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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站台的密码

作者:夜凌Rz 当前章节:10946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8:13

慕尼黑中央火车站,晚上22:45。

冬末的夜晚寒冷刺骨,车站内却依然灯火通明。最后一班国际列车刚刚离站,候车大厅里只有零星旅客。第12站台是城际列车专用站台,此刻空无一人,只有清洁机器人在轨道间缓慢移动。

苏映雪和陆铭伪装成情侣,坐在站台休息区的长椅上,假装查看列车时刻表。汉娜穿着深色外套,戴着兜帽,独自走向站台末端的储物柜区。安娜和施密特探长在车站控制中心的监控室,通过摄像头观察全场。

“所有出口已封锁。”施密特探长的声音通过骨传导耳机传来,“便衣警察在六个关键位置待命。但记住,除非有明确危险,否则不要行动。我们要看看秦明到底想做什么。”

汉娜走到储物柜前。老式的绿色金属柜子排成三排,在惨白的荧光灯下泛着冷光。314号在中间排的顶部。

她输入密码:150398——德国日期格式,1998年3月15日,她的生日。

柜门咔哒一声弹开。

里面只有一个黑色的防水文件袋。

汉娜取出文件袋,迅速离开站台,按照计划走向车站东侧的公共卫生间。苏映雪和陆铭紧随其后,在卫生间外警戒。

隔间里,汉娜打开文件袋。里面有三样东西:

1. 一个微型U盘,贴有“HCOS-2.0”标签。

2. 一叠打印出来的邮件记录。

3. 一张手写的便条。

便条上是秦明工整的字迹,中文:

“汉娜:

U盘里是‘人类文明操作系统2.0’的完整设计文档。GH-001倒台后,他的继承者成立了‘社会架构师联盟’(Social Architects Consortium, SAC),继续推进HCOS计划,但改为更隐蔽的方式——通过资助‘园丁之刃’这样的民间组织,收集社会干预数据,完善模型。”

“邮件记录是SAC核心成员的内部通信,证明他们在有意识地设计社会实验,‘月之重逢’项目就是其中之一。他们不仅想观察你的家庭团聚,还想通过干预影响结果,测试‘定向社会修复’的效果。”

“沃尔夫知道一部分,但不是全部。他以为自己在做‘伦理的社会科学研究’,但SAC的真正目的是为HCOS-2.0建立实证基础。他们最终想要的,不是帮助个别家庭,而是设计一个算法,能‘优化’所有社会关系——从家庭到社区到国家。”

“你的选择:

1. 将证据交给警方,揭露SAC。但这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包括沃尔夫的研究中心被关闭,‘园丁之刃’被解散,你的家庭团聚项目终止。

2. 假装不知道,继续参与项目,但成为我的内线,从内部瓦解SAC。危险,但可能更彻底。

3. 销毁证据,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但这意味着SAC会继续,会有更多家庭成为‘实验样本’。

“明晚23:00,同一地点,告诉我你的决定。带上U盘作为凭证。

“我不是好人,但我厌恶虚伪的好人。秦明。”

汉娜快速浏览邮件记录。时间跨度从2023年10月到2024年3月,发件人和收件人都使用代号,但内容触目惊心:

邮件1(2023.10.15):

“GH-001的实验数据虽然有价值,但缺乏‘真实世界干预’的验证。我们需要建立新的实验平台,收集自然情境下的社会修复数据。”

邮件2(2023.12.03):

“‘园丁之刃’是理想的载体。他们有理念,有执行力,但缺乏资源和理论框架。我们可以提供资金和指导,让他们成为我们的‘田野实验室’。”

邮件3(2024.01.20):

“GH-Exp-047案例已锁定。样本E-09(汉娜·施密特)成年,具备跨文化背景,原生家庭创伤持续。这是完美的长期追踪案例。建议设计‘家庭团聚干预实验’,观察创伤修复过程和影响因素。”

邮件4(2024.02.10):

“秦明同意加入,但需要监控。他的暴力倾向虽然被抑制,但理论价值高。可以让他参与项目设计,但隔离他于执行环节。”

邮件5(2024.03.01):

“韦伯案例出现意外。霍夫曼擅自行动,可能暴露SAC的存在。建议清除霍夫曼,并将韦伯之死归咎于他,转移注意力。”

最后一封邮件让汉娜的手颤抖——SAC不仅知道霍夫曼的行动,还计划“清除”他。

她将U盘和邮件塞回文件袋,走出隔间。苏映雪和陆铭立刻围上来。

“怎么样?”

