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无声证词:心证之影》作者:夜凌Rz【完结】 > 《无声证词:心证之影》作者:夜凌Rz.txt

第22章 完美的履历·贰

作者:夜凌Rz 当前章节:13419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8:13

老棉纺厂家属区的地下室入口在清晨六点半被挖开。

小型挖掘机移开堆积的水泥板和砖块,露出一个向下延伸的混凝土台阶,台阶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碎屑。陆铭穿戴好防护装备,率先走下台阶。手电筒的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一个约二十平方米的地下空间。

这里不像实验室,更像是一个地下储藏室。墙壁是粗糙的红砖,地面是原始的水泥地,角落里堆着废弃的家具和生活垃圾:一个断了腿的木桌、几个破损的陶罐、一堆发霉的书籍,还有一张锈迹斑斑的铁架床。

但空间的中央很干净——明显被人整理过。地面上用白石灰画着一个复杂的几何图案,像是某种神秘的阵图。图案中心放着一个生锈的铁盒,铁盒表面刻着一行字:

“沉默的根,在此生长又在此腐烂。钥匙给懂得倾听的人。”

“又是谜语。”李振跟在陆铭身后下来,用便携扫描仪检查铁盒,“没有电子信号,没有放射性,但铁盒本身有微弱磁场……内部可能有磁体。”

陆铭戴上手套,小心地打开铁盒。没有机关,只有一本硬皮笔记本,以及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小物件。

笔记本的封面是空白的,翻开第一页,是王建国的手写日记,日期从2006年开始——那是他刚开始研究水泥配方的时候。日记内容很琐碎:实验记录、家庭开销、女儿的成绩、妻子的医疗费用……一个普通技术员艰难生活的缩影。

但翻到2008年的部分,字迹开始变得潦草,内容也逐渐转向绝望:

“2008年11月3日。周永康今天带来了‘大客户’。那个人叫秦明,师范大学的老师,说话文绉绉的,问我能不能在水泥里加‘记忆材料’,记录浇筑时的压力变化。我说技术上可行,但成本太高。他说钱不是问题,他有一个科研项目,需要这种特殊材料。”

“2008年11月20日。秦明给了我第一笔钱,五万块,说是项目启动资金。我终于能交上老婆这个月的化疗费了。老天爷,谢谢你没让我走投无路。”

“2009年1月15日。实验遇到瓶颈。秦明介绍了一个‘材料专家’给我,说能提供技术支持。专家姓林,女的,很年轻,但懂的很多。她给了我一些稀土粉末,说加到水泥里能增强某些性能。我试了,效果确实好,但那些粉末很贵,秦明说继续提供。”

林晚。她在2009年就已经接触王建国了,比秦明说的更早。

“2009年3月8日。专利的事黄了。周永康这个畜生,他早就在合同里做了手脚。我去找秦明,想借点钱周转,秦明很为难,说项目经费也紧张。但他给我介绍了一个律师,说可以帮我打官司。律师叫……算了,没用的。”

“2009年4月15日。最后一次见秦明。他说他的研究有了新方向,不需要‘记忆水泥’了。但他给了我一个建议:‘有时候,解决问题的不是技术,是认知的改变。你需要重新定义你和周永康的关系。’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觉得他在敷衍我。”

日记到此中断。后面几页被撕掉了,但残留的纸根显示,原本还有内容。

“秦明在引导王建国。”陆铭对通讯器那头的苏映雪说,“从2008年开始,他就以‘科研合作’的名义接近王建国,提供资金和技术支持。但目的可能不是真的需要‘记忆水泥’,而是……观察一个被逼到绝境的人会怎么反应。”

“然后在他最绝望的时候,给他一个‘建议’——重新定义和周永康的关系。”苏映雪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这几乎就是教唆杀人的前奏。但王建国选择了自杀,没有走向暴力。”

“所以王建国对秦明来说,是一个‘失败样本’。”陆铭翻到笔记本最后几页,那里有一些潦草的计算公式和草图,“但‘造物主’可能从这个‘失败’中学到了东西——直接的经济和技术支持,不足以让一个人走向极端。还需要更深的理念灌输,更长期的‘认知重塑’。”

