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零七分,市局网络安全指挥中心陷入一片混乱。
六块巨大的监控屏幕上,代表着数据流量的光带疯狂闪烁,红色的警报框层层叠叠弹出。二十多名技术人员坐在各自的工作站前,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声音因为焦急而发颤:
“核心数据库被突破了!正在下载2018-2023年所有未破悬案档案!”
“秦明专案组的加密通讯记录正在被复制!”
“权限验证系统被绕过,对方用了最高级别的安全密钥!”
李振站在中央控制台前,脸色铁青。他面前的屏幕上显示着入侵者的路径图——入侵者像幽灵一样在系统内部自由穿梭,从物证管理系统跳到案件侦查平台,又从人事档案库跳转到内部通讯服务器。所有的防火墙和权限检查都形同虚设。
“他在用我们的内部授权协议。”李振的声音嘶哑,“不是破解,是合法进入。有人给了他最高访问权限。”
“沈渊的那个研究项目……”苏映雪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些被实时下载的文件列表,“项目的保密部分要求连接警方数据库。他可能在那时留了后门,或者……掌握了某个高级管理员的身份凭证。”
“但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老刘的声音通过免提电话传来,他在赶往市局的路上,“李振,能切断他的连接吗?”
“正在尝试强制下线所有可疑会话,但……”李振话没说完,突然睁大眼睛,“等等,他停了。”
屏幕上,所有的下载进度条同时定格,然后迅速回退——入侵者停止了下载,反而开始上传数据。
“他在传什么?”
一个压缩文件出现在系统临时目录中,文件名:《第一阶段实验数据摘要》。
文件自动解压,里面是几十个文档和图表。李振打开第一个文档,标题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社会系统压力测试实验·江城实验场·阶段一总结报告》
实验负责人:沈渊(Observer)
实验周期:2016年11月-2023年12月
实验目标:验证特定社会压力下,不同子系统(司法、医疗、教育)的崩溃临界点及个体极端化轨迹。
报告内容冷峻而详尽,像一个真正的科研论文。它把过去七年发生在江城的多个案件——包括王磊案、秦明案、以及那三起悬案——全部纳入一个统一的“实验框架”中进行分析:
“实验组A(司法子系统压力测试):通过制造专利纠纷、债务勒索等‘合法性暴力’,观察受害者(王建国)的反应模式。结果:受害者选择自杀,验证假设H1-1:体制内反抗失败率>95%。”
“实验组A-1(子代极端化追踪):在A组基础上,追踪受害者子代(王磊)的长期心理变化。通过理念灌输、技术支持、情感强化等手段,引导其从‘被动受害者’转变为‘主动执行者’。结果:成功制造出具备完整犯罪理念和技术的极端个体,验证假设H1-2:代际仇恨转移成功率约70%。”
“实验组B(学术精英黑化路径):选择高智商、高道德敏感度、对社会不公有深刻洞察的学者(秦明)作为观察对象。通过提供极端案例、解构传统伦理、赋予‘研究使命感’等手段,观察其认知转变过程。结果:对象成功构建犯罪理论体系并培养执行者,验证假设H2:学术精英黑化周期约3-5年。”
“实验组C(子系统漏洞利用测试):分别在医疗(孙建军毒杀案)、教育(焚尸案)、基层司法(垃圾场血案)三个子系统,设置特定‘压力点’,观察系统响应效率及漏洞暴露情况。结果:三起案件均未被有效侦破,验证假设H3:子系统内部腐败/低效导致犯罪隐蔽性大幅提高。”
报告最后是数据分析:
“第一阶段实验数据表明:现有社会子系统在面对精密设计的‘压力测试’时,暴露出系统性脆弱性。司法系统对‘合法性暴力’响应无能,医疗系统内部监管漏洞导致毒杀易行,教育系统资源争夺引发极端暴力,而学术精英在特定引导下可转化为高效犯罪组织者。”
“结论:社会系统的‘自我修复能力’被严重高估。在精密计算的压力点施加干预,可诱导系统进入不稳定状态,甚至触发‘链式崩溃’。”
“第二阶段实验建议:扩大实验规模,引入更多变量(媒体舆论、网络传播、跨地域联动),观察系统在多重压力下的整体响应模式。同时,培养更高级别的‘理念执行者’,测试犯罪网络的规模化可行性。”
报告里甚至还附上了详细的实验设计图、数据收集表格、以及下一步的实验方案草案。
看完这份报告,指挥中心里一片死寂。
这不是犯罪记录,这是科研论文。沈渊——或者说“造物主”——真的在把整个城市当成他的实验室,把活生生的人当成实验变量,把谋杀和悲剧当成数据点。
“疯子……”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喃喃道,“他以为自己在做什么?社会学实验?”
