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二十分,市局审讯室的监控摄像头闪着微弱的红光。
张伟坐在审讯椅上,手铐固定在桌面的金属环上。经过一夜的拘留,他脸上的疲惫更加明显,眼袋发青,胡茬冒了出来,但眼神却异常清醒。律师还没到,他要求先和苏映雪单独谈谈。
苏映雪坐在他对面,没有开录音设备,只是打开了笔记本。这是非正式谈话,但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后续审讯的关键。
“你昨天给我的U盘,技术组已经破解了。”苏映雪开门见山,“里面的内容和你供述的基本一致:实验记录、现场照片、计划表。但有一个问题。”
张伟抬起眼睛:“什么问题?”
“时间戳。”苏映雪翻开笔记本,“照片的元数据显示,所有照片都是在同一天拍摄的——2018年11月6日。但你的供述是分五天浇筑,每天一层。为什么所有照片都是同一天?”
张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我……我当时太紧张,第一天忘了拍照。后来补拍的,用同一台相机,所以时间戳都一样。”
“补拍?”苏映雪追问,“水泥浇筑后就会开始凝固,分层浇筑的照片应该显示不同的凝固状态。但你的照片里,每一层水泥的表面状态几乎一样,像是短时间内连续拍摄的。”
张伟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敲击桌面,这是紧张的表现。
“可能……可能是我记错了。时间太久,细节记不清了。”
“张伟,你昨天还很确定地说,你记得每一层的浇筑时间,记得周永康求饶的每一句话。”苏映雪身体前倾,“为什么今天连拍照的时间都记不清了?”
审讯室陷入沉默。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你在保护谁?”苏映雪突然问。
张伟猛地抬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掩饰过去。
“没有。我一个人做的,没有同伙。”
“但手机通讯记录显示,案发当天你和另一个号码有频繁联系。”苏映雪调出打印的通话记录,推到张伟面前,“2018年11月5日下午2点30分到6点,你们通了四次电话。每次都在关键时间点:周永康到达采石场前,第一层浇筑后,第二天继续浇筑前。”
张伟盯着通话记录,嘴唇抿紧。
“那是……那是刘阿姨。我只是告诉她进展。”
“刘金凤说,她不知道具体细节,只是帮你把周永康引出来。”苏映雪盯着他的眼睛,“但如果她不知道细节,为什么需要这么频繁地汇报进展?而且,通话时长都很短,平均不到一分钟,像是在确认暗号或指令。”
张伟的额头开始冒汗。他用力摇头:“不是指令,就是普通通话。她担心我,所以打来问问。”
“担心什么?担心你一个人处理不了一个昏迷的中年男人?还是担心计划出纰漏?”
“我……”张伟语塞。
苏映雪知道她触碰到了关键点。张伟的供词有漏洞,他在隐瞒什么。可能是同伙的身份,可能是作案细节,也可能是完全不同的真相。
“法医在周永康的遗骸上发现了一些有趣的痕迹。”苏映雪换了个方向,“他的左手小指骨折,这你知道。但法医还发现,他的颈椎第三节和第四节之间有轻微的错位,是陈旧伤,应该是在死亡前不久形成的。”
张伟的表情凝固了。
“这种错位通常是由外力导致的,比如被人从后面勒住脖子。”苏映雪慢慢说,“你的供述里说,周永康是被药物迷晕后浇筑的,没有提到任何暴力行为。这个颈椎错位怎么解释?”
“可能……可能是搬运时不小心弄的。”
“搬运一个昏迷的人,会导致颈椎错位?”苏映雪摇头,“这种伤需要很大的力量,而且是特定方向的力量。更像是有人从后面用胳膊勒住他的脖子。”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张伟的反应。
“或者,是在他清醒的时候,有人试图控制他,两人发生了搏斗。”
张伟的脸色变得苍白。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是我。”他最终说,“是我勒了他。他醒来后挣扎,我想控制住他,就从后面勒住他的脖子。但我没想杀他,只是让他晕过去。”
“什么时候的事?”
“第一层浇筑前。”张伟的声音低了下来,“他醒来,发现自己被绑,开始大喊大叫。我怕被人听见,就勒住他,直到他晕过去。然后……然后我继续浇筑。”
这个解释合理,但需要验证。苏映雪记下这一点。
“还有一个问题。”她继续说,“水泥中的荧光物质。我们检测到周永康的衣物上有高浓度荧光增白剂,你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吗?”