汉娜简要说明内容。三人的表情都凝重起来。

“SAC……GH-001的直系继承者。”苏映雪低声说,“他们不仅没消失,还进化了。从直接的‘播种者’实验,转为隐蔽的‘资助观察’模式。”

陆铭分析:“这解释了为什么‘园丁之刃’既有理想主义的成员,又有可疑的背景。SAC在背后操控,像操纵木偶。”

“那秦明呢?”汉娜问,“他在这个局里是什么位置?”

“可能是棋子,也可能是另一股势力。”苏映雪说,“但他给我们这些证据,显然是想利用我们打击SAC。问题在于:他的目的是什么?是真的厌恶虚伪,还是想取代SAC?”

监控室里,施密特探长已经通过汉娜的微型摄像机看到了全部内容。

“U盘必须立刻进行安全分析。”他说,“但先复制一份,原物明天还给秦明,看他想做什么。”

安娜的声音加入:“这些邮件如果属实,就是SAC策划非法实验和谋杀未遂的铁证。但我们不能只凭秦明提供的证据,需要独立验证。”

计划调整:U盘交给警方技术部门分析;邮件记录进行司法鉴定;明晚汉娜依然赴约,但警方将布下天罗地网,争取逮捕秦明。

“秦明敢约在公共场所,肯定有脱身计划。”陆铭提醒。

“所以我们要更周密。”施密特探长说,“火车站有37个出口,包括地下通道和连接地铁的通道。明天我们会提前控制所有出口,使用人脸识别和热成像。”

“但如果秦明易容或伪装呢?”汉娜问。

“那就要靠你们近距离识别了。”施密特探长说,“但记住:安全第一。如果发现任何异常,立刻撤退。”

凌晨一点,众人回到安全屋。技术人员连夜分析U盘内容。

上午十点,施密特探长的紧急会议。

技术负责人玛雅·伯格,一个三十多岁的网络安全专家,面色严峻地站在投影前:

“U盘里有三个文件夹:HCOS-2.0设计文档、SAC成员档案、以及……全球实验项目列表。”

她打开第一个文件夹:“HCOS-2.0,全称‘人类文明操作系统第二版’。核心理念与GH-001的版本一脉相承,但方法论完全不同。”

屏幕上出现系统架构图:

数据层:通过合作伙伴(科技公司、研究机构、政府项目)收集全球人类行为数据,建立“全息社会模型”。

分析层:AI算法识别社会系统中的“非最优状态”——冲突、不平等、低效、痛苦。

干预层:设计“温和干预方案”,通过民间组织(如“园丁之刃”)、媒体、教育项目等渠道实施。

评估层:追踪干预效果,完善模型。

“关键词是‘温和’和‘间接’。”玛雅强调,“与GH-001的‘播种者’直接干预不同,HCOS-2.0强调通过影响社会生态系统来间接影响个体。他们认为这样更有效,更不易被察觉,也更符合伦理——因为个体‘感觉’自己在自由选择。”

苏映雪想起沃尔夫的话:“所有社会干预都是实验。”原来他指的是这个。

玛雅继续:“SAC成员档案里有七个人,全部使用代号。但我们通过交叉比对,初步确定了三个人的真实身份。”

屏幕上出现照片和简介:

“建筑师”:莱因哈德·沃尔夫,社会创新研究中心主任。

“园丁长”:疑似“银面”,身份未知。

“系统医生”:疑似秦明,但标注“不稳定,需监控”。

“SAC知道秦明不可控,但需要他的理论。”陆铭说。

“是的。”玛雅点头,“档案里对秦明的评语是:‘极端但深刻,危险但有用。可以吸收他的理论框架,但必须隔离他的行动能力。’”

汉娜问:“实验项目列表呢?”

