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五十分,社会创新研究中心。
慕尼黑南区的玻璃建筑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汉娜、苏映雪和陆铭通过安检——比平时严格得多,不仅检查电子设备,还要求签署额外的保密协议。
“沃尔夫教授今天有重要会议,所以安保升级。”前台解释道,但她的眼神闪烁。
三人交换了眼神。这不正常。
安娜已经提前到达,在监控室给苏映雪发来加密信息:“今天研究中心来了六个陌生人,不是员工。他们分散在三楼各个关键位置。便衣,但有武器痕迹。”
汉娜的手心微微出汗。苏映雪轻轻握住她的手:“记住,我们是来做心理评估的,合情合理。如果他们越界,我们有准备。”
十点整,他们敲响了沃尔夫办公室的门。
“请进。”
办公室比上次来时更整洁,几乎像手术室:所有个人物品都被收起,只有一张宽大的办公桌、三把访客椅,以及——墙上新增了三个显示屏,显示着实时数据流。
沃尔夫坐在办公桌后,笑容依旧温和,但眼睛里多了一丝审视的锐利。他身旁站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深灰色西装,面无表情。
“汉娜,欢迎。”沃尔夫起身,“这位是迈尔博士,我们的数据分析专家,他会协助今天的评估。”
迈尔微微点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三人身上快速扫过,像扫描仪。
四人落座。沃尔夫开门见山:“昨天的视频通话数据有些异常。微表情分析显示,你的情绪反应模式与我们的预期模型有显著偏差。我想确认,这是否是技术问题,或者……其他因素。”
他看向汉娜,眼神探究。
汉娜保持平静:“沃尔夫教授,我不太明白。我昨天的情绪都是真实的——紧张、激动、悲伤、欣慰。如果模型预测不到这些,也许是模型的问题。”
“也许。”沃尔夫微笑,“但偏差太规律了。比如,当你说到童年记忆时,面部肌肉应该显示出特定的遗憾-困惑复合表情,但我们捕捉到的信号很混乱,像被干扰了。”
陆铭插话:“可能是视频压缩或网络延迟导致的信号失真。我们可以检查设备。”
迈尔突然开口,声音平板:“我们已经排除了技术问题。信号在源头就异常。”他盯着汉娜,“汉娜女士,你昨天使用了什么特殊的软件或设备吗?”
问题直接而危险。
苏映雪准备回应,但汉娜抢先说:“我用了屏幕录制软件,记录这次重要的通话。这会影响你们的分析吗?”
这个回答很聪明——合情合理,而且可以解释部分数据异常。
沃尔夫和迈尔对视一眼。迈尔说:“有可能。能让我们检查一下你的电脑吗?”
“不行。”苏映雪果断拒绝,“我妹妹的电脑里有个人隐私,包括她与我们的家庭通讯。除非有法律授权,否则不能检查。”
气氛骤然紧张。
沃尔夫的笑容淡去:“苏博士,我们都是为了帮助汉娜和她的家庭。但如果项目数据不可靠,整个研究就会失去价值。”
“研究的价值应该建立在知情同意和真实数据上。”苏映雪直视他,“但如果数据收集本身就有问题呢?比如,未经明确同意的微表情监控?”
办公室里死寂一秒。
沃尔夫的表情凝固了。迈尔的手微微一动。
苏映雪继续说:“德国《联邦数据保护法》规定,生物特征数据的收集需要明确、具体的同意。汉娜签署的同意书里,‘必要的心理评估’这个表述,是否包含了实时微表情监控?我认为需要法律专家判断。”
这是摊牌的前奏。
沃尔夫深吸一口气,靠回椅背:“苏博士,你在暗示什么?”
“我暗示,SAC的计划可能越界了。”苏映雪直接说出那个名字。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冻结了。
沃尔夫的眼神变得冰冷,但语气依然平静:“SAC?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陆铭从公文包里取出打印的邮件记录,放在桌上:“弗里茨·霍夫曼提供的证据。SAC,社会架构师联盟,GH-001的继承者。你,‘建筑师’,莱因哈德·沃尔夫。”
沃尔夫看着那些邮件打印件,脸色渐渐苍白。迈尔的手悄悄伸向桌下的警报按钮——
“如果你按下按钮,门外的‘安保人员’会冲进来。”苏映雪平静地说,“但与此同时,慕尼黑警察总局的特别行动队也会冲进来。这栋建筑现在被包围了。”
沃尔夫抬手制止了迈尔。他盯着苏映雪:“你们报警了?”