他拿起那个油纸包裹的小物件。打开油纸,里面是一个圆柱形的金属管,长约十厘米,直径约两厘米,表面有螺纹。拧开一端,里面是中空的,放着一张卷起来的硫酸纸。

纸上是用极细的笔尖绘制的一个复杂图案,像是某种加密的矩阵码。图案下方有一行小字:

“第一把钥匙:水泥之钥。记忆的不是压力,是仇恨。坐标编码在矩阵中,需要四把其他钥匙解码。”

“水泥钥匙拿到了。”陆铭将硫酸纸拍照传输,“但需要其他四把钥匙才能解读坐标。坐标指向哪里?可能是‘造物主’的藏身处,或者下一个‘作品’的地点。”

李振接过金属管,用放大镜仔细观察:“这个管子的材质……是钛合金。加工精度很高,不是普通作坊能做出来的。螺纹接口符合医疗或精密仪器的标准。”

“医疗仪器……”苏映雪在通讯器里说,“沈静是麻醉医生,她可能接触过类似的东西。但为什么会在王建国手里?”

“可能是秦明通过沈静获取的。”陆铭推测,“然后作为‘实验道具’给了王建国,让他用在水泥配方里?但王建国没用,或者没来得及用。”

他们继续搜索地下室。在铁架床的床板夹层里,发现了第二个隐藏处:一个用塑料布包裹的日记本,这次是王磊的笔迹。

日期从2015年开始——那时王建国已经去世六年,王磊刚刚大学毕业。

“2015年9月10日。整理父亲遗物,发现了这个地下室。父亲从没带我来过这里。找到了一些实验笔记和奇怪的金属管。笔记里提到了一个叫秦明的老师,还有一个姓林的女专家。父亲最后的日记里,对他们的描述很复杂……既感激又怀疑。”

“2016年3月5日。我以学术咨询的名义,去师范大学找了秦明。他居然还记得父亲,说很遗憾当年没能帮上更多忙。我们聊了很久,他说父亲是被‘系统性的不公’害死的,说这个社会有很多像父亲一样被欺负的老实人。他说得对。”

“2016年11月3日。秦明老师介绍我加入了一个论坛,叫‘暗流阁’。他说那里有很多有相似经历的人,可以互相支持。我在论坛上认识了几个人:一个母亲,儿子见义勇为反而被告;一个老师,被误诊残疾;还有一个工程师,专利被窃取……我们都有共同的愤怒。”

王磊进入“暗流阁”的时间,与“造物主”在论坛上出现的时间吻合。

“2017年8月。秦明老师开始给我‘上课’。他教我分析社会问题的结构根源,教我识别‘体制性暴力’,教我思考‘私力救济’的道德边界。他说,真正的正义有时需要超越法律。我开始理解父亲为什么那么绝望了——因为法律帮不了他。”

“2018年1月。我制定了第一版‘审判名单’。秦明老师帮我修改,说名单要‘有代表性’,涵盖不同类型的社会性罪恶。他说这是‘社会病理学的样本采集’。我觉得他说得对,我们需要系统性的解决方案。”

日记到这里停止了。后面的内容可能被王磊带走了,或者销毁了。

“所以王磊的极端化,秦明是主要推手。”陆铭总结,“但秦明背后,可能还有‘造物主’的指导。整个流程很像‘传销’或‘邪教’发展下线的模式:先寻找有创伤经历的目标(王磊),提供情感支持(理解你的痛苦),然后逐步灌输极端理念(系统有罪),最后赋予‘使命’(执行审判)。”

“标准的心理操控三部曲。”苏映雪说,“但‘造物主’可能优化了这个流程。秦明对王建国的直接经济和技术支持失败了(王建国自杀),所以对王磊改为长期的理念灌输和情感绑定,成功了。”

李振这时发现了第三个隐藏点:在地下室最潮湿的墙角,砖缝里有微弱的反光。撬开几块松动的砖,里面是一个防水塑料袋,袋子里是一台老式的便携式摄像机,型号是二十年前的。

摄像机已经没电了,但储存卡还在。李振用转接器读取储存卡,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创建日期:2009年4月20日——王建国自杀前三天。

