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市局物证鉴定中心。
整个大楼只有三楼的实验室还亮着灯。陆铭坐在电子显微镜前,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屏幕而布满血丝,但他手里的咖啡已经凉透,忘了喝。他面前摊开着三个证物袋,分别装着从不同地点采集的样本:三号库水泥碎屑、秦明实验舱底部金属空腔的残留物、以及刘金凤指甲缝里提取的荧光粉末。
三份样本的X射线能谱图并排显示在屏幕上。钆(Gd)、铽(Tb)、铕(Eu)三种稀土元素的特征峰高度一致,证明它们来自同一批次的荧光材料。但铀(U)的特征峰分布却出现了微妙的差异。
“看这里。”陆铭用激光笔指着屏幕,“三号库样本的铀-238峰最强,但伴有微弱的铀-235峰;实验舱样本几乎没有铀-235;刘金凤样本的铀-238峰最弱,但出现了钍-232的痕迹。”
苏映雪站在他身后,裹着一件厚外套,深夜的寒气似乎渗进了骨髓。她盯着那些波峰和波谷:“这能说明什么?”
“不同的原料来源,或者不同的提纯工艺。”陆铭调出放射性同位素数据库进行比对,“铀-235是核燃料的主要成分,天然铀中含量只有0.7%,需要经过高心机浓缩才能提高浓度。但如果只是做荧光材料的微量掺杂,没必要刻意区分铀-238和铀-235——除非……”
“除非原料来自不同的核废料处理渠道。”李振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的报告,“我查了核工业第七研究所过去三年的废料处理记录。他们有两条处理线:一条处理民用核设施的放射性废料,主要成分是铀-238;另一条处理研究堆的废料,会含有少量铀-235和钍-232。”
他走到白板前,画出示意图:“如果林晚从正规渠道获取稀土原料,不应该有放射性杂质。但如果她通过‘特殊渠道’获取核废料处理后的副产品,就可能有不同种类的放射性残留。”
“三条不同的废料渠道?”苏映雪皱眉,“这需要多深的关系网?”
“或者,有三个不同的材料提供者。”陆铭猜测,“林晚为秦明提供荧光材料,但她自己可能也有上游供应商。而这些供应商,可能是‘造物主’网络的不同节点。”
这个推测让实验室的空气更冷了几分。
李振将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更奇怪的是,我在核工业研究所的访问记录里,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不是林晚,也不是秦明,而是一个我们应该已经‘处理’过的人。”
“谁?”
“王建国。”李振说出这个名字时,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记录显示,五年前,王建国以‘民营企业技术顾问’的身份,三次访问过核工业研究所的民用技术转化部。访问理由是‘咨询放射性材料在建材领域的应用可能性’。”
“五年前……”苏映雪快速计算时间线,“那时王建国还没死,还在研究水泥配方。他去找核工业研究所干什么?”
“报告里有一份会议纪要复印件。”李振将几页纸摊在桌上,“王建国向研究所的工程师咨询,是否可以在水泥中添加微量放射性示踪剂,用于追踪建筑材料在复杂环境中的降解过程。他说自己在开发一种‘高耐久性特种水泥’,想用这种方法评估长期性能。”
听起来是合理的科研需求。但时间点太巧合了——王建国开始研究放射性示踪剂的五年前,正好是秦明开始关注他的时间,也大约是“造物主”在论坛上出现的时间。
“王建国的研究笔记里提到过放射性示踪剂吗?”陆铭问。
“我重新翻看了从三号库挖出的‘样本零号’金属罐。”苏映雪调出照片,“笔记里只提到水泥配方和荧光材料,没提放射性。但笔记的最后一页有被撕掉的痕迹——我们之前以为是纸张自然破损,现在想来,可能是有人撕掉了关键内容。”
“被谁撕掉?秦明?还是‘造物主’?”
“或者是王建国自己。”苏映雪说,“如果他意识到了自己的研究可能被用于危险目的,可能会销毁相关记录。但那时他已经走投无路,或许留下了其他线索。”
李振突然想到什么:“王磊的工作间,那台旧电脑的硬盘,我们只恢复了部分数据。当时觉得已经挖得差不多了,但如果……”
“如果硬盘里还有隐藏得更深的信息。”陆铭立刻起身,“硬盘在哪?”