“在你计划‘必要时中止样本自主权’的时候,就该想到这一天。”汉娜开口,声音因愤怒而颤抖,“视频通话后台的讨论,我都知道了。镇静剂、隔离、‘短期不适是可以接受的代价’……沃尔夫教授,这就是你的科学伦理?”
沃尔夫闭上眼睛,几秒钟后睁开,眼神疲惫:“你们不懂。你们只看到表面。”
“那就告诉我们深层。”苏映雪说,“为什么?GH-001已经失败了,为什么还要继续?”
沃尔夫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因为问题还在。冲突、不平等、痛苦、浪费……人类社会就像一台设计糟糕的机器,效率低下,故障频发。GH-001的方法错了,但愿景没错——我们需要重新设计社会系统,让它运行得更好。”
他转身,眼神狂热:“但这次,我们不强制,不操纵。我们引导,我们优化,我们创造让人们‘自然’选择最优路径的环境。这是进化,不是革命。”
“把人类当小白鼠就是进化?”汉娜质问。
“所有人都是小白鼠,只是大多数人不自知!”沃尔夫突然提高声音,“市场操纵你的消费选择,媒体塑造你的观点,算法决定你看到什么。我们只是……让这个过程更科学、更高效、更符合‘善’的标准。”
陆铭摇头:“谁定义‘善’?你?SAC?”
“经过严格伦理审查的专家团体。”沃尔夫说,“我们有哲学家、社会学家、心理学家、伦理学家组成的委员会,共同制定标准。”
“委员会成员都是SAC的人。”苏映雪讽刺,“自己审查自己。”
沃尔夫沉默。
迈尔突然说:“教授,时间到了。他们该到了。”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三个男人走进来——不是警察,也不是研究中心的人。为首的是一个六十多岁、气质威严的男人,穿着定制西装,手持象牙手杖。
沃尔夫的表情从惊讶变为恐慌:“施泰因先生……您怎么……”
被称为施泰因的男人扫视房间,目光在苏映雪身上停留片刻:“沃尔夫,你暴露了。而且拖累了整个项目。”
“我可以解释——”
“不用。”施泰因挥手打断,“数据分析显示,汉娜·施密特的数据从昨天开始被系统干扰。同时,中国警方和国际刑警正在调查SAC在亚洲的项目。连锁反应已经启动。”
他看向苏映雪:“苏映雪博士,久仰。我是康拉德·施泰因,SAC的……你可以理解为‘赞助人’。”
苏映雪立刻回忆起这个名字:康拉德·施泰因,德国工业巨头,慈善家,多次出现在福布斯榜单上。他的基金会资助了大量社会科学研究。
“所以SAC的资金来自你。”
“部分。”施泰因坦然承认,“我相信科学可以改善社会。但沃尔夫太急躁,设计太粗糙。”他瞥了沃尔夫一眼,“尤其是处理GH-Exp-047案例的方式,简直愚蠢。”
沃尔夫脸色惨白。
施泰因走向汉娜,微微鞠躬:“汉娜女士,我代表SAC为给你和你的家庭造成的伤害道歉。沃尔夫的越权行为会被处理。‘月之重逢’项目可以继续,但会完全透明,由你完全控制。”
这个转折出乎所有人意料。
汉娜警惕地问:“你想要什么?”
“合作。”施泰因微笑,“不是作为实验样本,是作为顾问。你经历了GH-005的实验,经历了跨国身份认同,经历了家庭创伤和修复。你的视角对完善我们的模型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完善模型,然后用来‘优化’其他人?”
“用来帮助其他人。”施泰因纠正,“想象一下,如果我们的模型能准确预测家庭创伤的影响,能设计出最有效的修复方案,能防止下一个家庭经历你经历的痛苦——这不值得吗?”
