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分,法医物证中心的光谱分析室只有仪器运转的低频嗡鸣。
陆铭站在X射线荧光光谱仪前,第三次复核从周永康遗骸衣物纤维中提取的微量荧光物质分析结果。电脑屏幕上,光谱曲线在特定波长处呈现出一个尖锐的峰值——427纳米,典型的荧光增白剂特征吸收。
但异常的是峰值强度。
普通洗衣液中的荧光增白剂,在衣物经过多次洗涤后,残留量会逐渐衰减。而这份样本的峰值强度显示,荧光物质的浓度高达常规残留的八到十倍。
这不合理。
陆铭调出数据库中的对比样本。他选取了三种市面上常见的洗衣液品牌,分别模拟了洗涤一次、三次、十次后的荧光强度曲线。没有一条曲线能与周永康衣物样本匹配。
要么,周永康生前使用的洗衣液含有异常高浓度的荧光增白剂。
要么,这些荧光物质不是通过常规洗涤留下的。
陆铭重新检视衣物纤维的电镜照片。在放大五千倍的视野下,棉纤维表面附着着大量微米级的晶体颗粒。这些颗粒的形态不规则,边缘尖锐,不像是洗涤剂中常见的球状或片状添加剂。
他切换能谱分析模式。电子束聚焦在单个颗粒上,元素组成数据显示:碳、氧、硫、钠、氯……还有微量的铁和钙。
这不是单纯的洗衣液残留。
陆铭在实验记录本上快速书写:“纤维附着物成分复杂,包含无机盐晶体及金属元素。初步判断为混合物质,可能来源于特殊液体浸泡或喷洒后干燥形成。”
特殊液体。什么液体?
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转身走到另一个工作台,那里摆放着从现场水泥碎块中提取的粉末样本。陆铭取出一份,重新进行X射线衍射分析——这种技术能确定物质的晶体结构。
十五分钟后,结果出来。水泥的主要矿物成分是硅酸三钙、硅酸二钙、铝酸三钙,还有少量石膏。但在次要相中,检测到一种不太常见的化合物:碳酸氢钠。
小苏打。
陆铭皱眉。水泥配方中通常不会添加碳酸氢钠,因为它在碱性环境下会分解产生二氧化碳,导致混凝土内部产生气孔,降低强度。
那这些碳酸氢钠是从哪里来的?
他对比了水泥样本和衣物纤维附着物的能谱数据。两者都含有钠元素,但衣物上的钠以氯化钠和硫酸钠形式存在,水泥中的钠则与碳酸氢根结合。
不同的钠盐,不同的来源。
陆铭将两份数据并列显示在屏幕上。然后他调出了昨天从周永康遗骸骨骼表面刮取的微量样品分析结果——那是在准备DNA提取时顺便做的元素扫描。
骨骼样品中也检测到了钠,还有氯、硫,以及微量的钾。
钠、氯、硫、钾。这些元素组合在一起,让陆铭想起一种常见的物质。
生理盐水?不,生理盐水只有氯化钠。
他打开电脑上的化学物质数据库,输入元素组合进行检索。系统给出了几十种可能,但其中一个引起了他的注意:
LR培养基保存液成分。
LR培养基——Low Salt Lysis Buffer,低盐裂解液,常用于法医实验室中生物检材的临时保存。它的典型配方包含:氯化钠、Tris-HCl缓冲剂、EDTA螯合剂、SDS表面活性剂。
陆铭快速计算衣物纤维附着物的元素比例。钠与氯的摩尔比接近1:1,符合氯化钠特征。硫元素可能来源于SDS(十二烷基硫酸钠)。微量的铁和钙,则可能是EDTA结合金属离子后残留的痕迹。
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么周永康的衣物在进入水泥之前,曾经被浸泡或喷洒过LR保存液。
为什么?
为了保存DNA?但凶手既然要藏尸,为什么要特意保存DNA?这不合理。
除非……
陆铭拿起电话,拨通了苏映雪的号码。电话响了六声才接通,那头传来略带睡意的声音。
“陆铭?怎么了?”
“有发现。周永康的衣物上有异常高浓度的荧光物质,还有可能属于生物检材保存液的化学残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苏映雪从床上坐了起来。
“说清楚。”
“衣物纤维附着物中含有大量荧光增白剂,浓度是正常洗涤残留的八到十倍。同时检测到氯化钠、硫化物、微量金属元素,元素配比与法医用的LR保存液相似。”陆铭语速平稳,“这意味着,死者的衣物在进入水泥前,可能被人用含有荧光增白剂的液体处理过,而且处理者具备法医或实验室知识。”
“荧光增白剂……是不是用来掩盖什么?”
