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信在屏幕上只停留了十秒。
苏映雪盯着那行字消失后的空白,指尖在加密手机的金属外壳上轻轻敲击了三下——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老刘夹着烟的手指停在半空,陆铭从笔记本电脑前抬起头,李振推了推眼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脸上。
“他说什么?”老刘的声音压得很低。
“课堂观察员,你的笔记做得不错。但真正的考试,不在纸上。”苏映雪一字不差地复述,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尸检报告,“发送端做了多层跳板加密,李振,你能追踪到什么程度?”
李振已经埋头在自己的终端上操作,手指在键盘上快出残影:“给我三十秒……不,这种级别的加密,至少需要反向解析三层虚拟服务器。但有个好消息,他这次没有完全抹除路由日志,可能故意留了尾巴。或者……”他顿了顿,“他根本不在乎我们追查。”
“挑衅。”陆铭合上笔记本电脑,走到白板前,在“Judge”这个名字下面划了两道横线,“他知道我们进了师范大学,知道我们在调查他,甚至知道我们以研究人员的身份在收集信息。‘课堂观察员’——这个称呼很精准。他在告诉我们,我们在他眼里,只是课堂上的学生。”
苏映雪走到窗边,夜幕下的师范大学只有零星灯火。那座心理学院大楼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秦明副教授的办公室就在三楼东侧。她转过身:“不只是挑衅,是定位。他在向我们展示他的信息优势——他知道我们在哪,在做什么,甚至可能知道我们接触了谁。这是一种心理施压,也是一种……教学。”
“教学?”老刘掐灭烟头。
“对。Judge自诩为‘导师’,那么所有与他相关的人,包括我们这些追查者,都可能成为他的‘教学对象’。”苏映雪走回会议桌旁,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他在通过王磊的案子,向我们展示他的‘理念’和‘方法’。现在,他又通过这条短信,向我们展示他的‘控制力’和‘洞察力’。他在设计一个更大的教学场景,而我们,都是这个场景里的角色。”
陆铭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关键词:展示、控制、教学场景、角色定位。“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接下来所有的侦查动作,都可能在他的预料甚至引导之中?”
“不完全是被动。”苏映雪调出一份文档,“但我们必须重新调整侦查策略。常规的、线性的调查模式对他可能无效。他享受的是博弈过程本身,是看到对手在他的‘设计’中挣扎、思考、然后做出‘他预期中’的反应。我们要做的,是在他的预期框架内,找到他无法完全控制的变量。”
她将电脑屏幕转向众人:“这就是我花了三天时间整合的,关于王磊案及幕后‘导师’的全面行为分析报告。原本计划明天上午正式汇报,但现在看来,我们需要提前进入状态了。”
屏幕上显示的文档标题是:《“水泥封骸”系列案件行为分析与犯罪人心理画像更新报告》。
时间是晚上九点十七分。刑侦支队的会议室里灯光明亮,咖啡机的指示灯亮着绿色,空气中弥漫着熬夜工作特有的、混合了咖啡因与纸张油墨的味道。专案组核心成员全部到场,除了苏映雪和陆铭,还有法医中心的两位资深技术员、网安支队的李振及其两名助手,以及从省厅借调来的犯罪心理分析专家周教授——一位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的老者,此刻正仔细擦拭镜片。
“开始吧。”老刘做了个手势,声音里有不容置疑的凝重。