他看向苏映雪:“苏博士,你是犯罪心理专家。你看到的社会黑暗比大多数人多。你难道不希望有工具能预防犯罪,能修复伤害,能带来真正的正义?”
这个问题击中了苏映雪的专业核心。她确实一直在寻找更好的方法。
施泰因继续说:“秦明给了你们部分证据,但他没告诉你们全部。他知道SAC的存在,但他不知道SAC的潜力。他仍然停留在‘惩罚个体’的层面,我们着眼于‘修复系统’。”
“秦明在哪里?”陆铭问。
“安全的地方。”施泰因说,“他提供的情报帮助我们清除了组织内的不稳定因素——比如弗里茨·霍夫曼。作为交换,我们给他继续研究的自由,但限制在理论层面。”
原来秦明和SAC有交易。汉娜想起林小雨的话:“秦明希望继续研究。”
“是的。”施泰因点头,“他是一个天才,但有缺陷。我们提供框架,约束他的缺陷,发挥他的才华。这是双赢。”
办公室的门再次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来。
银色面具,但这次他没有戴面具。
汉娜倒吸一口冷气:“是你……”
银面的真容,是马克斯·贝克尔——慕尼黑大学伦理委员会主席,德国最受尊敬的生物伦理学家之一。汉娜上过他的课。
“汉娜,对不起。”贝克尔教授表情复杂,“我以这种方式见你。”
“所以伦理审查……”汉娜感到荒谬。
“是真的审查。”贝克尔说,“但审查标准……是我们共同制定的。我们认为,只要透明、知情、受益大于风险,某些越界是可以接受的。”
苏映雪感到一阵寒意。连伦理学家都参与了。这意味着SAC的合法性建设已经到了可怕的程度。
施泰因总结:“现在,你们有三个选择。”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合作。加入SAC的顾问委员会,帮助我们完善模型,确保它真正服务人类福祉。你们会获得所有权限,监督所有项目。”
“第二,对抗。将现有证据交给警方,启动调查。但结果是什么?SAC会转入更深的地下,继续实验。你们能摧毁沃尔夫这样的小角色,但触及不到核心。而你们家人的安全……我不敢保证。”
隐晦的威胁。
“第三,妥协。销毁证据,退出项目,忘记SAC的存在。我们会确保汉娜的家庭团聚顺利进行,提供一切支持,然后各自安好。”
他看着三人:“给你们二十四小时考虑。现在,你们可以安全离开。但记住:无论选择哪条路,后果都需要你们自己承担。”
办公室的门打开,外面的“安保人员”让开道路。
苏映雪、陆铭、汉娜离开办公室,穿过安静的走廊,走出研究中心。
阳光刺眼,但他们感到寒冷。
回到安全屋,施密特探长已经等在那里。他脸色铁青。
“研究中心周围的警察被调走了。”他说,“上级直接命令,说这是‘学术机构的内部事务’,警方无权介入。施泰因的影响力比我们想象的大。”
安娜从监控室发来紧急消息:“沃尔夫的办公室清空了。所有电脑、文件都被搬走。沃尔夫本人被两个陌生人带走,看起来不是自愿的。”
“灭口或控制。”陆铭判断,“施泰因清除了不稳定因素。”
苏映雪调出施泰因的资料:“康拉德·施泰因,76岁,施泰因工业集团创始人,净资产估计120亿欧元。资助过七个诺贝尔奖得主的研究,是德国总理的私人朋友。他还是欧盟‘未来社会委员会’的荣誉主席。”
“这种人如果真的是SAC的幕后,我们几乎不可能通过正规法律途径扳倒。”施密特探长承认,“除非有铁证,而且必须是国际级别的铁证。”
汉娜突然说:“林小雨给的文件袋,SAC在亚洲的项目。”
她取出文件袋。里面详细列出了七个项目,全部在东南亚,涉及儿童教育、社区发展、公共卫生。但备注显示,所有项目都包含“行为引导实验”成分。
最令人不安的是一个在缅甸的项目:“边境儿童心理康复计划”,备注写着“测试创伤后心理干预算法的有效性,样本量:300名战争孤儿。”
“他们用战争孤儿做实验?”安娜的声音颤抖。
“而且数据会反馈给HCOS-2.0的‘冲突后社会修复’模块。”陆铭分析,“施泰因说他们在帮助,但方式……”
苏映雪做出决定:“这些证据要交给中国警方和联合国儿童基金会。施泰因的手伸不到那里。”
她联系了老刘。一个小时后,中国公安部国际合作局回复:已启动调查,并与缅甸警方联系。联合国儿童基金会也承诺审查所有与施泰因基金会合作的项目。
“但这只是外围。”施密特探长说,“核心问题还在:SAC和HCOS-2.0。施泰因给了你们二十四小时,实际上是在施压。”
汉娜问:“如果我们合作呢?从内部改变他们?”