“有可能。荧光增白剂在紫外灯下会发出亮蓝色荧光,可以掩盖血迹或其他生物痕迹的荧光反应。”陆铭顿了顿,“但凶手为什么要掩盖?既然已经决定水泥封尸,血迹是否可见已经不重要了。”
苏映雪那边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她显然已经开始记录。
“还有一种可能,”她说,“这些荧光物质不是用来掩盖,而是用来标记。”
“标记?”
“标记尸体的位置。或者标记衣物的某个特定部位。”苏映雪的声音完全清醒了,“如果凶手需要在封尸后还能从外部定位尸体,就需要一个标记物。荧光物质在紫外灯下可见,即使隔着水泥层,用高强度的紫外光源照射,也许能隐约看到荧光。”
这个推测让陆铭陷入了思考。确实,如果凶手想在封尸后还能确认尸体的位置——比如想要后续做些什么,或者只是出于某种偏执的需要——荧光标记是一种可行的方法。
“但为什么用LR保存液?”他问。
“也许不是为了保存DNA,而是因为保存液里含有SDS,是一种表面活性剂,可以帮助荧光剂更好地渗透纤维。”苏映雪说,“凶手可能不是法医,但有一定化学知识,知道怎么让标记更持久。”
陆铭看着屏幕上复杂的数据曲线。每一条曲线都是一个密码,等待着被解读。
“我需要做模拟实验。”他说,“用不同浓度的荧光增白剂和LR保存液处理布料样本,然后浇筑在水泥中,测试紫外透射效果。这需要时间。”
“大概多久?”
“二十四小时。包括制备样本、养护水泥、测试。”
“好。另外,水泥中的碳酸氢钠有解释了吗?”
“还没有。这不寻常,我需要查一下水泥厂的生产记录,看是不是某批次的配方异常。”
“尽快。”苏映雪停顿了一下,“我这边也有发现。周永康失踪前三个月的银行流水,有一笔奇怪的支出。”
“多少?给谁?”
“不是转账,是现金取款。2018年9月到11月,他每周取现两千到三千元,总共取了四万二。这些钱没有明确的去向,不在他的日常消费范围内。”
陆铭立刻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他在支付什么?或者,被勒索?”
“都有可能。我明天会去他常跑车的路线沿途调查,看看有没有人知道他这些钱花在哪里。”
“小心点。”
“我会的。你那边有任何新发现,随时通知我。”
挂断电话后,陆铭重新回到光谱仪前。屏幕上的曲线依然在默默诉说着一个被隐藏的故事,而他要做的,就是听懂这种科学的语言。
上午九点,苏映雪驾车驶出市区,沿着省道S301线向南。
这是周永康失踪前最后一条有记录的货运路线。根据当年的调查,他于2018年11月5日从本市出发,装载一批建材前往邻省的林州市,全程约两百公里。按正常速度,五小时车程,当天下午应该抵达。但他没有。
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距离本市八十公里处的三岔镇,时间是上午十点四十七分。此后,再无记录。
苏映雪的第一站就是三岔镇。
这是一个典型的公路小镇,一条主干道穿镇而过,两侧是各种为长途司机服务的店铺:修车厂、小餐馆、廉价旅馆、洗车店。镇子不大,常住人口不到五千,但每天经过的货车超过千辆。
苏映雪把车停在镇口的加油站。她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夹克,牛仔裤,看起来不像警察,更像是一个路过的旅行者。
加油站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视频。
“老板,加满。”苏映雪递过去两百块钱。
老板慢吞吞地站起来,接过钱,开始操作加油机。
“老板,跟你打听个人。”苏映雪靠在柜台边,语气随意,“我叔叔以前常跑这条线,差不多三年前吧,后来就没消息了。家里人一直惦记着。”
老板抬眼看了看她:“叫什么名?跑什么车的?”
“周永康,开一辆蓝色的江淮货车,车牌尾号是37。”
老板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仔细打量苏映雪,眼神里多了点警惕。
“你是他什么人?”
