11月20日
未知号码:全部完成。已转运埋藏。
回复:收到。保持安静。
这是凶手之间的通讯记录。但号码都是未知的,很可能是预付费卡,已经注销了。
陆铭检查手机的其他功能。在草稿箱里,他发现了一条未发送的短信,时间是2018年11月5日15:50。
“他醒了,在挣扎。怎么办?”
这条短信没有发出去。可能是当时情况紧急,没来得及发,或者改变了主意。
陆铭想象那个场景:周永康被下药带到采石场,药效过了,他醒来,发现自己被绑,开始挣扎。凶手慌张,想发短信求助,但最终没有发。
然后呢?然后凶手可能使用了暴力,或者加大了药量。
这解释了为什么遗骸没有明显外伤——可能是用药过量致死,或者窒息死亡。
陆铭把手机和SIM卡都装进证物袋。这是直接证据,证明谋杀是有预谋的,有同伙配合。但还不能直接指向张伟。
他需要查这些号码的注册信息。虽然很可能是假身份,但也许会有线索。
回到实验室,陆铭将数据导入分析系统。两个号码,一个发信,一个收信。他查询了2018年这两个号码的所有通讯记录。
除了互相通话,发信号码还和另外三个号码联系过。其中一个,陆铭认得:是刘金凤的手机号。
时间:2018年11月4日,下午三点。通话时长两分钟。
正好是周永康失踪前一天。刘金凤在和同伙确认计划。
另外两个号码,陆铭查询后确认,都是预付费卡,无实名登记。但其中一个号码在2018年10月有过一次充值记录,充值时使用的IP地址,可以追溯到市建筑科学研究院的局域网。
张伟的工作单位。
证据链又收紧了一环。
陆铭把这个发现告诉苏映雪。电话那头,苏映雪正在回市局的路上。
“也就是说,张伟很可能就是发信号码的使用者。他和刘金凤通话确认计划,然后实施谋杀。”苏映雪总结。
“对。但现在的问题是,张伟在哪里?他可能已经离开本市,甚至离开本省。”
“他母亲说他每个月寄钱,说明他还有固定收入来源。”苏映雪思考,“查他的银行账户,看有没有取款记录。”
“已经查了。他名下的账户在2018年12月后就没有交易记录。但他可能用假身份开了其他账户。”
“或者,他用现金。”苏映雪说,“现在用现金的人不多,反而更隐蔽。”
两人讨论了一会儿,决定分头行动:陆铭继续分析物证,苏映雪回去准备通缉令,申请全国通缉张伟。
但就在苏映雪刚到市局时,她的手机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苏警官,我是张伟。我想和你谈谈,但有一个条件:只能你一个人来,不带任何监听设备。如果你同意,今晚八点,西郊采石场见。如果你带人来,我就永远消失。”
苏映雪盯着这条短信。陷阱?还是张伟真的想谈?
她回复:“可以。但我要确认你的身份。”
几秒后,一张照片发过来:张伟的身份证,旁边放着一张今天的报纸。
是他。而且他就在本市,至少今天在。
苏映雪深吸一口气,回复:“八点见。”
晚上七点四十分,西郊采石场。
苏映雪把车停在入口处,步行进去。她穿着便于活动的衣服,但没带武器——张伟的条件里说了,不能带任何设备,她理解为包括武器。
夕阳已经落山,天空是深蓝色,采石场里一片昏暗。工棚的轮廓在暮色中像一只蹲伏的野兽。
苏映雪打开手电筒,慢慢走向工棚。她知道陆铭和老刘带着人在外围埋伏,但她要求他们至少保持五百米距离,不能靠近。这是她答应张伟的条件。
工棚的门虚掩着。她推开,手电筒的光束切破黑暗。
张伟坐在工作台旁,背对着门。他穿着深色夹克,头发剪得很短,和照片上不太一样。
“你来了。”他没有回头,“关上门。”
苏映雪关上门,但没有靠近。
“就站在那儿吧。”张伟说,“我们这样说话就好。”
“你想谈什么?”苏映雪问。
张伟缓缓转过身。他看起来比照片上老,眼袋很深,胡子拉碴。但眼睛很亮,在黑暗中像两点寒星。
“谈真相。”他说,“但不是你们以为的那种真相。”
“什么意思?”
“周永康是我杀的。”张伟直接承认,“我用镇静剂让他昏迷,带到这儿,然后把他封进水泥里。整个过程都是我一个人做的,刘金凤不知道细节,她只是帮我把他引出来。”
苏映雪没有太惊讶。这个坦白在意料之中。
“为什么现在承认?”
“因为你们快查到了,瞒不住了。”张伟苦笑,“但我有个请求:放过我妈和刘阿姨。她们什么都不知道,是我利用了她们。”
“刘金凤说她参与了。”
“她撒谎。”张伟说,“她想保护我,所以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但真的不是她。那些证据——笔记本、设计图、化学品——都是我放在她家的,为了万一出事,让她当替罪羊。”
“你很坦诚。”
“因为我已经不在乎了。”张伟站起身,走向工作台,“三年了,我每天都做噩梦,梦到水泥里的他在看着我。我受够了。”
他在工作台前停下,拿起一个东西。苏映雪警惕地后退一步。
“别紧张,只是个U盘。”张伟把U盘放在台面上,“这里面有所有证据:我的实验记录,犯罪计划,实施过程的照片,还有……我的自白书。我原本打算等我妈去世后,把这个公之于众。但现在,提前给你吧。”
苏映雪没有去拿U盘。
“为什么选择水泥封尸?”