“太天真。”安娜反对,“施泰因这种级别的人,不会让你们真正影响核心。你们只会成为摆设,用来装点门面。”
“但如果我们不合作,他真的会威胁我们的家人吗?”汉娜担忧。
苏映雪沉默。施泰因的威胁是真实的。这种级别的人物,有无数种方式制造“意外”。
手机震动,是加密信息,来自未知号码:
“不要相信施泰因。他在争取时间。SAC的核心不是‘帮助’,是‘控制’。HCOS-2.0的最终目标是建立一个全球性的‘社会信用-行为引导’系统,与中国的社会信用系统类似,但更隐蔽,更‘科学’。沃尔夫只是幌子,真正的‘建筑师’是施泰因本人。”
“秦明在SAC内部发现了一个子项目:‘奥林匹斯计划’——在虚拟世界中测试完整的HCOS-2.0系统,准备时机成熟时在现实世界推出。测试地点:冰岛的一个数据中心。”
“证据在附件。密码:普罗米修斯。”
附件是一个加密文件包。陆铭输入密码,里面是数百份文档、设计图、会议记录。
最重要的是一份名为“奥林匹斯计划:阶段报告”的文件。摘要显示:
“在虚拟世界‘新雅典’中,我们模拟了十万个AI代理,赋予他们近似人类的认知和行为模式。然后运行HCOS-2.0算法,测试不同干预策略的效果。”
“结果:在算法引导下,虚拟社会的犯罪率下降92%,经济增长45%,幸福指数上升38%。但代价是:文化多样性下降71%,创新率下降54%,个体‘不适感’在运行五年后开始累积。”
“结论:HCOS-2.0在技术上可行,但存在长期风险。建议:一、继续优化算法,减少副作用;二、在现实世界进行小规模试点;三、准备应对可能的反抗。”
报告的最后,有一个手写备注:
“现实世界试点候选人:新加坡(高度数字化社会)、爱沙尼亚(数字政府成熟)、中国杭州(社会信用系统试点)。时间表:2025年启动。”
2025年,就是明年。
“他们已经在准备现实世界的实验了。”陆铭震惊,“虚拟测试完成,下一步就是真人。”
苏映雪想起施泰因的话:“我们不强制,不操纵。我们引导,我们优化,我们创造让人们‘自然’选择最优路径的环境。”
但这份报告显示,在算法引导下,人们失去了多样性和创新力——这些是人类进步的核心。
汉娜问:“谁发来的信息?”