张伟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不知道。可能是水泥里自带的。”
“不,荧光增白剂不是水泥的成分,是特意添加的。”苏映雪说,“凶手用荧光剂标记了尸体的位置,可能是为了以后能够定位。你知道这件事吗?”
“我不知道。”张伟回答得太快,反而显得可疑。
“但你给的U盘里,有关于荧光标记的实验记录。”苏映雪翻开笔记本的某一页,“2018年9月10日,你记录了荧光物质在不同厚度水泥中的穿透性测试。如果你不知道荧光标记的事,为什么做这个实验?”
张伟沉默了。他的手指紧紧扣在一起,指节发白。
长时间的沉默后,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果我说,有人教我做这些,你信吗?”
上午九点,专案组会议室。
苏映雪把张伟的新供述告诉了团队。投影仪上显示着张伟所说的“导师”的特征描述:
男性,年龄40-50岁
身高约175cm,体型中等
声音低沉,有外地口音
化学和材料工程专业知识丰富
自称“工程师”
联系方式:仅通过加密通信软件,已注销
接触时间:2017年底至2018年11月
接触方式:网络论坛私信,后转为加密通话
“张伟说,他在一个材料工程论坛上认识了这个人,网名叫‘水泥艺术家’。”苏映雪介绍,“一开始只是技术讨论,后来聊到水泥的‘特殊应用’。对方暗示可以用水泥处理‘麻烦’,张伟当时正为母亲的事愤怒,就顺着话题聊了下去。”
老刘皱着眉头:“所以张伟说,整个水泥封尸的计划,是这个‘导师’设计的?”
“他说是导师提供了具体的方案:用什么药物,怎么控制目标,怎么处理现场,怎么分层浇筑,怎么用荧光标记。”苏映雪点头,“连实验都是导师指导的,包括那些模拟封尸的实验。”
陆铭举手:“但实验是在张伟的实验室做的,记录是张伟的笔迹。导师怎么远程指导?”
“张伟说,导师通过视频通话指导实验,让他记录数据,分析结果。”苏映雪说,“导师从不露脸,只展示手和实验设备。声音经过处理,听起来很机械。”
会议室里响起议论声。这听起来像是犯罪小说里的情节,但在网络时代,完全有可能。
“动机呢?”一位侦查员问,“这个导师为什么帮张伟杀人?他们之前认识吗?”
“张伟说不认识,导师自称‘乐于助人’,享受‘设计完美方案’的过程。”苏映雪说,“听起来像是有心理问题的专业人士,可能是工程师、化学家、或者相关领域的研究人员。”
“那为什么选择水泥封尸?有什么特殊意义?”
“张伟说,导师对水泥有‘艺术性’的理解,认为水泥封存是‘永恒的艺术’。”苏映雪翻看笔记,“原话是:‘水泥从流体到固体的过程,像是时间的凝固。把生命封进水泥,就是创造永恒。’”
病态的艺术观。这和苏映雪之前对凶手心理画像中的“仪式感”和“象征性”吻合。
“张伟说,案发当天导师也在现场吗?”陆铭问。
“他说不在,但通过实时通讯指导。”苏映雪说,“张伟戴着一个隐藏式耳机,导师听他描述现场情况,告诉他下一步怎么做。包括怎么应对周永康醒来,怎么处理突发情况。”
“那颈椎错位呢?”
“张伟说是导师让他从后面勒住周永康,控制他不要喊叫。”苏映雪说,“但导师强调不要勒死,只是让他晕过去。”
“然后继续浇筑?”
“对。导师说,要让他清醒地感受被水泥淹没的过程,那是‘惩罚的一部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如果张伟说的是真的,那么这个“导师”比张伟更危险——他享受操控他人实施犯罪的过程,享受设计“惩罚”的细节。
“证据呢?”老刘问,“张伟能提供任何关于导师的证据吗?”
“他说所有通讯记录都自动销毁了,是导师设定的程序。”苏映雪说,“但他记得一些对话内容,已经让技术人员记录。另外,他说导师提到过一个地方:‘老水泥厂’。”
“老水泥厂?本市那个废弃的城西水泥厂?”