“侄女。他是我爸的弟弟。”苏映雪早就准备好了说辞,“我爸妈年纪大了,一直念叨着叔叔去哪儿了。我想着最后知道他消息的应该就是这条线上的人,所以过来问问。”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油加满了,他关掉油枪。
“周师傅啊……我记得。”他的声音低了些,“他以前确实常来,每次都在我这里加油,有时候还在隔壁餐馆吃饭。”
“那他失踪前,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老板走回柜台,找了零钱递给苏映雪。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了看门外,确认没有其他人。
“周师傅那段时间……看起来心事很重。”老板压低声音,“我记得有一次,他加完油没马上走,坐在车里打了很久电话,好像在跟谁吵架。”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他失踪前一个月左右吧。”老板回忆着,“那次他脸色很差,加完油我找零,他都没注意听,还是我敲车窗他才反应过来。”
苏映雪记下这个细节:“他还说过什么吗?或者有什么人来找过他?”
“这个……”老板犹豫了一下,“倒是有一次,我看到有辆黑色轿车跟着他的车进镇子。周师傅去吃饭,那车就停在对面路边,车里的人没下来。等周师傅吃完饭走了,那车也开走了。”
“什么样的车?车牌记得吗?”
“黑色的本田雅阁,挺老的款了。车牌没注意,好像是本地牌。”
“车里几个人?”
“就一个,开车的是个女的。”老板说,“戴着墨镜,看不清脸。但我记得她头发挺长,染成棕色的。”
棕色长发。
苏映雪的心跳快了一拍。这和水泥封尸案中发现的头发特征吻合。
“什么时候的事?”
“这个……我想想。”老板皱起眉头,“也是那年秋天,可能是九月份?反正在他失踪前一两个月。”
苏映雪谢过老板,又问了隔壁餐馆的位置。那是一家叫“老陈快餐”的小店,店面很小,只能摆下四张桌子。
店主老陈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正在厨房里切菜。
“老板,跟你打听个人。”苏映雪用了同样的说辞。
老陈听完周永康的名字,放下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周师傅啊……可惜了。”他叹了口气,“挺好一个人,怎么就说没就没了呢。”
“他常来你这里吃饭?”
“常来。每次跑这条线,中午差不多都在我这里吃。点个回锅肉盖饭,加个蛋汤,从来不变。”老陈说,“他话不多,但挺客气,每次都说谢谢。”
“他失踪前,有什么变化吗?”
老陈想了想:“有。那段时间他好像没什么胃口,饭都吃不完。有一次我还问他是不是病了,他说没事,就是累。”
“有没有人来找过他?或者他在这里见过什么人?”
“这个……”老陈走进店里,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记账本,“我帮你看看啊。我们这里虽然小,但有些熟客会记账,周师傅也记过。”
他翻到2018年的账页,手指一行行往下滑。
“找到了。周师傅最后几次来,都是一个人。不过……”老陈指着其中一条记录,“2018年10月12日,周师傅在这里请人吃饭。”
记录上写着:周永康,两份回锅肉盖饭,两瓶啤酒,共计五十六元。
“他跟谁一起吃的?”苏映雪问。
“一个女的,四十多岁吧,打扮得挺时髦。”老陈回忆,“两人说话声音很小,我听不清。但感觉气氛不太好,那女的表情很严肃,周师傅一直低着头。”
“那女的长什么样?”
“卷发,染成酒红色,穿一件红色外套。哦对了,”老陈补充,“她左手戴了个金镯子,挺粗的,上面好像刻了花纹。”
苏映雪立刻想到了刘金凤。根据资料,刘金凤喜欢鲜艳的衣服,常戴首饰,而且正好是卷发。
“他们聊了多久?”
“大概半小时吧。吃完后那女先走的,周师傅又坐了一会儿,把两瓶啤酒都喝了才走。”
苏映雪记下这些细节。周永康和刘金凤在失踪前一个月曾在这家餐馆见面,而且气氛紧张。这与银行流水中每周取现的记录时间吻合——2018年9月到11月。
周永康在取钱,刘金凤在要钱?
但如果是正常的债务关系,为什么要每周取现?为什么不直接转账?除非……这些钱不是还债,而是其他用途。
苏映雪谢过老陈,走出餐馆。她在镇子里继续走访了几家店铺:便利店、修车厂、旅馆。大部分人对周永康只有模糊印象,但有一个旅馆的前台提供了一条关键信息。
“周师傅啊,他有时候跑车太晚,会在我们这里住一晚。”前台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不过三年前有一天,他本来订了房间,但后来又取消了。”
“什么时候?”