陆铭追踪来源:“服务器在芬兰,但经过多层跳板。发送时间……就在我们离开研究中心后十分钟。可能是SAC内部的反对者,也可能是……”
“秦明。”苏映雪说,“他可能和施泰因闹翻了,或者这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无论发送者是谁,这些证据比霍夫曼提供的更全面、更深入。
“我们需要国际协作。”施密特探长说,“德国警方权限不够,需要欧洲刑警组织甚至国际刑警总部介入。但施泰因在欧洲政界的影响力……”
“那就找不受他影响的力量。”苏映雪有了主意,“娜塔莎认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人。如果HCOS-2.0真的是全球性威胁,那么需要全球性应对。”
她联系娜塔莎。娜塔莎听完描述后,沉默了很久。
“我认识一个人。”她最终说,“联合国秘书长特别顾问,负责‘科技伦理与全球治理’。她一直在关注类似的项目。如果证据确凿,她可以推动安理会层面的讨论。”
“但需要时间。”
“是的,至少一周。在这一周里,你们需要自保。”
时间。施泰因给了二十四小时,而国际行动需要一周。
这个时间差是致命的。
就在众人商讨对策时,陆铭发现了附件中的一个隐藏文件:一张照片,冰岛某数据中心的内部,背景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这是……林小雨?”汉娜放大照片。
确实是林小雨,穿着技术员的制服,站在服务器机柜前。照片时间戳:2024年2月15日,一个月前。
“她在冰岛工作。”陆铭分析,“可能‘奥林匹斯计划’的虚拟世界就运行在那个数据中心。”
“秦明派她去的?”苏映雪推测,“或者,她本来就是SAC的技术人员,被派去监控项目。”
如果是后者,那么林小雨昨天在天桥上的表现——那个“欠秦明人情”的悲伤姐姐——可能是表演。
汉娜感到被背叛的刺痛。但更紧迫的问题是:冰岛的数据中心可能是SAC的关键设施。
“如果我们能进入那个数据中心,获取‘奥林匹斯计划’的完整数据,就有铁证了。”施密特探长说。
“但冰岛不是德国,我们没有执法权。”安娜提醒。
“可以通过国际刑警协调冰岛警方。”施密特探长说,“但需要时间,而且可能会走漏风声。”
苏映雪思考着另一个可能性:“林小雨。如果她能成为内应……”
“太危险了。”陆铭反对,“我们不知道她的真实立场。”
汉娜却想起昨天天桥上林小雨的眼神——当她提到弟弟自杀时,那种痛苦不像是演的。
“我想再联系她。”汉娜决定,“直接问。”
她通过昨天的加密通道给林小雨发送信息:
“冰岛的照片。你在为SAC工作吗?还是为秦明?请说实话。”
出乎意料,回复很快:
“两者都是。秦明把我安排进SAC的技术团队,监视‘奥林匹斯计划’。但SAC不知道我和秦明的关系。
“冰岛的数据中心是关键。‘奥林匹斯’的完整代码和数据都在这里。如果你们想要证据,我可以帮你们。但条件:保证我弟弟的名字不会被公开——那些欺负他的人已经受到惩罚,但我不想弟弟的隐私被曝光。
“明晚数据中心有一次系统维护,我可以创建一个备份窗口,让你们远程下载。但只有三十分钟。之后系统会自动检测异常。
“如果同意,回复。我会发送访问密钥和操作指南。林小雨。”
这是一个巨大的机会,也可能是陷阱。
施密特探长联系了冰岛警方。对方的回复谨慎:可以配合,但需要正式的国际司法协助请求,最快也要四十八小时。
来不及。林小雨说的系统维护就在明晚。
“如果我们自己行动,就是非法侵入。”安娜说,“即使拿到证据,也可能无法在法庭上使用。”
“但如果我们不行动,SAC可能提前转移或销毁数据。”陆铭说,“施泰因今天已经清理了沃尔夫的办公室,他肯定在准备全面撤退。”
苏映雪做出艰难决定:“双线并行。施密特探长,你继续走官方渠道,申请国际司法协助。我们准备技术团队,明晚尝试远程下载。如果成功,证据在手,后续的法律问题可以解决。如果失败,至少我们尝试过。”
