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永康失踪后,你给周晓雯打过两次钱,为什么?”
“那孩子可怜啊,妈妈走得早,爸爸又不见了。我一个当长辈的,能帮一点是一点。”刘金凤说得情真意切,“虽然钱不多,也是个心意。”
侦查员点点头,换了个话题:“2017年到2019年那段时间,你住在哪里?做什么工作?”
“我一直住老城区那边啊,在社区做调解员,这个你们都知道的。”刘金凤说,“工作就是处理些邻里纠纷、家庭矛盾,忙得很。”
“你有没有一辆电动三轮车?”
刘金凤愣了愣:“有啊,买菜用的。怎么了?”
“2017年8月,西郊一个仓库被盗,丢失了一些建筑工具。有人反映,案发前后看到一辆类似的电动三轮车在附近出现。”
刘金凤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笑容:“警察同志,这你可不能乱说啊。西郊离我住的地方十几公里,我去那儿干什么?肯定是看错了。”
“只是例行询问。”侦查员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那你认识周永康的其他朋友或者生意伙伴吗?他有没有和谁结过仇?”
“永康那个人,老实巴交的,能跟谁结仇啊。”刘金凤摇头,“就是跑车赚钱,辛苦钱。要说有什么不对的……他倒是跟我提过一次,说有人想跟他合伙做运输生意,他没答应。可能得罪人了吧。”
“什么人?叫什么名字?”
“这我就不知道了,他没细说。”
询问又持续了半个小时。刘金凤的回答很流利,几乎没有停顿,但越是流利,越让侦查员觉得可疑——像是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结束询问后,刘金凤离开市局。侦查员站在走廊里,看着她挺直的背影,拨通了老刘的电话。
“刘队,刘金凤有问题。她太镇定了,回答问题滴水不漏,像是排练过。而且对西郊仓库盗窃案的反应很敏感。”
“知道了。先不要打草惊蛇,继续外围调查。”
下午五点,法医物证中心。
陆铭拿到了周晓雯DNA比对的结果。
电脑屏幕上,两份STR分型图谱并列显示。一份来自遗骸骨骼,一份来自周晓雯的口腔拭子。软件自动计算着亲权指数——这是判断两人是否存在亲缘关系的统计学指标。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百。
结果弹出:“累积亲权指数(CPI)大于10000,亲权概率大于99.99%。符合父女关系。”
死者就是周永康。
陆铭立刻给苏映雪打电话:“确认了。遗骸是周永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好。刘金凤那边询问结束了,她表现得很可疑,但没有实质证据。周晓雯那边也没有突破。”
“接下来怎么办?”
“从周永康的社会关系入手。”苏映雪说,“查他2017年到2019年间的通话记录、银行流水、车辆GPS轨迹。既然凶手可能早就计划要杀他,那么在这段时间里,他们之间一定有交集。”
“需要多久?”
“我已经申请调取了,电信公司和银行那边说最快要明天上午才能提供。”苏映雪的声音里有一丝疲惫,“但有个问题——如果凶手是刘金凤,她的动机是什么?三万五千块的债务,不至于杀人封尸。”
“除非债务只是表象。”
“对。所以我们需要知道,周永康和刘金凤之间,到底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联系。”
陆铭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两份DNA图谱。父女的遗传标记,在十六个基因座上完美契合。这是科学的确信,不容置疑。
但科学只能回答“是什么”,不能回答“为什么”。
为什么一个父亲会被封在水泥里?为什么一个女儿三年后才知道父亲的下落?为什么一个表姐会卷入其中?
这些问题的答案,在DNA的序列里找不到。
“陆铭,”苏映雪忽然说,“你觉得凶手为什么选择水泥?”
“你昨天说,那是凶手的签名。”
“对。但签名都是有含义的。”苏映雪说,“用水泥封尸,需要工具、场地、时间、技术知识。凶手选择这么复杂的方式,一定是因为这种方式对她有特殊意义。”
“什么意义?”
“我不知道。但我在想……”苏映雪停顿了一下,“水泥是建筑的材料,是把流动的东西变成固体的东西。凶手是不是想用这种方式,把周永康‘固定’住?让他永远保持某个状态?”
“什么状态?”
“蜷缩的状态。恐惧的状态。或者……沉默的状态。”
电话两端都沉默了。窗外,黄昏的余晖开始染红天际。
“明天上午,银行和电信的数据出来后,我们就能看到周永康失踪前的生活轨迹。”苏映雪最后说,“希望那里面藏着答案。”
“嗯。”
挂断电话后,陆铭没有离开实验室。他重新调出水泥成分的分析数据,看着那些元素峰值和微观结构照片。
水泥、粉煤灰、水、骨料——按比例混合,发生化学反应,从流动的浆体变成坚硬的固体。这个过程叫做水化,是硅酸盐水泥最基本的特性。
但凶手用水泥来封存一个人,这超越了材料的物理意义。
陆铭想起大学时读过的一篇论文,关于犯罪现场的象征性行为。作者提到,有些凶手会用特定的方式处理尸体,这种行为往往反映了凶手与死者之间的关系,或者凶手内心的某种需求。
水泥封尸,属于哪一种?