视频开始,画面晃动,角度很低,像是偷拍。画面里是王建国,他坐在这个地下室的铁架床上,面对着镜头外的人说话。

“秦老师,你说的那个‘认知重构’,我真的不懂。”王建国的声音嘶哑,“我只想知道,周永康抢了我的专利,我能不能通过法律要回来?你介绍的律师说希望不大,因为合同是我签的。”

镜头外传来一个声音,经过二十年电子设备的损耗,已经失真,但依然能听出是秦明年轻时的音色:

“王工,法律是基于证据的游戏。你证据不足,所以赢不了。但有时候,解决问题不需要赢,只需要改变游戏规则。”

“怎么改变?”

“我问你,周永康最怕什么?”

“怕……怕被人知道他做的那些脏事?”

“对,也不对。”秦明的声音循循善诱,“他怕的是失去控制。他现在能控制你,是因为他抓住了你的弱点——你需要钱给妻子治病。但如果有一天,你没有这个弱点了呢?”

王建国苦笑:“我怎么可能没有这个弱点?老婆的病一天比一天重……”

“换个思路。”秦明打断他,“如果周永康有了一个更大的弱点,让他顾不上你呢?”

长时间的沉默。视频里,王建国的表情从困惑到震惊,再到恐惧。

“秦老师,你是说……让我去抓周永康的把柄?或者……更极端的事?”

“我只是提供一个思考方向。具体怎么做,需要你自己决定。”秦明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我可以告诉你,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做了坏事却不受惩罚,不是因为他们聪明,而是因为受害者太‘文明’了。有时候,你需要用一些不那么‘文明’的方法。”

视频到这里突然中断。储存卡里没有其他文件。

“这是教唆。”陆铭看着定格的画面,“虽然没有直接说‘去杀人’,但在一个走投无路的人面前,暗示‘用不文明的方法’,已经是明确的犯罪引导了。”

“但王建国没有动手。”苏映雪说,“他选择了自杀。为什么?”

“可能他内心还有道德底线,也可能……”陆铭重新查看王建国的日记,“他意识到了秦明的危险,但已经来不及了。”

李振将摄像机彻底拆解,在电池仓的夹层里,发现了另一张硫酸纸。这次纸上画的是一个分子结构图——某种有机化合物的结构式,旁边标注着化学式:C13H16N2O2。

“这是什么?”陆铭拍照传送。

苏映雪立刻在化学数据库里检索。几秒钟后,结果出来:

“丙咪嗪。一种三环类抗抑郁药,治疗中度到重度抑郁症,但副作用包括心悸、心律失常、严重时可导致心脏骤停。”

抗抑郁药。心脏副作用。

“刘金凤有心脏病史,如果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服用了丙咪嗪……”苏映雪的声音紧绷,“再加上秦明承认加了的‘神经兴奋剂’,两者叠加,确实可能诱发致命的心律失常。”

“但丙咪嗪是处方药,秦明从哪里搞到?”陆铭问。

“沈静是麻醉医生,但她应该不接触精神科药物。”苏映雪思考,“除非……医院药房有漏洞,或者,有其他人提供。”

她突然想到林晚。化学系副教授,合成这种简单的有机化合物对她来说易如反掌。

“先把所有证物带回。”陆铭下令,“这里应该没有其他东西了。”

他们走出地下室时,天已经大亮。冬日的阳光苍白冰冷,照在废墟上,没有一丝暖意。那三样象征物——匕首、毒药瓶、烧焦的木头——还在白石灰圈里,像是某种黑暗仪式的祭品。

陆铭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地下入口。二十年前,一个绝望的男人在这里记录下自己的挣扎;七年前,他的儿子在这里开始走向复仇;现在,他们在这里找到了第一把钥匙,以及更多关于一个庞大犯罪网络的线索。

“沉默的根”,指的不仅是王建国埋藏在这里的秘密,更是所有悲剧最初的源头——那些不被听见的哭泣,不被看见的苦难,最终在黑暗中生长出扭曲的果实。

回程的车里,陆铭看着手中那个钛合金管。金属表面反射着窗外的天光,冷冽而坚硬。

“你说,‘造物主’为什么要设置五把钥匙?”他通过加密频道问苏映雪,“如果他想隐藏什么,直接加密就好。为什么要设计这么复杂的寻宝游戏?”