苏映雪站在投影幕布前,激光笔的红点落在文档的第一页。
“这份报告基于以下数据源:一、‘水泥封骸案’及后续关联‘审判’案件的完整现场勘查记录;二、主要涉案人员刘金凤、张伟(王明辉)的七次审讯笔录及背景深度调查材料;三、十二名‘审判对象’的社会关系、行为模式分析;四、王磊遗物中的文字记录、电子设备残留数据;五、相关物证的实验室分析报告,包括水泥成分、荧光物质、生物检材等。”
她翻到第二页,幕布上出现一个复杂的关系网络图,中心是王磊的名字,辐射出多条连接线。
“首先,我们需要明确一个基本判断:王磊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连环杀手’。他的犯罪模式呈现出明显的‘进化轨迹’和‘理念驱动’特征。根据时间线重建,我们可以将他的犯罪行为分为三个阶段。”
激光笔的红点移动,幕布上出现三个阶段的时间轴。
“第一阶段,萌芽期。时间大约是三年前,其父王建国去世后不久。这个阶段,王磊的行为特征是‘信息收集’与‘目标筛选’。他通过社区渠道、医疗记录、债务纠纷档案等,系统性地收集那些他认为‘有罪’且‘未被法律有效制裁’的个体信息。值得注意的是,他收集信息的方式非常专业,避开了常规的电子查询记录,更多依靠纸质档案、实地观察和伪装身份的社会访谈。”
周教授戴上眼镜,身体前倾:“这说明他有相当强的反侦查意识和信息处理能力。自学成才的可能性不大。”
“同意。”苏映雪点头,“这也是我们认为存在‘导师’的关键依据之一。一个材料工程专业的人,要系统掌握社会调查、目标筛选乃至犯罪心理的相关知识,需要大量的跨学科学习和实践指导。王磊的遗物中没有任何相关书籍或学习记录,这意味着他的知识获取可能来自某个‘外部导师’的口传心授或定向指导。”
她翻到下一页,出现王磊“审判名单”的扫描件,上面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做了标记。
“第二阶段,实验期。大约从两年前开始,王磊开始对筛选出的目标进行‘小规模干预测试’。我们通过回访发现,名单上的部分人在这个时期遭遇过‘匿名举报’、‘社会性羞辱’或‘轻微财产破坏’。这些行为没有造成严重身体伤害,但都精准地击中了目标的‘心理弱点’或‘社会关系敏感点’。比如,虐老的李红在这个时期收到过大量匿名信,信中详细列举了她虐待母亲的具体行为和时间,这些信被同时寄给了她的工作单位和邻居。再比如,金融诈骗的孙建军,他的客户在这个时期开始陆续接到‘提醒电话’,指出孙的投资项目存在问题。”
陆铭补充道:“物证方面,我们在王磊的工作间发现了大量匿名打印信件的模板,以及一批未使用的匿名手机卡。技术分析显示,这些干预手段都经过精心设计,既要达到‘惩罚’效果,又要控制在‘治安案件’的范畴内,避免过早引起警方深度关注。”
“这是典型的‘行为塑造实验’。”周教授在笔记本上记录着,“施害者通过观察目标对这些‘小惩罚’的反应,来调整后续的‘大惩罚’方案。他在测试不同目标的心理承受阈值、社会支持系统的强度,以及……哪种惩罚方式更能带来‘仪式感’和‘满足感’。”
苏映雪按动激光笔,幕布上出现第三阶段的标题:“艺术期”。
“第三阶段,也就是我们看到的‘水泥封骸’及后续系列‘审判’。这个阶段始于一年前,特征是惩罚手段的‘极端化’、‘仪式化’和‘艺术化’。王磊不再满足于小规模干预,而是设计了一整套具有强烈个人风格的‘审判仪式’。每个目标的惩罚方式都与他们的‘罪行’形成了某种扭曲的‘象征对应’:醉驾致死的被活封墙内体验窒息,虐待老人的被剥夺感官直面黑暗,金融诈骗的被迫‘公示其罪’。”
她停顿了一下,激光笔的红点在“艺术化”三个字上画圈。