“我想想……就是他失踪前几天吧。那天他打电话来订房,说晚上十点左右到。但到了九点多,他又打电话说不用了,有急事要赶回去。”
“他说是什么急事吗?”
“没说。但听声音挺着急的,还有点……害怕?”前台不确定地说,“我当时还奇怪,这么晚还要赶夜路回去,多危险啊。”
苏映雪看了看时间,上午十一点。她在镇口的便利店买了瓶水,坐在车里整理刚刚收集到的信息:
1. 周永康失踪前一两个月,被一辆黑色本田雅阁跟踪,开车的是棕色长发女性。
2. 2018年10月12日,周永康与一名疑似刘金凤的女性在三岔镇餐馆见面,气氛紧张。
3. 周永康失踪前几天,临时取消住宿,连夜赶回,似乎遇到紧急情况。
4. 2018年9月至11月,周永康每周取现两千至三千元,总额四万二千元,去向不明。
这些碎片逐渐拼凑出一个画面:周永康在失踪前正承受着某种压力,可能与钱有关,可能与人有关。而那个棕色长发的女性,似乎一直在他周围。
苏映雪启动车子,继续沿着S301线向南。她要去下一个地点——周永康手机信号最后消失的位置。
那是一个距离三岔镇十五公里的路段,两边是丘陵和农田,没有村庄,只有零星的几户农家。当年警方曾在这一带搜索过,但没有发现。
苏映雪把车停在路边,下车观察。这里是省道的一个转弯处,路边有一小片空地,可以临时停车。再往前五百米,有一条土路岔口,通往山里的废弃采石场。
她走到空地边缘,看着地上的痕迹。三年过去了,这里已经长满了杂草,但仔细看还能看出车轮压过的痕迹——不只是轮胎印,还有类似重物拖拽留下的刮痕。
苏映雪蹲下来,用手指拨开杂草。泥土里有细小的颗粒,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弱的闪光。
是玻璃碎屑。
她小心地收集了一些,放进证物袋。然后沿着拖拽痕迹的方向走,痕迹延伸到土路岔口就消失了,因为土路路面较硬,留不下明显痕迹。
苏映雪抬头看向那条土路。它蜿蜒伸向山里,两侧是茂密的树林。采石场就在山的那一边,距离这里大约三公里。
如果周永康是在这里被胁迫下车,然后被带上另一辆车呢?
或者,他的车被开到了采石场处理?
她回到车里,拿出地图。采石场的位置很偏僻,周围没有居民,确实是个理想的作案场所。但警方当年搜索过采石场,没有发现异常。
除非……凶手没有在采石场杀人,只是在那里转移了尸体,或者处理了车辆。
苏映雪思考着各种可能性。然后她拿出手机,打给陆铭。
“我在周永康手机信号最后消失的位置,发现了一些玻璃碎屑和拖拽痕迹。需要你那边做一下分析。”
“什么样的碎屑?”
“看起来是车窗玻璃,颗粒很小,应该是碎裂后经过碾压形成的。”苏映雪说,“另外,我这边走访得到一些信息……”
她把三岔镇的发现告诉了陆铭。
“棕色长发女性跟踪,刘金凤见面,每周取现四万二。”陆铭重复着关键点,“这些钱会不会是封口费?或者勒索?”
“如果是勒索,周永康为什么不报警?他一个跑长途的司机,能有什么把柄被人抓住?”