“在证物库,编号PC-2018-113。”
十五分钟后,那块已经经过无数次扫描的硬盘重新连接到了数据恢复工作站。李振启动了最高级别的物理层扫描程序——这种程序会忽略文件系统结构,直接读取磁盘的每一个物理扇区,即使是被标记为“坏道”或被多次覆盖的区域,也能提取出残留的磁信号。
进度条缓慢移动:5%...10%...实验室里只有机器风扇的嗡鸣声。
“常规恢复只能找到表层数据。”李振盯着屏幕,“但如果有人用了古老的多层加密,或者故意制造了物理损坏假象,就需要这种暴力挖掘。”
苏映雪走到窗边,窗外是沉睡的城市。路灯在薄雾中晕开昏黄的光圈,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但在这片宁静之下,她仿佛能感觉到那些看不见的丝线,正连接着一个个被伤害、被利用、最终走向极端的人。
王建国、王磊、秦明、林晚、赵志刚、小王……还有那个从未露面却无处不在的“造物主”。
他们像是一个巨大实验中的不同变量,被精心安排在各自的位置,观察他们如何互动、如何崩溃、如何推动实验走向预设的终点。
“45%了。”陆铭报数。
突然,工作站发出急促的提示音。屏幕上跳出一个红色警告框:
“检测到异常数据簇,物理地址0x3A7F2C至0x3A9B18。数据密度异常高,疑似多层加密压缩包。尝试读取导致缓冲区溢出——数据可能具有自毁代码。”
“停止读取,转存到隔离沙箱。”李振快速操作,“这是陷阱,或者是保护机制。如果强行在主机环境打开,可能会触发数据擦除。”
他创建了一个完全隔离的虚拟环境,将那个异常数据簇复制进去。虚拟环境与主机物理隔绝,即使数据自毁,也不会影响其他文件。
复制完成后,李振在沙箱中尝试解压数据簇。进度条再次移动,这次很快:
“解压完成。发现嵌套文件夹结构,深度7层。最内层文件:readme.txt, data.enc, key_fragment.001至key_fragment.005。”
readme.txt的内容很简单:
“如果你能看到这行字,说明你具备了基础的技术能力。但要看到真相,需要集齐五把钥匙。钥匙散落在不同的‘作品’中。提示:水泥、荧光、血液、眼泪、灰烬。拼图才刚刚开始。”
落款是一个符号:∞,无穷大。
“五把钥匙……”苏映雪看着那五个key_fragment文件,每个只有几KB大小,都是加密的,“散落在不同的‘作品’中。‘作品’指的是什么?王磊的十二个‘审判对象’?还是秦明实验中的‘样本’?”
“或者,是‘造物主’自己制造的五个犯罪现场。”陆铭说,“水泥——王磊的水泥封尸;荧光——秦明的荧光材料;血液、眼泪、灰烬……这听起来像是三种不同的‘死亡象征’。”
李振尝试用常规密码破解那五个片段文件,全部失败。加密级别很高,需要密钥。
“钥匙散落在不同的‘作品’中。”苏映雪重复这句话,“这意味着,要解开这个加密包,我们需要找到五个犯罪现场,从每个现场提取特定的‘钥匙’。而我们现在只知道两个:水泥和荧光。”
“血液、眼泪、灰烬……”陆铭在白板上写下这三个词,“对应的可能是三种死亡方式:暴力致死(血液)、毒杀或窒息(眼泪?)、焚尸(灰烬)。但‘眼泪’这个比喻很模糊——眼泪可以是悲伤的象征,也可以是某种毒药的形态?”
苏映雪突然想起刘金凤的死:“心脏病突发,死前可能会因为窒息感而流泪。但‘眼泪’作为钥匙,是指她的眼泪?还是指导致她死亡的药物形态?”
“我们需要法医的详细尸检报告。”陆铭说,“刘金凤的遗体还在法医中心,但常规尸检可能不会注意眼泪成分。”
“现在去。”苏映雪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法医中心有人值班。”
“等等。”李振突然说,“这个加密包的创建时间戳……我解码一下。”
他调出一串十六进制代码,转换为标准时间格式。屏幕上显示:
创建时间:2016年11月3日 14:22:17
“七年前。”陆铭惊讶,“远在王磊案发生之前,甚至在秦明开始系统研究之前。”
“七年前,‘造物主’就已经在准备这个加密包了。”苏映雪感到一阵寒意,“这意味着,整个计划——王建国、王磊、秦明、林晚……所有这些人,可能都是他七年前就开始布局的棋子。”
“但七年前,王建国还活着,王磊还在读大学,秦明可能刚开始关注社会病理学。”李振说,“‘造物主’如何能预知未来七年会发生什么?”
