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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指认

作者:夜凌Rz 当前章节:10285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8:13

视频切断后的十七分钟,刑侦支队指挥中心已经进入最高警戒状态。

三面巨大的液晶屏上分别显示着城市地图、秦明的档案信息、以及周晓雯最后被目击地点的监控画面。技术人员在操作台前快速敲击键盘,无线电通讯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紧张汗水混合的气味。

“秦明的车辆最后出现在城西城中村入口,时间是下午两点四十一分。”李振调出监控截图,画面里那辆灰色大众轿车正拐进狭窄的巷口,“城中村内部监控覆盖不全,进去后失去了踪迹。但我们调取了周边所有路口的监控,确认该车辆没有在半小时内离开该区域。”

老刘站在指挥台前,手指用力按在桌沿:“城中村面积多大?常住人口多少?”

“约0.8平方公里,巷道复杂,自建房密集,常住加流动人口估计超过两万。”辖区派出所所长擦着额头上的汗,“里面还有大量出租屋、小作坊、地下仓库,很多都没有正规登记。如果他有预谋藏在那里……”

“不是如果,他一定有预谋。”苏映雪走到地图前,用红色记号笔圈出城中村的范围,“秦明选择这个地方绝非偶然。城中村人员流动性大,管理混乱,监控缺失,是完美的藏匿地点。而且——”

她顿了顿,看向陆铭:“王磊的工作间在城西郊区,距离这个城中村只有不到五公里。秦明对城西这片区域很熟悉。”

陆铭点头,调出一份物证记录:“我们在王磊工作间提取的水泥样本中,发现了少量植物孢子和粉尘颗粒。孢粉学分析显示,部分孢子品种在城市中罕见,但在城西废弃工厂区和部分老旧建筑周边有分布。其中一种蕨类孢子的浓度分布图显示,最高值区域就在这个城中村西北角。”

“那里有什么?”老刘问。

“九十年代的老纺织厂宿舍区,后来工厂倒闭,宿舍楼被私人买下改造为仓库和廉价出租屋。”李振调出卫星图像,“建筑结构复杂,大部分没有产权登记,租客成分复杂,很多是外来务工人员、拾荒者、以及……身份不明者。”

周教授摘下眼镜,疲惫地揉了揉鼻梁:“秦明最后那句话——‘看看你们自己的队伍’。是心理战术,还是确有所指?”

指挥中心突然安静了几秒。所有人都下意识看了看身边的同事。

“心理战术的可能性更大。”苏映雪打破沉默,但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Judge擅长制造猜疑和分裂。如果我们开始互相怀疑,侦查效率就会下降,他就能获得更多时间。”

“但不能完全排除内部泄露的可能性。”老刘的声音严肃,“从王磊案开始,到现在的秦明,我们的几次关键行动似乎都慢了一步。刘金凤审讯时Judge的实时短信,秦明精准带走周晓雯的时间点……太巧合了。”

陆铭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加密日志:“我从技术角度做了回溯分析。刘金凤审讯当天,审讯室的监控系统确实没有外部入侵痕迹,但内网访问日志显示,在审讯开始前二十分钟,有一个人用临时权限调取了刘金凤的完整案卷材料,包括我们准备的审讯提纲。”

“谁?”老刘的眼神锐利起来。

“权限账号属于技术组的小王,但他声称那天上午他的账号密码被盗用了——他收到一封伪装成内部系统的钓鱼邮件,输入了密码。”陆铭调出邮件记录,“发件人邮箱是伪造的,但IP经过多层跳转,最终出口节点在师范大学附近的一家网吧。”

又是师范大学。秦明的根据地。

“小王现在在哪?”

“已经隔离审查。”老刘沉声道,“但如果是秦明黑了他的账号,那说明我们的内部系统有漏洞。技术组立刻全面排查所有账号的异常登录记录,尤其是最近一周接触过周永康案、王磊案、以及秦明相关资料的人员。”

命令下达,指挥中心的气氛更加凝重。信任是刑侦工作的基石,一旦出现裂痕,整个团队的协作效率都会受到影响。

苏映雪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冬日的黄昏来得早,才下午四点,天空已经染上灰蓝色。城市灯火逐一亮起,但在那些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里,周晓雯正被迫面对她人生中最残酷的“作业”。