“也许和车祸有关?”陆铭猜测,“长途司机有时候会碰到事故,私了的情况不少。”
“有道理。我查一下周永康的交通违法记录。”
挂断电话后,苏映雪驾车驶上那条土路。路面坑坑洼洼,车子颠簸得厉害。开了大约两公里,前方出现了一个废弃的岗亭,采石场的入口到了。
入口处被生锈的铁链锁着,但铁链已经被人剪断过,现在只是虚挂着。苏映雪停下车,解开铁链,把车开进去。
采石场很大,是一个直径约两百米的巨大坑洞,深度有三四十米。坑底积着浑浊的雨水,四周是裸露的岩石和废弃的机械设备。这里已经荒废了至少十年。
苏映雪沿着坑边慢慢走,观察着每一个角落。在坑的北侧,她发现了一片相对平坦的区域,地面有明显被清理过的痕迹——杂草被割过,碎石被扫开。
她蹲下来,仔细查看地面。在泥土中,她看到了一些暗褐色的斑点。
不是铁锈,也不是油渍。
苏映雪取出随身携带的鲁米诺试剂喷瓶,对着斑点喷了几下。在午后的阳光下看不太清,她拿出紫外手电筒照射。
斑点发出了微弱的蓝绿色荧光。
鲁米诺与血液中的铁元素反应产生的荧光。
这里曾经有血迹。
苏映雪立刻拍照取证,然后用小铲子收集了部分土壤样本。斑点的分布范围不大,直径约半米,像是有人在这里受伤流血,或者……有血迹被清洗后残留。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这片区域靠近一个废弃的工棚,工棚的门半开着。
苏映雪走过去,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工棚里堆着一些破烂的工具和机械零件,灰尘很厚。但在地面上,她看到了一些新鲜的脚印——不是她的。
脚印很凌乱,有进有出,大小像是女性的鞋码,36-38码之间。脚印的纹路显示是运动鞋或登山鞋。
有人最近来过这里。
苏映雪警惕地扫视工棚内部。角落里有一个破旧的工作台,台面上有一些奇怪的痕迹:几道平行的划痕,像是用刀子反复切割什么东西留下的。
她走近细看。划痕很新,金属台面被划出的痕迹还没有生锈。从方向判断,是右手持刀的人留下的。
工作台下方,苏映雪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透明的塑料密封袋,空着,但袋口处沾着一点白色粉末。
她小心地捡起袋子,对着光看。粉末很细,像是某种化学物质。她闻了闻,没有明显气味。
苏映雪把袋子装进证物袋。然后她继续搜索工棚,但没有其他发现。
走出工棚时,已经是下午一点。阳光直射下来,采石场里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岩石缝隙的呜咽。
苏映雪站在坑边,看着那片发出荧光的土地。三年前,这里发生了什么?周永康是否曾经站在这里?那些血迹是谁的?
还有那个最近来过这里的女人,她是谁?为什么来?那个塑料密封袋里的粉末是什么?
太多的疑问,太少的答案。
她回到车上,拨通了老刘的电话。
“刘队,我在西郊的废弃采石场发现了疑似血迹和最近有人活动的痕迹。需要派人过来做详细勘查。”
“采石场?那里离水泥封尸现场多远?”
苏映雪查看地图:“直线距离大约八公里。但山路难走,实际车程要二十多分钟。”
“那里可能是第一现场,或者中转现场。”老刘的声音严肃起来,“我马上派技术队过去。你注意安全,等支援到了再行动。”
“明白。”
挂断电话后,苏映雪没有立刻离开。她坐在车里,看着这片荒凉的采石场。
三年前,一个男人在这里消失。
三年后,她从水泥里把他找出来。
而现在,她站在他可能最后站立的地方,试图听见那些被风吹散的声音。
下午三点,法医物证中心。
陆铭拿到了水泥厂提供的生产记录。厚厚一叠纸质文件,记录了2016年至2019年间所有批次水泥的配方和添加剂使用情况。
他要找的是碳酸氢钠。
一页一页翻过去,大多数配方都很标准:熟料、石膏、粉煤灰或矿渣,比例在国标范围内。但在2018年7月的一个批次记录上,他看到了异常。
批号:20180715-3
熟料:78%
石膏:5%
粉煤灰:15%
添加剂:碳酸氢钠,0.5%
备注:实验性配方,改善早期强度
0.5%的碳酸氢钠。这正好能解释水泥样本中检测到的微量碳酸氢盐。
但这是实验性配方,只生产了一个批次,总量五十吨。这批水泥主要供应给了几个建筑研究单位做试验,少量流向了零售市场。
陆铭立刻联系水泥厂的销售部门,要求提供这批实验水泥的详细销售记录。半小时后,一份电子表格发了过来。
表格中列出了二十多个购买者,大部分是建筑公司、实验室、高校。零售部分只有三笔,都是个人购买,数量不大:一袋、三袋、五袋。
购买五袋的记录引起了陆铭的注意:
购买时间:2018年8月3日
购买者:现金支付,未登记姓名
购买数量:5袋(50kg/袋)
销售门店:城北建材市场三号店
备注:自提,使用电动三轮车运输
电动三轮车。刘金凤有一辆电动三轮车。
陆铭打电话给城北建材市场三号店。接电话的是店主,一个声音粗哑的男人。
“你好,我是市公安局的,想查询一下2018年8月3日的一笔水泥销售记录。”陆铭出示了身份。
店主有些紧张:“三年前的事……我记不清了。”
“记录显示有人买了五袋实验配方水泥,现金支付,用电动三轮车运走。你能回忆起什么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实验配方水泥……哦,我想起来了。”店主说,“是有这么回事。那批水泥是厂里拿来试卖的,性能不稳定,我们本来不打算进货,但厂里非要我们放几袋试试。”
“购买者是什么样的人?”