“但这里存在一个关键的逻辑跳跃:一个原本进行‘小规模测试’的人,是如何突然获得了设计并执行如此复杂犯罪的能力和决心的?水泥封尸需要专业的材料知识、场地选择、尸体处理技术;活封墙内需要精确计算水泥凝固时间、空气量、受害者生存极限;药物注射需要药理知识和获取渠道。这些都不是一个‘自学’的材料工程师能够轻易掌握的,尤其还要确保在多次犯罪中不留下决定性证据。”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微弱声响。
“所以,”苏映雪切换页面,幕布上出现了那个大大的“J”字荧光标记的特写,“我们不得不引入第二个犯罪人画像:代号‘Judge’,即王磊口中的‘导师’。”
新的页面标题是:《未知主体“Judge”心理画像与行为模式分析(第一版)》。
苏映雪没有立即开始讲解,而是让这个标题在幕布上停留了十秒钟。这是她惯用的心理技巧——给听众一个预期构建的时间,让注意力更加集中。
“关于Judge,我们目前没有任何直接生物学证据(DNA、指纹)、没有任何清晰的影像资料、没有可追溯的真实通信记录。所有关于他的信息,都来自王磊的间接描述、行为痕迹的逆向推导,以及那个我们刚刚收到的挑衅短信。”她的声音平缓而清晰,“因此,这份侧写具有较高的推测性,但所有推测都基于可验证的行为证据链。”
激光笔的红点移动到第一条侧写特征。
“特征一:极高的智力与跨学科知识储备。Judge至少精通以下领域:材料科学(特别是水泥化学)、基础药理学、犯罪心理学、社会工程学、信息技术(尤其是加密通信和反追踪)。他的知识不是泛泛的了解,而是能够用于指导具体犯罪实施的‘实践性知识’。这提示他可能具有高等教育背景,甚至可能是相关领域的从业者或研究者。”
周教授举手:“年龄范围呢?这种知识结构的构建需要时间。”
“初步判断在35岁至50岁之间。”苏映雪回答,“更年轻则知识深度和经验可能不足,更年长则可能对新技术的适应力下降——而Judge在信息技术应用上表现出极高的熟练度。但这个范围很宽,我们需要更多行为细节来缩窄。”
“特征二:强烈的控制欲与‘造物主’情结。Judge不满足于自己实施犯罪,而是通过‘指导’他人来实现自己的犯罪理念。他将王磊这样的执行者视为‘作品’或‘工具’,享受的是‘设计犯罪’和‘观察犯罪过程’本身,而不是直接参与暴力带来的快感。这种心态常见于某些连环杀手的‘操控者’类型,但Judge将其提升到了‘理念传播’和‘人才培养’的层面。”
她翻到下一页,上面是王磊遗物中恢复的一段文字片段,经过技术处理已经可以阅读:
“导师说,真正的艺术不是毁灭,而是重塑。水泥封存的不是尸体,是一个时代的罪恶标本。我的工作,是让这些标本以最恰当的形式,陈列在社会的解剖台上。”
“注意这里的用词:‘艺术’、‘重塑’、‘标本’、‘陈列’、‘解剖台’。这已经超越了一般复仇或惩罚的范畴,上升到了某种扭曲的‘社会学实验’或‘行为艺术’层面。”苏映雪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个人,“Judge在向王磊灌输的,是一整套关于‘社会净化’、‘私刑正义’、‘犯罪美学’的价值观体系。他不是简单地教王磊如何杀人,而是在‘塑造’一个认同他理念的‘犯罪艺术家’。”
陆铭在座位上开口:“物证支持这个判断。我们分析了王磊不同时期使用的荧光标记物质,发现其配方存在持续的微调。早期使用的荧光粉是市面常见型号,中期开始混入稀土元素增强特定波长发光,后期则出现了自定义合成的有机荧光化合物。这种技术进步轨迹,如果没有专业指导,仅靠王磊自己是难以实现的。我们怀疑,Judge可能提供了具体的化学配方甚至实验指导。”
“特征三:对‘教育’和‘传播’的病态执着。”苏映雪继续,“Judge自称‘导师’,选择大学校园网作为联络跳板,现在又用‘课堂观察员’、‘真正的考试’这样的隐喻来称呼我们。这强烈暗示,他将自己视为某种‘黑暗教育者’,将犯罪行为视为‘教学案例’,将执法者视为‘需要接受考验的学生’。他的满足感不仅来自犯罪的成功,更来自‘理念被理解、被践行、甚至被挑战’的过程。”
老刘皱起眉头:“也就是说,我们现在调查他,可能反而给了他某种……满足感?”