“秦明不会伤害周晓雯的身体。”她转过身,对众人说,“至少暂时不会。他的‘教学’需要她清醒地参与。他真正要伤害的,是她的心理结构——摧毁她原有的认知体系,然后按照他的理念进行重塑。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几天,甚至更久。”

“所以我们还有时间?”一名年轻刑警问。

“有时间,但不多。”苏映雪走回指挥台,“心理操控有一个‘窗口期’。当一个人处于极度情绪波动、认知混乱、自我怀疑的状态时,是最容易被植入新观念的。周晓雯现在正处于这个窗口期——父亲死亡真相揭露、家庭秘密曝光、自我认同崩塌。秦明会利用这个时机,高强度地对她进行‘认知重构’。”

她调出秦明的学术论文和公开课视频:“我研究了他所有的公开言论。他的心理学理论核心是‘认知剥离与重构理论’——认为人的痛苦主要源于错误认知,而要消除痛苦,就必须彻底剥离旧认知,然后用‘更符合现实’的新认知替代。在他的案例中,‘现实’就是他那套‘社会达尔文主义加私刑正义’的扭曲世界观。”

周教授补充道:“这种方法的危险在于,它听起来很有道理。秦明会先引导周晓雯承认一些她内心早已存在但不敢面对的想法,比如‘父亲确实伤害了很多人’‘我对父亲的感情很矛盾’。这些是事实,周晓雯会点头。然后,他会把这些事实与他那套极端理念联系起来——‘所以父亲是罪有应得’‘所以王磊做的没错’‘所以你也应该加入这场正义事业’。”

“温水煮青蛙。”老刘总结。

“更可怕的是,”苏映雪调出Judge发给陈志远的“教材”文档,“秦明不是即兴发挥,他有完整的‘教学大纲’。这份文档显示,他对‘依赖型受害者向行动者转变’的流程有详细设计,分为四个阶段:认知觉醒、情感剥离、意义重构、行动赋权。周晓雯现在很可能处于第一阶段末、第二阶段初。”

陆铭看着文档内容,眉头紧锁:“如果他已经设计到‘行动赋权’阶段,那意味着他的最终目标是让周晓雯……采取实际行动?什么样的行动?”

“可能是公开揭露父亲的罪行,可能是参与对‘类似父亲’的其他人的‘审判’,也可能是……”苏映雪停顿了一下,“成为下一个王磊。”

指挥中心陷入沉默。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城市的夜景在玻璃上反射出冷冽的光。

“找到他们。”老刘打破了沉默,“技术组继续追踪秦明车辆可能的藏匿点,同时分析城中村所有出入口的监控,寻找可疑人员或车辆进出。辖区派出所立刻组织便衣,以排查消防隐患的名义对城中村进行初步摸排,重点是西北角的老纺织厂宿舍区。”

“陆铭,你带物证组去城中村外围,采集土壤、粉尘、植物样本,与王磊工作间发现的孢子进行比对,缩小搜索范围。”

“苏映雪,周教授,你们继续分析秦明的心理模型,尝试预测他下一步可能对周晓雯采取的具体‘教学手段’,以及可能的地点特征——他需要一个什么样的环境来进行这种‘心理手术’?”

命令迅速下达。众人开始行动。

苏映雪没有立即离开,她走到李振身边:“那个视频通话,能追溯来源吗?”

李振摇头:“使用了至少七层虚拟专用网络,服务器分布在三个国家,最后一道加密是我们目前无法破解的量子加密雏形。秦明在网络安全方面的造诣……远超普通大学教授的水平。”

“他的简历里有计算机相关背景吗?”

“没有。本科心理学,硕士社会心理学,博士犯罪心理学,博士后研究方向是‘群体行为与道德决策’。”李振调出秦明的完整履历,“但他发表过三篇关于‘网络匿名性对道德判断的影响’的论文,其中一篇提到,他为了研究,曾深度参与多个匿名论坛的数据收集和分析。可能在这个过程中自学了高级网络安全技术。”

一个心理学家,自学成了黑客高手。这符合Judge的侧写——高智商,强学习能力,对技术手段有实用主义态度。

“还有一件事。”李振压低声音,“我重新分析了秦明发给你的那封加密邮件《教材》。除了文档内容,邮件头里还嵌入了一段隐藏代码。”

“什么代码?”