“是个女的,四五十岁吧,戴个帽子,说话挺客气的。她说家里院子要铺地,买点水泥自己弄。”
“她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吗?”
“这个……时间太久了,记不清了。不过她好像挺着急的,付了钱就让我们帮忙把水泥搬上三轮车,自己骑上就走了。”
“三轮车什么样?”
“蓝色的,挺旧了,后面车斗有锈迹。”
陆铭记下这些信息。蓝色三轮车,这与刘金凤的车辆特征吻合。但还需要更确切的证据。
“当时店里有监控吗?”
“有是有,但只保存三个月,早就覆盖了。”
“好的,谢谢。”
挂断电话后,陆铭又查看了另外两笔零售记录。一笔是一袋,购买者是附近居民,装修阳台用;另一笔是三袋,购买者是个包工头,给客户修围墙。
看起来,五袋那笔最可疑。因为实验配方水泥性能不稳定,正常装修不会选用。除非购买者不懂,或者……不在乎水泥的性能,只需要水泥这个材料本身。
陆铭把这条线索发给了苏映雪。然后他回到实验室,继续荧光物质的模拟实验。
他准备了六组布料样本,分别浸泡在不同浓度的荧光增白剂溶液中,其中三组添加了LR保存液。浸泡二十四小时后,取出晾干,然后浇筑在水泥块中。
水泥养护需要时间。陆铭设定好恒温恒湿箱的条件,等待水泥硬化。这个过程至少需要十二小时。
利用这段时间,他分析了苏映雪从采石场带回的土壤样本和玻璃碎屑。
土壤样本的鲁米诺反应确认含有血液成分。但由于土壤中的微生物分解和氧化作用,DNA提取的难度很大。陆铭尝试了多种提取方法,最终得到微量的DNA片段,但质量太差,无法进行完整的STR分型。
玻璃碎屑的分析结果更明确。通过折射率测定和元素分析,确认这些碎屑来自汽车的前挡风玻璃,而且是钢化玻璃——这是现代汽车的标准配置。
碎屑中检测到了微量的聚氨酯胶黏剂成分,这是挡风玻璃与车框粘合用的胶。胶的型号比较老,符合周永康那辆2008年产江淮货车的年代特征。
这意味着,周永康的车窗可能在三岔镇附近碎裂过。
但当年车辆被找到时,挡风玻璃是完好的。那么,这些碎屑从哪里来?
陆铭推测有两种可能:一是周永康的车窗曾经碎裂,后来更换过;二是这些碎屑来自另一辆车,那辆车与周永康的车发生了接触。
他调出周永康车辆的维修记录。根据交通管理系统的记录,那辆车在2015年有过一次事故维修,更换了右前大灯和保险杠,但没有更换挡风玻璃的记录。
那么很可能是第二种情况:另一辆车的挡风玻璃碎了,碎屑留在了现场。
那辆车是什么车?为什么和周永康的车发生接触?是碰撞?还是……
陆铭想起了三岔镇加油站老板的描述:一辆黑色本田雅阁跟踪周永康。
他立刻查询了本田雅阁车型的挡风玻璃规格。这款车的挡风玻璃厚度、尺寸、玻璃类型都与周永康的江淮货车不同,理论上可以通过碎屑分析区分。
但现有的碎屑太微小了,无法判断具体车型。
陆铭把这些发现整理成报告。当他完成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实验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窗外的天完全黑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城市的夜景。灯火璀璨,车流如织,一切都显得有序而安宁。
但在这些光亮之下,隐藏着多少未解的秘密?有多少人被遗忘,有多少真相被掩埋?