玛雅切换到第三部分:“这是最可怕的部分。SAC在全球资助或设计了至少47个‘社会实验项目’,全部伪装成公益、研究或社会创新项目。按领域分类——”

屏幕列出分类:

家庭与关系修复:12个项目,包括“月之重逢”。

社区冲突调解:8个项目,在战乱或分裂地区测试“和解算法”。

经济不平等干预:10个项目,通过微金融、职业教育等“引导”低收入群体。

公共卫生行为引导:7个项目,用算法“鼓励”健康生活方式。

政治参与优化:5个项目,在选举中测试“信息推送对投票行为的影响”。

其他:5个项目。

“每个项目都有详细的设计文档、伦理审查记录(伪造的)、数据收集计划和效果评估指标。”玛雅说,“而且,他们建立了一个‘全球实验伦理委员会’,由SAC成员和他们的盟友组成,自己审查自己。”

陆铭感到荒谬:“所以他们建立了一套完整的‘伪合法’体系。用科学语言包装,用伦理审查装点,本质上还是在做GH-001做的事:把人当实验品,把社会当实验室。”

“但更隐蔽,更聪明。”苏映雪说,“GH-001失败了,因为他们太直接,太傲慢。SAC吸取教训:躲在幕后,资助前台组织,收集数据,完善模型,等待时机。”

“时机是什么时候?”汉娜问。

玛雅调出HCOS-2.0的路线图:“计划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2020-2025):数据收集和模型训练。第二阶段(2026-2030):扩大实验规模,验证干预效果。第三阶段(2031-2040):逐步将模型应用于实际社会治理,从地方到国家到全球。”

“2040年……”苏映雪算了一下,“十六年后。那时算法可能已经足够成熟,可以‘温和地’引导整个人类社会。”

房间里一片死寂。

施密特探长打破沉默:“这些证据足以启动对SAC的犯罪调查。但问题在于:SAC的成员分散在不同国家,实验项目也跨国进行。我们需要国际协调,需要确凿证据链,需要……避免打草惊蛇。”

“秦明约汉娜今晚见面。”苏映雪说,“这可能是突破口。如果我们能说服秦明转为污点证人,或者至少获取更多证据……”

“太危险。”安娜反对,“秦明不可预测。他给这些证据,可能只是为了让我们和SAC互相消耗,他好渔翁得利。”

“但我们必须冒这个险。”汉娜说,“如果SAC的计划真的在推进,那么每拖延一天,他们的模型就更完善一步。等他们到了第三阶段,可能就难以阻止了。”

争论持续了半小时。最终,施密特探长决定:按原计划进行,但升级安全措施。除了警方,还请求了德国联邦宪法保卫局(国内情报机构)的支援,因为案件可能涉及“危害民主秩序”。

“SAC的最终目标是用算法治理社会,这本质上是对民主的颠覆。”施密特探长说,“宪法保卫局有权调查这类威胁。”

下午,众人分头准备。苏映雪和汉娜研究SAC的实验项目列表,寻找其他可能愿意合作的受害者或内部举报者。陆铭协助技术部门分析U盘中的加密文件。安娜联系国际学术界,寻找了解SAC的学者。

傍晚时分,苏映雪发现了一个细节。

“看这个实验项目,‘社区记忆修复计划’,在波黑。”她指着屏幕,“描述是‘测试历史创伤的和解算法’。但实施组织是‘和平桥梁基金会’,这个基金会的主席是……”

她调出资料:“娜塔莎·伊万诺娃。”

所有人都愣住了。

“娜塔莎?亚历山大的女儿?”安娜震惊,“她也参与了?”

“不一定。”陆铭冷静分析,“基金会可能只是被SAC利用了,娜塔莎可能不知情。但她作为GH-007的女儿,对SAC应该有了解。”

苏映雪立即联系娜塔莎。视频接通,娜塔莎的背景是她在苏黎世的办公室。

“苏博士,我正想联系你。”娜塔莎的表情严肃,“我收到了一些匿名材料,关于一个叫SAC的组织。他们似乎在继续我父亲和福斯特的理念。”

“我们也收到了。”苏映雪展示证据,“而且,你的‘和平桥梁基金会’被列为他们的实验平台之一。”

娜塔莎脸色一变:“什么?等等,我看一下……”

她快速操作电脑,几分钟后,倒吸一口冷气:“是的。基金会三年前接受了一笔大额捐赠,来自‘全球社会创新基金’——现在我查了,那个基金是SAC的幌子之一。捐赠指定用于波黑的项目,而且要求详细的数据收集和效果评估。”

“你不知道这些要求?”

