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分,河边的雾气还没有散尽。
苏映雪推开车门时,潮湿的空气立刻包裹了她。眼前是一栋灰白色的两层小楼,外墙的水泥已经斑驳,裸露的红砖像伤口。小楼背靠河道,门口确实有两棵柳树,枝条垂到水面,在晨雾中像鬼影。
技术组的车随后到达,人们开始穿戴防护装备。陆铭提着荧光检测设备走过来,看了一眼小楼。
“就是这里?”
“教堂钟声,河边柳树,距离老水泥厂三公里。”苏映雪点头,“符合视频背景特征。”
老刘指挥人员在周围布控,防止王磊逃脱。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如果王磊真在这里,他肯定早就听到了动静。这栋楼安静得像座坟墓。
门锁着,是那种老式的挂锁。侦查员用工具剪断锁链,推开木门。
吱呀——
灰尘从门框上簌簌落下。光线照进屋内,地面上的灰尘很厚,能看出最近有人走过的痕迹——几行清晰的脚印,从门口延伸到楼梯。
陆铭蹲下测量脚印:“鞋码43,运动鞋,花纹一致。和水泥厂地下室留下的脚印是同一人。”
苏映雪用手电照向屋内。一楼是个空旷的大厅,什么都没有,只有墙角堆着一些废弃的建材:几块发霉的木板,几个生锈的铁桶,一堆碎砖头。
“看这里。”一个侦查员指向地面。
在脚印延伸的方向,有一小片区域的地面被清扫过,露出原本的水泥地。那块区域大概两平方米,中央放着一个东西。
是个水泥块。
不是随意浇筑的那种,而是一个规整的长方体,约三十厘米长,二十厘米宽,十厘米高。表面打磨得很光滑,像一件工艺品。
水泥块上放着一张纸,用石头压着。
苏映雪小心地走过去,没有碰水泥块,先看那张纸。纸上打印着一行字:
“你们来得比我预想的快。可惜,艺术家已经离开了。这个礼物留给你们——猜猜里面是什么?”
没有署名,但语气明显是王磊。
陆铭用设备扫描水泥块:“内部密度不均匀,有空洞。尺寸……像是一个骨灰盒。”
这句话让周围的人都安静了。
“打开吗?”老刘问。
“带回实验室开。”陆铭说,“如果是危险物品,在这里开不安全。”
技术人员小心地将水泥块装进特制的箱子。苏映雪继续检查一楼的其他地方,但除了那个水泥块和脚印,没有其他发现。
楼梯在屋角,木质的,踩上去嘎吱作响。二楼有三个房间,门都开着。
第一个房间像是卧室,但只有一张破旧的钢丝床,床上没有被褥,只有一张塑料布。床边有个小桌子,桌上放着一盏台灯,一个水杯,还有一本翻开的书。
苏映雪戴上手套,拿起书。是《罪与罚》,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翻到的那一页,有一段用红笔划了线:
“我杀死的是原则,不是人。我杀死的是原则,但我没有跨过去,我留在了这边……”
旁边用铅笔写着一行批注:“原则?不,我杀死的就是人。而且我跨过去了。”
字迹和王磊的其他笔迹一致。
第二个房间空无一物,只有墙上用粉笔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有个十字,像简易的靶心。
第三个房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是一个实验室。
比水泥厂地下室那个更专业,设备更齐全。工作台上摆着离心机、电子天平、磁力搅拌器、pH计,还有一套微型化学合成装置。墙边的架子上摆满了化学试剂,大部分标签是手写的,有些是外文。
陆铭快速扫过试剂瓶:“氢氧化钠、盐酸、硝酸、丙酮、乙醇……都是基础化学品。但这几瓶……”
他指着架子最上层几个棕色玻璃瓶,标签上写着复杂的化学式。
“这些是受管制的前体化学品,可以用来合成……药物,或者毒物。”
苏映雪走近工作台。台面上摊开一本实验记录,最新的一页记录着三天前的实验:
日期:11月2日
实验目的:优化配方
原料配比:A物质 2.5g,B物质 1.8g,催化剂 0.1g
反应条件:60°C水浴,搅拌3小时
产物:白色结晶粉末,收率85%
备注:纯度达标,下一步测试生物活性
“他在研制什么?”苏映雪问。
陆铭仔细看记录:“原料A和B的缩写,像是某种药物的合成前体。这种组合……可能是镇静剂的衍生物,或者更糟的东西。”
“更糟?”
