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尼黑警察总局,刑侦实验室。
奥利弗·施密特探长——与安娜·施密特没有亲属关系——将指纹比对报告放在桌上,面色严峻:“确凿无疑。咖啡杯上的指纹属于弗里茨·霍夫曼,十年前因非法侵入计算机系统被定罪。他有充分动机和技能。”
苏映雪和陆铭坐在对面,汉娜和安娜在观察室通过单向玻璃观看。这是德国警方与国际刑警的第一次正式联合案情分析会。
“但霍夫曼三个月前就失踪了。”施密特探长调出失踪人口记录,“他的女儿莉娜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去年圣诞节。之后,所有通讯记录都断了。”
陆铭提问:“指纹是什么时候留下的?韦伯的办公室每天有人清洁,如果是几天前的指纹,可能无法作为直接证据。”
“法证人员确认,指纹是新鲜的——死亡当天或前一天。”施密特说,“而且,杯子上只有霍夫曼和韦伯两个人的指纹。韦伯的秘书证实,韦伯从不自己洗杯子,都是她每天早晨清洗并更换。所以这枚指纹只能是在死亡当天留下的。”
证据指向明确,但疑点重重。
“如果霍夫曼是凶手,为什么留下指纹?”苏映雪质疑,“他是前黑客,应该知道要戴手套。而且为什么用这么明显的方式——地高辛过量?如果他想制造自然死亡的假象,为什么又留下指纹?”
施密特探长点头:“我们也怀疑是栽赃。但栽赃给一个失踪的人,有什么意义?除非……”
“除非栽赃者不知道霍夫曼已经失踪。”汉娜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或者,栽赃者想让警方追查霍夫曼,从而暴露‘园丁之刃’。”
这个推测让会议室安静下来。
“园丁之刃”在昨晚的会议上明确表示韦伯的死不是他们所为,而且强调了“不伤害”原则。但如果指纹是栽赃,那么栽赃者可能是谁?
施密特探长调出韦伯的社会关系图:“韦伯得罪的人很多:受害者家属、竞争对手、甚至他公司内部的人。但有能力获取地高辛、知道霍夫曼的指纹、并且想嫁祸给‘园丁之刃’的……范围很小。”
“GH-001的残余势力?”陆铭提出,“他们可能想破坏‘园丁之刃’的合法性,让他们看起来像暴力组织。”
“或者,是‘园丁之刃’内部的反叛者。”苏映雪说,“昨晚银面说韦伯的死不是组织行动。但如果组织内部有人不认同温和路线,想用更直接的方式呢?”
安娜的声音插进来:“还有一种可能:第三方势力,想激化矛盾。让警方追查‘园丁之刃’,让‘园丁之刃’被迫转入地下或激进,从而制造混乱。”
无论哪种可能,情况都变得更复杂。
施密特探长做出决定:“我们需要找到弗里茨·霍夫曼。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果他活着,可能是凶手或证人;如果他死了,说明有人想让他当替罪羊。”
他看向苏映雪:“苏博士,你们昨晚参加了‘园丁之刃’的会议。他们提到霍夫曼了吗?”
“没有。”陆铭回答,“但银面知道我们的真实身份。他说‘园丁之刃’愿意对话,但不是现在。”
“银面是谁?”
“不知道。戴银色面具,声音经过处理。但从言谈举止看,应该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中年男性,可能是学者或专业人士。”
施密特点头:“我们会调查。同时,我们需要你们的继续协助。特别是汉娜·施密特女士——‘园丁之刃’指定你参与GH-Exp-047项目。这是深入他们内部的好机会。”
观察室里,汉娜深吸一口气,对着麦克风说:“我愿意。但我需要警方保护,也需要明确的行动边界——我不能做违法的事。”
“当然。”施密特保证,“你的所有行动都会在监控和保护下。如果发现他们有违法行为,立刻退出并报告。”
计划确定:汉娜继续参与“园丁之刃”的GH-Exp-047项目,陆铭作为技术支持协助;苏映雪和安娜负责外部协调和调查;德国警方提供监控和安全保障。
会议结束后,四人回到安娜的公寓。窗外阴云密布,又要下雪了。
“我觉得不对。”汉娜突然说,“这一切都太顺了。我们申请加入,顺利通过;参加会议,顺利被接纳;现在又被指定参与和我直接相关的项目。就像……有人在引导我们。”
陆铭点头:“我也有同感。银面知道我们的身份却不揭穿,还主动提及GH-Exp-047项目。这不像偶然。”
苏映雪沉思:“如果他们是善意,那么这是在主动建立信任。如果他们另有目的,那么这就是陷阱,等我们深入后再收网。”
安娜从厨房端来咖啡:“无论哪种,我们都必须继续。但我们要更小心。汉娜,你参与项目时,每一个决定都要问自己:这合法吗?这符合伦理吗?这会伤害谁吗?”