“知道,但当时觉得很正常——捐赠者想看到成果。现在看……那些评估指标确实很像实验设计。”娜塔莎握紧拳头,“我被利用了。那些我帮助的人,可能成了实验样本。”

“我们需要你的帮助。”苏映雪说,“你在学术和公益界有人脉,可以帮我们调查SAC的其他项目,收集更多证据。”

“当然。”娜塔莎毫不犹豫,“我会立刻审查基金会所有受资助项目,找出哪些可能涉及SAC。另外,我认识几个可能了解内情的人——GH-001倒台后,有些前成员私下表达过不满,认为福斯特‘走得太慢’。”

新的盟友加入。娜塔莎的网络将大大扩展调查范围。

挂断视频前,娜塔莎说:“小心秦明。我研究过他的文章,他的理念内核和SAC其实一致——都认为社会需要‘治疗’,只是治疗方法不同。他可能不是反对SAC,是想取而代之。”

这个警告与苏映雪的怀疑一致。

晚上十点,所有人再次集结。距离与秦明约定的见面还有一小时。

22:30,慕尼黑中央火车站。

今晚的车站比昨夜更空旷——警方以“安全演习”为由,临时关闭了第10至15站台。真正的旅客被引导到其他站台,只有便衣警察和特警隐藏在车站各处。

汉娜依然独自走向第12站台。但这一次,她的外套里藏着高性能的追踪器和录音设备,信号直连指挥车和所有参与人员的耳机。苏映雪和陆铭在站台入口的报刊亭伪装成店员。施密特探长在指挥车,安娜在监控室,娜塔莎远程接入。

22:50,站台上空无一人。

汉娜走到储物柜前,314号柜门微开——这是约定的信号,表示秦明已经来过。

她打开柜门,里面有一部老式手机,屏幕上显示一条信息:

“上楼梯,到天桥,向西走。把追踪器留在储物柜。”

汉娜的心跳加速。秦明知道她有追踪器。

她犹豫了一秒,对着隐藏麦克风低声说:“他发现了追踪器。要我上到天桥。”

施密特探长的声音:“照做。天桥上我们有人。”

汉娜将微型追踪器塞进储物柜角落,转身走向站台尽头的楼梯。楼梯通向横跨轨道的人行天桥,那是车站的制高点,可以俯瞰所有站台。

天桥上灯光昏暗,长长的通道两侧是广告牌。汉娜向西走,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响。

走了大约五十米,一个身影从广告牌后走出。

不是秦明。

是一个年轻女性,二十多岁,亚洲面孔,穿着普通的羽绒服和牛仔裤。她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武器。

“汉娜?”她问,英语带着中国口音。

“你是谁?”

“我叫林小雨,秦明的……助手。”年轻女性走近,“秦博士不能亲自来,他让我转交一些东西,并问你你的决定。”

汉娜警惕地看着她:“秦明在哪里?”

“安全的地方。”林小雨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平板电脑,“首先,他想证明SAC的危险性。”

她打开平板,播放一段视频:一个会议室里,几个人正在讨论。虽然画面模糊,但能认出其中一个是莱因哈德·沃尔夫。他们在讨论“实验样本的退出机制”。

沃尔夫的声音:“如果样本E-09在团聚过程中出现心理崩溃,我们需要有应急方案。不能让她破坏实验完整性。”

另一个声音:“建议准备镇静剂和隔离方案。如果必要,可以暂时中止她的自主权,以‘保护’为名。”

第三个声音:“那会违反伦理。”

沃尔夫:“但实验完整性更重要。这是为了更大的善——如果我们能建立有效的创伤修复模型,可以拯救成千上万的家庭。一个样本的短期不适,是可以接受的代价。”

视频结束。

汉娜感到浑身冰冷。沃尔夫在会议上表现出的温和与理性,在私下讨论中完全消失。他们真的把她视为“样本”,随时准备为了“实验完整性”剥夺她的自主权。

“这段视频是秦明偷偷录的。”林小雨说,“SAC内部有分歧,沃尔夫属于‘结果导向’派,认为只要目的正当,手段可以灵活。秦明虽然也不择手段,但他厌恶这种虚伪。”

“你为什么帮秦明?”汉娜问。

林小雨的表情黯淡:“我弟弟……三年前自杀。他被人长期欺凌,学校不管,警方不理。秦明找到我,说可以帮我‘讨回公道’。他做到了——那些欺负我弟弟的人,都受到了惩罚。虽然不是通过法律。”

“所以你现在为他工作。”

“我欠他。”林小雨简单地说,“但我知道他的方法有问题。所以他让我来找你——他说,你可能找到更好的路。”