“除非……”苏映雪缓缓说,“他不是预知,是引导。他像下棋一样,一步步推动事情向他想要的方向发展。王建国的专利纠纷、王磊的复仇、秦明的极端化……可能都有他的暗中干预。”
如果是这样,“造物主”的耐心和掌控力已经超越了普通犯罪者的范畴。他像一个社会工程师,以年为单位,缓慢而精确地改造着现实,制造出他需要的“实验条件”。
“先处理眼前的事。”陆铭打断沉思,“我们需要找到另外三把‘钥匙’的线索。血液、眼泪、灰烬——这三起案件可能已经发生了,但没被我们发现;或者,还没有发生,是‘造物主’预留的‘未来作品’。”
苏映雪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本打开的笔记本,纸张泛黄,字迹工整。内容是一段日记:
“2009年4月15日。老周(周永康)今天又来了,说要给我介绍一个大客户,做‘特种建材’的。我本来不想见,但老周说对方能解决我的债务问题。见面后,对方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说话很斯文,自称是大学老师,研究‘建筑材料与社会心理的关系’。他问我有没有兴趣合作开发一种‘有记忆功能的水泥’,能记录浇筑时的环境参数和应力变化。我觉得他在胡扯,但他开出的价码很高……我太需要钱了。”
日记的下一页被撕掉了。
发件人号码经过伪装,无法回拨。彩信在三十秒后自动删除,但苏映雪已经保存了图片。
“2009年4月……”陆铭计算,“王建国自杀前一个月。这个‘戴眼镜的中年大学老师’是谁?秦明?秦明2009年刚回国任教,确实有可能。”
“但日记里说‘自称是大学老师’,王建国用了‘自称’,说明他不确定对方的身份。”苏映雪放大照片,“这个笔记本的样式……和我们从三号库挖出的王建国笔记是一样的,但那是我们找到的完整笔记,没有这段内容。”
“所以有人撕掉了这段,现在又发给我们?”李振不解,“为什么?”
“挑衅?提示?还是……”苏映雪突然想到,“这是第一把‘钥匙’的线索?水泥——王建国是水泥专家,他的笔记里可能藏着‘水泥钥匙’。”
“但笔记我们已经全面检查过了。”
“可能检查得不够仔细。”陆铭重新调出王建国笔记的高清扫描件,“如果钥匙是物理存在的,可能藏在笔记的某个夹层或水印里。如果是信息,可能需要特定的解读方式。”
三人开始重新分析那本笔记。这一次,他们不再关注文字内容,而是注意纸张的材质、厚度、水印、甚至装订线的异常。
凌晨四点,陆铭发现了问题。
“看这一页。”他将扫描件放大到极致,“纸张的纤维分布不均匀,右下角有一小块区域,纤维排列呈现规则的网格状——这不是自然纸张的特征,像是后期人为处理过。”
“可能是隐形墨水。”李振说,“用特殊墨水写字,平时看不见,需要特定波长的光照射。”
他们用多波段光源照射笔记实物。在365纳米紫外线下,那页纸的右下角,果然显现出几行淡蓝色的字:
“水泥的钥匙在最初的失败里。王建国,2009年6月7日。”
“最初的失败……”苏映雪思考,“王建国最初的水泥配方失败?还是他最初的人生失败?”