“对。导师说那里是他‘灵感来源’,建议张伟去看看。”苏映雪说,“张伟在案发前去过几次,拍了照片,说那里有很多废弃的水泥结构,很震撼。”
陆铭立刻调出城西水泥厂的资料。那是一个九十年代关闭的老厂,占地两百多亩,现在是一片废墟,偶尔有探险爱好者去。
“我们需要搜查那里。”陆铭说。
“已经安排了,下午就去。”老刘说,“现在的问题是,张伟的供词可信度有多高?他是不是在编造一个不存在的导师,来减轻自己的罪责?”
苏映雪思考着这个问题。
“从心理学角度,有两种可能。”她说,“一是他真的被操控了,导师是真实的。这种情况下,张伟的犯罪意愿可能被导师诱导和放大,他的罪责会相对减轻。二是他编造了导师,把责任推给一个不存在的人。这种情况下,他就是完全自主的犯罪者。”
“如何判断?”
“需要证据。如果我们能找到导师存在的证据,或者证明张伟在说谎。”苏映雪说,“目前有些矛盾点:张伟说导师从未露面,但他又说导师的手很白,像是很少晒太阳。这可能是真实观察,也可能是细节编造。”
陆铭补充:“从物证角度,水泥封尸需要的专业知识,张伟确实具备。但他有没有能力独立设计整个方案?需要评估他的专业知识水平。”
“我已经联系了建筑科学研究院,要到了张伟的工作评估和论文。”苏映雪说,“专家正在分析,看他的专业水平是否能独立完成那些实验和设计。”
会议决定分头行动:一组继续审讯张伟,挖掘更多关于导师的细节;一组搜查老水泥厂;一组分析张伟的专业能力;苏映雪和陆铭则去重新调查刘金凤,看她是否知道导师的存在。
下午两点,城西水泥厂。
废弃的工厂像是巨兽的骨架,生锈的钢筋从破碎的混凝土中伸出,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巨大的筒仓歪斜地立着,部分已经坍塌。地面上积着黑色的水洼,散发着化学物质和腐败物的混合气味。
搜查队二十多人,分成四组,从不同方向进入厂区。每个人都穿着防护服,戴着手套和口罩。这里的环境可能有石棉、重金属污染,不安全。
苏映雪和陆铭跟着第一组,目标是主厂房。厂房的门已经锈蚀,半开着,里面昏暗,只有从破损的屋顶透下的几缕光线。
陆铭打开强光手电,光束切开黑暗。厂房里堆满了废弃的设备:破碎的传送带、锈蚀的搅拌机、倒塌的铁架。墙壁上残留着九十年代的标语:“安全生产,质量第一”。
“张伟说导师让他来感受‘水泥的艺术’。”苏映雪环顾四周,“这里有什么艺术的?”
“也许在导师眼里,这些废墟本身就是艺术。”陆铭用手电照向一个巨大的水泥搅拌罐,“工业废墟美学,有些人确实迷恋这个。”
他们慢慢深入厂房。地面上有新的脚印,不是他们的。脚印很杂乱,有进有出,看起来不止一个人来过。
“最近有人活动。”陆铭蹲下测量脚印尺寸,“鞋码42-44,男性。至少有三个人不同的鞋印。”
苏映雪拍照记录。他们跟着脚印前进,来到厂房深处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一个相对干净的区域,地面被清扫过,放着一张破旧的桌子,几把椅子,还有几个空水瓶。
桌子上有烟头、泡面盒、还有……几本书。
陆铭戴上手套,拿起书。第一本是《混凝土材料学》,第二本是《水泥化学》,第三本是《沉默的羔羊》——一本犯罪小说。
“有趣的组合。”苏映雪说。
陆铭翻开《混凝土材料学》,书页里有笔记,用红笔标注了一些段落。他快速浏览,发现标注的内容都和水凝固过程、强度发展、耐久性有关。
在书的最后一页,有人用铅笔写了几行字:
流体到固体,是秩序的胜利
生命到死亡,是混乱的终结
用秩序封印混乱,即是艺术
笔迹很工整,像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写的。苏映雪拍照,准备回去做笔迹鉴定。
继续搜查。在桌子下面,陆铭发现了一个塑料箱。打开,里面是一些杂物:几件旧衣服、一个手电筒、一些工具、还有一个小铁盒。
铁盒没有锁,陆铭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
第一张是老水泥厂的全景,拍摄时间应该是白天,光线很好。第二张是厂房内部的某个角落,聚焦在一个水泥柱上。第三张……是周永康。
照片上的周永康站在一个工地前,穿着工作服,正在和人说话。拍摄角度像是偷拍,距离较远,但能看清脸。照片背面写着一个日期:2018年9月15日。
周永康失踪前两个月。
“导师在跟踪周永康。”苏映雪说,“张伟可能没说谎,真的有第三个人。”
继续翻看。还有几张照片:刘金凤在社区中心工作的照片,李秀英在菜市场买菜的照片,周晓雯从公司出来的照片。
导师在监视所有人。
最后一张照片让苏映雪屏住了呼吸:那是陈志远,穿着白大褂,站在康宁医院门口,正在看手机。拍摄时间:2018年10月20日。
“他也跟踪了陈志远。”陆铭说。
这意味着什么?导师知道陈志远的存在,知道他可能成为嫌疑人,所以特意收集他的信息?还是导师和陈志远有某种关系?