“是的,但这也可能是我们的突破口。”苏映雪切换页面,出现了一张二维坐标图,横轴是“犯罪参与度”,纵轴是“理念传播欲”。“根据现有案例,我们可以将犯罪人粗略定位在这个坐标图中。传统连环杀手通常落在‘高参与度、低传播欲’区域;邪教头目或恐怖主义思想家可能落在‘低参与度、高传播欲’区域;而Judge,根据侧写,很可能落在‘中等参与度、极高传播欲’区域。”
她指向坐标图的右上角:“这意味着,他既有强烈的欲望去‘亲自指导’犯罪实施,确保犯罪符合他的‘艺术标准’,又有更强烈的欲望去‘传播理念’,扩大影响,甚至与追查者进行‘理念交锋’。这种心理特征,使得他比传统罪犯更‘乐于’留下线索、进行挑衅,因为他将这些视为‘教学互动’的一部分。”
李振举手:“那他的挑衅短信,我们应该如何回应?完全不理睬,还是……”
“不能完全不理睬,那会让他认为我们‘没有理解他的教学’,可能导致他升级挑衅行为,甚至制造更极端的‘教学案例’。”苏映雪摇头,“但也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我们需要在‘回应’与‘主导’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既让他感觉到我们在‘认真对待他的考试’,又要通过我们的回应,传递出我们正在‘按照自己的逻辑解题’,甚至可能‘解出他没想到的答案’。”
周教授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这很像是在和一位偏执的教授进行学术辩论。你不能完全同意他的观点,否则辩论失去意义;也不能完全否定,否则他会拒绝继续对话。你需要在他的理论框架内,找到逻辑漏洞,然后用他自己的逻辑去反驳他。”
“精辟的类比。”苏映雪点头,“所以接下来的侦查,我们需要同时进行两个层面的工作:表层,继续常规的物证追踪、背景调查、技术分析;深层,开始构建与Judge的‘心理对话模型’,预测他的行为逻辑,甚至……尝试引导他的行为。”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这个提议太大胆了。
老刘敲了敲桌子:“具体方案?”
苏映雪翻到报告的最后一章:“建议成立两个小组。A组,由陆铭和李振主导,继续从物证和网络技术角度追查Judge的真实身份和物理位置。重点方向:一、深入分析王磊工作间那台旧电脑的硬盘,尝试恢复更多与Judge的通信痕迹;二、对师范大学及周边区域的化学试剂销售记录、实验室耗材流向进行排查,寻找与荧光剂配方匹配的采购记录;三、对Judge可能使用的加密论坛进行深度渗透,尝试建立长期监控。”
“B组,”她看向周教授和自己,“由我和周教授主导,专注于行为分析和心理博弈。任务包括:一、基于现有侧写,构建Judge的‘决策预测模型’,尝试预测他下一步可能接触的目标类型或可能实施的犯罪模式;二、设计针对性的‘侦查反馈’,比如在某些可控渠道释放经过设计的‘调查进展信息’,观察Judge的反应;三、对秦明副教授以及其他可疑的学术圈人士进行更精细的心理评估和行为观察,但必须控制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
老刘沉默了一分钟,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风险很大。尤其是B组的方案,相当于主动与一个高智商罪犯进行心理博弈。如果判断失误,可能导致更严重的后果。”
“风险确实存在。”苏映雪坦然承认,“但被动等待的风险同样巨大。Judge已经明确表示‘更大的舞台’已经备好。如果我们不主动介入他的‘教学计划’,那么当他开始下一轮‘教学展示’时,代价可能是无辜者的生命。我们必须在他完全掌控节奏之前,打乱他的步骤。”
陆铭站起身,走到苏映雪身旁,面向老刘:“我支持这个方案。但需要增加一个安全阀:所有B组的行动,尤其是任何可能‘释放信息’或‘引导反应’的操作,都必须经过严格的预先推演和模拟,并且设置明确的‘终止触发条件’。一旦出现超出预期的危险迹象,立即终止,回归常规侦查。”
李振也举手:“技术上我可以搭建一个封闭的模拟环境,用来测试不同‘反馈信息’可能引发的反应链。虽然不能完全模拟Judge这样的个体,但至少可以排除一些明显错误的选项。”