计划风险极高,但别无选择。
技术准备由陆铭和李振(远程)负责。他们需要建立一个安全的下载通道,在三十分钟内下载可能高达数TB的数据,同时不被发现。
汉娜负责与林小雨沟通具体细节。苏映雪和安娜协调各方资源。
紧张的准备持续到深夜。
凌晨两点,汉娜收到林小雨的详细指南:
“维护窗口:明晚23:00-23:30(冰岛时间,UTC)。
“访问入口:一个伪装成天气数据API的接口(附件是地址和密钥)。
“数据位置:/olympus/production/ 目录。子目录包括:模拟代码、代理行为日志、干预效果数据、现实世界试点计划。
“警告:系统有蜜罐。不要访问/sandbox/目录,那是陷阱。下载速度不要太快,否则会触发流量警报。建议用多个线程,每个线程限制在10MB/s。
“我会在控制室值班。如果被发现,我会尽量拖延。但如果情况危险,我会切断连接自保。理解。
“最后:秦明让我转告——‘奥林匹斯’不是最可怕的。SAC还有一个更激进的分支,叫‘普罗米修斯之火’,主张在必要时‘重启’问题严重的社会系统。小心。”
普罗米修斯之火——盗火给人类,但也带来灾难。这个名字本身就充满不祥。
陆铭分析指南:“很专业。如果是陷阱,那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但如果是真的,林小雨冒了巨大风险。”
“我们只能赌。”苏映雪说。
赌林小雨的诚意,赌秦明的意图,赌他们能在这场危险的游戏中获胜。
窗外,慕尼黑的夜空没有月亮。
就像普罗米修斯盗火前的世界,一片黑暗。
第二天上午,汉娜决定做一件事:在没有监控、没有SAC、没有实验设计的情况下,与父母进行第二次视频通话。
用普通的软件,普通的网络,没有数据收集,没有微表情分析。
苏映雪支持。她联系了父母,说明了情况——不透露SAC的细节,只说之前的项目有“伦理问题”,现在用私人方式。
上午十点(中国时间下午五点),通话开始。
没有压力指数,没有心率监测,只有一个简单的视频窗口。
“月月,”母亲先开口,眼睛红肿,但笑容真实,“昨晚我和你爸一夜没睡,翻看你小时候的照片。这张,你三岁生日,蛋糕糊了一脸……”
她举起一张老照片。汉娜看着照片上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小女孩,眼泪涌出。
“这张是你五岁,失踪前一个月,在幼儿园表演节目。”父亲声音哽咽,“你演一棵树,站在台上动都不动,特别认真。”
一张张照片,一段段回忆。父母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拼凑她被偷走的童年。
汉娜也分享她的照片:德国幼儿园的毕业照,小学的运动会,中学的毕业舞会,大学的实验室。两个人生,隔着屏幕渐渐靠近。
“你养父母……对你好吗?”母亲小心翼翼地问。
“很好。”汉娜诚实地说,“他们很爱我,给了我很好的教育和温暖的家。但他们三年前都去世了。”
母亲流泪:“那之后你一个人……”
“我有朋友,有导师,有生活。”汉娜微笑,“而且现在,我有你们了。”
这句话让父母都哭了。二十年的缺失,不是一次通话能弥补的,但这是一个开始。
通话持续了两个小时。结束时,父母说:“月月,不管你决定什么时候来中国,我们都等你。如果你暂时不想来,我们也理解。重要的是,我们知道你平安,知道你过得好。”
“我想去。”汉娜说,“等这些事情处理完,我就去。我想看看我出生的地方,看看你们生活的城市,尝尝妈妈做的菜。”
“好,好……”母亲泣不成声。
挂断通话,汉娜在沙发上蜷缩了很久。苏映雪坐在她身边,没有打扰。
“姐姐,”汉娜终于开口,“如果SAC真的建立了他们的系统,这种重逢会被算法‘优化’吗?他们会设定‘最佳重逢流程’,规定‘最有效的情绪表达’,把亲情变成……数据点吗?”