“比那更可怕。”周教授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他已经赶到市局,“他在测试社会系统的‘破坏阈值’。就像工程师测试一座桥能承受多大重量,他在测试一个社会系统能承受多少犯罪冲击而不崩溃。”
苏映雪盯着屏幕上那些冰冷的图表和数据。每个数据点背后,都是一个真实的人:王建国的绝望、王磊的仇恨、秦明的偏执、孙建军的死亡、还有那些无名受害者的痛苦……所有这些,在沈渊的报告里,都只是一串数字,一个验证假设的证据。
极致的理性,就是极致的疯狂。
“他上传这份报告是什么意思?”老刘问,“炫耀?”
“不,是挑衅。”苏映雪说,“他在告诉我们:你们的所有努力,你们侦破的案件,你们抓住的罪犯,都是我的实验数据。你们以为自己在维护正义,实际上在帮我完成研究。”
话音刚落,中央大屏幕突然切换。沈渊的脸再次出现,这次是实时的视频通话请求。
李振看向老刘。老刘沉默了两秒,点头:“接。”
视频接通。沈渊坐在一个书房里,背景是整面墙的书架,灯光柔和,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学者书房。他穿着深灰色的羊毛衫,戴着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开一本笔记本。
“各位,早上好。”他的声音经过轻微处理,但依然能听出温和的学者腔调,“相信你们已经看完了我的阶段报告。有什么问题吗?”
“沈渊,”老刘对着摄像头,声音严厉,“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是犯罪,不是科研!”
“犯罪和科研的界限在哪里?”沈渊微微歪头,像在思考一个学术问题,“伽利略用望远镜观察星空,在当时被视为异端;米尔格拉姆的电击实验,被批评为伦理沦丧。所有突破性的研究,最初都会挑战现有边界。”
“你用杀人来做实验!”苏映雪忍不住说。
“我没有‘用’杀人做实验。”沈渊纠正,“我观察杀人——观察它的成因、过程、后果。王磊杀人,是因为他父亲被逼死;秦明教唆,是因为他认为现有法律无法实现正义。我只是创造了观察条件,记录了自然发生的过程。”
“你创造了条件!”周教授加入对话,“你提供理念、技术、甚至直接指导!”
“提供条件和强制结果是两回事。”沈渊依然平静,“就像给植物浇水,我不能决定它开什么花。王磊选择了暴力,秦明选择了极端化,那是他们自己的‘自由意志’。我只是观察并记录了这些选择背后的社会机制。”
典型的诡辩。将责任推给“自由意志”,掩盖自己的操纵本质。
“刘金凤的死呢?”陆铭的声音从另一台设备传来,他还在回市局的路上,“你修改了药物剂量,那是直接的谋杀干预!”
沈渊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头:“那确实是我在实验设计上的一个小调整。我需要测试,当‘观察对象’(秦明)的实验出现偏差时,系统的自我修正能力如何。结果令人失望——警方虽然怀疑他杀,但证据链不完整,最终可能还是无法定罪。这验证了医疗子系统与司法子系统的衔接漏洞。”
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实验中的一个技术参数调整。
“你到底想干什么?”苏映雪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你的‘最终目标’是什么?”
沈渊放下笔,身体前倾,靠近摄像头。他的眼睛在镜片后显得深邃而专注。
“我想知道,一个社会系统能承受多少‘非系统性暴力’而不崩溃。”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法律、道德、制度,这些被称为‘社会粘合剂’的东西,到底有多强的韧性。当足够多的个体选择‘法外正义’,当足够多的精英开始质疑系统本身,当足够多的子系统暴露出腐败和低效……这个系统是会自我修复,还是会像沙堡一样,在潮水中崩塌?”
“你想摧毁社会?”
“不,我想理解它。”沈渊说,“理解它的极限,它的弱点,它的真实面目。人类总是高估自己所建系统的坚固性。我的实验只是……揭开了表象,让我们看到下面的裂缝。”
疯子。真正的、理性的、有完整世界观的疯子。
“你上传报告,又主动联系我们,不只是为了炫耀吧?”老刘说,“你想做什么交易?”