“看这个。”陆铭从铁盒底部抽出一张纸,是对折的信纸。展开,上面是手写的文字:
致学徒: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离开了。我们的合作很愉快,你学得很快,执行得很完美。水泥封存的艺术,你已经掌握了精髓。
但记住,艺术需要观众。三年后,当作品重见天日时,世界将为之震撼。
那时,你会明白这一切的意义。
——你的导师
信没有日期,但从内容看,应该是案发后不久写的。
“导师预见到了尸体会被发现。”苏映雪说,“他故意选择了一个三年后会开发的地方埋尸。”
“这意味着,他不仅设计了犯罪,还设计了‘揭露’。”陆铭分析,“他想要这个案子被发现,想要引起轰动。”
苏映雪感到一股寒意。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们现在所有的调查,可能都在导师的计划之中。他们以为自己在追查真相,实际上可能是在表演导师写好的剧本。
“我们需要重新评估一切。”她说。
这时,对讲机响起,是另一组的报告:“发现一个地下室入口,在筒仓下面。门锁着,但有近期开启的痕迹。”
苏映雪和陆铭立刻赶过去。
筒仓是水泥厂储存原料的地方,直径十几米,高三十多米。现在筒仓已经半坍塌,但下面的结构还完整。搜查队在筒仓基座发现了一扇铁门,被锈蚀的锁链锁着,但锁链有新近被剪断又重新挂上的痕迹。
技术员用液压剪剪断锁链,推开铁门。一股混合着霉味和化学味的气流涌出。门后是一段向下的楼梯,深不见底。
陆铭用手电照下去,楼梯是混凝土浇筑的,很陡,大概有二十多级。下面似乎是一个地下室。
“我先下。”陆铭说,戴上头灯,小心地走下楼梯。
苏映雪跟在后面。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下面很安静,只能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到底了。地下室比想象中大,大约五十平方米,高度三米左右。墙壁和地面都是混凝土,顶部有裸露的管道和电线。
但这里不是普通的储藏室。它被布置成了一个工作室。
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工作台,台面上摆放着各种设备:显微镜、天平、烧杯、量筒、搅拌器。墙边的架子上摆满了化学药品,每个瓶子都贴有标签。另一面墙前立着一个白板,上面写满了化学方程式和图表。
陆铭走近工作台。台面上有几本笔记本,他翻开最上面一本。
笔记本里记录着详细的实验数据,日期从2017年9月到2018年11月。实验内容涉及水泥配比、凝固时间、强度测试、还有……生物材料封装实验。
在2018年8月的一页,记录着一个关键实验:
实验目的:测试LR保存液对DNA的保护效果
样本:猪肌肉组织
处理方法:浸泡不同浓度LR液24h,后封装于水泥中
结果:10%LR液组,28天后DNA提取成功率72%
结论:适宜浓度LR液可有效保护DNA,便于后续身份确认
“他在研究怎么保护DNA,以便尸体被发现后能够识别。”陆铭说,“这解释了为什么周永康的衣物上有LR保存液残留。”
苏映雪走到白板前。白板上的内容更惊人:左侧画着水泥封尸的流程图,从“目标控制”到“埋藏”,每一步都有详细的参数。右侧写着几个问题:
如何确保三年后发现?
如何引导调查方向?
如何制造完美嫌疑人?
如何留下艺术性痕迹?
