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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解密的代价

作者:夜凌Rz 当前章节:12986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8:13

冰岛国家大学医院,隔离病房。

利亚姆·斯特林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脑电图(EEG)监测仪、心电图(EKG),手臂上打着静脉点滴。病房外,冰岛警察和国际刑警特工24小时值守。

主治医生索尔斯坦森博士向苏映雪展示初步检查结果。

“血液检查显示,他确实注射了经过基因编辑的细胞。我们检测到了CRISPR-Cas9系统的成分和BDNF受体基因的编辑痕迹。”索尔斯坦森表情严肃,“但目前没有急性中毒或严重炎症反应。他神志清醒,神经系统检查基本正常。”

“基本正常?”

“有一些细微变化。”医生调出EEG图谱,“这里,前额叶区域的β波活动轻微增强,通常与警觉性、注意力相关。但他也可能只是因为压力和兴奋。我们需要连续监测几天,观察趋势。”

苏映雪透过玻璃窗看向病房内。斯特林醒着,正看着天花板,手指无意识地敲打床单,频率很快。

“他的情绪状态?”

“平静得……反常。”索尔斯坦森说,“大多数人在这种未知风险下会表现出焦虑或恐惧。但他显得异常冷静,甚至有些疏离。可能是心理防御机制,也可能是神经化学变化的前兆。”

“最坏的情况是什么?”

“BDNF受体过度表达可能导致多种问题:癫痫发作、焦虑或躁狂、失眠、痛觉敏感,甚至诱发精神分裂样症状。”医生停顿,“也有很小的可能性,导致神经退行性病变,比如加速阿尔茨海默病的病理过程。动物实验中这些风险都存在,但在人类身上……他是第一个。”

第一个。自愿的人类试验品。

苏映雪想起斯特林给她的U盘。她交给陆铭的团队进行解密分析,结果还没出来。

病房门开了,汉娜走进来。她从柏林直接飞过来,带着心理学家对斯特林进行紧急评估。

“我可以和他谈谈吗?”汉娜问医生。

“可以,但不要超过30分钟。我们需要监测他的认知功能变化。”

汉娜进入病房。斯特林转过头,眼睛聚焦在她身上。

“汉娜·施密特博士。”他准确地叫出名字,“我看过你的纪录片。很敬佩。”

声音平静,清晰。

“斯特林先生,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清晰。”斯特林说,“世界变得……清晰。就像擦掉了一层雾。”

“能具体描述吗?”

斯特林思考了片刻:“感官输入更强烈。天花板的纹理、空调的嗡鸣、消毒水的味道,都很分明。思维很快,一个想法能迅速引出关联的想法。但情绪……很平。我知道这些变化可能是病理性的,但我现在不感到害怕。”

汉娜记下。这可能符合轻度躁狂或轻躁症的表现:思维奔逸、感觉敏锐,但情感反应迟钝。

“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理论上知道。”斯特林说,“但理论和体验是两回事。就像知道坐过山车可能掉下去,和真正在过山车上的感觉不同。我现在在过山车上,但没有恐惧,只有……好奇。”

“你为什么选择BDNF受体?而不是更安全的标记基因?”

“因为BDNF与学习、记忆、适应能力相关。”斯特林眼睛微亮,“如果人类要应对未来的复杂挑战——气候变化、技术奇点、社会动荡——我们需要更强的大脑。不是通过外部设备,是从内部增强。”

“但未经长期安全测试——”

“长期测试需要几十年。我们没有几十年了。”斯特林打断,语气没有激动,只是陈述,“气候临界点可能在十年内达到。AI可能在二十年内超越人类智能。我们等不起。”

汉娜沉默了。斯特林的想法与HFF的“主动进化”理念惊人相似,但他走了更极端的个人路径。

“那些威胁你的人,你知道是谁吗?”