“没有交易,只有考试。”沈渊微笑,“我说过,真正的考试不在纸上。现在,考试开始了。”
他拿出一张纸,对着摄像头展示。纸上是一个简单的选择题:
“问题:当你知道一场谋杀将在11小时后发生,已知地点(两个可能),但不知具体目标和方式,你会如何选择?”
“A. 集中力量守卫两个可能地点。”
“B. 分兵两路,同时监控两个地点。”
“C. 不设防,专注抓捕策划者。”
“D. 公开预警,制造舆论压力。”
“这是你们的第一题。”沈渊说,“选择你们的答案,然后行动。我会根据你们的选择,调整我的‘实验设计’。记住,倒计时还在继续:10:32:17。”
视频切断。
指挥中心再次陷入混乱。但这次不是技术混乱,是决策混乱。
“他在测试我们的应急反应模式。”周教授迅速分析,“四个选项代表四种不同的警务策略:A是保守防御,B是分散风险,C是主动进攻,D是引入外部变量。他会根据我们的选择,决定下一步的行动——或者,他已经预设了不同选择对应的不同‘实验方案’。”
“所以无论我们选什么,都在他的计算之内?”李振问。
“很可能。”周教授面色凝重,“这就是‘造物主’的可怕之处——他不是在和我们下棋,是在设计实验。我们不是对手,是实验对象。”
苏映雪走到白板前,快速写下四个选项的利弊:
A. 集中力量守卫两个可能地点
利:确保任一地点发生事件时,有充足警力应对。
弊:如果两个地点都只是幌子,真正地点在别处,则完全失控。
B. 分兵两路,同时监控
利:覆盖所有已知风险点。
弊:警力分散,可能两头都守不住;且可能正中沈渊下怀——他想观察我们多线作战的能力。
C. 不设防,专注抓捕沈渊
利:直捣黄龙,可能阻止整个计划。
弊:如果抓不到沈渊,11小时后可能有人无辜死亡;且沈渊可能早已转移。
D. 公开预警,制造舆论
利:利用公众力量,增加沈渊作案难度。
弊:引发社会恐慌,可能干扰正常侦查;沈渊可能改变计划,转入更隐蔽的模式。
每个选项都有风险,每个选择都可能造成不可预知的后果。
“时间不等人。”老刘说,“我们必须马上决定。投票吧,在场所有人,包括电话那头的陆铭、周教授。每人一票,选一个选项。”
紧张的气氛中,投票迅速进行。二十三人参与投票:
A选项:7票
B选项:9票
C选项:4票
D选项:3票
B选项以微弱优势胜出——分兵两路,同时监控上海医学院和江城医院两个可能地点。
“好,那就B方案。”老刘下令,“立刻调集特警和侦查人员,分两组。一组飞往上海,与当地警方联合布控医学院;另一组监控江城医院,尤其是沈静医生所在的麻醉科。同时,技术组继续追踪沈渊的位置,争取在11小时内找到他。”
命令下达,整个市局进入最高级别战备状态。上海那边的协调需要时间,老刘亲自联系上海市公安局,请求紧急协助。
苏映雪没有参与具体部署,她重新打开沈渊上传的那份实验报告,逐字逐句地重读。学术用语背后,藏着“造物主”的思维模式:他喜欢对称,喜欢对比实验,喜欢观察“对照组”和“实验组”的差异。
“两个可能地点……”她喃喃自语,“上海和江城,一远一近。沈渊为什么要设置这种距离差异?”
陆铭这时赶回指挥中心,风尘仆仆。他听了苏映雪的疑问,想了想说:“可能是在测试我们的资源调配能力?远距离跨市行动,对警方的协调和执行力是很大考验。”
“或者,”周教授说,“他在测试‘信息传递延迟’对决策的影响。上海距离远,信息往返需要时间,现场指挥和后方指挥可能存在脱节。这种脱节,可能被他利用。”
苏映雪突然想到什么:“血液案发生在上海,眼泪案可能发生在江城——这是他预设的‘对照实验’吗?同样的毒杀手法,在不同城市的医疗系统内实施,观察两地警方的响应差异?”