这不像是在策划一起谋杀,更像是在设计一个艺术作品,考虑观众的体验和解读。
“他是个策展人。”苏映雪低声说,“犯罪现场是他的展厅,尸体是他的展品,调查人员是他的观众。”
陆铭继续查看工作台。在一个抽屉里,他发现了几个U盘,和他之前从张伟那里拿到的一模一样。还有一个硬盘,连接着电脑。
电脑已经没电了,陆铭用带来的电源给它充电。开机,需要密码。
技术员尝试破解,但电脑的加密很复杂,需要时间。
苏映雪在地下室慢慢走,观察每一个细节。在墙角,她发现了一个小冰箱,插着电,还在运行。
她打开冰箱门。里面不是食物,而是一些生物样本:几个小玻璃瓶,里面浸泡着组织切片;几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土壤样本;还有一个塑料盒,里面是……头发样本。
每个头发样本都贴有标签:刘金凤、李秀英、周晓雯、陈志远、张伟,还有……周永康。
导师收集了所有人的头发。
陆铭走过来,查看头发样本。
“他在做DNA数据库。”陆铭说,“有了这些头发,他可以伪造现场证据,可以栽赃任何人。”
“但他选择了陈志远。”苏映雪说,“为什么?”
“可能因为陈志远有化学知识,是合适的嫌疑人。”陆铭分析,“也可能因为……陈志远和他有某种联系。”
苏映雪想起陈志远说过的话:他只是个失败的医生,被病人利用了。但如果陈志远就是导师呢?或者,陈志远认识导师?
这个可能性让人不安。
“苏老师,来看这个。”一个侦查员在房间的另一端喊。
苏映雪走过去。那里有一个书架,上面除了专业书籍,还有几本相册。侦查员打开其中一本,里面是照片。
第一张是一个年轻男人的毕业照,戴着学士帽,笑容灿烂。照片下面写着一个名字:王建国,1995年,省理工大学。
第二张是同一个男人,年纪大了一些,穿着工作服站在水泥厂前,应该是刚工作的时候。第三张是婚礼照,男人穿着西装,新娘穿着红色旗袍。
继续翻,有家庭照,有孩子出生的照片,有全家福。男人的生活看起来很普通,很幸福。
直到最后几张照片。
那是医院的照片。男人躺在病床上,瘦得脱形,眼睛深陷。照片背面写着:2008年,确诊肺癌晚期。
然后是葬礼的照片。黑白横幅上写着:王建国同志追悼会。
最后一张照片,是墓碑。墓碑上的照片还是那个年轻的笑容,生卒年:1968-2009。
“王建国是谁?”苏映雪问。
陆铭查询了老水泥厂的员工记录。
“王建国,城西水泥厂的技术员,1993年进厂,2008年因病离职,2009年去世。”他看着查询结果,“他在厂里工作了十五年,负责质量控制和技术研发。同事评价他‘技术好,人老实’。”
“他和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
陆铭继续查询王建国的家庭情况。
“妻子李秀珍,儿子王磊。”他的声音突然停顿,“王磊……随母姓?”
苏映雪愣住了。李秀珍?李秀英?
“查王建国的妻子李秀珍和李秀英的关系。”
几分钟后,结果出来:李秀珍和李秀英是亲姐妹。王建国是李秀英的姐夫。
这个关系把所有人都联系起来了。
王建国,李秀英的姐夫,水泥厂技术员,2009年去世。李秀英,王建国的小姨子,2015年被周永康撞伤。张伟,李秀英的儿子,王建国的外甥。
而王建国是水泥专家,懂化学,懂材料。
但他2009年就去世了。
“导师不可能是一个死人。”苏映雪说。
“除非……”陆铭有了一个想法,“有人以王建国的名义行事。可能是他的儿子王磊,或者是其他崇拜他的人。”
查询王磊的资料:1988年生,省理工大学材料工程专业毕业,现在在深圳一家建材公司工作。2018年案发期间,他在深圳,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
那会是谁?