“可能有几个目的。”苏映雪回答,“第一,拖延时间。让我们把精力花在寻找钥匙上,他好进行下一步计划。第二,测试我们的能力。如果连钥匙都找不到,就没资格和他‘对决’。第三……”

她停顿了一下:“第三,可能钥匙本身,就是他的‘作品’的一部分。就像艺术家在画作上签名,‘造物主’在每个‘作品’里藏一把钥匙,作为他存在的证明。”

“虚荣?”陆铭问。

“不,是理念。”苏映雪说,“他认为自己在进行一场伟大的社会实验,需要观众,需要记录,需要被理解。钥匙是他留给‘够资格的理解者’的邀请函。他希望有人能看懂他的‘艺术’。”

“真是个疯子。”

“高功能反社会人格的典型特征:极度自恋,缺乏共情,将他人视为实验对象,并赋予自己的行为以崇高的‘意义’。”苏映雪的声音很平静,“秦明已经是这种人,但‘造物主’比他更极端,更聪明,更隐蔽。”

车子驶入市区,早高峰的车流开始拥堵。陆铭看着窗外匆匆的行人,他们脸上带着上班族的疲惫或焦虑,对昨夜发生在城市阴影里的一切一无所知。

两个世界。光明的日常世界,和黑暗的犯罪世界。而“造物主”这样的人,正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像观察实验室培养皿一样,观察着所有人的反应。

手机震动,苏映雪发来新消息:

“三起悬案的原始勘查报告已经调取。血液案的纽扣经过重新检验,在缝线处发现了微雕刻——需要200倍放大镜才能看到。正在解码。”

“眼泪案的毒药瓶虽然在现场没找到,但孙建军家中的茶叶罐内侧,发现了用隐形墨水写的化学式,正是氰化物的制备方法。旁边还有一个签名:‘化学应为正义服务’。”

“灰烬案的‘罪’字,在红外摄影下,显示字迹下面还有一层字,写的是‘净化完成,样本归档’。以及一组数字:20210817。”

三个新线索。

微雕刻、化学式、日期。

“日期可能是下一个‘作品’的时间?”陆铭回复。

“2021年8月17日是灰烬案发生的日期。但如果这组数字是坐标或密码的一部分,可能需要和其他钥匙的信息组合。”

陆铭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突然想起笔记本上的那句话:

“第六把钥匙,在第一个‘法官’的心里。”

王磊已经死了。但他的心……他最后的思想,最后的执念,可能还以某种形式存在着。

“我们需要重新审问秦明。”陆铭说,“关于王磊死前的最后状态,他可能知道些什么。”

“已经在安排了。”苏映雪回复,“但秦明现在情绪很不稳定,一直在重复说‘我只是棋子’。可能需要心理专家介入。”

“周教授呢?”

“他主动要求与秦明对话,说想进行‘同行间的交流’。刘队同意了,但要求全程监控。”

同行间的交流。心理学家对心理学家。

陆铭有种预感,这场对话可能会揭示一些关键信息。

关于“造物主”的真实面目,关于这场持续多年的黑暗实验的最终目的。

以及,那个隐藏在所有人背后的第六位“法官”,究竟是谁。

上午九点,市局特殊询问室。

这间询问室与普通的不同:墙壁是浅蓝色的,据说这种颜色有助于舒缓情绪;桌椅是圆角的,没有通常的冰冷感;甚至还有一个小的盆栽绿植。这是为需要心理干预的特殊证人设计的。

秦明坐在桌子一侧,手上戴着手铐,但不像之前那样颓丧。他换上了干净的衬衫,头发梳理过,眼镜片擦拭得很亮。看到周教授进来,他甚至微微点了点头,像是看到学术同行。

周教授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带任何记录设备,只有一杯茶。监控摄像头在角落安静工作,单向玻璃后面,苏映雪、老刘和几名心理专家正在观察。

“秦副教授,今天不谈案件,只谈理念。”周教授开口,声音温和,“我看了你所有的论文,尤其是那篇《论社会病理学中的实验伦理边界》。写得很好,很有洞察力。”

秦明嘴角动了动:“你是少数能看懂那篇文章的人。”

“因为我也思考过类似的问题。”周教授慢慢喝茶,“作为社会心理学研究者,我们常常面临伦理困境:为了研究极端社会现象,是否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干预现实?观察‘自然发生’的悲剧,和‘主动制造’实验条件,界限在哪里?”