这个推测令人不安。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沈渊的实验设计远比他们想象的更精密。
“李振,”她转向技术台,“查一下沈渊的学术背景。他有没有发表过关于‘比较实验设计’或‘跨地域对照研究’的论文?”
“正在查。”李振快速检索,“找到了。五年前,他在《系统科学学报》上发表过一篇论文,题目是《多节点社会系统的压力传递与响应差异研究》。摘要里提到,他设计了一个数学模型,模拟当压力施加在系统不同节点时,整个系统的响应模式和崩溃阈值。”
“数学模型……”苏映雪眼睛一亮,“他可能在用数学模型预测我们的反应。四个选项,可能对应他模型中的四个参数。我们的选择,会成为他调整模型的输入数据。”
“也就是说,无论我们选什么,他都能通过模型预测我们的下一步行动?”陆铭问。
“更糟。”苏映雪面色凝重,“他可能准备了四套不同的‘实验方案’,对应四个选项。我们的选择,决定了他启动哪一套方案。就像……游戏里的分支剧情,玩家的选择决定剧情走向。”
而他们刚刚选择了B分支。
沈渊会如何应对这个选择?
上午十一点二十分,上海浦东国际机场。
由老刘亲自带领的八人小组刚下飞机,上海市公安局的接机人员已经等在出口。没有寒暄,直奔停车场,三辆黑色SUV驶出机场,拉响警笛,朝着复旦大学医学院方向疾驰。
车上,老刘通过加密频道与江城指挥中心保持联系。
“上海这边已经部署完毕。”上海市局刑警队长张伟在频道里说,“医学院解剖楼及周边区域全部封锁,便衣入驻,所有出入口监控。教学楼和宿舍区也增派了巡逻。但医学院面积很大,师生众多,完全控制需要时间。”
“沈渊可能的目标是什么人?”老刘问。
“正在排查。”张伟说,“血液案受害者李明是医学院的技术员,性格孤僻,社会关系简单。如果沈渊要制造新的‘眼泪案’,目标可能是与李明有关的人——同事、朋友,或者……当年负责调查李明死亡案件的校方人员。”
“查李明的档案,他有没有特别亲近的人?或者特别有矛盾的人?”
“档案显示他独居,父母早逝,没有兄弟姐妹。同事说他很少与人交往,但工作认真。唯一特别的是……”张伟停顿了一下,“他生前在照顾一个患白血病的侄女,小女孩十岁,父母车祸去世。李明死后,侄女被送到福利院,去年被一对海外华人夫妇收养,已经出国了。”
一个孤僻的技术员,一个患病的侄女。这可能是李明坚持工作的动力,也可能是他被利用的弱点。
“福利院的记录查了吗?”
“正在查。但时间有限,而且涉及海外收养,手续复杂。”张伟说,“不过我们找到了当年负责李明死亡调查的校保卫处处长,姓陈,已经退休。我们的人正在去他家的路上。”
车子驶入医学院校区。冬日的校园显得冷清,光秃秃的树木立在道路两旁,偶尔有裹着厚外套的学生匆匆走过。解剖楼是一栋灰色的五层建筑,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外观陈旧但维护良好。楼前已经拉起警戒线,几名保安在值守。
老刘小组与上海警方会合,迅速进入解剖楼内部。楼内弥漫着福尔马林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灯光昏暗,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牌上标注着“第一解剖室”“标本制备室”“低温储藏室”等字样。
“李明的死亡地点在四楼低温储藏室。”张伟领着众人上楼,“当时他值夜班,凌晨一点进入储藏室取标本,之后就再没出来。第二天早上接班的人发现他倒在储藏室里,手腕动脉被划开,失血过多死亡。现场没有打斗痕迹,门锁完好,所以当时结论是意外——他可能在搬运标本时被破损的玻璃器皿划伤。”
“但血液案的报告说他是被刺二十七刀。”老刘说。
“是的,重新尸检发现,伤口集中在胸腹部,是锐器刺伤,不是划伤。”张伟推开四楼储藏室的门,“而且伤口分布有规律,避开主要骨骼和脏器,显示出凶手对人体解剖结构很熟悉。”
储藏室很冷,温度显示零下5摄氏度。房间不大,约三十平方米,三面墙是金属储物架,上面整齐摆放着各种人体器官标本罐。中央是一张不锈钢操作台,台面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洗刷不去的褐色污渍——那是李明的血迹。
“技术员工作服应该是什么样子?”老刘问。
“白色长褂,塑料纽扣,左胸有校徽。”张伟说,“现场发现的那枚纽扣,就是这种工作服上的。”
“纽扣上的微雕刻指向这里,沈渊是在‘签名’。”老刘环顾四周,“但如果是签名,为什么七年后才引导我们发现?除非……这里还有没被发现的秘密。”
陆铭已经打开便携扫描仪,开始检查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仪器检测到微弱的放射性残留,与他们在三号库发现的铀标记荧光粉末相同。
“沈渊来过这里,或者,他派人来过。”陆铭说,“他用放射性材料做了标记,但剂量很低,常规检查发现不了。”
“标记什么?”