“我会的。”汉娜说。
就在这时,汉娜的加密通信器收到消息:
“GH-Exp-047项目启动会议:明晚19:00,地点待定。请准备:1)受害者现状分析;2)家庭团聚心理风险评估;3)具体援助方案草案。项目代号:‘月之重逢’。”
月之重逢。汉娜的德文名字“汉娜”意为“恩典”,而她的中文原名“映月”意为“映照月光”。这个代号显然是为她量身定制的。
“他们知道我的中文名。”汉娜说,“我从没告诉过他们。”
“但他们在GH-005的实验记录里能看到。”苏映雪说,“实验记录里肯定有你的原名和生日。”
“所以他们早就知道我是谁。”汉娜苦笑,“从面试开始,他们就知道了。昨晚银面揭穿我们,不是突然发现,而是一直在等合适的时机。”
陆铭看着消息:“‘月之重逢’……这听起来很美好,但如果是陷阱,会很残忍。”
残忍在于:如果“园丁之刃”真的帮助汉娜与父母团聚,那么汉娜会感激他们,可能被吸收为核心成员。但如果这是表演,目的是利用汉娜的案例来建立“社会修复”的合法性,那么汉娜的感情就会被利用。
“我还有选择吗?”汉娜问。
苏映雪握住妹妹的手:“有。你可以退出。警方会保护你,我们可以用其他方式调查。”
汉娜摇头:“不。如果这是陷阱,我要看看陷阱里有什么。如果是真心帮助……我也想看看,这些自称要‘修复社会’的人,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她的眼神坚定:“而且,这确实是我需要的事——与父母团聚。如果他们能帮我,我愿意接受帮助。但我不会因此放弃判断。”
苏映雪看着妹妹,看到了母亲当年的倔强。也许,血缘真的会传递性格。
“好吧。”她最终说,“但我要参与。不是作为警察,是作为姐姐。如果他们真的要帮助家庭团聚,那么我应该是参与者,而不是旁观者。”
这个提议很大胆。如果苏映雪直接参与,“园丁之刃”会同意吗?
汉娜向银面发送了询问。回复很快:
“欢迎苏映雪博士参与。她作为受害者的姐姐和专业人士,能提供宝贵视角。但请理解:本项目以汉娜为中心,所有决定应尊重她的意愿。”
他们同意了,而且强调了“以汉娜为中心”。
看起来,至少在表面上,他们确实想帮助。
但真相往往藏在表面之下。
第二天上午,施密特探长传来紧急消息:发现了弗里茨·霍夫曼的可能踪迹。
“慕尼黑郊区的一个废弃疗养院,昨晚有异常电力使用记录。邻居报告看到灯光。我们调取监控,拍到一个身形像霍夫曼的人进入建筑。”
疗养院建于1970年代,2005年因财务问题关闭,一直荒废。但由于建筑结构复杂,地下有防空设施,有时会成为无家可归者或非法活动的场所。
“我们需要突击检查。”施密特说,“苏博士,陆博士,你们愿意一起去吗?你们见过霍夫曼的照片,可能能认出他。”
苏映雪和陆铭同意。安娜和汉娜留在警局的安全屋,由警员保护。
一小时后,两队特警包围了疗养院主楼。苏映雪和陆铭穿着防弹背心,跟在施密特探长身后。
建筑内部阴暗潮湿,墙壁剥落,地上散落着废弃的医疗设备。空气中有霉味和……一丝微弱的消毒水味。
“有人在这里生活。”陆铭低声说。
特警逐层清理,在二楼的一个房间发现了生活痕迹:睡袋、罐头食品、笔记本电脑的电源线。但没有电脑。
地下室的入口被锁着,但锁是新的。特警破门而入。
地下室被改造成了临时指挥中心:三台笔记本电脑、多台显示器、地图、文件箱。墙壁上贴满了照片和关系图——包括秦明、GH-001成员、卡尔·迈尔、弗兰克·韦伯,还有……汉娜和苏映雪的照片。
“这里就是‘园丁之刃’的一个据点。”施密特探长判断。
但没有人。笔记本电脑的硬盘被拆走了,文件箱是空的,只有墙壁上的照片和地图留下了。
陆铭仔细检查地图。那是一张德国南部的地图,上面标记着十几个点,用不同颜色的线连接。其中一个点被圈出来,旁边写着“月之重逢——最终测试”。
“最终测试?”苏映雪皱眉,“什么测试?”