周永康只是其中一个。他被封在水泥里三年,如果不是工地打桩,可能永远不会被发现。
而那个把他封进去的人,此刻可能就在这座城市里,过着看似正常的生活。
陆铭打开手机,看到苏映雪发来的信息:“采石场技术勘查完成,确认有血迹,但DNA提取失败。现场发现几枚模糊脚印,鞋码38。另外,塑料密封袋里的粉末初步检测是氢氧化钠,工业烧碱。”
氢氧化钠。强碱性物质,常用于清洗油污,也可以用来……破坏DNA。
凶手用烧碱清洗过现场。
陆铭回复:“水泥购买记录指向一个女性,骑蓝色三轮车。与刘金凤特征吻合。建议对她进行深入调查。”
几分钟后,苏映雪回复:“明白。明天申请对刘金凤的住所和车辆进行搜查。另外,周永康的交通记录查到了,2015年他有过一起事故,撞伤了一个路人,私了赔偿了八万块。”
2015年。周永康左手小指骨折的那一年。
陆铭忽然意识到什么。他立刻打开周永康的医疗记录查询系统——虽然个人医疗信息受保护,但警方在调查中可以获得相关权限。
记录显示:2015年10月17日,周永康因左手小指骨折就诊于第三人民医院骨科。主诉:被车门夹伤。
但就诊记录里有一行医生的备注:“患者情绪不稳定,对受伤原因描述含糊。建议心理科会诊,患者拒绝。”
被车门夹伤会导致横向骨折吗?陆铭不是骨科专家,但他知道手指被车门夹伤通常是挤压伤,可能造成软组织损伤或指骨末端骨折,很少造成指骨中段的横向完全骨折。
除非……车门夹的力度极大,或者骨折不是车门造成的。
陆铭把这条信息发给了苏映雪。
很快,苏映雪打来电话。
“陆铭,我觉得我们之前的方向可能错了。”
“什么意思?”
“我们一直假设周永康是因为债务或其他纠纷被杀。但如果是2015年那起交通事故呢?如果他撞伤的人后来死了,或者留下了严重后遗症,家属报复呢?”
“有这种可能。但为什么等到三年后才动手?”
“也许是在等待时机。或者,凶手需要时间准备。”苏映雪说,“水泥封尸需要工具、场所、知识。凶手可能用了三年时间来策划。”
陆铭思考着这个可能性。如果是报复性杀人,那么凶手的动机就很强烈,强烈到愿意花三年时间准备。
但为什么选择水泥封尸?为什么不更直接的方式?
“还有那个荧光标记。”苏映雪继续说,“如果凶手想确认尸体的位置,也许是为了以后还能‘看望’,或者……为了确保尸体不会被意外发现后移走。”
“病态的占有欲。”
“对。复仇加上占有欲,这种组合很危险。”
两人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窗外,夜色渐深。
“明天搜查刘金凤家,你一起来吗?”苏映雪问。
“好。我带着荧光检测设备,看看她家里有没有相关化学物质。”
“那明天见。”
“明天见。”
晚上九点二十分,苏映雪还在办公室整理案件材料。
白板上已经贴满了照片、笔记、关系图。中心是周永康的照片,周围辐射出多条线:刘金凤、周晓雯、2015年交通事故、每周取现四万二、水泥购买记录、采石场血迹……
每一个节点都是一个谜题,而她要找到连接这些节点的逻辑。
桌上的电话响了。是门卫室。
“苏警官,有位叫周晓雯的女士要见您,说是有重要情况要反映。”
周晓雯?这么晚来?
“让她进来吧。带她到一楼接待室,我马上下来。”
苏映雪整理了一下衣服,拿起笔记本和录音笔。她不知道周晓雯为什么突然来访,但直觉告诉她,这可能是案件的转折点。
一楼接待室里,周晓雯坐在沙发上,双手紧紧握着一个手提包。她看起来比白天更加憔悴,眼睛红肿,像是哭过很久。
“周小姐,这么晚过来,有什么事吗?”苏映雪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尽量温和。
周晓雯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恐惧。
“苏警官……我……我今天想了很久。”她的声音颤抖,“有些事,我三年前没说……现在,我觉得不能再瞒着了。”
“什么事?”
“关于我爸爸……关于他失踪的事。”周晓雯的眼泪掉下来,“我知道一些……可能知道是谁害了他。”
苏映雪的心跳加快了,但她保持表面平静:“慢慢说,你知道什么?”