“这正是我的困惑。”秦明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学者讨论学术时才有的神采,“传统的研究方法太被动了,只能等悲剧发生,然后事后分析。但如果我们能设计受控的实验,主动观察不同变量下的人性反应,我们能得到的数据会宝贵得多。”

“比如王磊案?”

秦明犹豫了一下,但很快继续:“王磊是一个完美的自然实验对象。他本身就有强烈的复仇动机,我只是……提供了一个更系统的思考框架。我观察他从个人仇恨,到建立‘审判哲学’,再到实施系列犯罪的全过程。这比任何实验室模拟都真实。”

“但在这个过程中,十二个人死了。”

“那是王磊的选择。”秦明辩解,“我没有直接教唆他杀人,我只是引导他思考:当法律失效时,个体该如何实现正义?他得出了自己的结论。”

“但你提供了技术支持。水泥配方、荧光标记、甚至‘审判仪式’的设计。”

“那是为了实验的完整性。”秦明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如果只有动机没有方法,实验就停留在理论层面。我提供了方法,观察他如何使用,这本身就有研究价值——不同的人,面对同样的技术手段,会做出怎样不同的选择?”

周教授沉默了几秒,然后问:“那么,如果有人对你做了同样的事呢?”

秦明愣住了:“什么意思?”

“有人观察你,引导你,提供你需要的资源,看着你一步步构建犯罪网络,实施‘社会病理实验’。而你,可能从头到尾都以为自己在自由探索,实际上只是别人实验中的一颗棋子。”周教授直视他,“你是什么感觉?”

秦明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但没发出声音。

“那个人,你叫他‘造物主’对吗?”周教授继续,“他在论坛上指导你,在你困惑时给出建议,在你成功时给予‘肯定’,在你失控时……可能推了你一把。比如,刘金凤的死,真的完全在你的计算之内吗?”

“我……”秦明的声音开始颤抖,“我只是想让她情绪激动,观察她的反应……但剂量应该不会致死……”

“除非有人修改了剂量。或者,在她发病时,阻止了抢救。”周教授身体前倾,“秦副教授,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已经意识到了,从你接触王建国开始,可能就已经进入了别人的观察名单。你所有的‘独立研究’,所有的‘理论突破’,可能都是别人设计好的实验步骤。”

长时间的沉默。秦明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

“为什么……”他喃喃道,“为什么要选我?”

“因为你具备所有优秀实验对象的特质:高智商,有学术野心,对社会不公有深刻的洞察,同时……内心有某种理想主义的脆弱。”周教授的语气近乎慈悲,“‘造物主’需要的不只是一个罪犯,而是一个能构建完整犯罪理论体系的‘学者型罪犯’。你完美地扮演了这个角色。”

“我只是……棋子……”秦明重复这句话,眼泪流下来。

“现在,你想不想知道,真正的‘实验报告’是怎么写你的?”周教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推过去,“这是我们从王磊硬盘的加密包里恢复的部分内容。”

纸上是一段冷静到残酷的文字:

“实验对象B(秦明),45岁,社会心理学副教授。初始状态:对社会系统性不公有强烈批判意识,但受制于学术伦理,停留在理论探讨层面。干预策略:通过论坛接触,提供极端案例刺激,逐步解构其道德约束,引导其将‘研究’转化为‘实践’。”

“实验进展:对象B表现出优秀的理论构建能力,自主发展出‘社会病理实验’框架,并成功培养了首个‘执行型’实验对象(王磊)。验证了假设H2:高智商个体可通过理念引导,转化为具有组织能力的犯罪指导者。”