施密特探长拍照取证。突然,一个特警喊道:“这里!有暗门!”
书架后面有一道暗门,通向一个更小的房间。里面只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老式录音机,旁边有一张纸条:
“给苏映雪博士”
施密特探长示意技术人员检查是否有爆炸物。确认安全后,苏映雪戴上手套,按下播放键。
录音机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德语,没有经过处理:
“苏映雪博士,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你们找到了这里。我是弗里茨·霍夫曼。首先,我没有杀弗兰克·韦伯。我被陷害了。”
停顿,咳嗽声。
“我知道‘园丁之刃’。我甚至帮助建立了早期的理念框架。但我退出了,因为我认为他们在走向错误的方向——不是太激进,而是太天真。”
“他们认为可以通过温和压力修复系统。但系统不是机器,是人组成的。而人,一旦感觉到威胁,会反击,会掩盖,会变得更腐败。温和的压力只会让病灶转移,不会消失。”
“所以我开始自己的计划。不是暴力,但更……直接。我收集证据,不是交给媒体或警方,而是交给那些有能力直接行动的人——受害者的家属、被压迫的同事、有良知的内部举报者。我提供武器,让他们自己战斗。”
“韦伯是我计划中的一环。我接触了他公司的一名前员工,那个工人的儿子。我给了他证据,告诉他如何让韦伯‘付出代价’。但我没想到……他会杀人。”
沉重的呼吸声。
“现在,那个年轻人失踪了。韦伯死了。我的指纹在杯子上——有人陷害我。可能是‘园丁之刃’内部的人,认为我背叛了理念。也可能是系统里的人,想除掉我和‘园丁之刃’两个威胁。”
“苏博士,我时间不多了。他们快找到我了。但我有最后的信息要给你:小心‘月之重逢’。那不是帮助,是实验。GH-001的理念从未消失,只是换了一张脸。‘园丁之刃’中有GH-001的继承者,他们想用你妹妹的案例,测试‘社会修复’的极限。”
“他们不会伤害汉娜。但他们会在帮助她的过程中,收集数据:创伤修复的效果、家庭动态的变化、跨文化适应的挑战。这些数据会用于完善他们的模型,用于更大的计划。”
“你的妹妹,可能再次成为实验样本。”
“录音结束。如果你想知道更多,去我女儿那里。我留了东西给她。密码是她母亲的生日。”
录音停止。
地下室陷入死寂。
苏映雪感到手脚冰凉。如果霍夫曼说的是真的,那么“园丁之刃”的GH-Exp-047项目不是善举,是新一轮的实验——用帮助包装的观察。
“立刻联系莉娜·霍夫曼!”施密特探长下令。
但已经晚了。十分钟后,警员回报:莉娜·霍夫曼的公寓被闯入,她本人失踪。现场没有暴力痕迹,但她的电脑和文件都不见了。
“他们先我们一步。”陆铭说。
苏映雪强迫自己冷静:“霍夫曼说留了东西给女儿。可能是物理存储,不是电脑。搜查公寓,找隐藏点。”
警方再次搜查莉娜的公寓。两小时后,在书架的一本挖空的书里,找到一个微型存储卡。
存储卡需要密码:她母亲的生日。施密特探长调取档案:莉娜的母亲2005年去世,生日是6月12日。
输入密码,存储卡解锁。里面只有一个文件:霍夫曼的日记(加密部分)。
日记从2023年11月开始,记录了他与“园丁之刃”的接触和分歧:
2023.11.15
银面(真名未知)联系我,说想建立一个“社会修复组织”。我同意了,因为理念相近。但分歧很快出现:我认为需要更直接的压力,他认为需要更温和的引导。他说我是“老派的革命者”,我说他是“天真的改良者”。
2024.01.10
秦明加入。他的理论很有说服力,但太偏向个人行动。银面吸收了他的理论框架,但剔除了暴力部分。秦明不满意,但同意了——他需要平台。
2024.02.28
我发现银面与某些人有秘密联系。那些人……来自GH-001的网络。虽然GH-001倒了,但他的门徒还在。他们想利用“园丁之刃”作为新的实验平台,测试“温和社会工程”的效果。我质问银面,他承认了,但说这是“必要的合作”,为了获取资源和数据。
2024.03.10