“一组经纬度坐标,但加了密。我尝试了几种解密方式,最后用秦明一篇论文里提到的‘道德困境选择算法’作为密钥,解开了。”李振在屏幕上调出一张地图,一个红点闪烁在城西区域,“坐标指向城中村内部,具体位置是一栋三层自建楼,登记业主姓王,但经过核实,真正的租户是一个叫‘李明’的人,租了两年,付现金,没有身份证登记。”

“李明……”苏映雪立刻想到,“王磊姓王,秦明姓秦,李明……名字结构都一样,单名,普通姓氏。可能是假名。”

“我已经把坐标发给刘队了,便衣正在往那边靠。”李振说,“但我不确定这是不是陷阱。秦明故意在邮件里留下坐标,太明显了。”

“可能是测试。”苏映雪看着那个红点,“他想知道我们有没有能力破解,以及破解后会怎么做。如果我们大张旗鼓去围捕,他可能会提前撤离,或者……在那里布置了什么‘教学道具’。”

话音刚落,老刘那边传来消息:便衣已经接近目标建筑,从外围观察,楼内似乎有灯光,但窗帘紧闭,看不清内部情况。建筑周围巷道复杂,四通八达,强攻风险很大。

“先包围,不要打草惊蛇。”老刘下令,“调无人机热成像,确认楼内人员数量和位置。”

苏映雪和陆铭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秦明太从容了。从视频通话到隐藏坐标,他每一步都像是精心设计的教学环节,而他们这些“学生”,正在按照他设定的剧本走。

“我们需要跳出他的框架。”苏映雪突然说。

“什么意思?”

“秦明的整个犯罪模式,核心是‘控制’——控制信息、控制节奏、控制他人的认知和选择。如果我们一直被动反应,永远慢他一步。”她快速整理思路,“我们必须做一件他预料之外的事,打乱他的节奏。”

“做什么?”

苏映雪看向指挥中心的白板,上面贴满了案件相关人员的照片。周永康、刘金凤、张伟、王磊、李秀英、陈志远、周晓雯、秦明……她的目光最终停留在周晓雯的照片上。

“秦明认为周晓雯是‘依赖型受害者’,需要他来进行‘认知重构’。但如果……周晓雯并不是他以为的那种人呢?”苏映雪的眼睛亮了起来,“如果她内心早有决断,只是在等待时机呢?”

陆铭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说,周晓雯之前的‘矛盾证词’‘隐瞒行为’,可能不是懦弱,而是……自我保护?她在等待父亲死后,才敢说出真相?”

“甚至可能更复杂。”苏映雪走到周晓雯的照片前,“我重新分析了她的所有证词。她隐瞒小指骨折真相,说是父亲不让说,为了‘家丑’。但有没有可能,她隐瞒的不仅仅是这个?她可能知道更多关于父亲的事——比如父亲和李秀英车祸的真相,比如父亲的其他债务纠纷,甚至……父亲是否还伤害过其他人?”

“如果她知道这些,为什么不说?”

“因为她知道说出来也没用。”周教授接过话头,他一直在听,“周永康还活着的时候,周晓雯即使揭发,也可能被父亲反咬,或者被亲戚邻居指责‘不孝’。她需要等待父亲‘消失’,才能安全地说出真相。而父亲的‘消失’有两种方式:自然死亡,或者……被杀。”

指挥中心再次安静。这个推论太大胆了。

“你的意思是,”老刘缓缓开口,“周晓雯可能……希望父亲死?甚至可能……间接促成了王磊的行动?”

“我没有证据。”苏映雪谨慎地说,“但从心理学角度,长期被控制、被情感勒索的子女,产生‘希望施害者消失’的念头,是常见的心理防御机制。这种念头会带来强烈的罪恶感,导致他们在外人面前过度维护施害者的形象——这正是周晓雯表现出的矛盾。”

她调出周晓雯大学时期的照片和成绩单:“再看她的个人轨迹。成绩优异,拿到省城公司录用通知,却因为父亲失踪而放弃机会回到江城。表面上是‘孝顺’,但有没有可能是……如释重负?父亲死了,她终于可以回来,以‘孝顺女儿’的身份,安全地接管家庭,同时摆脱父亲的控制?”