“有些化学品只需要微调分子结构,就可以从药物变成毒物。”陆铭面色凝重,“王磊有化学背景,如果他真在研究这个,那下一个目标可能不是水泥封尸那么简单。”
工作台上还有一个笔记本电脑,已经关机。陆铭把它装进防静电袋,准备回去分析。
在抽屉里,他们发现了更令人不安的东西:一叠照片,都是偷拍的,上面是不同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张照片背面都写着基本信息:姓名、年龄、职业、住址。
总共十二个人。
“他在挑选目标。”苏映雪翻看照片,“这些人有什么共同点?”
陆铭快速浏览信息:“职业各异:有司机、有售货员、有公司职员、有退休教师。年龄从三十岁到六十岁。住址分散在全市各区。”
“那为什么被选中?”
苏映雪仔细看每个人的照片。表情都是自然的,像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拍下的。背景是日常生活场景:买菜、等公交、进小区、在公园散步。
普通人的生活,普通的瞬间。
但被一个潜在的杀人犯盯上了。
“查这些人的背景。”苏映雪对老刘说,“看他们是否有案底,或者是否和周永康、王磊有关系。”
“明白。”
搜查继续进行。在实验室的角落,陆铭发现了一个小型冰箱,插着电。打开,里面不是食物,而是几个小玻璃瓶,装着无色或淡黄色的液体。
他取出一个瓶子,小心地闻了闻——没有气味。
“可能是实验样品,也可能是……”他没有说完,但苏映雪懂他的意思。
也可能是为下一个目标准备的。
所有物品都被拍照、编号、打包。这栋小楼显然被王磊用作临时据点,但现在他已经离开,只留下这些令人不安的痕迹。
离开前,苏映雪站在二楼窗口,看着窗外的河道。雾气正在散去,河面泛着灰白的光。远处,城市的轮廓渐渐清晰。
王磊就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可能正在看着他们,可能在准备下一步。
手机响了,是技术组的消息:“那个水泥块已经运回实验室,X光扫描显示内部确实有物体,但不是骨灰盒。形状不规则,像是……工具?”
“什么工具?”
“看不清,需要打开。”
“小心开,可能有机关。”
挂断电话,苏映雪下楼。在一楼大厅,她忽然注意到一个刚才忽略的细节:墙角的那些废弃建材里,有一个铁桶的位置不太对劲。
其他东西都随意堆着,只有那个铁桶是立着的,而且桶盖是盖上的。
她走过去,用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掀开桶盖。
里面不是建材,而是一桶液体,透明的,略带粘稠。液面离桶口只有几厘米。
“陆铭。”
陆铭走过来,看了一眼桶里的液体,脸色变了。
“这是……”
“硅酸钠溶液,俗称水玻璃。”陆铭低声说,“高浓度,强碱性。如果人掉进去,皮肤会严重烧伤,眼睛会失明。”
“他准备这个干什么?”
陆铭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说明了一切:这不是用来做实验的,至少不完全是。
老刘走过来,看到桶里的液体,也皱起眉头。
“带走,全部带走。这地方彻底搜查,不要漏掉任何角落。”
上午九点半,法医物证中心。
那个水泥块被放在防爆工作台上,周围是透明的防护罩。陆铭穿着全套防护服,通过机械臂操作工具,准备打开它。
X光图像显示,水泥块内部有一个长约二十厘米、宽约五厘米的金属物体,形状不规则,一端尖锐,一端平钝。
“像是一把凿子,或者凿岩工具。”陆铭在通讯器里说。
苏映雪在观察室看着屏幕:“小心,可能有陷阱。”
“明白。”
机械臂上的水刀开始工作,高压水流精准地切割水泥。水泥层很硬,但水刀可以控制深度,避免伤到内部物体。
一层,又一层。
水泥块被从中间切开,分成两半。内部的金属物体露了出来——确实是一把凿子,生锈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但凿子旁边,还有别的东西。
一个小塑料袋,密封的,里面装着几张纸。
陆铭用机械臂取出塑料袋,送到传递窗口。苏映雪在观察室打开塑料袋,取出里面的纸。
是几张收据复印件,时间都是2015年。
第一张:2015年10月5日,周永康购买行车记录仪,金额八百元。
第二张:2015年10月12日,周永康的货车在修理厂更换刹车片,金额三百五十元。
第三张:2015年10月15日,周永康在加油站加油五十升。
第四张:2015年10月16日,周永康的银行卡取现八万元。
日期都很接近,特别是10月15日——那天晚上,周永康撞伤了李秀英。
“这些收据……”苏映雪仔细看,“王磊在暗示什么?”