我决定退出。但退出前,我要破坏他们的计划。我接触了韦伯公司的前员工,给了他证据。我希望通过这个案例展示:温和压力无效,需要更直接的行动。但我没想杀人……
2024.03.15(最后一条)
他们知道我做了什么。他们在找我。如果我出事,凶手不是“园丁之刃”的核心成员,而是那些隐藏在暗处的GH-001继承者。他们不能容忍有人破坏他们的“实验”。
日记结束。
所有的线索开始汇集:GH-001的继承者渗透了“园丁之刃”,想把它变成新的实验平台。霍夫曼发现了真相,试图破坏,但被人陷害并追杀。
而汉娜的GH-Exp-047项目,可能就是他们精心设计的“实验案例”。
“今晚的会议不能参加。”施密特探长果断地说,“太危险了。”
苏映雪却摇头:“不,要参加。但我们要改变策略。既然知道了他们的真实目的,我们就可以反制——不是破坏他们的‘帮助’,而是在帮助过程中,收集他们‘实验’的证据。”
陆铭支持:“对。他们想观察汉娜的家庭团聚过程?那我们就让他们观察。但同时,我们观察他们。看他们收集什么数据,用什么方法,联系什么人。这些都可以成为指控他们的证据。”
汉娜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她在警局远程收听):“我同意。如果这是实验,那我就是实验对象。但我可以成为有意识的实验对象——我知道自己在被观察,我可以控制暴露的信息。”
这个想法很冒险,但可能是唯一能深入核心的方法。
施密特探长思考后同意:“但必须有严密保护。我会安排便衣警察在会议地点周围。你们戴上隐藏摄像机和录音设备。一旦有危险,立刻撤离。”
计划再次调整:今晚的会议照常参加,但目的从“了解‘园丁之刃’”变成“收集‘园丁之刃’进行非法实验的证据”。
区别在于,现在他们知道了水面下的冰山。
危险更大,但目标也更明确。
离开疗养院时,苏映雪回头看了一眼那阴暗的建筑。
弗里茨·霍夫曼在哪里?活着还是死了?
他的警告是真的,还是另一个陷阱?
只有时间能回答。
晚上18:30,会议地点发来:慕尼黑大学心理学系的一间研讨室。
“在大学里?”安娜惊讶,“他们这么大胆?”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陆铭分析,“大学是开放场所,人来人往,不会引起怀疑。而且心理学系的研讨室,讨论‘创伤修复’项目,合情合理。”
苏映雪、陆铭、汉娜三人提前到达。他们佩戴了微型摄像机和录音设备,信号直连警方的监控车。
研讨室里已经有三个人:银面(仍然戴面具),还有一个女性和一个男性,都戴着普通的面具,没有特别标识。
“欢迎。”银面起身,“这两位是项目组的心理支持专家和法务顾问。我们将一起设计‘月之重逢’的具体方案。”
汉娜直接问:“你们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也知道我姐姐是警察。为什么还要让我们参与?”
银面平静回答:“因为真正的帮助不应该隐瞒。我们知道你们可能怀疑我们的动机。但我们相信,通过坦诚的合作,可以建立信任。”
他打开投影仪:“这是我们的项目框架。”
屏幕上出现一个详细的项目计划,分为四个阶段:
阶段一:准备期(2周)
· 汉娜与亲生父母的初步远程接触(视频通话)
· 家庭关系评估和心理准备
· 法律文件准备(跨国认亲的法律程序)
阶段二:重逢期(1周)
· 安排汉娜前往中国,与父母见面
· 现场心理支持
· 家庭互动观察和记录
阶段三:整合期(3个月)
· 汉娜在中国与父母共同生活一段时间
· 文化适应支持
· 家庭关系修复工作
阶段四:长期支持(1年)
· 远程心理支持
· 家庭关系跟踪
· 必要时提供法律和经济援助
计划看起来很完善,甚至可以说过于完善——详细到每一天的活动安排,每一步的心理评估,每一次的互动记录。
“为什么需要这么详细的记录?”苏映雪质疑,“家庭团聚是私人事务。”
银面回答:“因为这是第一个跨国、跨文化、涉及历史创伤的家庭团聚案例。详细的记录可以帮助未来类似案例。但所有记录都会匿名化,保护隐私。”
“谁会有权使用这些记录?”