周晓雯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三年前,我爸爸失踪前一个月……他开始每周给我一笔钱,让我存起来,不要告诉任何人。”她打开手提包,取出一个旧笔记本,“这是他让我记的账。”
苏映雪接过笔记本。里面用娟秀的字迹记录着:
2018年9月7日,爸爸给3000元
2018年9月14日,爸爸给2500元
2018年9月21日,爸爸给3000元
……
一直到2018年11月2日,最后一笔2000元。总计四万二千元。
正是周永康每周取现的金额。
“他为什么给你这些钱?”苏映雪问。
“他说……是给我攒的嫁妆。让我自己存好,谁都不要说。”周晓雯擦着眼泪,“但我觉得不对劲。他以前从来不这样,而且那段时间他特别紧张,经常半夜打电话,说话声音很小。”
“你知道他在跟谁打电话吗?”
“有一次……我偷听到一点。”周晓雯的声音更低了,“他在说‘钱已经给了,能不能放过我’……然后又说‘那件事是意外,我也不想的’。”
“哪件事?”
“我不知道。但他挂电话后,我问他怎么了,他发脾气,说小孩子不要多问。”周晓雯抽泣着,“那是他第一次对我发脾气。”
苏映雪记录着这些信息。周永康在支付封口费,为了某件“意外”。很可能就是2015年的交通事故。
“你还知道什么?”
“他失踪前那天晚上……本来要去林州送货的。”周晓雯说,“但下午他突然回来,说货主改时间了,明天再去。他在家里坐立不安,一直抽烟。”
“然后呢?”
“晚上八点多,他接了个电话,脸色一下子就白了。他跟我说要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周晓雯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我问他去哪儿,他不说。然后他就开车走了……再也没回来。”
“打电话的是谁?男的女的?”
“我不知道……但我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是个女的,好像在吼什么。”周晓雯回忆,“我爸一直说‘好,好,我马上过去,你别乱来’。”
女的。又是女的。
“后来你去哪里找过他?”
“我打他电话,关机了。我等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就报警了。”周晓雯说,“警察查了他的车,在邻省找到了,但人不见了。我当时就觉得……他可能出事了。”
苏映雪看着眼前这个哭泣的女人。她说的是实话吗?还是精心编排的故事?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这些?”苏映雪问。
“因为……因为我害怕。”周晓雯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恐惧,“那个女的……她找过我。”
“什么时候?谁?”
“我爸失踪后一个月左右。”周晓雯的声音在颤抖,“有个女的打电话给我,说知道我爸爸在哪儿,但要我给她五万块钱才告诉我。我说我没钱,她就说……那就等着收尸吧。”
“电话号码还记得吗?”
“是个公用电话,查不到。声音我录下来了,但后来手机丢了,录音也没了。”周晓雯说,“那声音……很冷,很可怕。她说我爸欠她的,父债女还。”
父债女还。这更像是复仇,而不是债务纠纷。
“你为什么没告诉警方?”
“我当时太害怕了……而且警察已经认定我爸可能是自己走了,或者遇到意外。”周晓雯哭着说,“我想着,如果给了钱能换回爸爸,我愿意给。但我真的没钱……”
苏映雪递给她纸巾。周晓雯的恐惧看起来是真实的,但她的叙述中还有疑点。
如果周永康是在支付封口费,为什么还要每周给女儿存钱?他应该缺钱才对。
除非……那些给女儿的钱,是他留下的后手。他知道自己可能有危险,所以提前给女儿留一笔生活费。
这个推测让整个事件蒙上更悲凉的色彩。
“周小姐,还有个问题。”苏映雪看着她,“你爸爸左手小指骨折,真的是被车门夹伤的吗?”
周晓雯的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
“是……是啊。他自己说的。”
“但医院的记录显示,医生对受伤原因有疑问。你知道真实情况吗?”
长时间的沉默。周晓雯低下头,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我……我不知道。”她最终说,“爸爸说是车门夹的,我就相信了。”
苏映雪知道她在说谎。但为什么?为什么连骨折的原因都要隐瞒?
除非,骨折的原因会暴露某个秘密。
“周小姐,如果你知道什么,最好现在告诉我。”苏映雪的语气严肃起来,“你爸爸已经死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凶手。隐瞒只会让真凶逍遥法外。”
周晓雯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我真的不知道……苏警官,我真的不知道。”
苏映雪知道今晚只能到这里了。周晓雯显然还有秘密,但她还没准备好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