“那她为什么还要隐瞒?父亲已经死了,她可以畅所欲言了。”

“因为还有债务。”陆铭翻出周永康的债务记录,“周永康死后,债主上门。如果周晓雯这时候揭露父亲的恶行,可能会被债主视为‘不想还债的借口’,甚至被指责‘污蔑亡父’。她需要先处理债务,稳定局面,然后……或许在等待合适的时机。”

苏映雪点头:“秦明可能误判了周晓雯。他认为她是个需要被‘拯救’的懦弱受害者,但实际上,她可能是个隐忍的、有自己计划的幸存者。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秦明现在对她的‘心理操控’,可能会遭遇意想不到的抵抗。”

就在这时,李振突然喊道:“无人机热成像有结果了!目标建筑三层,检测到两个热源!一个在靠窗位置静止不动,可能是坐着或躺着;另一个在房间内移动,但移动范围很小,像是在……踱步?”

两个热源。周晓雯和秦明。

“静止的那个体温略低,移动的那个体温正常。”技术员补充道,“静止的可能被药物镇静,或者……情绪极度低落导致代谢降低。”

“不能再等了。”老刘做出决定,“行动组准备,五分钟后突入。狙击手就位,如果秦明有挟持人质行为,授权击毙。苏映雪,你跟我到前线指挥车,一旦控制局面,可能需要你与周晓雯沟通,她现在的心理状态不稳定。”

“明白。”

行动指令下达,指挥中心进入最后的准备阶段。苏映雪穿上防弹背心,和陆铭一起跟随老刘下楼。警车已经发动,红蓝警灯在夜色中旋转,映照着每个人凝重的脸。

上车前,苏映雪回头看了一眼刑侦支队大楼。在某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后,她仿佛看到周教授站在窗前,目送他们离开。

不知为什么,她突然想起秦明视频里的最后一句话:

“看看你们自己的队伍。”

城中村比想象中更暗。

巷道狭窄,路灯稀疏,许多地方只能靠两侧住户窗户里透出的微弱光线照明。地面湿滑,堆积着垃圾和污水,空气中混杂着食物馊味、煤烟味和劣质香烟的味道。便衣警察已经封锁了主要出入口,狙击手在对面楼顶就位,行动组潜伏在目标建筑周围的阴影里。

指挥车停在两百米外的路口,车载监控屏幕显示着无人机传回的实时热成像画面。两个热源依然在三楼,静止的那个保持原位,移动的那个停止了踱步,似乎在窗前站住了。

“他发现我们了?”老刘对着耳麦低声问。

“不确定。窗帘仍然紧闭,没有掀开的迹象。”狙击手回报。

苏映雪盯着屏幕,心脏在胸腔里快速跳动。这不是她第一次参与抓捕行动,但面对秦明这样的对手,不确定性太大了。他可能准备了陷阱,可能挟持了周晓雯,也可能……根本不在那里。

“行动组,按原计划,一楼二楼同时突入,控制楼梯,三楼攻坚组待命。”老刘下达命令,“记住,首要目标是确保人质安全。如果秦明反抗,果断制伏。”

“明白。”

耳麦里传来短暂而清晰的确认声。夜色中,几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接近那栋三层自建楼。楼体很旧,外墙瓷砖剥落,铁门锈迹斑斑。一楼窗户用铁栅栏封死,里面没有灯光。

破门锤撞击铁门的声音在寂静的巷道里格外刺耳。铁门应声而开,行动组鱼贯而入。

“一楼清空,无人。”

“二楼清空,无人。发现生活痕迹,但很陈旧。”

“楼梯安全,准备上三楼。”

苏映雪在指挥车里屏住呼吸。陆铭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个便携式毒气检测仪——秦明有化学知识,可能会使用毒物或麻醉剂。

“三楼,门锁着。准备破门。”

撞击声再次传来,随后是门板碎裂的声音。短暂的静默后,耳麦里传来行动组长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困惑:

“三楼……只有一个人质。秦明不在。”

“什么?”老刘猛地站起,“热成像显示两个热源!”