陆铭沿着放射性信号的强度变化,走到一面储物架前。架子上摆满了装着人体器官的玻璃罐:心脏、肝脏、肾脏、大脑……在第三层中间,一个装着肺脏的罐子后面,放射性信号最强。
他戴上手套,小心移开那个罐子。罐子后面的墙壁上,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小凹陷,大小和一枚硬币差不多。凹陷里,嵌着一个金属片。
金属片被取出,上面刻着一个二维码。
扫描二维码,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段文字:
“第一现场的回声。李明的死不是意外,是净化。他利用职务之便,窃取人体组织标本,私下出售给地下医美机构。证据藏在他宿舍床垫夹层里,三本账本,记录交易127次,涉及金额86万元。我用27刀,清洗了27个被他玷污的遗体。”
“但净化并不彻底。他的同伙还在医学院内部,继续着肮脏的交易。下一个目标,是那个假装不知情、却从中抽成的保卫处处长。”
“提示:眼泪是忏悔的象征。让有罪者流下真诚的眼泪,净化才能完成。”
“倒计时:08:17:42”
信息发到了所有人的手机上。同时,一段音频文件自动播放——是李明的录音,声音颤抖:
“陈处长,这个月的‘管理费’我放老地方了……我知道这不对,但我侄女的药不能停……求你别举报我,我再做两年就攒够钱了,我就带她出国治病……”
录音到此中断。显然,李明不仅自己在做非法交易,还被保卫处处长勒索。
“陈处长……”张伟脸色变了,“我们的人正在去他家!快通知他们小心!”
但已经晚了。
加密频道里传来急促的汇报:“张队,陈处长家出事了!我们的人刚到楼下,就听到楼上有枪声!破门进入后,发现陈处长倒在客厅,头部中弹,当场死亡!凶手从窗户逃走,正在追捕!”
上海这边,第二个受害者已经出现。但死亡方式是枪击,不是毒杀——“眼泪案”还没有发生。
“沈渊在调整计划。”老刘立刻意识到,“因为我们选择了B方案,分兵两路,他知道上海这边警力充足,所以改变了‘实验设计’——先清除次要目标,保留主要目标给真正的‘眼泪案’。”
“主要目标是谁?”陆铭问。
“可能是陈处长的家人,或者……他勒索的其他对象。”苏映雪在江城指挥中心分析,“沈渊的‘净化’逻辑是清除腐败链条上的所有人。李明死了,陈处长死了,下一个是谁?”
李振那边传来新消息:“查到了。陈处长,陈志刚,五十五岁,医学院保卫处处长八年。他的银行流水显示,过去五年有多笔不明来源的大额存款,总计超过两百万元。同时,医学院内部匿名举报平台,过去三年有七起关于‘标本失窃’的投诉,但都被保卫处压下了。”
“他的同伙可能不止李明一个人。”张伟说,“解剖楼还有其他技术员,还有负责采购和管理的人员……”
“查所有与陈志刚和李明有密切工作往来的人。”老刘下令,“重点查近期情绪异常、或家庭有重大变故的人。沈渊喜欢选择内心有裂缝的目标。”
上海警方迅速行动,调取医学院所有教职工的档案,交叉比对与陈志刚、李明的关联。
与此同时,江城那边也有了进展。
江城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麻醉科。
沈静医生今天本来休假,但警方要求她照常上班,作为诱饵——如果沈渊真的把这里选为“眼泪案”现场,那么作为秦明的妻子,又曾参与过实验舱的医疗部分,她可能是重要目标。
医院内部,便衣警察伪装成患者、家属、甚至医护人员,布控在所有关键位置。麻醉科所在的住院部大楼,每个楼层都有监控,电梯、楼梯、通风管道全部检查过。
陆铭从上海发来的信息共享给了江城小组。关于“眼泪是忏悔的象征”的提示,让苏映雪有了新的想法。
“沈渊的犯罪有强烈的仪式感。”她对负责江城行动的李振说,“‘血液’对应暴力净化,‘眼泪’对应毒杀忏悔,‘灰烬’对应焚尸净化。每个案件都有对应的‘净化主题’。”
“所以‘眼泪案’的目标,应该是一个需要‘忏悔’的人?”李振问。
“而且是通过毒杀,让目标在死前‘流泪忏悔’。”苏映雪调出孙建军案的档案,“孙建军是金融诈骗犯,他死前是否忏悔了?现场没有记录。但沈渊可能认为,氰化物中毒的窒息感,会让人在死前产生类似忏悔的生理反应。”
“医院里谁需要忏悔?”