“‘园丁之刃’的研究团队,以及合作的学术机构。但所有使用都必须经过伦理审查和你们的同意。”
听起来很合理,但苏映雪想起了霍夫曼的警告:这些数据可能被用于完善GH-001继承者的“社会修复模型”。
“我想看看伦理审查委员会的成员名单。”汉娜说。
银面顿了顿:“目前伦理委员会有三名成员:我,一位退休法官,一位大学伦理学家。为了保护他们的隐私,暂时不能公开姓名。”
“那如何保证审查的公正性?”
“你们可以指定一位独立的伦理观察员,全程参与项目,监督所有过程。”
这个提议出乎意料。汉娜和苏映雪对视。
“我们指定安娜·施密特教授。”苏映雪说。
银面没有犹豫:“可以。她是GH-005的女儿,也是心理学家,了解情况,也了解伦理边界。但她必须签署保密协议,不得泄露项目细节给无关第三方。”
“可以。”汉娜同意。
会议继续,讨论具体细节。陆铭注意到,银面在讨论中多次使用“数据收集”“模型验证”“效果评估”等词汇,虽然都包装在“帮助”和“研究”的外衣下,但本质确实是实验。
两个小时后,初步方案确定。汉娜需要在一周内做出最终决定是否参与。
离开大学时,天色已黑。三人上了警方的监控车,施密特探长在车里等着。
“怎么样?”
“确实是实验。”苏映雪播放录音片段,“他们用‘帮助’包装,但核心是观察和数据收集。霍夫曼的警告是对的。”
施密特探长点头:“我们追踪了银面离开的路线。他上了一辆车,车牌是假的。但我们的无人机拍到了他进入一栋建筑——慕尼黑南区的一栋办公楼,属于‘社会创新研究中心’,一个非营利智库。”
“智库?”
“是的。这个中心由几个基金会资助,其中两个基金会……与GH-001的网络有关联。”施密特探长调出资料,“‘社会创新研究中心’的主任,莱因哈德·沃尔夫,65岁,前社会学教授。他是GH-001威廉·福斯特的学生。”
线索完全闭合。
“所以‘园丁之刃’确实被GH-001的继承者渗透了。”陆铭总结,“他们打着‘社会修复’的旗号,实际上在进行新一轮的社会实验。汉娜的案例是他们精心挑选的——有历史创伤,有跨文化元素,有完整的实验前数据(GH-005的记录),是完美的‘实验样本’。”
汉娜感到一阵恶心:“那我还要参与吗?成为他们的实验品?”
苏映雪思考着:“如果你不参与,他们会找其他案例。而且他们会更隐蔽。如果你参与,但知情,我们可以控制他们获得的数据,甚至可以故意提供虚假数据,误导他们的模型。”
“但那需要高超的技巧。”施密特探长说,“如果他们发现你在欺骗,可能会采取行动。”
“或者,我们可以将计就计。”陆铭提出新想法,“让他们收集数据,但我们同时收集他们违法收集数据的证据。等证据足够,一举揭发。这样既能保护汉娜,又能打击这个新的实验网络。”
这个计划更复杂,但也更彻底。
最终决定:汉娜同意参与“月之重逢”项目,但会带上安娜作为伦理观察员。苏映雪和陆铭作为家属和支持团队参与。警方全程监控,收集“园丁之刃”非法收集个人数据的证据。
同时,调查“社会创新研究中心”和莱因哈德·沃尔夫。
计划制定完毕时,已经是深夜。
回到安娜的公寓,汉娜疲惫地坐在沙发上。苏映雪给她倒了杯热牛奶。
“姐姐,”汉娜突然问,“如果二十年前,我那次失踪真的是意外,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苏映雪坐在她身边:“你可能还在中国,是大学老师,或者医生,或者别的什么。我们会一起长大,吵架,分享秘密,参加彼此的婚礼。爸妈会健康得多。我们一家会……普通而幸福。”
“但那样我就不会遇到养父母,不会在德国长大,不会成为现在的我。”
“是的。但现在的你,是因为创伤和谎言塑造的你。那不是你真正的选择。”