“2009年6月7日,”陆铭查记录,“那天王建国还没有自杀,但已经走投无路。他可能在这天藏了什么东西。”
“最初的失败……”李振突然想到,“王建国最早的水泥实验室在哪里?不是他后来租的仓库,是最早的、可能已经废弃的地方。”
“王磊的工作间是他父亲的遗产,但王建国在最穷困的时候,可能还有更早、更简陋的实验场所。”苏映雪说,“查王建国破产前的住址和活动范围。”
李振快速查询城建和户籍档案。五分钟后,他找到了:
“王建国在2005年至2008年期间,租住在城西老棉纺厂家属院的一个地下室。那里也是他最早进行水泥配方实验的地方。2009年他搬走,地下室后来一直空置,直到三年前旧城改造,整栋楼被拆除。”
“拆除……”陆铭皱眉,“如果钥匙藏在那里,可能已经被埋了。”
“但废墟可能还在。”苏映雪说,“旧城改造项目通常不会立刻清理所有建筑垃圾,尤其是地下室部分,可能只是简单回填。”
“地址给我,我现在带人去。”陆铭开始收拾装备。
“我也去。”苏映雪说。
“不,你留在这里。”陆铭看着她,“‘造物主’可能在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如果我们都去,他可能会察觉。你在这里继续分析另外三把钥匙的线索,我和李振带一小队人秘密前往。”
苏映雪犹豫了一下,点头同意。这个决定很合理,但她心里有一种莫名的不安,仿佛这一分开,就会发生什么。
凌晨四点四十分,陆铭和李振带着三名技术警员,悄悄离开了市局。两辆没有警用标识的黑色SUV驶入夜色,朝着城西老棉纺厂家属区的方向。
苏映雪留在实验室,重新审视那五个key_fragment文件。她在白板上画出一个关系图:
水泥——王建国——失败的地下室
荧光——林晚——核废料渠道
血液——?——暴力致死
眼泪——?——毒杀/窒息
灰烬——?——焚尸
三个未知,对应三起可能已经发生或将要发生的案件。
她打开内部案件数据库,开始检索过去三年江城市所有未破的命案,按照“暴力致死”“毒杀”“焚尸”三个类别筛选。
凌晨五点十分,她的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匹配提示。
数据库里,有三起陈年悬案,分别符合“血液”“眼泪”“灰烬”的特征。
第一起,案件编号H2019-047。2019年7月,城北垃圾填埋场发现一具高度腐烂的男尸,死因为多处锐器伤,失血过多致死。尸体被包裹在黑色塑料袋中,没有身份证明,没有衣物,没有可提取的指纹(手指皮肤严重腐败)。法医推断年龄35-45岁,死亡时间约在发现前两个月。至今未确认身份,未找到嫌疑人。
“血液”。暴力致死,失血过多。
第二起,案件编号H2020-113。2020年12月,城南公园人工湖打捞上一具男尸,死因为氰化物中毒。尸体穿着整齐的西装,口袋里有一张字条,打印着一行字:“当法律沉默时,正义需要自己的声音。”死者身份确认为孙建军——没错,就是王磊“审判名单”上的第十二个人,那个金融诈骗犯。但当时警方排除了王磊的嫌疑,因为王磊有不在场证明,而且孙建军的社会关系复杂,有多个仇家。案件最终悬置。
“眼泪”。氰化物中毒会导致呼吸衰竭,死前可能流泪。而且字条上的话,与Judge的理念高度一致。
第三起,案件编号H2021-078。2021年8月,城东废弃砖窑发现烧焦的尸骸,完全碳化,无法辨认。法医通过耻骨联合面形态推断为女性,年龄50-60岁,死前被束缚,活活烧死。现场没有留下任何能确认身份的物品,只有砖窑墙壁上,有人用烧焦的木炭写了一个字:“罪”。案件至今未破。
“灰烬”。焚尸,碳化。
三起案件,发生在三年间,看似毫无关联,分别由不同的分局负责侦查,最终都成为悬案。
但如果将它们与“造物主”的“五把钥匙”联系起来……
苏映雪立刻调取三起案件的详细档案。由于是悬案,电子档案不全,许多物证和照片还存储在纸质卷宗里。她给档案室值班人员打电话,要求紧急调阅。
等待卷宗送来的时间里,她重新审视这三个案件的时间线:
2019年7月,血液案。那时秦明在做什么?他的“社会病理研究”应该已经开始了,但还没有明确转向犯罪引导。王磊还在默默收集“审判名单”,尚未开始行动。
2020年12月,眼泪案。孙建军是王磊名单上的人,但王磊当时还没有对他下手(根据王磊的供述,他对孙建军的“审判”是在2021年3月)。那么孙建军为什么会提前死亡?而且死于氰化物中毒——这不是王磊的风格,王磊偏好“艺术化”的惩罚,比如水泥封存或药物幻觉。
2021年8月,灰烬案。那时王磊案已经接近尾声,警方已经开始注意到“水泥封骸案”。秦明可能已经进入“造物主”的观察视野。
三个案件的时间跨度,覆盖了“造物主”实验的整个第一阶段。
如果这三起案件真的是“造物主”的“作品”,那么它们的目的可能不是单纯的杀人,而是……收集数据?测试方法?或者,制造“钥匙”?