苏映雪重新翻看相册。在最后一页,她发现了一张夹在里面的纸条,手写着:
爸,你的技术没有失传。我用它做了你想做但没做的事。
——永远的学生
没有署名,但纸条的笔迹和白板上的笔迹很像。
“王建国的学生。”苏映雪说,“可能是他带过的徒弟,或者崇拜他的年轻人。”
他们需要查王建国在水泥厂带过的徒弟,或者他教过的学生。
但地下室的工作室说明,导师就在本市,或者至少经常来这里。他在这里做实验,在这里策划,在这里保留着王建国的记忆。
这个工作室,是他的圣地。
晚上七点,笔迹鉴定室。
苏映雪把从地下室找到的笔记本、白板照片、纸条,以及张伟的笔迹样本、陈志远的笔迹样本、刘金凤的笔迹样本,都交给了鉴定科的老徐。
老徐是市局最好的笔迹鉴定专家,干了三十年,眼睛毒得很。
“这些样本,你要我比对什么?”老徐戴上老花镜。
“第一,笔记本上的笔迹和白板上的笔迹是否同一人。”苏映雪说,“第二,这些笔迹和已知嫌疑人的笔迹是否有相似之处。”
老徐点头,开始工作。笔迹鉴定是个细致活,要看笔画特征、书写习惯、连笔方式、压力分布等等。他先用放大镜看,然后用专业的比对仪器。
苏映雪和陆铭在旁边的办公室等待。技术组还在破解地下室的电脑,需要时间。
一个小时后,老徐拿着初步结果过来。
“笔记本和白板上的笔迹,是同一人的。”他肯定地说,“书写习惯很独特:起笔重,收笔轻,字母‘a’和‘o’喜欢封口,数字‘7’习惯加一横。这是非常稳定的个人特征。”
“和我们的嫌疑人比呢?”
“和陈志远的笔迹完全不同。”老徐说,“陈志远的字更潦草,连笔多,是典型的医生体。和这个人的工整严谨完全不同。”
“和张伟比呢?”
“部分相似,但整体不同。”老徐摊开比对图,“你看,张伟的字也有工整的特点,但他写‘7’不加横,字母‘a’喜欢开口。而且,张伟的字更方正,这个人的字更瘦长。”
“所以不是张伟写的。”
“不是。但这个人可能教过张伟写字,或者张伟模仿过他的笔迹。”老徐指着几个特定笔画,“这里、这里,张伟的运笔方式和这个人很像,但细节不同。像是学生模仿老师,但还没学到精髓。”
这个发现印证了张伟的说法:他有导师,导师教他知识,也可能影响了他的书写习惯。
“最后一个问题。”苏映雪拿出从张伟那里得到的U盘里的电子文件打印件,“这些文件里的内容,和笔记本里的内容笔迹一致吗?”
老徐仔细比对。
“一致。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这意味着,U盘里的“证据”可能不是张伟制作的,而是导师制作的,然后给了张伟。张伟可能修改或补充了一些,但核心内容是导师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整个“证据包”可能是导师设计的一部分,目的是引导调查方向。
“我们需要重新审阅U盘里的所有内容。”苏映雪对陆铭说,“可能里面藏着我们没发现的线索,或者……误导。”
两人回到办公室,打开U盘里的文件。这次他们不再只看表面内容,而是分析文件的结构、隐藏信息、可能的水印或标记。
陆铭用专业软件分析照片的元数据。除了时间戳被修改过,他还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每张照片的EXIF信息里,都有一个相同的GPS坐标,但不是采石场或工地的坐标。
他在地图上输入这个坐标。位置显示在城南的一个公园——西山公园。
“为什么照片会标记这个公园的坐标?”陆铭不解。
“可能是相机的位置,也可能是……导师的位置。”苏映雪说,“如果他是在公园里编辑这些照片,相机可能会记录GPS信息。”
“但这是2018年的照片,当时这个公园还没有免费Wi-Fi,要在那里工作不太方便。”
“除非他就住在附近。”
他们查询了公园周边的住宅区。那里主要是老小区,住户很多,要排查不容易。
但陆铭有另一个想法。他检查了所有文件的创建时间和修改时间。发现一个规律:大部分文件都是在工作日的晚上7点到9点之间创建或修改的。
“导师有固定工作,可能是朝九晚五,下班后才有时间做这些。”陆铭分析。
“也可能是故意的,制造这种规律来误导我们。”苏映雪提醒。
就在这时,技术组破解了地下室电脑的密码。密码很简单:19730915。
“1973年9月15日,这是什么日子?”苏映雪问。
陆铭查询了王建国的生日:1968年4月23日。不是这个。
他们又查了李秀英的生日:1966年7月8日。也不是。
最后,他们查了水泥厂的建厂日:1973年9月15日。