斯特林摇头:“通信全部加密。但他们非常专业。在我发出反制威胁(公开数据)后,所有联系都断了。就像他们从来没存在过。”

“U盘里的资料……”

“是我能收集到的一切:匿名账户的资金流入记录、设备采购的中间商、几次差点暴露身份的失误。可能需要专家才能解读出线索。”

30分钟到,汉娜结束谈话。

走出病房时,她对苏映雪说:“他的认知功能似乎确实增强了,至少在主观感受和思维流畅度上。但情感淡漠是个危险信号。可能需要精神科会诊。”

“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不知道。”汉娜望着病房,“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再也不是原来那个利亚姆·斯特林了。无论编辑成功还是失败,他已经永远改变了。”

下午,斯特林要求使用笔记本电脑,撰写实验日志。医生同意,但禁止联网。

他打字的速度极快,几乎不需要停顿。护士说,他在记录注射后的每分每秒的主观感受:“注射后第8小时:出现轻微耳鸣,持续3分钟后消失。第12小时:梦境异常清晰,能回忆细节。第18小时:阅读速度明显提升,理解力未测……”

他在创造第一手的“人类自我编辑体验报告”。

这份报告,无论结果如何,都将成为生物黑客运动的圣经或警示录。

北京,国际刑警网络安全中心。

陆铭和团队已经连续工作18小时,解密斯特林的U盘。加密非常复杂,但并非无法破解。

“U盘里有三个层次。”技术组长汇报,“第一层:实验数据、日志、直播准备材料。第二层:赞助者相关通信的加密副本。第三层……一个隐藏分区,需要特定密钥才能打开,我们还在破解。”

“第二层有什么发现?”

“资金通过比特币和门罗币流转,最终汇入一个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账户。这家公司的注册代理服务为数百家客户服务,无法追踪实际控制人。但我们在通信记录中发现了一个代码名:‘雅典娜’。”

“雅典娜?”

“斯特林与‘雅典娜’的通信都是加密文本,但我们破译了一部分。雅典娜提供了部分设备采购渠道,并不断催促实验进度,强调‘必须直播,必须有视觉效果’。在最后一次通信中,雅典娜说:‘命运的齿轮已经转动,不要让它停下。’”

听起来像是某种意识形态煽动。

“能追溯到雅典娜的身份吗?”

“通信使用一次性邮箱和Tor网络。但我们在一个附件——一份设备清单的PDF文件里,发现了元数据痕迹。文件最后编辑者的用户名是:‘H_Muller_Admin’。”

“H_Muller……”陆铭立刻想到,“亨里克·穆勒。进化技术研究所。”

关联浮现:斯特林的赞助者,与穆勒的研究所有关。

但这可能只是陷害或误导。穆勒足够专业,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

“第三层隐藏分区,可能才是真正重要的东西。”技术组长说,“斯特林在留给苏警官U盘时,可能暗示了里面有更深的秘密。”

“破解需要多久?”

“如果强行破解,可能触发自毁程序。我们需要密码或密钥。”

陆铭联系苏映雪,询问斯特林是否提到过密码。

医院里,苏映雪询问斯特林。

“U盘有隐藏分区?”斯特林显得有些惊讶,“我不知道。那个U盘是赞助者寄设备时一起送来的,说是‘安全存储’。我一直用它存自己的数据。”

“你不知道有隐藏分区?”

“完全不知道。”斯特林停顿,“但如果真的有……可能是他们留的后门,或者备份了其他东西。”

“可能有什么?”

斯特林想了想:“我在通信中偶尔提到过其他生物黑客,他们在做不同的编辑实验:肌肉增强、寿命延长、夜视能力……但都是私下讨论,没公开。如果雅典娜在监控我,可能也收集了那些信息。”

一个生物黑客的监控网络。

苏映雪感到脊背发凉。如果“雅典娜”或她背后的势力,不仅资助了斯特林,还在系统性地监控、引导、甚至操控全球的生物黑客实验,那么这就是一张无形而危险的大网。

“我们需要打开那个分区。你能想到任何可能的密码吗?”