陆铭已经脱下防护服,走进观察室。
“行车记录仪。”他指着第一张收据,“周永康在事故发生前十天购买了行车记录仪。而根据事故记录,他说行车记录仪当天故障了,没有录下画面。”
“所以可能是他故意的?买记录仪是为了制造‘故障’的借口?”
“有可能。”陆铭说,“再看这个——更换刹车片。刹车片如果被动手脚,刹车距离会变长,事故更容易发生。”
“但修车厂不一定配合。”
“如果修车厂的人被他收买了呢?”陆铭指向第四张收据,“取现八万元。事故后他赔偿李秀英的金额就是八万元。但有没有可能,这八万元里有一部分是给修车厂的封口费?”
这个推测让整个事件的性质变了。如果周永康真的是故意撞人,那么李秀英的案子就不是交通事故,而是谋杀未遂。
而王磊的复仇,就有了更“正当”的理由。
“但这些只是收据复印件,没有原件,不能作为证据。”苏映雪说,“王磊故意留下这些,可能是想让我们继续调查周永康,分散注意力。”
“也可能是真的线索。”陆铭说,“我们需要重新调查2015年那起事故。特别是那个修车厂,还有卖行车记录仪的店。”
就在这时,技术组送来了王磊笔记本电脑的分析报告。
“电脑硬盘被加密,但我们破解了。”技术员说,“里面有几个文件夹,大部分是实验数据和照片。但有一个文件夹很特别,叫‘账本’。”
苏映雪打开那个文件夹。里面是一个Excel文件,记录着详细的资金流水。
时间跨度从2017年1月到2018年12月。收入来源标注为“项目款”,支出项目很多:购买化学品、设备、建材、租房、交通、生活开支。
每个月都有进账,金额不等,最少五千,最多三万。支出也很规律,显示王磊有稳定的经济来源。
但“项目款”是什么项目?王磊没有正式工作,哪来的收入?
苏映雪往下翻,在2018年10月的一笔支出记录引起了她的注意:
日期:2018年10月20日
项目:信息费
金额:5000元
收款方:陈某某
备注:周某行踪
陈某某?陈志远?
“查这个‘陈某某’。”苏映雪说。
陆铭查询了王磊的通讯记录,发现他在2018年10月确实和一个号码有联系,通话三次,每次不超过两分钟。那个号码的机主信息显示:陈建华。
不是陈志远,但姓陈。
“陈建华是谁?”
查询结果很快出来:陈建华,男,45岁,职业是私家侦探。
私家侦探?王磊雇人跟踪周永康?
他们立刻联系了陈建华。电话接通后,陈建华刚开始很警惕,但听说涉及命案,很快就配合了。
“2018年10月,确实有人雇我跟踪一个叫周永康的货车司机。”陈建华在电话里说,“雇主叫王磊,说周永康欠他钱,想掌握他的行踪好讨债。我跟踪了一周,每天报告周永康的路线和停留地点。”
“报告内容呢?”
“都发邮件给王磊了。包括周永康每天几点出门,去哪里,见什么人,几点回家。”陈建华说,“最长的停留是在一个修车厂,还有一次是在三岔镇的一个餐馆。”
“修车厂?哪个修车厂?”
“城西的‘顺达汽修’,周永康常去那里。我在报告里特别注明了,他每次去都会和修车厂的老板单独谈话,时间挺长的。”
顺达汽修。这名字有点耳熟。
苏映雪查了一下,正是2015年给周永康更换刹车片的那家修理厂。
“你知道王磊为什么要跟踪周永康吗?”
“他说是债务纠纷,但我感觉没那么简单。”陈建华犹豫了一下,“王磊对周永康的日常路线特别感兴趣,尤其是晚上和周永康独处的时候。他还问过我,如果想让一个人在特定地点‘消失’,哪里最合适。”
“你怎么回答?”