“医疗事故的责任人?收受贿赂的医生?或者……像沈静这样,内心有深重伤痕的医生?”
沈静三年前那起医疗事故,导致患者术中知晓,造成严重心理创伤。虽然法律上她没有责任,但她一直活在愧疚中。这完全符合“需要忏悔”的特征。
“沈静可能是目标,也可能是……执行者。”周教授提出另一种可能,“沈渊擅长利用内心有创伤的人。沈静的愧疚感,如果被适当引导,可能会让她成为‘净化者’,去惩罚其他‘有罪的医疗从业者’。”
这个推测更可怕——如果沈静被沈渊操控,她可以在医院内部自由行动,实施毒杀。
“必须立刻确认沈静的状态。”苏映雪说,“她今天上班后的所有行踪,接触的所有人,都要监控。还有,检查她是否有异常行为。”
监控画面显示,沈静早上八点到达医院,进入麻醉科办公室后一直没有出来。期间她见了两个住院医生,讨论病例;接了一个电话,通话时间三分钟;然后一直在电脑前工作。
看起来很正常。
但到了上午十一点半,沈静突然起身,离开了办公室。她没有去食堂,而是走向了医院的老楼区——那里是行政办公区和部分老实验室所在地。
便衣立刻跟上。
沈静走进老楼的三楼,这里是医院的“医疗事故档案室”。她出示了证件,管理员让她进入。档案室很大,一排排档案柜延伸到深处,光线昏暗。
便衣不能跟进去,只能在外面守候。监控摄像头覆盖了档案室入口,但内部没有监控。
“她去事故档案室干什么?”李振在指挥中心问。
“可能想查看三年前那起事故的完整记录。”苏映雪猜测,“或者……沈渊给了她指令,让她去找什么东西。”
十五分钟后,沈静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她没有回麻醉科,而是走向了医院的地下室——那里有医院的药房仓库和废弃实验室。
“跟上,但要保持距离。”李振下令。
地下室灯光更暗,堆满了各种杂物和废弃设备。沈静在其中穿梭,最后停在了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门上挂着一把老式挂锁。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锁。
便衣在远处观察,用微型摄像机记录。沈静进入房间后,关上了门。
“那是什么房间?”苏映雪问。
李振调出医院建筑图纸:“标注是‘老放射科暗室’,上世纪九十年代用于X光片洗印,后来废弃了。没有电源,没有通风,理论上不应该有人进去。”
沈静在里面待了二十分钟。出来时,手里的文件袋不见了,但多了一个小瓶子,看起来像药瓶。
她神色平静,甚至有些……释然?然后直接回到了麻醉科办公室,再没有异常举动。
“药瓶里是什么?”苏映雪问。
“看不清。但她没有把药瓶交给任何人,也没有使用。”李振说,“要不要直接询问她?”
“先不要打草惊蛇。”周教授建议,“如果她已经被沈渊影响,直接询问可能让她警觉。而且,她拿的药瓶可能不是用于犯罪的,也许是……用于自己的?”