周教授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心理博弈确实是我的研究领域。我可以负责构建决策预测模型的理论框架,但需要苏映雪同志提供一线的行为数据支持。另外,我建议增加一个‘红线清单’,明确哪些行为绝对不可为,比如绝不能以任何形式暗示或承诺‘认同他的理念’,绝不能以无辜者为诱饵,绝不能泄露真实案件的核心证据细节。”
老刘环视众人,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好。方案通过。A组和B组明天早上八点前提交详细行动计划。所有B组行动,必须由我、苏映雪、周教授三人同时签字批准才能执行。陆铭,你作为技术总负责,有权对任何可能泄露物证细节或技术手段的行动方案提出一票否决。”
他站起身,走到幕布前,看着那个大大的“J”字标记。“各位,我们面对的可能是职业生涯里最危险的对手。他不是疯子,不是冲动型罪犯,而是一个有完整世界观、方法论和传播欲望的‘黑暗导师’。我们要做的,不仅仅是抓住他,更是要破解他的‘教学体系’,阻止他的‘理念’继续扩散。这已经不只是一场抓捕,这是一场……意识形态层面的对抗。”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每个人都感受到了这句话的分量。
正式汇报结束,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其他成员陆续离开,只剩下苏映雪、陆铭和周教授还在整理资料。咖啡机又煮好了一壶新的,苦涩的香气弥漫开来。
“小苏,你报告中提到的‘行为一致性分析’,有几个细节我想再确认一下。”周教授打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问题,“你在分析王磊的‘审判’行为时,提到了一个‘三次重复原则’,能具体说说吗?”
苏映雪给周教授倒了杯咖啡,坐回座位。“这是基于对十二个‘审判对象’惩罚方式的统计观察。我发现了三个层面的重复:第一,所有惩罚都包含了‘感官剥夺或过载’要素,比如封在墙内的窒息感、黑暗中的听觉轰炸、药物注射的濒死幻觉;第二,所有惩罚都设计了‘罪行象征性重现’,醉驾者体验车祸般的窒息,虐老者被迫聆听母亲最爱的戏曲,诈骗者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罪证被公示;第三,所有惩罚都留下了某种形式的‘可发现标记’,比如水泥中的荧光剂、特定地点的匿名举报信、受害者身上不致命但明显的生理痕迹。”
她调出电脑中的统计表格:“这三点在每个案例中都出现了,没有例外。这种高度一致性,不太可能是王磊自发形成的审美偏好,更像是一套被严格传授和要求的‘操作规程’。”
陆铭从物证箱里取出几个证物袋,放在桌上。“物证支持这个观察。我们分析了不同现场采集的水泥样本,发现尽管配方有微调,但所有样本中都含有同一种特殊的缓凝剂,这种缓凝剂能让水泥在较长时间内保持可塑性,给实施者留下充足的‘操作窗口’。这不是常见的工业添加剂,更像是实验室级别的定制配方。如果每个现场都使用了这种定制配方,那么配方的来源很可能就是Judge本人或他指定的渠道。”
周教授仔细查看证物袋里的水泥碎块,透过放大镜观察其中的颗粒结构。“也就是说,Judge不仅在理念上指导王磊,还在具体技术细节上提供了实质支持。这种支持关系,已经超越了单纯的‘教唆’,更接近于‘技术协作’。”
“是的。”苏映雪点头,“而且这种协作很可能不是单向的。王磊在工作间的手稿中,多次提到了‘向导师汇报进展’、‘等待导师评价’、‘根据导师建议调整方案’。这更像是一个研究生在向导师汇报实验进展,一个学徒在接受大师的指点。Judge对王磊的控制,是通过‘理念认同’和‘技术依赖’双重纽带实现的。”
陆铭补充道:“我们在恢复的硬盘数据碎片中,找到了几个被删除的文件夹,命名规则是‘实验记录_日期’。虽然具体内容无法恢复,但文件夹的元数据显示,这些文件经常在周二和周四的晚间被修改访问。这个时间规律,与Judge使用师范大学IP的时间段高度重合。”
苏映雪眼睛一亮:“也就是说,王磊很可能是在每周固定的时间,通过网络向Judge提交‘实验报告’,然后接受‘远程指导’?这完全符合‘导师-学生’的互动模式。”
周教授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页。“那么,如果这个模式成立,那么王磊的死——他的终极自我审判——很可能也是这个‘教学计划’的一部分,甚至是……毕业设计?”