“我说这种事别找我,我只是跟踪,不做别的。”陈建华说,“然后他就没再问了。”
挂断电话,苏映雪和陆铭对视。
“王磊在2018年10月就在策划了。”陆铭说,“雇侦探跟踪,摸清周永康的行踪规律,选择下手地点。”
“但为什么选择采石场?那里偏僻,但运输尸体和水泥不方便。”
“可能因为那里有他需要的东西。”陆铭想起水泥厂地下室,“或者,那里有他的‘艺术灵感’。”
账本继续往下看。在2018年11月的支出里,有一笔引起了苏映雪的注意:
日期:2018年11月10日
项目:材料费
金额:20000元
收款方:张某某
备注:实验水泥,20袋
张某某?张伟?
“王磊向张伟购买水泥?”苏映雪不解,“但张伟是他的表弟,为什么还要花钱买?”
“可能是为了制造正常交易的记录。”陆铭分析,“如果警方查到水泥来源,张伟可以说这是正常的研究材料销售,王磊是客户,不是同伙。”
“但账本在王磊电脑里,这不就暴露了吗?”
“也许他没想到电脑会被破解。”
继续看。2018年12月,王磊有一笔大额支出:
日期:2018年12月5日
项目:搬迁费
金额:80000元
收款方:现金
备注:新工作室
八万元现金,用于“新工作室”。可能就是河边那栋小楼。
账本的最后一条记录是2018年12月25日,也就是王磊视频里说的“圣诞节”。那天他支出了五千元,项目是“礼物”,收款方是“李某某”。
李某某?李秀英?还是刘金凤?
苏映雪查询了王磊当天的通讯记录,发现他给李秀英打过电话,时长十五分钟。
她决定再找李秀英谈谈。
下午两点,李秀英家。
开门时,李秀英的眼睛红肿,显然哭过。她看到苏映雪,没有说话,侧身让开。
屋子里比上次更乱,茶几上堆着药瓶和水杯,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低。
“李女士,我们想再了解一些王磊的情况。”苏映雪尽量语气温和。
李秀英坐在旧沙发上,双手紧紧抓着膝盖。
“小磊他……他真的是凶手吗?”
“我们有证据表明他参与了周永康的案子。”苏映雪没有直接回答,“但他可能不是单独作案,我们想了解他的动机。”
“动机?”李秀英苦笑,“还能有什么动机?为我报仇,为他爸报仇。”
“您能具体说说吗?”
李秀英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下定了决心。
“我姐去世得早,姐夫一个人带大小磊。2007年,姐夫和周永康合伙做生意,说是倒卖建材,能赚大钱。姐夫把全部积蓄二十万都投进去了,还借了五万。”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哽咽。
“结果生意赔了,血本无归。姐夫去找周永康要个说法,周永康说市场风险,谁也不能保证赚钱。姐夫气病了,去医院一查,是肺癌晚期。”
“治疗需要钱,但钱都被周永康赔光了。姐夫去找他,跪下来求他,哪怕还一半也好。周永康说一分钱没有,还骂姐夫没本事。”
李秀英的眼泪流下来。
“2009年,姐夫走了。走的时候皮包骨头,疼得整夜睡不着。小磊那时大学还没毕业,看着爸爸这样,一句话不说,就是抽烟,一根接一根。”
“葬礼后,小磊去找周永康。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小磊回来时,眼睛都是红的。他说:‘爸的仇,我一定会报。’”
“然后呢?”
“然后小磊正常毕业,工作,看起来一切都好。但我知道他变了。以前他爱笑,爱说话,后来变得沉默,经常一个人待着。”李秀英擦着眼泪,“2015年,我被车撞了,小磊从外地赶回来。看到我的样子,他又说了那句话:‘妈,这次一定要报。’”
“您劝过他吗?”
“劝过,没用。”李秀英摇头,“他说他有计划,不会冲动。我问什么计划,他不说,只说让我别管。”
苏映雪想起了账本里的记录。
“2018年圣诞节,王磊给您打过电话,还给您转了五千块钱,说是礼物。您记得吗?”
李秀英点头:“记得。他说是年终奖金,让我买点好吃的。但我总觉得不对劲,他很少给我这么多钱。”
“您知道他当时在做什么吗?”