“密码是水泥厂的建厂日。”陆铭说,“导师对这个厂有感情。”
电脑打开了。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文件夹:实验数据、计划、照片、日记。
陆铭先打开日记文件夹。里面是几十个文本文件,按日期命名,从2017年1月到2018年12月。
他打开最早的一篇,2017年1月15日:
今天去了老厂,一切都荒废了。但在地下室,我找到了爸的工作笔记。那些公式,那些数据,还是那么清晰。爸说水泥是世界上最诚实的材料,它不会说谎。我要用这份诚实,做一件大事。
下一篇,2017年3月10日:
在论坛上遇到了一个年轻人,叫张伟。他问水泥密封性能的问题,很专业。聊起来,才知道他是秀英姨的儿子。秀英姨的事我听说了,周永康那个混蛋。张伟很愤怒,和我当年一样愤怒。也许,我可以帮他。
2017年6月5日:
张伟学得很快。我教他水泥化学,教他实验方法,他都能掌握。但他太冲动,想直接动手。我劝他耐心,好计划需要时间。
2017年8月12日:
工具准备好了。西郊仓库的盗窃很顺利,没人发现。那些搅拌机和桶,爸以前用过类似的。用他的工具完成他的心愿,很合适。
2018年9月1日:
计划基本完善。张伟做了模拟实验,效果很好。荧光标记是个好主意,爸会喜欢的。他说过,好的作品要有签名。
2018年11月5日:
今天执行。张伟有点紧张,但我指导他,一步一步来。周永康醒了,挣扎,但张伟控制住了。第一层浇筑完成。爸,你在看吗?
2018年11月20日:
全部完成。埋藏在预定位置。三年,只要三年,作品就会重见天日。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水泥的艺术,爸的艺术。
最后一篇,2018年12月25日:
圣诞节,一个人在地下室。张伟走了,去外地避风头。刘金凤被吓坏了,但她是好演员,能应付警察。陈志远那个傻瓜,以为自己能脱身,其实早就在网里了。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爸,我做到了。
——小磊
王磊。
王建国的儿子,李秀英的外甥,张伟的表哥。
他不是在深圳吗?有不在场证明?
陆铭立刻查询王磊的出行记录。2018年11月,王磊确实在深圳,有酒店入住记录、公司打卡记录、监控录像证明。
但如果他远程指导呢?如果他只是策划者,不是执行者呢?
“王磊可能用了替身。”苏映雪说,“或者,他用技术手段伪造了不在场证明。”
“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父亲报仇?可他父亲是病死的,和周永康没关系。”
“也许有关系,但我们不知道。”苏映雪说,“查王建国的死因,看是否和周永康有关联。”
他们查询了王建国的医疗记录。2008年确诊肺癌晚期,2009年去世。死因是呼吸衰竭,典型的肺癌晚期症状。
但在一份护理记录里,他们发现了一句话:患者情绪低落,提及“被朋友欺骗,损失巨大”。
欺骗?损失?王建国是被谁欺骗了?
他们查询了王建国生前的财务状况。2007年,也就是他确诊前一年,他投资了一个建材生意,合伙人叫……周永康。
投资金额二十万,是王建国大半辈子的积蓄。但生意失败了,钱全亏了。周永康说是市场风险,但王建国怀疑周永康做了手脚。
2008年,王建国确诊肺癌。医疗费很贵,但他没钱了。他向周永康讨要投资款,周永康避而不见。2009年,王建国在贫困和疾病中去世。
所以,周永康不仅撞伤了李秀英,还坑死了王建国。
王磊知道这一切。他父亲去世时,他21岁,正在上大学。他亲眼看着父亲因为没钱治疗而痛苦死去,而周永康开着货车,过着正常生活。
仇恨的种子那时就种下了。
十年后,当李秀英又被周永康撞伤,王磊的仇恨被重新点燃。这一次,他决定行动。
他用十年时间学习父亲的技术,研究水泥,等待机会。然后,他找到了同样恨周永康的张伟,开始了他的计划。
晚上十点,审讯室。
张伟听完苏映雪的分析,长时间沉默。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释然,也有痛苦。
“小磊哥……他从来没告诉我这些。”张伟最终说,“他只说是为了我妈,为了惩罚周永康。我不知道他爸的事。”
“你知道王磊就是导师吗?”
张伟摇头:“我不知道他的真名。他一直用网名,后来用加密通讯。但我感觉他很了解水泥,很专业,像是有家学渊源。”
“他指导你的具体细节,你还记得多少?”