她从背包里又取出一个文件袋:“这是SAC在亚洲的实验项目名单。秦明说,你应该交给中国警方。有些项目……涉及儿童。”

汉娜接过文件袋,感到沉重。

“秦明想让我做什么?”她直接问。

“他希望你和SAC合作,但保持警惕。”林小雨说,“他会继续提供内部情报,帮助你从内部破坏他们。但他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事成之后,你要帮助他获得……某种形式的豁免。”林小雨声音压低,“他知道自己罪不可赦,但他想继续研究,在监狱里或监控下都可以。他相信自己的理论能帮助世界,只是需要正确的引导。”

这是一个交易:秦明提供情报帮助摧毁SAC,换取继续学术研究的权利。

汉娜没有立即回答。耳机里传来苏映雪的声音:“答应她。但要求更多证据。”

“我需要更多证据证明SAC的危险。”汉娜说,“特别是他们准备对我采取的措施。”

林小雨点头:“秦明预料到了。他说,明天‘月之重逢’项目的第一次视频通话,SAC会暗中调整对话内容,测试你的心理反应。他们会通过沃尔夫的研究中心,在视频软件中植入微表情分析算法,实时监测你的情绪变化。”

“这合法吗?”

“在德国,未经同意的心理监测可能违法。但他们以‘研究需要’为名,在你签署的项目同意书里埋了模糊条款。”林小雨调出同意书的电子版,指向一行小字,“‘参与者同意在研究过程中接受必要的心理评估’,‘必要的’这个词可以无限延伸。”

汉娜想起自己确实签了这份同意书,当时没细看。

“第一次视频通话定在明天下午三点。”林小雨说,“如果你同意合作,秦明会提供反制方案——一个可以干扰微表情分析的软件插件。这样他们得到的数据就是混乱的。”

“我如何相信这不是另一个陷阱?”

“你只能选择相信或不相信。”林小雨坦诚,“秦明说,信任是基于风险的。他冒着被SAC发现的危险给你这些信息,这是他表达的诚意。”

天桥尽头传来脚步声——一名清洁工人推着清洁车缓缓走来。这是警方的信号:时间差不多了,该结束了。

林小雨看了一眼清洁工,快速说:“明天下午两点,我会联系你,给你插件和安装说明。现在,我得走了。”

她转身离开,消失在广告牌后。清洁工人经过汉娜身边时,低声说:“她离开了监控范围。我们没有追踪到她。”

汉娜站在原地,握紧手中的文件袋。

平板电脑、视频、文件袋、林小雨的话……所有这些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精心设计的表演。

但危险是真实的。

SAC的存在是真实的。

她需要做出选择。

第二天下午两点,汉娜收到了林小雨的加密邮件。附件是一个软件插件和安装说明,以及一段简短的话:

“插件会干扰微表情分析算法,让数据失真。同时,它会记录SAC收集的数据类型和频率,作为证据。安装后,你的屏幕上会出现一个绿色小点,表示插件运行正常。”

“视频通话时,尽量保持平静。但如果你想让某些情绪被‘准确’捕捉,可以短暂关闭插件(快捷键Ctrl+Shift+H)。这可以用来传递虚假信息。”

“秦明会监控整个过程。如有危险,他会设法中断通话。保重。”

汉娜在陆铭的技术指导下安装了插件。安装过程很顺利,屏幕右下角出现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绿色像素点。

下午两点五十分,沃尔夫研究中心的技术人员发来视频通话链接。这是一款定制软件,界面简洁,但有明显的“研究用”标识——实时心率显示、面部识别框、甚至有一个“压力指数”进度条。

“他们真的在实时监测。”陆铭在隔壁房间通过屏幕共享观看,“所有数据都传回研究中心的服务器。”

苏映雪握着汉娜的手:“准备好了吗?”