“他说在做一个大项目,成了能赚很多钱。我问是什么项目,他说是‘水泥艺术’,我也不懂。”李秀英说,“后来他就很少联系我了,偶尔打电话,也是问问身体,不说自己的事。”
“您知道他在河边有栋小楼吗?”
“小楼?什么小楼?”李秀英茫然,“他以前租房子住,后来搬到哪里我也不知道。”
看来王磊对母亲也有所隐瞒。
苏映雪换了个问题:“您认识陈建华吗?私家侦探。”
李秀英摇头。
“那修车厂的老板呢?顺达汽修的老板。”
这个名字让李秀英的表情变了。
“顺达汽修……我知道。撞我的那辆车,就是在那里修的。”
“您怎么知道?”
“事故后,保险公司的人说的。”李秀英回忆,“他们说周永康的车刚在顺达汽修保养过,刹车片是新的,按理说不应该刹不住。”
“您怀疑修车厂做了手脚?”
“我怀疑过,但没证据。”李秀英说,“我也跟警察说过,但警察说修车厂的老板有不在场证明,而且车子检测结果正常,就是普通的刹车失灵。”
苏映雪记下这个信息。如果修车厂老板真的被周永康收买,在刹车上做了手脚,那么这就是蓄意谋杀。
而王磊可能查到了这一点,所以他的复仇就有了“正义”的外衣。
“最后一个问题。”苏映雪看着李秀英,“您觉得王磊还会继续吗?还会伤害其他人吗?”
李秀英长时间沉默,眼泪无声地流。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但如果他觉得那些人该受到惩罚……他会的。小磊从小就认死理,他觉得对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离开李秀英家时,苏映雪心情沉重。一个母亲的眼泪,一个儿子的仇恨,一个跨越十年的悲剧。
但办案不能只讲感情,需要证据。
她需要查清两件事:一是2015年的事故真相,二是王磊现在的下落。
下午四点,顺达汽修。
修车厂在城西的一个汽配城里,店面不大,门口停着几辆待修的车。老板姓赵,五十多岁,皮肤黝黑,手上满是油污。
看到警察来,赵老板有些紧张,但强装镇定。
“警察同志,有什么事吗?”
“了解一些情况。”苏映雪出示证件,“2015年10月,周永康的货车在你们这里更换过刹车片,还记得吗?”
赵老板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2015年……太久了,记不清了。”
“有维修记录。”陆铭调出手机上的照片,是王磊留下的收据复印件,“10月12日,周永康,更换刹车片,金额三百五十元。”
赵老板看了看照片,犹豫着说:“可能……可能有过吧。每天那么多车,哪能都记得。”
“但周永康是常客,你应该有印象。”苏映雪盯着他,“而且,事故发生就在三天后。刹车片刚换就失灵,这不奇怪吗?”
“刹车失灵原因很多,不一定是我们换的片有问题。”赵老板辩解,“也可能是安装问题,或者车子其他部位的问题。”
“2015年的事故报告显示,检测结果是刹车油管老化破裂,导致刹车失灵。”陆铭说,“但报告也注明,刹车片是新的,而且品牌和你们店用的不符。”
赵老板的脸色变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周永康的车换的不是你们店常用的品牌,而是一个杂牌,质量不合格。”陆铭向前一步,“而维修记录上写的是正品。这里面有差价,差价去哪了?”
“我……我不知道。”赵老板开始冒汗,“可能是工人私自换了,我不知道。”
“哪个工人?”
“早就辞职了,好几年了。”
“叫什么名字?”
“忘了。”
苏映雪和陆铭对视一眼。赵老板明显在撒谎。
“赵老板,我们现在调查的是谋杀案。”苏映雪的语气严厉起来,“周永康死了,死因可疑。如果查出来你和这件事有关,那就是共犯。想清楚再回答。”
“谋杀?”赵老板吓了一跳,“周永康是车祸死的?”
“不,他是被谋杀的。而谋杀他的人,可能就是因为2015年那场事故。”苏映雪说,“如果你知道什么,现在说出来,还算配合调查。如果被我们查出来……”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确。
赵老板的手开始发抖。他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这里说话不方便,去里屋吧。”
里屋是个简陋的办公室,堆满了零件和杂物。赵老板关上门,点了根烟,手还在抖。
“2015年……周永康确实来换刹车片。”他终于开口,“但他自己带的片,不是我店里的。”
“自己带?”