苏映雪沉默片刻,回答:“有些人认为,科学可以优化一切,包括情感。但我不相信。爱、痛苦、愧疚、宽恕……这些无法被算法完全预测,更无法被设计。那是人类的本质——混乱、不完美、但真实。”
汉娜点头:“所以我要阻止他们。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保护那些无法被数据化的东西。”
她的眼神坚定。那个曾经在实验室记录中被标注为“样本E-09”的女孩,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声音,自己的意志。
下午,所有人投入最后的准备。李振从国内远程接入,搭建了分布式下载系统,通过十二个不同国家的代理服务器分散流量。陆铭设置了多重加密和自毁程序——如果被发现,数据会自动加密,只有特定密钥能解开。
晚上八点(冰岛时间晚上七点),距离维护窗口还有四小时。
施密特探长带来消息:国际司法协助申请已经提交,但冰岛方面需要“更多细节”,最快明天中午才能决定。
来不及了。
“按原计划行动。”苏映雪说。
晚上十点,所有人各就各位。苏映雪、汉娜、陆铭在安全屋的操作中心。安娜和施密特探长在警方指挥中心提供支援。李振在国内技术中心。
晚上十一点五十分,冰岛时间晚上十点五十分。
陆铭最后一次检查系统:“所有代理服务器正常,加密通道就绪,下载程序设置完成。23:00准时启动。”
汉娜盯着屏幕上的倒计时:10分钟、9分钟、8分钟……
她的手心全是汗。这不是电影,不是游戏。失败可能意味着林小雨暴露,SAC全面警戒,所有证据被销毁,甚至……更糟。
倒计时3分钟。
李振的声音从耳机传来:“冰岛数据中心的网络流量监控显示正常。没有异常活动。”
倒计时1分钟。
陆铭的手指悬在启动键上。
倒计时10秒。
汉娜屏住呼吸。
3、2、1——
启动。
屏幕上,十二个下载线程同时亮起绿色。进度条开始缓慢前进:1%、2%、3%……
“速度稳定,每个线程9.8MB/s,没有触发警报。”陆铭汇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五分钟,数据下载了约35GB。
十分钟,70GB。
“一切正常。”李振说,“冰岛那边没有异常反应。”
但苏映雪感到不安。太顺利了。
十五分钟,下载了120GB。进度条显示已完成40%。
就在这时,林小雨的紧急信息弹出:
“他们知道了。内部安全系统检测到异常数据流。我在拖延,但时间不多。还有十分钟,他们就会定位到这里。建议立刻停止,加密已下载数据,切断连接。”
陆铭看向苏映雪:“继续还是停止?”
“继续。”苏映雪咬牙,“尽可能多下载。”
但三分钟后,第二个紧急信息:
“来不及了。他们的人已经朝控制室来了。我会删除日志,但你们必须立刻切断。数据已部分损坏,但核心部分应该还在。密钥:火与霜。保重。”
信号中断。
“切断!”苏映雪下令。
陆铭立刻执行。所有下载线程停止,已下载数据加密,连接切断。总下载量:187GB,约完成60%。
“数据包完整吗?”苏映雪问。
陆铭快速检查:“加密完整,但需要密钥解密。林小雨给的密钥:‘火与霜’——可能是‘fire_and_frost’。”
输入密钥,数据包开始解密。进度缓慢。
就在这时,安全屋的警报突然响起——不是网络警报,是物理入侵警报。
施密特探长的声音急促:“有不明车辆接近建筑!至少六人,携带装备。建议立刻撤离!”
窗外,三辆黑色SUV疾驰而来,急停在公寓楼前。车门打开,身穿战术装备的人员快速下车。
“SAC的人?”汉娜震惊,“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可能是追踪了下载流量,或者林小雨……”陆铭没有说完。
苏映雪抓起装有解密数据的硬盘:“从紧急通道走!快!”
三人冲向后门的消防通道。刚进入楼梯间,就听到楼下传来破门声。
他们向上跑——不是下楼,是上楼顶。楼顶有预先布置的逃生通道:滑索连接到相邻建筑。
顶楼的门被锁着,陆铭用工具撬开。寒风吹进来,慕尼黑的夜空下,城市灯火璀璨。
滑索装置已经就位。汉娜第一个滑过去,然后是苏映雪,最后是陆铭。
当他们到达相邻建筑的楼顶时,原来的安全屋所在的楼层发生了爆炸——不是大规模爆炸,是定向爆破,摧毁电子设备的那种。
“他们在销毁痕迹。”陆铭低声说。
手机震动,是施密特探长:“你们安全吗?”
“安全,在预定位置。”
“警方两分钟后到达。但在那之前,SAC的人已经撤离。他们像幽灵一样,没留下任何证据。”
苏映雪握紧手中的硬盘。这里面,可能有击垮SAC的关键证据。
也可能,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远处,警笛声渐近。
但真正的危险,可能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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