斯特林闭上眼睛,手指又开始快速敲击床单——这是他思考时的表现。

“雅典娜……在希腊神话里,她是智慧女神,也是战争女神。她是从宙斯头颅里诞生的。”他睁开眼睛,“试试‘Metis’(墨提斯,雅典娜的母亲,被宙斯吞食)或者‘Aegis’(宙斯的盾牌,后由雅典娜持有)。或者……试试‘Prometheus_Bound’(被缚的普罗米修斯)。”

陆铭团队尝试。失败。

“还有别的吗?和你实验相关的?”

斯特林突然说:“试试‘Cognoliberation’(认知解放)。”

输入。隐藏分区解锁了。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加密视频,标题“Project_Janus”(雅努斯计划)。

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是一个昏暗的房间,一个人背对镜头坐着,声音经过变声处理,但能听出是女性。

“利亚姆,如果你看到这个视频,说明你已经完成了直播,并且活了下来。恭喜你。”

是“雅典娜”。

“这个分区是我们留给你的……保险。如果你在实验中死亡,这个视频永远不会被看到。但如果你活下来,并且聪明到发现这个分区,那么你值得知道真相。”

镜头转向一侧的屏幕,显示出一张复杂的网络图。

“你一直以为,你的实验是独立的,是‘为自由而战’。但事实是,你是雅努斯计划的一部分。雅努斯,罗马的双面神,一面看向过去,一面看向未来。”

网络图放大,显示数十个节点。每个节点是一个名字或代号,旁边有标签:“肌肉增强 - 美国”、“寿命基因 - 俄罗斯”、“夜视 - 日本”、“情绪稳定 - 德国”……还有“认知增强 - 利亚姆·斯特林”。

“全球有47个像你一样的实验者,在不同的方向上探索自我编辑。你们中有些人知道彼此,有些人不知道。但你们都被监控、引导、记录。”

雅典娜的声音平静而冷酷:

“雅努斯计划的目标不是推动某个特定技术,而是收集数据——人类自我编辑的安全性、有效性、副作用数据。当大公司和政府在为伦理问题争吵时,我们已经获得了第一手的活体数据。”

苏映雪和陆铭盯着屏幕,震惊。

“你们是志愿者吗?某种程度上是的。你们自己选择了实验方向,自己承担了风险。但我们提供了资金、设备、技术指导,并确保实验‘发生’——用各种方式,包括必要时的威胁。”

镜头切换,展示一些数据图表:生理指标、认知测试结果、副作用报告。

“已经有8个实验者出现严重副作用:两人癫痫发作,一人出现不可控的肌肉增生,一人免疫系统崩溃导致死亡。这些数据都被详细记录,用于改进下一轮实验方案。”

斯特林的脸色在病房监控屏幕上变得苍白。

“至于我们是谁……”雅典娜停顿,“我们是一群相信人类进化不能等待的人。我们来自学术界、产业界、投资界。我们不隶属于任何组织,我们就是组织本身。你可以称我们为‘进化催化者’。”

“雅努斯计划只是第一阶段。第二阶段已经启动:‘普罗米修斯网络’——一个去中心化的基因编辑服务网络,基于第一阶段的数据,为‘合格’的申请者提供编辑服务。当然,需要付费,并且需要贡献自己的后续数据。”

视频最后,雅典娜说:

“利亚姆,你现在是数据点0017。你的未来表现,将影响普罗米修斯网络的认知增强服务设计。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加入我们,成为网络的‘先锋者’之一。如果你拒绝……那么至少,感谢你为人类进化做出的贡献。”

视频结束。

病房里,斯特林呆呆地看着已经黑掉的电脑屏幕。他原本以为自己反抗了胁迫,夺回了自主权。但现在他发现自己从始至终都在一个更大的实验设计里。

一个数据点。

他猛地拔掉身上的监护电极,想要站起来,但身体摇晃,扶住床边。

“数据点……我是数据点……”他喃喃自语,然后开始笑,笑声里带着绝望,“所有都是设计好的……连我的‘反抗’都是他们预期内的变量吗?”