“当前状态:对象B实验已接近饱和,出现自我怀疑迹象。计划在适当时机终止该实验单元,收集最终数据。”

秦明看着纸上的文字,手抖得拿不住纸。纸飘落在地上,他捂着脸,发出压抑的哭声。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的崩溃——意识到自己一生最引以为傲的“研究”,自己所有的思考和挣扎,在别人眼里只是一份实验报告中的数据点。

“他把我……当小白鼠……”秦明泣不成声。

“现在,你想不想抓住这只把你当小白鼠的手?”周教授问。

秦明抬起头,泪眼模糊:“怎么抓?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你知道的比你以为的多。”周教授的声音很轻,“仔细回忆,在论坛上,在现实中,有没有哪个人的出现总是恰到好处?哪个人的建议总是能解决你的困惑?哪个人看似在帮助你,实际上在引导你走向更极端的方向?”

秦明闭上眼睛,努力回忆。漫长的几分钟过去,他突然睁开眼睛。

“有一次……三年前,在北京的那个跨学科学术论坛。”他的声音嘶哑,“我在小组讨论中提出‘社会病理实验’的初步构想,当时大多数人都批评我伦理有问题。但有一个人,在茶歇时找到我,说我的想法‘很有潜力’,还给了我几个方法论上的建议。”

“那个人长什么样?”

“四十多岁,戴眼镜,很儒雅,说话带一点南方口音。”秦明努力回忆,“他说他是搞系统科学的,研究‘复杂系统中的临界点’。我们聊了很久,他给了我一张名片……但我后来弄丢了。”

“名字还记得吗?”

“好像是……姓沈?不,姓申?记不清了。”秦明摇头,“但他说他也在江城工作,在一家‘交叉学科研究院’。”

交叉学科研究院。江城有这样的机构吗?

单向玻璃后面,苏映雪立刻给李振发信息:“查江城所有名称中带‘交叉学科’或‘系统科学’的研究机构,以及姓沈或申的科研人员。”

几分钟后,李振回复:“江城有一个‘复杂系统与交叉学科研究中心’,挂靠在江城大学下面,但经费独立。中心主任叫沈渊,五十二岁,系统科学博士,研究方向是‘社会系统的临界相变与干预策略’。他有美国MIT的访学经历,发表过大量高水平论文。”

沈渊。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

“他的公开信息多吗?”苏映雪问。

“很少。他很低调,几乎不接受媒体采访,但在学术圈内很有名。他的研究很前沿,涉及数学、物理、计算机、社会学、心理学的交叉。我找到了他三年前在北京那个论坛上的报告题目……”李振停顿了一下,“题目是《社会系统的不稳定性与定向干预的可行性研究》。”

定向干预。这个词听起来很学术,但用在犯罪领域,就是精准的操控。

“有照片吗?”

“只有一张模糊的集体照,在研究中心官网的简介页面上。”李振发来图片。

照片是研究中心成立时的合影,几十个人站成三排。李振圈出中间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中等身高,略显清瘦,穿着深色西装,面带温和的微笑,看起来完全不像危险人物。

沈渊。申?沈?可能是秦明记错了发音。

“查他的背景,他的社会关系,他的研究项目,他的一切。”苏映雪下达指令,“同时,查这个研究中心的所有人员和资金往来。‘造物主’如果需要资源支持,一个独立的交叉学科研究中心可能是完美掩护。”

询问室里,周教授继续与秦明对话。

“那个给你建议的人,后来还有联系吗?”

“没有直接联系。”秦明说,“但我在‘暗流阁’论坛上,看到过类似的思维方式。那个ID叫‘造物主’的人,说话的方式和他很像——冷静,理性,总能抓住问题的核心,而且……永远保持距离。”

“你觉得他们是同一个人?”

“不确定。但如果‘造物主’真的存在,他应该就是沈渊那种类型的人:高智商,跨学科知识,对社会系统有深刻理解,而且……没有普通人的道德约束。”秦明苦笑,“就像我看王磊一样,他可能也在用同样的眼光看我。”

“你还知道他的其他事吗?比如,他可能在哪里进行实验?”