“对。他说朋友送的,质量好,让我给他换上。”赵老板说,“我当时觉得奇怪,但我们这行,客人自己带配件也常见,我就没多问。”
“你检查过那个刹车片吗?”
“粗略看了下,包装是新的,但牌子我没见过。”赵老板回忆,“换的时候,我工人说这片有点薄,和原厂规格不太一样。但周永康说没问题,就用这个。”
“然后呢?”
“换好后,周永康多给了我五百块钱,说是辛苦费。”赵老板吸了口烟,“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换个刹车片哪用给这么多?但我贪心,就收了。”
“事故发生后又发生了什么?”
“事故后,保险公司和交警都来调查。”赵老板说,“他们问刹车片的事,我说是我们店的正品。周永康也是这么说的,我们口径一致。”
“为什么撒谎?”
“因为如果说实话,我就要担责任。”赵老板苦笑,“客人自己带配件,我们一般会签免责协议,但那次没签。如果查出来是我换的杂牌片,我的店就完了。”
“所以你和周永康串通好了?”
“算不上串通,就是心照不宣。”赵老板说,“后来周永康又来找过我几次,每次都给我点钱,让我别乱说。我也怕,就一直没说。”
苏映雪明白了。周永康自己带了不合格的刹车片,让修车厂换上,然后制造了事故。修车厂老板为了自保,帮他隐瞒。
而王磊可能查到了这一点,所以他认为周永康是故意撞人,是谋杀未遂。
“那个刹车片,你还有印象是什么样吗?”陆铭问。
“记得。红色的包装盒,上面没字,就一个简单的商标,像两个圈套在一起。”赵老板比划着,“片本身是灰色的,比正常的薄大概一毫米。”
陆铭记下这些特征。如果找到那个刹车片的包装或残骸,就能证明周永康是故意的。
“这件事你还告诉过谁?”苏映雪问。
“谁也没告诉。”赵老板说,“但……可能有人知道。”
“谁?”
“我老婆。她当时在店里帮忙,可能听到了我和周永康的谈话。”
“你老婆现在在哪?”
“三年前离婚了,回老家了。”赵老板说,“不过离婚前,她好像跟别人提过这事。”
“跟谁?”
“我不确定。但有次我听到她打电话,说什么‘修车厂的事’,‘周永康给钱’。”赵老板努力回忆,“对方是谁我不知道,但感觉她很紧张,像是被威胁了。”
威胁?苏映雪立刻想到了王磊。
如果王磊查到了修车厂,可能找到了赵老板的前妻,从她那里逼问出了真相。
“你前妻叫什么?老家在哪里?”
“王翠花,老家在邻省清水县。离婚后就没联系了。”
苏映雪记下信息,准备派人去查。
离开修车厂时,天色已经暗了。赵老板站在门口,看着警车离开,表情复杂。
“你觉得他说的是真话吗?”车上,陆铭问。
“大部分是真的,但可能还隐瞒了什么。”苏映雪说,“比如,周永康可能不只是给钱,还可能威胁过他。”
“如果真是这样,那周永康就是个彻底的恶人。”陆铭说,“故意撞人,收买修车厂,长期勒索刘金凤,还坑死了王建国。”
“所以王磊觉得自己是在替天行道。”苏映雪看着窗外,“这种心态最危险——犯罪者认为自己是正义的,就会毫无顾忌。”
回到市局,已经是下午六点。技术组送来了新的报告:对河边小楼发现的白色粉末的分析结果。
“是氟硝西泮的衍生物,一种强效镇静剂。”陆铭看着报告,“但分子结构被改造过,代谢更快,更难检测。如果用于犯罪,受害人会在短时间内昏迷,醒来后记忆模糊,甚至失忆。”
“王磊在研究这个?”
“不止研究,可能已经在测试了。”陆铭指着报告下方,“粉末纯度很高,说明合成工艺成熟。而且,我们在小楼里发现了微量残留,可能有人在近期接触过这种药物。”
“受害者?”