“我们只发现周晓雯,被绑在椅子上,嘴上贴着胶带,意识清醒。房间另一头……有一个电暖器,设定在恒温模式,旁边放着一部正在视频通话的平板电脑。”

电暖器。视频通话。

秦明用远程视频制造了第二个“热源”,他本人根本不在现场。

“检查周晓雯状况!排查楼内所有房间,寻找爆炸物或陷阱!”老刘怒吼。

苏映雪已经跳下指挥车,朝小楼跑去。陆铭紧随其后,手里握着检测仪。两人冲上三楼,眼前的景象让苏映雪倒吸一口凉气。

房间约二十平方米,陈设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架,一个电暖器。周晓雯被绑在靠窗的椅子上,身上没有明显外伤,但脸色惨白,眼睛红肿,显然哭过。她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个文档界面。

文档的标题是:《我父亲周永康的罪行自述》。

内容已经写了大约三千字。苏映雪快速扫过开头几段,呼吸一滞。周晓雯写下的,远比他们已知的更多、更黑暗。

她写道,父亲周永康不止敲诈刘金凤、操控李秀英,还涉及其他三起类似的“事故索赔”——都是他故意制造小事故,然后以“私了”为名勒索受害者。受害者多是独居老人或外来务工者,因为害怕或不懂法律,最终付钱了事。

她写道,父亲曾多次酒后对她进行言语暴力,骂她是“赔钱货”“克死母亲的不祥之物”,威胁她如果敢离开家,就“打断她的腿”。

她写道,父亲失踪前一周,曾透露过一个“大计划”——要伪造一起更大的交通事故,目标是“一个有钱的老板”,事成后可以“还清所有债务,带她去大城市生活”。她当时吓坏了,劝父亲不要做,父亲扇了她耳光。

文档的最后一段,笔触颤抖:

“我知道他该死。从他第一次打妈妈的时候,从他第一次骗李阿姨的钱的时候,从他看着我说‘你这辈子都逃不出我的手心’的时候,我就知道。但我没有勇气报警,没有勇气反抗,甚至没有勇气离开。我只能等,等有一天,有人来结束这一切。当王磊出现时,我认出了他——我在父亲的钱包里见过他父亲王建国的照片。我知道他是来复仇的。我没有阻止,甚至……我希望他成功。父亲失踪那天,我其实看到了王磊和张伟的车停在巷口,但我假装没看见,径直去上班了。我是个懦夫,也是个共犯。”

周晓雯抬起头,透过泪眼看着苏映雪,眼神里有绝望,也有解脱。

“我说了……我都说了……”她的声音嘶哑,“秦老师说得对,说出来……就不那么痛苦了。”

秦老师。她还在用这个称呼。

苏映雪蹲下身,轻轻撕掉她嘴上的胶带:“周小姐,秦明对你做了什么?他现在在哪?”

周晓雯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他……他让我写这个。说写出来,就能从父亲的阴影里解脱。他一开始很温和,跟我聊天,问我小时候的事,问我父亲是怎么对我的。然后……然后他引导我回忆那些不好的事,让我承认我对父亲的恨。他说这是‘认知治疗’。”

“他什么时候离开的?”

“大概……一个小时前?他说他要去准备‘下一阶段的材料’,把我绑在这里,说这是‘必要的仪式’,能帮助我专注。”周晓雯的眼泪又涌出来,“苏警官,我是不是……是不是很坏?我希望父亲死,我看着他被带走……”

“你是个受害者。”苏映雪坚定地说,“长期被虐待的人产生这种想法,是正常的心理防御。这不代表你是坏人,更不意味着你该为父亲的死负责。”

但她的内心并不平静。周晓雯的坦白证实了她的部分推测——这个女孩并非单纯的被动受害者,她对父亲的死有复杂的参与感。而这种心理状态,正是秦明可以深度操控的土壤。

陆铭检查完房间,走到桌前查看那台平板电脑。视频通话已经挂断,但设备里保存了一段预录制的视频。他点开播放。

秦明的脸再次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换成了一个类似书房的环境,但光线昏暗,看不清细节。

“恭喜你们找到了这里,速度比我想象的快。”秦明微笑着说,“周小姐的‘作业’完成得不错吧?她是个有潜力的学生,只是需要正确的引导。”

他的语气像在点评课堂表现。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我又在玩什么心理游戏?为什么要把周晓雯留在这里?答案很简单:因为这是‘指认’环节的必要步骤。”

秦明向前倾身,眼神变得锐利:

“在司法程序中,指认是指受害者或证人从一群人中辨认出加害者。而在我的教学体系中,‘指认’有更深层的含义:指认你生命中的‘施害者’,指认你内心的‘懦弱’,指认这个社会系统中那些‘沉默的帮凶’。”