“大部分都记得。”张伟说,“他很有耐心,一步步教我。从实验设计到现场执行,每个细节都考虑到了。他说这是‘艺术品’,不能有瑕疵。”
“他知道你会被捕吗?”
“他说过,如果被发现,让我把所有责任推给他。”张伟苦笑,“但他也说,他不会承认的,因为他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最后可能还是我担主要责任。”
“那你为什么还配合他?”
“因为……我相信他。”张伟低下头,“他说这是在为家人讨公道,是正义的。我也觉得周永康该死,所以没想太多。”
苏映雪理解这种心态。被仇恨蒙蔽的人,很容易被操控,尤其是被一个看起来站在自己这边的“专家”操控。
“王磊现在在哪里?”她问。
“我不知道。案发后他就消失了,说要去国外。但偶尔会联系我,用加密邮件。”张伟说,“上次联系是一个月前,他问案子有没有进展。”
“你能联系他吗?”
“我可以试试,但他不一定回。”张伟说,“他很谨慎,每次都用不同的邮箱,而且只单向联系。”
苏映雪让张伟写下所有联系方式和暗号。虽然希望不大,但可以试试。
离开审讯室,已经是晚上十一点。苏映雪和陆铭回到办公室,整理今天的发现。
“王磊是主谋,张伟是执行者,刘金凤是被利用的,陈志远是被栽赃的。”陆铭总结,“这个结构清晰了。”
“但还有问题。”苏映雪说,“王磊为什么要栽赃陈志远?他们有什么过节?”
“可能随机选择的,因为陈志远有专业知识,是合适的嫌疑人。”
“也可能是因为陈志远知道什么。”苏映雪思考,“陈志远是刘金凤和李秀英的医生,可能知道一些王磊不想让人知道的事。”
“比如?”
“比如王磊的心理状态。”苏映雪说,“王磊策划这么复杂的犯罪,可能有心理问题。如果他在陈志远那里就诊过,陈志远可能察觉异常。”
这个推测合理。他们需要查王磊的就医记录。
但更紧急的是,王磊还在逃。他知道案子已经侦破,可能会销毁证据,或者潜逃出境。
“申请通缉王磊。”苏映雪对老刘说,“涉嫌教唆谋杀、破坏证据、伪造证据,多项罪名。”
老刘点头:“已经准备了。但王磊很聪明,可能已经准备好了逃跑路线。”
“试试张伟提供的联系方式,看能不能引他出来。”
技术组尝试用张伟的邮箱给王磊发邮件,内容很简单:“案子破了,警察在找你。怎么办?”
邮件发送成功,但几个小时过去了,没有回复。
凌晨一点,所有人都很疲惫,但还在坚持。苏映雪靠在椅子上,看着白板上复杂的关系图。
王建国、周永康、李秀英、刘金凤、张伟、王磊、陈志远……一个跨越十年的恩怨,最后以水泥封尸告终。
但真的结束了吗?
王磊设计了这一切,预见到了尸体三年后发现,预见到了调查方向。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他会不会还有下一步计划?
“苏老师,有个发现。”一个技术员突然说。
苏映雪走过去。
“我们分析了地下室电脑里的所有文件,发现了一个隐藏文件夹,密码保护很强,刚刚破解。”
隐藏文件夹里只有一个文件,是一个视频,创建时间是2018年11月20日——水泥封尸完成的那天。
苏映雪点开视频。
画面出现,是地下室的场景。一个人坐在工作台前,背对镜头,只能看到背影和一部分侧脸。他穿着工装,戴着帽子,看不清面容。
他开口说话,声音经过处理,但能听出是男性。
“如果你看到这个视频,说明我的计划成功了。”他说,“周永康被封在水泥里,尸体已经被发现,调查正在进行。而你们,正在看这个视频。”
他的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得意。
“让我猜猜你们现在知道了什么:张伟是执行者,刘金凤是共犯,陈志远是替罪羊。但你们一定在找幕后的人,找那个‘导师’。”
他顿了顿。
“我不会告诉你们我是谁,那会破坏游戏的乐趣。但我可以告诉你们,这一切还没有结束。水泥封尸只是第一部,还有第二部、第三部。”
苏映雪的心沉了下去。
“周永康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视频里的人继续说,“水泥的艺术,需要更多作品才能完整。下一个目标已经选好了,下一个地点已经准备好了。当你们找到这个视频时,第二部应该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