这句话让会议室里的温度仿佛下降了几度。
苏映雪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我也有这个怀疑。王磊在最后遗言中说‘审判从未结束,艺术刚刚启幕’,并明确将‘更大的舞台’献给导师。如果Judge真的将他视为一件‘作品’,那么这件作品的‘完成’与‘展示’,可能本身就是教学计划的高潮环节。王磊通过自我封存,完成了从‘执行者’到‘殉道者’的转变,将整个案件升华成了一出具有强烈象征意义的‘行为艺术’。而这出艺术的导演,就是Judge。”
陆铭握紧了手中的证物袋:“如果真是这样,那Judge的冷酷和算计,已经超出了普通的人类共情范畴。他将一个活生生的人,从痛苦中‘拯救’出来,赋予他‘使命’,指导他犯罪,最后引导他走向自我毁灭,只为了完成一件‘艺术品’。”
“这就是我们需要面对的对手。”周教授摘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他不是在发泄仇恨,不是在追求权力,甚至不是在享受杀戮。他是在……践行一套完整的、自洽的、扭曲的哲学。他将犯罪视为一种高级的‘社会实践’,将人视为可塑的‘实验材料’,将法律和道德视为需要被‘重新定义’的落后规范。对付这样的人,常规的犯罪心理学模型可能需要大幅修正。”
苏映雪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Judge的名字旁边写下了几个词:哲学家、工程师、艺术家、教师。
“他可能同时是这四者的混合体。哲学家的思维深度,工程师的严谨精确,艺术家的审美追求,教师的传播欲望。这样的组合,危险性是指数级增长的。”她放下笔,“但我们也有优势。”
“什么优势?”陆铭问。
“第一,他的‘四重身份’也意味着四个可能的弱点。”苏映雪竖起一根手指,“作为哲学家,他必然追求逻辑自洽,那么我们就可以寻找他理论体系中的逻辑矛盾;作为工程师,他依赖精确的技术方案,那么技术细节就可能成为追踪他的线索;作为艺术家,他渴望作品被‘理解’和‘欣赏’,那么我们就可能通过对他‘作品’的解读,预测他的下一步创作;作为教师,他需要学生和观众,那么他的社交需求和传播行为就可能暴露他的行踪。”
“第二,”她竖起第二根手指,“他选择了‘教学’和‘传播’这条路径,就意味着他不可能完全隐藏在黑暗中。他必须与外界互动,必须留下信息,必须寻求共鸣。每一次互动,都是一次潜在的暴露机会。而我们,现在已经被他纳入了‘教学对象’名单。这固然危险,但也意味着我们获得了直接观察他行为模式的‘前排座位’。”
周教授若有所思地点头:“有道理。就像下棋,他主动邀请我们对弈,虽然棋局是他设计的,但既然对弈开始,他就必须落子。每一颗棋子,都会透露他的棋路风格。”
陆铭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今天就到这里吧。大家需要休息,明天还要细化行动计划。”
三人开始收拾东西。苏映雪最后关闭投影仪,幕布缓缓收起,那个“J”字标记消失在黑暗中。但她知道,那个标记所代表的幽魂,此刻可能正在某个地方,凝视着这座城市,筹划着下一场“教学”。
走到停车场时,陆铭叫住了她:“苏映雪。”
她回过头,夜风吹起她的短发。
“B组的方案,你有多大把握?”陆铭问得很直接。
苏映雪没有立刻回答。她抬头看了看夜空,城市的灯火掩盖了星光,只有一轮模糊的月亮挂在楼宇之间。“我不知道具体的把握百分比。但我知道,如果我们不尝试进入他的思维游戏,就永远只能在规则外徘徊,眼睁睁看着他一次又一次地‘展示教学成果’。”
“这很危险。心理博弈一旦开始,边界很容易模糊。你可能需要在一定程度上‘理解’他,甚至‘代入’他的视角,才能预测他的行为。但过度代入……”
“我明白风险。”苏映雪打断他,声音平静而坚定,“但这是我的专业领域。我知道如何在保持职业距离的前提下,进行深度心理分析。况且,不是还有你和周教授做安全阀吗?”