凌晨五点四十分,档案室管理员送来了三个厚厚的卷宗盒。苏映雪戴上手套,逐一打开。
血液案的卷宗里,现场照片触目惊心。尸体被刺了二十七刀,刀刀致命,但伤口分布很有规律——集中在胸腹部,避开骨骼,显示出凶手对人体结构的了解。法医在伤口边缘检测到了微量的铁锈成分,凶器可能是生锈的刀具。
“二十七刀……”苏映雪记录,“过度杀戮,通常意味着强烈的愤怒或仇恨。但尸体被抛在垃圾场,又显得随意。”
她翻到物证清单。除了尸体,现场只找到一个不属于死者的物品:一枚纽扣,普通的白色塑料纽扣,来自廉价的工装。纽扣上提取到了微弱的DNA,但数据库里没有匹配。
眼泪案的卷宗详细得多。孙建军,四十八岁,金融公司前经理,因涉嫌集资诈骗被立案侦查,但案件因证据不足迟迟未判决。他死后,警方发现他海外账户里有大量未申报的资产,推测是诈骗所得。
氰化物中毒的鉴定报告很专业:死者血液中氰离子浓度高达3.2mg/L,远超致死剂量。毒物被混入他常喝的普洱茶中,茶叶和茶杯上只有他自己的指纹。
那张字条是普通的A4纸打印,宋体字,墨粉成分常见,无法溯源。字条被塑封过,可能是为了防止被湖水浸泡字迹模糊——凶手考虑得很周全。
“当法律沉默时,正义需要自己的声音。”苏映雪念出这句话。这几乎是Judge理念的直白表述。
灰烬案的卷宗最薄,因为现场破坏严重,几乎没留下有用物证。烧焦的尸骸照片令人不忍直视,碳化的肢体扭曲成痛苦的姿态。墙上的“罪”字照片很清晰,字迹工整,像是先用什么东西写好,再引火焚烧。
法医在尸骸的呼吸道里发现了烟尘,证明死者是活着被烧死的。骨盆形态确认女性,年龄推断基于耻骨联合面的磨耗程度。
三本案卷看完,窗外的天色已经蒙蒙亮。冬日的黎明来得晚,六点的天空还是深蓝色,只有东方地平线透出一丝惨白。
苏映雪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三起案件在脑海中旋转,与王磊案、秦明案交织在一起。
如果“造物主”真的存在,如果他真的在七年前就开始布局,那么这三起悬案可能是他早期的“实验作品”。目的可能是:测试不同的杀人手法(暴力、毒杀、焚尸),测试警方的反应能力,测试社会关注度,以及……制造“钥匙”。
钥匙。用来打开王建国硬盘里那个加密包的钥匙。
水泥钥匙可能藏在王建国最早的地下实验室;荧光钥匙可能藏在林晚的原料渠道或秦明的实验舱;那么血液、眼泪、灰烬三把钥匙,应该藏在这三起案件的现场或物证中。
但案件发生在几年前,现场可能早已破坏,物证可能已丢失或降解。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是陆铭。
“苏映雪,我们到了老棉纺厂家属区。这里已经是一片废墟,原来的三层筒子楼被拆除,建筑垃圾堆积成山。”陆铭的声音伴随着风声,“我们找到了地下室的大致位置,但需要挖掘设备。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这里有人来过的痕迹。废墟上有新鲜的脚印,不止一个人。还有一些……仪式性的布置。”
“什么布置?”
“在地下室入口的位置,有人用白石灰画了一个圈,圈里放了三样东西:一把生锈的匕首、一个空的毒药瓶、一块烧焦的木头。”陆铭的语气凝重,“匕首、毒药、火——正好对应血液、眼泪、灰烬。”
苏映雪的心跳加快了。“造物主”知道他们会来。他甚至提前在这里留下了“提示”。
“还有,”陆铭继续说,“圈中央放着一本笔记本,塑封好的。封面写着:‘给寻找钥匙的人’。”
“不要动!”苏映雪猛地站起,“可能是陷阱,可能装有爆炸物或毒剂。”
“我们已经用机器人检查过了,没有金属和化学危险物。”陆铭说,“但笔记本是密封的,需要打开。我准备远程操作。”
“等等,我先看看那三样东西的照片。”
很快,照片传来。白石灰画的圈直径约一米,在废墟的灰色背景上格外刺眼。匕首是普通的厨房刀,锈迹斑斑;毒药瓶是棕色玻璃瓶,标签被撕掉,瓶口有白色残留;烧焦的木头像是从什么地方拆下来的木料,一端碳化严重。
三样东西的摆放位置形成一个等边三角形,中心是那本塑封的笔记本。
“匕首可能来自血液案,毒药瓶来自眼泪案,木头来自灰烬案。”苏映雪分析,“‘造物主’在告诉我们,这三起案件确实是他的作品,而且钥匙就藏在这些案件里。”
“但为什么要引我们来这里?王建国的地下室应该藏的是‘水泥钥匙’,和这三起案件无关。”
“除非……”苏映雪突然想到,“五把钥匙需要按照特定顺序收集?或者,它们必须被同时发现?‘造物主’在玩一个解谜游戏,我们需要按照他的规则来。”
陆铭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机器人已经打开笔记本了。里面只有一页纸,手写的内容。”
“写什么?”