医生和护士冲进来,按住他。镇静剂注射。

苏映雪在监控室看着,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对手的维度太高了:他们不直接控制人,而是创造环境,引导人自己走向预设的方向,同时收集数据。

“雅努斯计划……”陆铭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我们得找到其他实验者。阻止更多人受害。”

“但名单在视频里只是一闪而过,没有详细信息。”

“有办法。”陆铭说,“视频文件本身可能嵌入了元数据或隐写信息。我们在分析。”

汉娜站在苏映雪身边,轻声说:“这就是福斯特警告过的‘更激进的群体’。他们不是SAC那样的集中化组织,而是网络化、理念驱动、自我进化的行动者。没有总部,没有领导,只有共同的信仰:进化不能等待,伦理是绊脚石。”

“怎么对抗这样的敌人?”苏映雪问。

“需要同样网络化的抵抗。”汉娜说,“但更重要的是,需要提供一个更有吸引力的未来图景。如果人们只能看到‘被设计’或‘停滞不前’两个选项,很多人会选择前者,即使有风险。”

病房里,斯特林在镇静剂作用下睡着了。但脑电图显示,他的前额叶活动依然异常活跃。

即使在睡梦中,他的大脑仍在高速运转——这是编辑的效应,还是心理创伤的反应?

接下来的48小时,国际刑警协调多国行动。

基于视频中短暂出现的网络图,技术团队提取出了可能的地点线索:IP地址残留、背景声中的环境音、光线角度等。

六个国家同步行动:

美国,俄勒冈州波特兰市:一个生物黑客共享实验室被突袭。发现一名正在进行“肌肉增强基因编辑”的男性,已出现心脏肥大症状。他被送往医院。

日本,东京:警方在一个公寓里找到夜视实验者,发现他的视网膜已经严重受损,几乎失明。

德国,柏林:情绪稳定编辑实验者,出现严重情感淡漠,已经两周没有离开公寓,靠外卖生存。

俄罗斯,莫斯科:寿命基因编辑实验者,在注射后出现加速衰老迹象,皮肤松弛,器官功能衰退。

巴西,圣保罗:代谢编辑实验者,试图编辑自己以“无需节食”,导致严重糖尿病酮症酸中毒。

印度,班加罗尔:记忆增强实验者,出现偏执和记忆错乱。

47个已知实验者,在48小时内找到了32个。其中12人已经出现严重医疗问题,4人死亡。

媒体开始报道:“全球生物黑客实验网络曝光”、“数十人受害,幕后黑手未知”。

公众震惊。生物黑客运动从“边缘探索”被重新定义为“危险邪教”。

但“雅典娜”和她的网络踪迹全无。所有通信渠道关闭,服务器清空,就像从未存在过。

陆铭团队分析了所有缴获的设备,发现一个共同点:都预装了一个特定的固件,该固件会定期向一个中继服务器发送加密数据包——即使实验者本人不知情。

中继服务器位于公海的一艘改装货轮上,船籍为巴拿马,所有者是另一家空壳公司。

等国际刑警协调海军力量前往时,货轮已经沉没。现场只找到一些烧焦的服务器碎片和几个救生艇——船上人员显然提前撤离了。

干净利落的消失。

“他们预见到了曝光,准备好了撤离方案。”陆铭在报告中说,“这不是临时起意,是长期计划的一部分。雅努斯计划可能只是更宏大计划的一小部分。”

苏映雪在冰岛医院看着最新的报告。斯特林的情况在恶化。

注射后第72小时,他第一次癫痫发作。

虽然被药物控制,但脑电图显示异常放电持续存在。他开始出现记忆闪回——不是自己的记忆,而是奇怪的、碎片化的图像:实验室的灯光、基因序列的滚动、还有一些模糊的人脸。

“可能是编辑干扰了记忆巩固过程。”医生解释,“或者,是心理创伤的应激反应。”

斯特林清醒时变得沉默,很少说话。当汉娜问他感觉如何时,他只说:“我在观察。”

“观察什么?”