陆铭注视着她,夜色中她的侧脸轮廓清晰,眼神里有种他熟悉的执着——那是每次面对最棘手的案件时,她才会露出的神情。
“好。”他最终只说了一个字,“需要任何物证支持,随时找我。”
“当然。”苏映雪拉开车门,“我们一直都是这样合作的,不是吗?”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深夜稀疏的车流。陆铭站在原地,直到尾灯消失在街角。他拿出手机,给李振发了条信息:“明天早上七点,实验室见。我们需要再试一次硬盘数据恢复,重点找周二周四晚上创建或修改的文件。”
手机很快震动回复:“收到。我已经写了个新算法,专门针对那种加密方式的残留痕迹。另外,我查了师范大学过去五年的教职工和研究生名单,筛选出了所有同时具备材料、化学、心理学或社会学背景的人员,一共37人。名单发你邮箱了。”
陆铭看着手机屏幕,又抬头望向师范大学的方向。那座校园在夜色中静默着,但他知道,某个角落可能正隐藏着这场博弈的另一个主角。
而此刻,在师范大学心理学院三楼的一间办公室里,灯还亮着。
秦明副教授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精装书,书页是拉丁文的《物性论》。但他并没有在阅读,而是看着电脑屏幕上的一张照片——那是今天下午,苏映雪和陆铭在校园里“偶遇”他时,他悄悄用手机拍摄的。
照片里,苏映雪正微微侧头听陆铭说什么,神情专注。背景是心理学院门口的银杏树,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
秦明将照片放大,仔细观察着苏映雪的眼神、嘴角的弧度、肩膀的姿态。然后,他打开一个加密笔记软件,新建一条记录:
观察日期:11月7日
观察对象:苏映雪(市局犯罪心理画像师)、陆铭(法医物证专家)
行为特征:
- 苏:姿态放松但目光高度警觉,与环境保持认知距离;提问方式具有引导性,试图构建心理评估框架;对‘私刑正义’议题反应克制,专业面具完整。
- 陆:观察重心在环境细节(建筑结构、监控点位、人员流动),较少参与理念讨论,更关注实证线索;与苏存在非语言层面的默契(眼神交流、肢体距离)。
初步评估:专业素养高,协作紧密,已建立初步嫌疑(针对我)。但尚未掌握实证,处于信息收集与试探阶段。
下一步:等待他们更深入的‘调查动作’。真正的教学,需要学生先提出问题。
他保存记录,关闭软件,又打开了一个暗色背景的网页。页面是纯文本的,只有一个简单的输入框。他输入了一行字:
学生已入场,课程按计划进行。第一阶段测验已发布。
按下发送键后,页面自动刷新,清空了所有内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秦明合上《物性论》,关掉台灯,办公室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夜光,隐约勾勒出他嘴角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真正的考试,确实不在纸上。
而在人心深处,那些光明与阴影交织的考场里,试卷才刚刚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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