汉娜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也许没有‘真正的选择’。每个人都是环境和偶然的产物。重要的是,现在我们可以选择接下来怎么活。”
她看向苏映雪:“我想见爸妈。不管这是不是实验,我都想见他们。但我要用我的方式,不能被利用。”
“我支持你。”苏映雪抱住妹妹,“无论发生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窗外,慕尼黑的夜晚安静而深沉。
阴谋在暗处滋长,实验在光明下进行。
但这一次,实验对象有了意识。
这一次,兔子可能会咬人。
第二天上午,一封正式邀请函送到安娜的办公室:
“尊敬的施密特教授:
社会创新研究中心诚邀您参加‘跨国创伤修复与家庭团聚伦理研讨会’,会议将讨论GH-Exp-047案例及类似案例的处理原则。您作为GH-005的后人和心理学家,能提供宝贵见解。
时间:明天下午14:00
地点:社会创新研究中心,慕尼黑南区
主讲人:莱因哈德·沃尔夫主任
诚挚邀请您及您的合作者(苏映雪博士、汉娜·施密特女士、陆铭博士)参加。”
“他们主动邀请我们。”安娜将邀请函展示给其他人,“而且点了我们所有人的名字。”
“鸿门宴。”陆铭说。
“也可能是展示实力。”苏映雪分析,“让我们看到他们的‘合法性’和‘专业性’,减少我们的怀疑。”
汉娜看着邀请函:“去吗?”
“去。”苏映雪决定,“正好看看他们的真实面目。但我们要准备好。”
警方在研究中心对面的大楼设置了监控点。苏映雪等人佩戴了更隐蔽的录音设备。施密特探长带队在外围待命。
第二天下午,四人准时抵达研究中心。这是一栋现代化的玻璃建筑,大厅里挂着“科学服务社会”的标语。接待员热情地引导他们到三楼的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学者模样的人,记者,还有一些看起来像社会活动家的人。主位上,一个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人起身迎接。
“欢迎,我是莱因哈德·沃尔夫。”他握手有力,笑容温和,“感谢你们愿意来。我知道,你们可能对我们有疑虑。所以我想公开、坦诚地交流。”
会议开始。沃尔夫首先介绍了研究中心的工作:资助社会创新项目,研究社会问题解决方案,推动政策改革。他承认,研究中心的一些资助者曾经与GH-001有关联,但强调:“那些都是过去。我们现在专注于建设性的工作。”
然后他切入主题:“GH-Exp-047是一个悲剧,但也是一个机会。它展示了科学被滥用的危险,也展示了系统修复的可能。我们想用这个案例,建立一个‘创伤修复’的最佳实践模型,帮助更多类似家庭。”
他展示了详细的研究计划:如何评估创伤影响,如何设计重逢过程,如何提供长期支持。所有的设计都基于“证据”和“数据”,所有的决策都经过“伦理审查”。
听起来无可挑剔。
轮到提问环节。苏映雪第一个举手:“沃尔夫教授,您提到所有数据收集都会匿名化。但GH-Exp-047案例只有一个,即使匿名,也很容易识别。如何保证汉娜的隐私?”
沃尔夫微笑:“好问题。我们使用‘差分隐私’技术——在数据中添加随机噪声,使得单个个体的信息无法被准确识别。同时,我们只发布聚合分析结果,不发布原始数据。”
“但您的研究团队能看到原始数据。”
“研究团队签署了严格的保密协议。而且,汉娜女士有权随时查看所有关于她的数据,并有权要求删除。”
汉娜提问:“您为什么选择我的案例?只是因为我是GH-005实验的受害者吗?”