张伟沉默了很长时间。
“因为我妈。”他最终说,“周永康撞了她,她腿骨折了,但更严重的是心理创伤。她不敢过马路,不敢坐车,不敢出门。她从一个开朗的人变成了一个恐惧的囚徒。”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恨意。
“而周永康呢?他一点歉意都没有,还威胁我们,要我们闭嘴。法律拿他没办法,因为他有行车记录仪,能证明是我妈闯红灯。但我知道真相——他是故意的,他看到是我妈,就加速撞上去。”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周永康和我爸有仇。”张伟说出一个惊人的事实,“很多年前,他们一起做生意,周永康坑了我爸一笔钱,我爸气病了,后来去世了。周永康知道我妈是我爸的妻子,所以故意撞她,这是报复。”
苏映雪愣住了。这个动机,之前完全没有人提到。
“你怎么知道的?”
“我爸去世前告诉我的。他说周永康不可信,让我小心。”张伟说,“但我没想到,周永康会这么狠,对一个女人下手。”
“所以你杀人是为了复仇。”
“是。”张伟承认,“但我不要简单的杀他。我要让他尝尝被困住、无法逃脱的感觉。就像我妈被恐惧困住一样。水泥……水泥是完美的选择。厚重,冰冷,永恒。”
他走到工棚中央,指着地面。
“就在这里,我浇筑了第一层水泥。他当时还没死,药效过了,他醒了,看着我,眼睛里都是恐惧。我告诉他为什么,告诉他他对我妈做了什么。他求饶,说可以给钱,可以道歉。但太晚了。”
苏映雪想象那个场景:昏暗的工棚,一个男人被困在模具里,水泥正慢慢淹没他。另一个男人站在旁边,冷静地讲述复仇的理由。
“然后呢?”
“然后我继续浇筑。一层,又一层。他一直在求饶,直到水泥淹到胸口,说不出话。”张伟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颤抖,“最后,水泥封顶,他完全消失了。世界安静了。”
“你拍了照片?”
“拍了每一层。但我从来没看过。不敢看。”张伟指向U盘,“都在里面。足够定罪了。”
苏映雪终于走向工作台,拿起U盘。她看着张伟,他低着头,肩膀垮着,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跟我回去自首。”她说。
张伟摇头:“不,我不回去。我有另一个计划。”
“什么计划?”
张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里面是透明的液体。
“氰化物,剧毒,几秒就死。”他说,“我本来打算今晚用的。但见到你之后,我改了主意。我把证据给你,然后离开。你们通缉我,但永远找不到我。”
“你想逃?”
“对。逃到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张伟看向苏映雪,“或者,如果你不同意,我现在就喝下这个。你选吧。”
这是最后通牒。苏映雪快速思考:如果张伟死了,案件就结了,但真相可能永远不完整。如果他逃了,可能永远抓不到。
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张伟的手在抖,眼神闪烁。他在害怕,在犹豫。
“张伟,你其实不想死,也不想逃。”苏映雪慢慢说,“你只是累了,想解脱。但自杀不是解脱,逃跑也不是。真正的解脱是面对。”
张伟的身体震了一下。
“跟我回去,接受审判,为你做的事负责。”苏映雪的声音很轻,但坚定,“然后,才能真正重新开始。带着秘密和罪恶逃跑,你永远无法重新开始。”
长时间的沉默。工棚外传来风声,像呜咽。
张伟的手慢慢松开,小瓶子掉在地上,滚到角落。他蹲下来,抱头痛哭。
苏映雪没有靠近,只是等着。
几分钟后,张伟抬起头,满脸泪痕。
“你说得对。”他哽咽着,“我累了,跑不动了。我跟你回去。”
他站起身,伸出双手,做出被铐的姿势。
苏映雪从口袋里取出手铐——她最终还是带了,以防万一。她走上前,铐住张伟的手腕。
“谢谢你。”张伟低声说。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让我一个人死在这里。”
苏映雪没有回答。她带着张伟走出工棚。外面,夜色已经完全降临,星星开始出现。
远处,警车的灯光闪烁,正在靠近。
案件似乎结束了。凶手自首,证据确凿,动机清楚。
但回程的车上,苏映雪看着U盘,心里却有一个疑问:张伟的叙述太完整,太流畅,像是排练过很多次。
而且,有些细节和他之前的表现矛盾。比如,他说刘金凤不知道细节,但刘金凤在审讯中提供了很多具体信息。比如,他说一个人作案,但手机通讯记录显示有同伙。
还有那个最根本的问题:如果张伟是主谋,为什么要把陈志远的头发留在现场?仅仅是为了栽赃吗?但陈志远和他无冤无仇。
太多疑点,还没有答案。
但至少,现在有了凶手,有了证据,有了供词。
其他的,可以慢慢查。
警车驶回市区,城市的灯火越来越近。张伟坐在后座,看着窗外,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苏映雪看向手里的U盘。这里面,真的是一切真相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今晚之后,这个案子会有一个官方结论。
而真相,可能比结论更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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