汉娜点头。她看着屏幕上的自己,那个25岁的德国心理学博士生,即将第一次见到分离二十年的亲生父母。

下午三点整,视频接通。

屏幕分割成两半:左边是汉娜,右边是中国的画面——一个简洁的客厅,沙发上坐着两位老人。

苏建国和赵秀兰。

汉娜的呼吸停止了。

二十年。照片上的父母已经老去:父亲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母亲瘦削,但眼神殷切。他们紧紧盯着屏幕,母亲的手捂着嘴,眼泪已经流下来。

“月月……”母亲用中文说,声音颤抖。

汉娜的德语名字“汉娜”在中文里可以音译为“汉娜”,但母亲叫的是她的小名“月月”。那个只存在于碎片记忆和梦境中的名字。

“妈妈……”汉娜用生疏的中文回应。她学了几个月中文,但远不流利。

苏映雪在画面外轻声翻译和引导。

最初的几分钟是混乱的:泪水、断续的语言、不知所措的沉默。汉娜看到母亲哭泣,父亲强忍泪水,自己也忍不住哭了。

屏幕上的“压力指数”迅速飙升到红色区域。心率显示120次/分。

沃尔夫的声音通过技术人员传来:“汉娜,请深呼吸。这是正常的情绪反应。尝试用德语交流,如果你觉得更舒服。”

汉娜切换回德语:“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看了你们的照片,姐姐告诉我你们的故事……但我什么都不记得。”

母亲通过苏映雪的翻译听懂,哭得更厉害:“没关系,月月,没关系……你还活着,这就够了……这就够了……”

父亲接过话:“汉娜,我们可以慢慢来。你想知道什么,我们都告诉你。你想什么时候见面,我们都等你。”

对话逐渐平稳。汉娜问了一些简单问题:父母的工作、爱好、健康状况。父母问她在德国的生活、学业、爱好。

表面上,这是一次感人的家庭重逢。

但在后台,数据在疯狂流动:微表情分析、语音情感识别、对话内容语义分析、甚至通过摄像头对家庭环境的分析(判断经济状况和家庭氛围)。

绿色像素点稳定闪烁。插件在工作。

一小时后,视频结束。约定下周第二次通话。

断开连接后,汉娜瘫坐在椅子上,精疲力尽。

苏映雪抱住她:“你做得很好。”

陆铭检查数据记录:“插件成功干扰了87%的微表情数据。但SAC收集的其他数据依然庞大:对话内容、语音特征、环境信息……他们确实在做全方位的‘样本分析’。”

施密特探长打来电话:“我们追踪了数据流向。除了沃尔夫研究中心,还有三个境外服务器接收了数据——瑞士、新加坡、开曼群岛。SAC的网络比我们想象的更广泛。”

安娜从研究中心发来消息:“沃尔夫刚才召集紧急会议,讨论‘样本的异常情绪数据’。他们怀疑监测系统有问题,或者……样本在有意控制情绪。”

“他们要采取行动了。”苏映雪判断。

果然,半小时后,沃尔夫亲自联系汉娜:

“汉娜,今天的通话很成功。但我们注意到一些数据异常。为了确保项目的科学性,我们建议明天进行一次面对面的心理评估,由我亲自进行。可以吗?”

当面评估。这意味着汉娜需要进入研究中心,在沃尔夫的直接观察下。

危险,但也是机会。

汉娜看向苏映雪。姐姐点头。

“好的,沃尔夫教授。”汉娜说,“什么时间?”

“明天上午十点。研究中心三楼,我的办公室。”

通话结束。

所有人聚集到客厅。

“这是关键时刻。”施密特探长说,“沃尔夫可能已经怀疑。明天的评估可能是试探,也可能是……收网。”

“我们需要准备。”苏映雪说,“汉娜不能单独去。我作为姐姐陪同,合情合理。”

“我也去。”陆铭说,“作为技术支持,检查他们的数据收集设备是否合规。”

安娜说:“我在研究中心有权限,可以监控办公室内外的情况。”

计划迅速制定:明天,四人一起去研究中心。汉娜接受评估,苏映雪和陆铭在场观察,安娜在监控室提供支援。警方在外围待命,准备好应急方案。

“如果沃尔夫摊牌呢?”汉娜问。

“那就摊牌。”苏映雪说,“我们已经掌握了SAC的部分证据,加上秦明提供的,足够对沃尔夫施加压力。他可能成为我们的突破口。”

夜深了,但无人入睡。

汉娜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今天视频里父母的脸在脑海中挥之不去。那种血缘的牵引是真实的,那种缺失的痛苦也是真实的。

但这一切,都被SAC变成了“实验数据”。

她想起秦明的话:“你是人,不是数据点。”

是的。她是人,有情感,有选择,有尊严。

明天,她要面对那些把她当数据点的人。

她要让他们看到,数据点会反抗。

窗外,慕尼黑的夜空没有星星。

但汉娜心中,有了一盏灯。

一盏不愿被算法熄灭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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