秦明思考了很久,然后说:“他提到过一个概念,‘社会实验室’。他说,真正的社会实验不应该在封闭的实验室里进行,应该在真实的社会环境中,选择特定的‘实验场’——比如医疗系统、教育系统、司法系统。他说这些系统本身就有裂缝,只需要轻轻一推,就能观察到有趣的‘相变’。”

医疗、教育、司法。这正是那三起悬案可能涉及的领域:血液案(暴力)可能涉及司法不公?眼泪案(毒杀)可能涉及医疗腐败?灰烬案(焚尸)可能涉及教育资源争夺?

“他还说过一句话,我当时没听懂。”秦明回忆,“他说:‘完美的实验需要完美的伪装。最好的隐藏,是成为系统本身的一部分。’”

成为系统本身的一部分。

沈渊是正规研究机构的主任,他的研究得到国家基金支持,他的学术地位受人尊敬。如果他真的是“造物主”,那确实做到了“成为系统本身的一部分”——他隐藏在光明正大的学术身份之下,进行着黑暗的实验。

“最后一个问题。”周教授说,“王磊死前,有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话?或者,有没有表现出不同寻常的平静?”

秦明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王磊在完成自我封存前,确实很平静。他说他终于完成了‘作品’,可以‘交卷’了。他还说……说‘导师会理解的’。”

“他说的‘导师’,是你还是‘造物主’?”

“当时我以为是我。”秦明声音低沉,“但现在想想,他可能指的是另一个人。因为他说‘导师会理解的’时,眼神很遥远,像是在对某个我看不见的人说话。”

王磊心里可能也藏着第六把钥匙——对真正“导师”的忠诚,或者,某种只有“造物主”能解读的信息。

询问结束,秦明被带回羁押室时,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他曾经以为自己是探索真理的先锋,现在知道只是别人实验报告里的一行数据。

这种认知的颠覆,比任何法律惩罚都更残忍。

周教授走出询问室,对等在外面的苏映雪说:“沈渊的可能性很大。但我们需要证据,直接证据。”

“五把钥匙可能指向他。”苏映雪说,“如果集齐钥匙能解码出他的位置或罪证,那将是最直接的证据。”

“但时间不多了。”周教授看了眼手表,“‘造物主’给了23小时倒计时,现在还剩不到20小时。他可能在倒计时结束时,启动下一个‘作品’。”

下一个作品。可能是第六位“法官”的审判,也可能是更大型的“社会实验”。

苏映雪的手机响了,是陆铭。

“血液案纽扣的微雕刻解码出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激动,“不是文字,是一串二进制代码,转换成十进制后,是一组经纬度坐标:31.2256° N, 121.4452° E。”

“这是……上海?”苏映雪迅速定位。

“对,具体位置是上海复旦大学医学院的解剖实验室大楼。”陆铭说,“但那是2019年的坐标,现在可能已经变了。不过我们查了那栋楼的历史,2019年7月——血液案发生的时间——那里确实发生过一起事故:一名实验室技术员失踪,三天后被发现死在冷库里,死因是失血过多,但案件被定为意外。”

“技术员的背景?”

“叫李明,三十八岁,单身,沉默寡言。同事说他工作认真,但性格孤僻。调查显示他没有任何仇家,也没有财务问题。所以警方接受了‘意外’的结论——他在冷库检修时不小心划伤动脉,因为门锁故障无法呼救,最终失血而死。”

听起来合理,但现在看来,可能是谋杀伪装成意外。

“纽扣可能来自凶手的工作服。”苏映雪分析,“但凶手为什么要留下带有坐标的纽扣?还特意做了微雕刻?”

“可能是‘造物主’的签名。”陆铭说,“就像艺术家在作品角落签名一样。他在每个‘作品’里留下线索,证明这是他的创作。”

“那么,眼泪案和灰烬案,应该也有类似的‘签名’。”

“正在解码。眼泪案的化学式里隐藏了另一组坐标,指向江城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沈静工作的医院。灰烬案的日期20210817,转换成十六进制后,对应另一组数字,看起来像是保险箱密码。”

三个线索,指向三个地点:上海医学院、江城医院、以及某个需要密码才能打开的保险箱。

“造物主”的“作品”散布在不同城市,不同领域。

这需要多大的网络,多强的组织能力?