“周晓雯完成了第一步——指认父亲。接下来,她需要完成第二步:指认自己。承认自己在那场罪行中的‘共谋’角色,承认自己的沉默和懦弱也是一种罪。只有这样,她才能真正从‘受害者心态’中走出来,成为一个对自己行为负责的‘觉醒者’。”

视频里的秦明拿起一本书,封面上是《罪与罚》。

“陀思妥耶夫斯基写道:‘犯罪是对不正常的社会条件的抗议。’王磊的抗议方式很直接,很暴力,也很……初级。而周晓雯,她有更细腻的感知,更深层的痛苦,如果引导得当,她能成为更高级别的‘社会病理诊断师’。”

他放下书,看向镜头:

“苏研究员,陆法医,你们现在也应该进行‘指认’。指认出你们队伍中那个一直在向我传递信息的人。是的,你们内部确实有我的‘学生’。他可能不是故意的,可能只是无意中成为了我的‘信息渠道’,但正是他的存在,让这场教学实验得以顺利进行。”

“找到他。这是你们的下一个作业。”

视频结束。

指挥车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扫视着身边的同事。

内部有叛徒。秦明亲口承认了。

老刘的脸色铁青,他对着耳麦下令:“行动组收队,把周晓雯安全送回局里。技术组立刻彻查所有参与人员的通讯记录、电子设备、以及过去三个月与外部可疑人员的接触史。”

“包括我们自己?”一名刑警忍不住问。

“包括我。”老刘一字一句地说,“从现在开始,专案组所有成员暂停一切对外通讯,上交个人电子设备,接受隔离审查。在找出内鬼之前,这个案子所有信息列为最高机密。”

命令很严厉,但没人反对。秦明的指控已经严重动摇了团队的信任基础,如果不彻底清查,后续所有侦查都可能泄露。

周晓雯被女警搀扶着下楼,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房间,眼神复杂。苏映雪跟在她身边,轻声问:“秦明离开前,有没有说过他接下来要去哪里?或者提到过什么人?”

周晓雯想了想,摇头:“没有。但他……他接了一个电话。我听到他说‘材料准备好了吗?’‘按计划进行’……然后他就走了。”

材料。计划。

秦明在准备下一阶段的“教学”,而且有同伙协助。

苏映雪把周晓雯送上警车,回头看向那栋三层小楼。陆铭还在里面进行更细致的勘查,李振则带着技术组在检查整栋楼的网络布线。

“有发现吗?”她走进楼内。

陆铭从三楼下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几粒水泥碎屑:“在书架后面的墙角发现的,很新鲜。成分与王磊工作间的水泥样本高度一致,但配比有细微调整——缓凝剂的含量增加了,这意味着浇筑后的可操作时间更长。”

“他在附近进行过水泥浇筑实验?”

“或者准备进行。”陆铭面色凝重,“更大的可能是,他有一个类似王磊工作间的‘实验室’,用来准备下一个‘审判’。”

下一个审判。秦明不会因为王磊的死而停止,他只会调整方法,继续他的“社会实验”。

李振从二楼探出头:“苏姐,我在二楼发现了一个隐藏的无线中继器,信号很强,覆盖整个城中村。通过这个中继器,秦明可以远程监控这栋楼的情况——包括我们的突入行动。他可能一直在某个地方看着我们。”

苏映雪感到一阵恶寒。秦明在实时观察他们的反应,把警方的抓捕行动也纳入了他的“教学观察”。

她走到窗前,看向外面黑暗的巷道。城中村的夜晚并不安静,远处传来电视声、孩子的哭闹声、夫妻的争吵声。在这些平凡的市井声音中,一个高智商的犯罪者正在黑暗中编织他的网络。

而他们,刚刚被他成功地引入了一场“内部分裂”的戏码。

“先收队。”苏映雪对陆铭说,“我们需要重新梳理所有信息,找出秦明可能的下一个目标,以及……我们内部的问题。”

回程的警车里,苏映雪看着窗外流逝的街灯,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秦明视频里的那句话:

“指认出你们队伍中那个一直在向我传递信息的人。”

会是谁?技术组的小王?某个刑警?还是……更接近核心的人?

她不敢往下想。但秦明的话像一根刺,已经扎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信任一旦破裂,重建需要时间。而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因为秦明的“课程二章”,显然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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