“或者是王磊自己。”陆铭说,“有些罪犯会先在自己身上测试药物效果。”
这个可能性让人不寒而栗。一个精通化学的罪犯,在研究新型药物,用于犯罪。
而且他还在挑选目标。
苏映雪想起那十二个人的照片。王磊在监视他们,可能已经在选择下一个受害者。
但标准是什么?为什么是这些人?
她重新打开照片,仔细看每一个人的信息。司机、售货员、公司职员、退休教师……看似没有关联。
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人的年龄都在三十岁以上,而且都有稳定的工作或退休金。这意味着他们有一定的经济能力。
王磊在挑选有经济能力的目标?为什么?
她突然想到一个可能性:勒索。
周永康长期勒索刘金凤,王磊可能学到了这一点。但他不是直接要钱,而是用更隐蔽的方式。
比如,制造“意外”,然后以帮助处理或保密为由勒索钱财。
或者,像他对周永康做的那样,直接除掉,然后侵吞财产。
但这需要验证。她需要查这十二个人的财务状况,看是否有异常。
“还有一个发现。”技术员走过来,“王磊的笔记本电脑里,有一个隐藏的加密分区,我们刚破解。里面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审判名单’。”
“审判名单”文件夹里有十二个子文件夹,每个文件夹以一个人的名字命名,正好对应那十二张照片。
苏映雪打开第一个文件夹,名字是“王志强”,就是那个司机。
里面有几个文件:个人基本信息、家庭情况、工作记录、银行流水截图、日常行程表,还有……一份“罪状”。
罪状是Word文档,标题是“王志强的罪行”,内容如下:
1. 2016年3月,醉酒驾驶,撞伤路人后逃逸。私下赔偿受害人五万元,未报警。
2. 2017年5月,利用职务之便,盗卖公司油料,获利约三万元。
3. 2018年1月,婚内出轨,与同事保持不正当关系。
4. 长期对妻子实施冷暴力,致妻子患抑郁症。
文档最后有一段评语:“表面老实,内心丑恶。需审判。”
第二个文件夹,“李红”,售货员。
罪状:
1. 2015年8月,在超市工作期间,多次偷窃商品,价值约五千元。
2. 2016年11月,故意传播同事谣言,导致同事被开除。
3. 2017年9月,骗领低保金,实际收入超标。
4. 虐待老人,对母亲不闻不问,送至养老院后从未探望。
评语:“自私贪婪,毫无良心。需惩罚。”
第三个、第四个……每一个文件夹里都有类似的“罪状”,记录着这个人的过错,有些是违法犯罪,有些是道德问题。
王磊像是一个自封的法官,在收集“证据”,准备“审判”。
而审判的方式,可能就是水泥封尸,或者他正在研究的药物控制。
“他在模仿。”苏映雪说,“模仿周永康的模式——抓住别人的把柄,然后利用。”
“但周永康是为了钱,王磊是为了什么?”陆铭问。
“为了‘正义’。”苏映雪指着那些评语,“你看,‘需审判’、‘需惩罚’。他认为自己在替天行道,惩罚那些法律惩罚不了的人。”
“这更危险。”陆铭说,“因为他没有标准,没有程序,全凭主观判断。而且,他已经杀了一个人,证明了‘审判’的有效性。”
“他可能已经开始了下一个。”
他们需要立即行动,保护这十二个人。但问题来了:怎么保护?二十四小时贴身保护不现实,而且可能会打草惊蛇。
“先通知这些人,让他们提高警惕。”老刘决定,“同时派人暗中监视,看王磊是否在接近他们。”
“但王磊很警觉,如果我们大张旗鼓,他可能会改变目标,或者提前动手。”苏映雪说。
“那你的建议?”
“引蛇出洞。”苏映雪思考着,“王磊在挑选目标时,一定在观察。如果我们让其中一个目标‘露出破绽’,给他下手的机会,然后设伏抓捕。”
“太冒险了,如果失败,那个人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我们可以选一个相对安全的场所,提前布控。”苏映雪说,“而且,用假目标。”
“假目标?”