是惩罚?是隐藏?还是某种病态的保存?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城市的灯火开始点亮,车流在街道上汇成光的河流。在这个庞大的城市里,每天都有故事发生,有的温暖,有的残酷。
而三年前,有一个故事被强行中止,封存在灰色的水泥里。现在,这个故事要被重新打开了。
陆铭拿起外套,关上实验室的灯。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
走到一楼大厅时,他遇到了刚从外面回来的苏映雪。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脸上有掩不住的疲惫。
“还没走?”陆铭问。
“刚拿到周永康车辆当年被找到时的现场照片。”苏映雪晃了晃文件袋,“想再看看。”
“有什么发现吗?”
“车辆停在邻省一条县级公路边,钥匙还插在车上,但油箱是空的。”苏映雪说,“警方当年的推断是,周永康可能主动弃车,也可能被胁迫下车后车辆被开到这里。但如果是凶手干的,为什么要特意把车开到一百多公里外?”
“制造假象?”
“有可能。”苏映雪说,“但还有另一种可能——凶手需要时间。把车开走需要时间,处理尸体需要时间。如果车在原地被发现,调查会立刻集中在那片区域。但如果车出现在一百多公里外,警方的搜索范围就会扩大,时间就会拖延。”
陆铭明白了:“为水泥封尸争取时间。”
“对。五天时间,凶手每天都要去浇筑现场。如果警方在周永康失踪后立刻大规模搜索,可能会发现那个场所。”苏映雪打开文件袋,抽出几张照片,“所以凶手必须把调查方向引开。”
照片上是一辆蓝色的中型货车,停在一条荒凉的公路边,周围是农田。车辆看起来很旧,车身上有泥点,但没有什么明显的破坏痕迹。
“车上有发现什么线索吗?”陆铭问。
“当年的勘查报告说,驾驶室里有周永康的指纹,还有一些杂物:地图、水杯、几张收费站的票据。但没有搏斗痕迹,没有血迹,没有陌生人的指纹或DNA。”苏映雪翻看着报告,“就像他突然停车,然后消失了。”
“凭空消失。”
“对。”苏映雪抬起头,看向陆铭,“但我们现在知道,他没有消失。他被带到了某个地方,被封进了水泥里。”
大厅的灯光很亮,照在她脸上,让那些疲惫的痕迹更加明显。陆铭忽然意识到,她从昨天案发到现在,可能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你该休息了。”他说。
“等我看完这些。”苏映雪又低下头,“周永康的左手小指骨折,法医能不能判断出大概是什么时候受的伤?”
“从骨痂的愈合形态看,至少是受伤后一年以上。”陆铭回忆着骨骼检验的记录,“但具体时间,无法精确到月。”
“2015年秋天,周晓雯说是搬货砸伤的。”苏映雪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时间点,“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伤和三年后的死,应该没有直接关系。”
“除非,骨折的原因不是周晓雯说的那样。”
两人对视了一眼。这个可能性他们都想到了,但谁也没有说破。
如果周永康的小指骨折不是意外,而是人为的,那么施暴者是谁?为什么?和三年后的死有关吗?
线索越来越多,但拼图依然缺少最关键的中心块。
“明天吧。”陆铭说,“明天银行流水和通话记录出来后,也许会有突破。”
苏映雪终于点了点头。她把照片和报告装回文件袋,和陆铭一起走出市局大楼。
夜晚的风已经凉了,带着秋天的气息。街灯下,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觉得周晓雯知情吗?”陆铭忽然问。
苏映雪没有立刻回答。她抬头看着夜空,那里有几颗稀疏的星星。
“她一定知道一些事。”最终她说,“但知道多少,知道什么,只有她自己清楚。”
“你会相信她的眼泪吗?”
“眼泪可以是真的,但真相可以是部分的。”苏映雪拉紧了风衣,“人在哭的时候,不一定是在为死者哭,也可能是在为自己哭。”
他们走到停车场,各自的车停在不远处。
“明天见。”陆铭说。
“明天见。”
苏映雪坐进车里,但没有立刻发动。她看着副驾驶座上那个装满案件材料的文件袋,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那是昨天在基坑底部拍的,水泥桩破碎后露出的蜷缩遗骸。在手机屏幕上,那个姿态显得更加诡异,更加悲伤。
她放大照片,看着那只左手骨骼,看着那根弯曲的小指。
2015年秋天,这只手指骨折了。周晓雯说是搬货砸伤的。
但苏映雪见过很多骨折案例。手指被重物砸伤,通常是粉碎性骨折或斜形骨折。而周永康的小指是横向骨折,像是被侧向的力量折断的。
什么样的搬货姿势,会让小指被侧向折断?
她放下手机,发动了汽车。引擎的声音在安静的停车场里显得很响。
车灯切开黑暗,驶出市局大院,汇入夜晚的车流。
苏映雪打开收音机,里面正在播放一首老歌。女歌手的声音温柔而悲伤,唱着关于时间和失去的故事。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每一个未破的悬案,都是时间流出的血。
而现在,三年前流出的血,终于凝固成水泥,开始重新流淌。
她要找到那个让血流出来的人。
不惜一切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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