“我们可能低估了他的规模。”苏映雪对周教授说,“如果血液案发生在上海,意味着他的活动范围不限于江城。他可能在全国各地都有‘实验场’。”

“跨地域的系列犯罪……”周教授面色凝重,“这已经超出了普通连环杀手的范畴。他更像是一个……社会实验项目的负责人,在不同的‘实验点’进行数据收集。”

正说着,李振发来紧急消息:

“苏姐,查到了沈渊的一个隐藏项目。他三年前申请了一个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的‘交叉学科重大专项’,题目是《社会系统稳定性边界的实验性研究》。项目经费八百万元,合作单位包括江城大学心理学院、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以及……市公安局的犯罪心理研究基地。”

市公安局。他们的内部。

“项目内容是什么?”苏映雪问。

“公开摘要写得很模糊,说是‘通过数学模型和有限的社会观察,研究特定压力下社会子系统的反应模式’。但项目的保密部分,需要更高级别权限才能查看。”李振说,“而且,项目的顾问委员会名单里,有我们熟悉的两个人。”

“谁?”

“秦明,以及周教授。”

苏映雪猛地看向周教授。周教授也听到了电话内容,脸色骤变。

“我完全不知道这件事。”他立刻说,“我从没参加过什么沈渊的项目。”

“但您的名字在名单上。”李振将截图发来。

截图上,项目顾问委员会名单清晰显示:沈渊(主任)、秦明(心理学院)、周文彬(犯罪心理专家)……

周教授的真名正是周文彬。

“这是冒用。”周教授愤怒道,“我从未授权任何人使用我的名字。沈渊……他不仅冒用我的名义,可能还利用这个项目作为掩护,获取警方的内部信息和资源。”

“市公安局犯罪心理研究基地……”苏映雪感到一阵寒意,“那个基地可以接触到大量未公开的犯罪数据,包括悬案档案、侦查手段、甚至……专案组的内部通讯。”

如果“造物主”真的能通过这个项目渗透警方内部,那么他们的一举一动,可能都在他的监控之下。

包括现在,他们发现沈渊嫌疑的这一刻。

手机突然响起刺耳的警报音。不是来电,是一种他们从未听过的紧急警报。

李振在电话那头惊呼:“我们的内部系统被入侵了!有人在批量下载加密文件,包括……包括秦明案的所有侦查记录,以及我们刚刚发现的关于沈渊的资料!”

“能阻止吗?”

“我正在尝试,但对方的权限很高,绕过了所有防火墙……”李振的声音戛然而止,接着是急促的键盘敲击声,“他下载完了……等等,他留下了一个文件。”

“什么文件?”

“一个视频。标题是:《致寻找者们》。”

视频自动播放了。

画面里,是一个书房的背景,书架摆满了学术书籍。一个人背对着镜头坐在书桌前,只能看到肩膀和部分后脑勺。声音经过处理,但语调从容:

“你们比我想象的快。23小时的游戏时间,你们在12小时内就找到了第一把钥匙,并接近了我的身份。值得表扬。”

“但现在,游戏升级了。不再是我隐藏,你们寻找。而是……”

他缓缓转过身。

画面定格在一张脸上——正是沈渊,但此时的他,眼神冰冷,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与官网照片上那个温和学者判若两人。

“我们来玩一场真正的博弈。你们有剩下的11小时,找到我,或者……”

“阻止下一场审判。地点就在你们刚刚发现的坐标之一。提示:血液已经流过了,这次是……眼泪。”

视频结束。

倒计时继续:10:59:23。

下一场“审判”,将在不到11小时后发生。

地点:上海医学院,或者江城医院?

目标:谁?

而他们现在知道,对手不仅是一个高智商罪犯,还是一个能渗透警方系统、冒用专家名义、掌控庞大资源的“学者型犯罪大师”。

沈渊。造物主。

游戏,确实升级了。

----------------------------------------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