“找一个警察假扮成名单上的人,模拟那个人的生活习惯,给王磊创造机会。”苏映雪说,“但需要高度仿真,不能让王磊看出破绽。”
这个计划复杂,但可能是唯一的办法。王磊在暗处,有耐心,有技术,常规的搜捕很难抓到他。
会议决定,先对名单上的十二个人进行风险评估,选一个罪行相对较轻、王磊可能不会立即下死手的人,作为“诱饵”。
同时,技术组继续分析王磊的数据,寻找他的藏身之处。
晚上八点,苏映雪还在办公室研究那十二个人的资料。陆铭送来一份新报告:对河边小楼发现的硅酸钠溶液的分析。
“除了硅酸钠,溶液里还检测到了微量的荧光物质,和水泥封尸案中的荧光剂相同。”陆铭说,“王磊可能在实验一种新的标记方法。”
“标记什么?”
“可能标记目标。”陆铭推测,“如果他把这种溶液洒在目标身上或物品上,用紫外灯就能追踪。这样即使目标移动,他也能找到。”
这解释了为什么王磊需要跟踪目标,掌握他们的行踪规律——他要选择合适的地点和时间,进行标记和下手。
“但硅酸钠有腐蚀性,直接洒在人身上会烧伤。”苏映雪说。
“可能稀释后使用,或者洒在物品上。”陆铭说,“比如,洒在车门把手、办公桌、水杯上。目标接触后,手上会沾上荧光物质,但肉眼看不见,只有紫外灯下能看到。”
这比直接跟踪更隐蔽。王磊只需要在目标常去的地方做一次标记,然后就可以在一定距离外观察和追踪。
“我们需要查这十二个人常去的地方,看是否有荧光物质残留。”苏映雪说。
“已经开始查了。”陆铭说,“已经派人去这些人的家、工作单位、常去的场所,用荧光探测器检查。”
就在这时,苏映雪的手机响了。是派去调查赵老板前妻的侦查员。
“苏老师,找到王翠花了。但她不肯说,需要你们过来。”
“地址发我,马上到。”
清水县离市区八十公里,开车需要一个多小时。苏映雪和陆铭连夜赶去。
王翠花住在一个老旧小区的一楼,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侦查员在门口等着,表情严肃。
“她情绪不稳定,说有人威胁她,不敢说。”
苏映雪敲门。好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警惕地看着外面。
“王翠花女士?我们是市公安局的。”苏映雪出示证件,“想了解一些情况,关于2015年周永康修车的事。”
王翠花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屋里很简陋,但收拾得干净。她请两人坐下,手一直在抖。
“赵建国已经跟我说了,你们找过他。”王翠花声音很小,“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您前夫说,您可能听到了一些他和周永康的谈话。”苏映雪语气温和,“这件事很重要,关系到一起谋杀案。如果您知道什么,请告诉我们。”
王翠花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有人……有人找过我。”她终于说。
“谁?”
“一个年轻人,说是记者,想了解2015年那起事故。”王翠花回忆,“那是三年前,2018年秋天。他找到我这里,问我知不知道周永康修车的事。”
“您怎么说的?”
“我一开始说不知道。但他拿出一张照片,是我儿子在大学里的照片。”王翠花的眼泪涌出来,“他说如果我不配合,就把我儿子卷入这件事。我害怕,就说了。”
“说了什么?”
“我说我知道周永康自己带了刹车片,让我前夫换上。我还说,事故后周永康给了钱,让我前夫闭嘴。”王翠花哭着说,“那个年轻人录了音,还让我签了一份证词。”
“证词还在吗?”
“他拿走了,说会保管好。”王翠花说,“但后来他又来找过我一次,问我修车厂的细节,比如刹车片的包装什么样,周永康当时说了什么。我都说了。”
“您知道那个年轻人是谁吗?”
王翠花摇头:“他说他叫小王,是报社的。但我后来查过,报社没有这个人。”
“能描述他的长相吗?”
“三十岁左右,戴眼镜,瘦瘦的,说话很客气,但眼神很冷。”王翠花说,“对了,他左手手背有一道疤,像是烫伤的。”
左手手背有疤。这个特征很重要。
“他后来还联系过您吗?”
“没有。但去年我收到过一个包裹,里面是五万块钱,还有一张纸条:‘封口费,永远闭嘴。’”王翠花颤抖着,“我把钱存起来了,一分没敢花。我知道,如果我乱说,会有麻烦。”
苏映雪明白了。王磊用威胁和收买的方式,从王翠花这里拿到了周永康故意制造事故的证据。这份证据可能就是他复仇的“正当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