“自杀?”苏映雪心一沉。
沈静的愧疚感,加上秦明被捕,加上沈渊可能的蛊惑……她确实有自杀风险。
“派女警以‘心理辅导’的名义接触她,检查她的精神状态。”老刘在频道里下令,“但要委婉,不要让她感觉到我们在怀疑她。”
命令执行。一名女心理医生以医院“职工心理健康项目”的名义,来到麻醉科办公室,邀请沈静进行“例行心理访谈”。
访谈在办公室旁边的休息室进行,全程录音。沈静表现得很配合,但情绪明显低落。她谈到三年前的事故,谈到对患者的愧疚,谈到秦明被捕后的无助。但当心理医生问及“是否有极端念头”时,她沉默了。
“我有时候想……如果当时死的是我就好了。”沈静最终说,声音很轻,“患者现在还活着,但生不如死。而我还在这里,每天麻醉别人,却麻醉不了自己的记忆。”
典型的幸存者内疚。这种心理状态,极易被操控。
访谈结束后,心理医生的评估是:沈静有中度抑郁和创伤后应激障碍,有自伤风险,但暂无明确的即刻自杀倾向。不过她提到“想结束痛苦”,需要密切观察。
“她拿的那个药瓶,可能真的是为自己准备的。”苏映雪分析,“但沈渊会允许她自杀吗?如果他需要她作为‘执行者’或‘实验对象’,可能会阻止她。”
“或者,药瓶是沈渊给她的任务道具。”陆铭从上海发来信息,“用于实施‘眼泪案’的毒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倒计时还剩七个小时。
上海那边,追捕陈处长凶手的行动没有进展。凶手熟悉医学院地形,从后门小路逃脱,消失在了城市里。陈处长的死亡现场留下了一张字条,打印的:
“腐败链条第二环已清除。第三环:药械科主任,王志强。他收取医疗设备公司回扣,采购劣质耗材,导致三起手术感染事故。”
又一个名字。沈渊在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剥开医学院的腐败。
而江城这边,沈静拿了药瓶后没有进一步行动。医院内部一切正常,没有发现可疑人员或物品。
仿佛暴风雨前的平静。
下午两点,苏映雪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她犹豫了一下,接通。
“苏研究员,我是沈渊。”温和的声音传来,没有伪装。
苏映雪立刻示意李振追踪信号。
“你在哪里?”她强迫自己冷静。
“这不重要。”沈渊说,“重要的是,你们的B方案执行得如何?上海那边成功阻止了一起腐败分子的死亡,但代价是暴露了更多腐败线索。江城这边监控严密,但沈静医生的心理状态在恶化。这些都是有价值的数据。”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们的反应完全在我的模型预测范围内。”沈渊的声音带着一丝满足,“分散警力,多线应对,表面覆盖全面,实则每个方向都力量不足。这是官僚系统的典型决策模式——避免最大风险,而不是争取最大收益。”
“你在嘲笑我们?”
“不,我在收集数据。”沈渊纠正,“你们的每一个决策,都会输入我的模型,优化下一阶段的实验设计。比如,现在我知道了,当面对两个可能地点时,你们有39%的概率选择分兵,32%集中防御,18%主动进攻,11%公开预警。这个概率分布很有参考价值。”
他在实时分析他们的行为数据。
“你打电话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
“当然。”沈渊顿了顿,“我想给你们一个机会,改变选择。”
“什么机会?”
“现在,有一个新的选择题。”沈渊说,“沈静医生手里的药瓶,装的是氰化钾。如果她在下午四点前服用,会死于‘忏悔的眼泪’。如果她在那之前,把药瓶交给药械科主任王志强,那么死的就是王志强——另一个腐败者。”
“你想让我们决定谁死?”苏映雪感到一阵恶心。
“不,是你们选择救谁。”沈渊说,“你们可以现在去阻止沈静自杀,但那样王志强会继续腐败,可能导致更多患者受害。或者,你们可以让沈静完成‘净化’,清除一个腐败分子,但代价是一个好医生的生命。”
“我们两个都要救。”
“资源有限,时间有限。”沈渊的声音依然平静,“这就是现实的残酷性。我的实验只是在模拟这种残酷选择。下午四点,倒计时还剩四小时时,我会再联系你们,看你们选择了哪条路。”
电话挂断。
李振摇头:“信号经过几十次跳转,最终来源在国外。追不到。”
苏映雪看着手机上显示的倒计时:06:03:17。
下午四点,还有不到两小时。
沈渊给了他们一个不可能的选择:救一个愧疚的好医生,还是利用她清除一个腐败的坏医生?
无论怎么选,都是输。
因为真正的赢家,是那个设计这个选择题的“造物主”。
他不仅在做犯罪实验,还在测试人性的选择困境。
而他们,又一次成了他的实验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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