“五把钥匙,五个罪行,五位‘法官’。”
“水泥浇灌了沉默,荧光标记了背叛,血液洗刷了贪婪,眼泪淹没了虚伪,灰烬净化了懦弱。”
“但真正的审判,需要六位‘法官’到场。第六把钥匙,在第一个‘法官’的心里。”
“找到他,唤醒他,让他完成最后的审判。”
“提示:谁制定了最初的‘审判名单’?”
字迹工整,用的是蓝色钢笔水,墨迹已经干透,但纸张很新。
“五把钥匙对应五个罪行,这我们知道了。”陆铭在电话里说,“但‘五位法官’是什么意思?王磊、秦明、还有谁?血液、眼泪、灰烬三起案件的凶手?”
“第六把钥匙,在第一个‘法官’的心里……”苏映雪思考,“第一个‘法官’应该是王磊,他制定了最初的‘审判名单’。但他的心……他已经死了。”
“除非,他在死前留下了什么。”陆铭说,“王磊的遗物我们都检查过,但如果是心理层面的‘钥匙’,可能不是实物。”
“谁制定了最初的‘审判名单’?”苏映雪重复最后一句提示,“表面上是王磊,但实际上是秦明引导他制定的。或者,更深一层,是‘造物主’通过秦明引导王磊制定的。”
她突然想到一个可能:“第六位‘法官’,可能是指‘造物主’自己。他要完成‘最后的审判’,但需要集齐前五把钥匙才能现身。”
“所以这是一个邀请?”李振的声音加入通话,“‘造物主’在邀请我们陪他玩完这个游戏,集齐五把钥匙,召唤他出现?”
“更像是挑衅。”苏映雪说,“他认为我们找不到所有钥匙,或者,即使找到了,也阻止不了他的‘最终审判’。”
废墟那边传来挖掘机的声音,陆铭他们已经调来了小型设备,开始清理地下室入口的建筑垃圾。
苏映雪重新看向电脑屏幕上的三起悬案档案。如果钥匙真的藏在这些案件里,她需要找到具体的隐藏位置。
血液案的钥匙可能在那枚纽扣上?但纽扣已经检验过,除了微量DNA,没有其他异常。
眼泪案的钥匙可能在那个毒药瓶?但现场没有发现毒药瓶,只有茶杯。
灰烬案的钥匙可能在那个“罪”字?但墙壁已经烧毁,字迹也不复存在。
除非……钥匙不是物理物品,是信息。
她再次打开加密包的readme文件:“钥匙散落在不同的‘作品’中。”作品,可以是犯罪现场,也可以是……犯罪报告。
“陆铭,”她对着手机说,“我需要三起悬案的原始现场勘查报告,越详细越好。特别是现场照片的元数据,以及所有物证的原始记录。”
“我让李振远程调取。你怀疑钥匙是数字信息?”
“可能是地理位置坐标,或者是密码片段,藏在现场勘查的某个细节里。”苏映雪说,“‘造物主’喜欢玩这种信息游戏。”
通话暂时中断。苏映雪站起来活动僵硬的身体,走到窗边。天已经完全亮了,冬日的晨光苍白无力,城市开始苏醒,早班车流在街道上缓缓移动。
看似正常的一天开始了。
但在这正常之下,一场持续了七年甚至更久的黑暗实验,正接近它的高潮阶段。
五把钥匙,五个罪行,五位“法官”。
还有第六个,隐藏在阴影中,等待着最后的登场。
她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一条短信,来自另一个陌生号码:
“天亮了,游戏继续。第一把钥匙的线索:沉默的根在哪里,钥匙就在哪里。你还有23小时。”
23小时倒计时。
“造物主”在催促他们行动。
苏映雪握紧手机,指节发白。她看着屏幕上那条短信,突然意识到,这场博弈的性质已经变了。
从“追捕罪犯”,变成了“限时解谜”。
而谜题的赌注,可能是更多人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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