沃尔夫的表情变得严肃:“是的,但不仅如此。你的案例有完整的历史数据,这让我们可以评估长期创伤的影响。更重要的是,你的案例涉及跨国、跨文化因素,这在全球化时代越来越常见。如果我们能建立一个成功的修复模型,可以帮助成千上万的家庭。”
回答都很完美,但完美得让人不安。
会议结束后,沃尔夫单独邀请四人到他的办公室。
办公室很大,书架上摆满了社会学著作。墙上挂着一张老照片:一群年轻人站在大学门口,其中就有年轻的沃尔夫和……威廉·福斯特。
“那是1975年,我在福斯特教授门下读博士。”沃尔夫注意到他们的目光,“他是一个有远见但走错路的人。我从他身上学到了很多,包括不该做什么。”
他请他们坐下,泡了茶。
“我知道你们在调查‘园丁之刃’。”沃尔夫突然直入主题,“我坦白告诉你们:研究中心确实与‘园丁之刃’有合作。但我们合作的是他们的理念——公民社会参与社会修复,不是他们的所有方法。”
“您认识银面吗?”苏映雪问。
“认识,但不能透露他的身份。这是协议。”沃尔夫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们:银面是真心想做好事。他吸收秦明,是想‘驯化’激进理念;他设计‘月之重逢’项目,是想真正帮助你的家庭,汉娜。”
“但他在收集数据。”
“所有帮助都需要评估效果。否则怎么知道方法有效?怎么改进?”沃尔夫摊手,“关键在于:数据收集是否透明,是否获得同意,是否保护隐私。‘月之重逢’项目在这些方面都做得很好。”
安娜质疑:“但根据霍夫曼的说法,‘园丁之刃’中有GH-001的继承者,想用这些数据完善社会工程模型。”
沃尔夫的表情变得复杂:“弗里茨·霍夫曼……他是个悲剧人物。他女儿的事让他偏激。他说的一些话,可能源于他的创伤。‘园丁之刃’内部确实有不同声音,但银面在努力保持平衡。”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让我坦白吧。GH-001的理念——用科学理解并改善社会——本身没有错。错的是方法,是伦理越界。我们现在做的,就是找到正确的方法。‘园丁之刃’是实验之一,但我们在小心控制。”
“所以你们承认这是实验?”陆铭抓住关键词。
“所有社会干预都是实验,因为人类社会太复杂,没有完全确定的结果。”沃尔夫转身,“关键是:实验是否透明,是否有伦理约束,是否尊重参与者。这就是我们与GH-001的根本区别。”
谈话持续了一个小时。沃尔夫坦率而真诚,几乎让人相信他真的是在做好事。
但离开研究中心后,苏映雪在车上说:“他在撒谎,至少是选择性说实话。”
“为什么?”汉娜问。
“他说所有数据都会差分隐私处理。但差分隐私只能保护统计结果,无法完全保护小样本案例。如果整个研究只有你一个案例,再怎么添加噪声,你的信息还是会泄露。”陆铭解释。
“而且,”安娜补充,“他说银面在‘驯化’秦明。但如果秦明真的被驯化了,为什么还需要‘驯化’?这说明秦明依然有危险性。”
“最重要的是,”苏映雪总结,“他承认了‘园丁之刃’是实验。但用‘所有社会干预都是实验’来淡化。这是偷换概念——医生治病是‘实验’,但那是基于充分研究和知情同意的实验。而‘园丁之刃’的行动,缺乏充分的科学基础和监管。”
四人达成共识:沃尔夫和银面可能确实想做好事,但他们的方法危险,理念有问题,而且背后可能有GH-001的继承者在利用他们。
回到公寓,一封新邮件在等着汉娜:
“汉娜,我是秦明。如果你收到这封信,说明沃尔夫没有说服你。很好。不要相信他。他不是坏人,但他太相信‘系统’和‘科学’。他不知道,有些东西无法用数据衡量,比如家庭的痛苦,比如个人的尊严。”
“‘月之重逢’项目你可以参加,但要保持警惕。他们不会伤害你,但会‘使用’你。记住:你是人,不是数据点。你的重逢应该是你的重逢,不是他们的案例研究。”
“如果你想了解真相,明晚23:00,慕尼黑中央火车站,第12站台,最后一排储物柜,314号。密码是你的生日(德国格式)。里面有你想知道的一切。”
“我不是你的朋友,但我尊重你作为人的尊严。秦明。”
信很短,但信息量大。
秦明在警告汉娜,而且提供了线索。
“可能是陷阱。”陆铭说。
“也可能是机会。”汉娜说,“秦明在‘园丁之刃’中,但似乎对沃尔夫不满。这可能反映了组织内部的分裂。”
苏映雪思考后决定:“明晚,我们一起去。但要有完全准备。”
计划再次增加:除了应对“园丁之刃”,现在还要接触秦明。
线索越来越多,网越收越紧。
但谁在网中,谁在收网?
也许,每个人都在网中。
也都在试图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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