“观察我自己如何变化。”斯特林说,“这很有趣。就像一个实验者在观察实验对象,但对象就是自己。”

自我异化。他的意识正在与自己的存在分离。

汉娜感到心痛。这个年轻人原本想成为英雄,却成了受害者,现在又成了自己悲剧的观察者。

“雅典娜的视频……”斯特林突然问,“你们找到她了吗?”

“没有。她消失了。”

“她不会消失。”斯特林眼神空洞,“她只是转入下一阶段。雅努斯计划结束了,普罗米修斯网络要开始了。”

“你知道什么?”

“她在视频里说了:基于第一阶段的数据,提供编辑服务。”斯特林声音平淡,“现在他们有了几十个人的数据,知道什么编辑相对安全,什么危险。他们会开始筛选客户,提供‘成熟’的服务。价格会很贵,但总有人付得起。”

“在哪里?怎么提供?”

斯特林摇头:“我不知道。但想想看:如果我要提供非法基因编辑服务,我会选哪里?某个小岛?公海?还是……虚拟世界?”

虚拟世界。苏映雪想起五年前SAC在冰岛的“奥林匹斯”虚拟社会实验。虚拟空间可以匿名交易,甚至可以通过VR指导用户自我操作。

她立即联系国际刑警的网络犯罪部门,开始监控暗网上与基因编辑相关的虚拟交易。

但就像大海捞针。

斯特林在冰岛医院又住了两周。他的医疗记录成为宝贵的研究资料——第一份详细的人类神经相关基因自我编辑病例。

医生们发现,他的BDNF受体表达确实增强了,但受体分布异常,导致神经信号传导紊乱。这解释了他的癫痫和认知异常。

药物治疗可以控制癫痫,但无法逆转编辑。他将终身携带这个被修改的基因。

出院前一天,斯特林要求见汉娜和苏映雪。

他看起来平静了许多,药物调整起了作用。

“我要回美国。”他说,“面对审判,或者医疗监护,随便什么。”

“你的家人……”

“他们来看过我了。很难过,但原谅了我。”斯特林微笑,这次笑容里有了一丝人性的温度,“我妈妈说我从小就倔,想做的事谁也拦不住。”

他停顿:“但我现在明白了:自由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是知道为什么做,并承担后果。我当初想解放技术,却成了别人的数据点。这是我要承担的后果。”

“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

“如果法律允许,我想继续研究——但在伦理框架内。”斯特林说,“我经历了这一切,也许我的经验可以帮别人避免同样的错误。我可以成为……警示案例。”

汉娜点头:“你的故事很重要。如果你愿意,可以加入一些伦理讨论,告诉人们真实的风险。”

“我会的。”斯特林看向窗外,冰岛的极夜正在过去,白天开始变长,“但在我做任何事之前,我需要先学会……重新成为一个人。而不是一个实验。”

他伸出手,与汉娜和苏映雪握手。

手很稳。

出院后,斯特林被美国执法部门接走。他将面临违反生物安全法规的指控,但鉴于他作为受害者和举报者的角色,可能获得宽大处理。

飞机起飞后,苏映雪收到陆铭的消息:

“新线索:在沉没货轮的残骸中,找到了一台加固的硬盘,数据部分恢复。里面有一个联系人名单,不是实验者,而是潜在客户。”

“客户?”

“世界各地的高净值人士,表达了‘对基因增强感兴趣’。名单上有200多人,包括科技富豪、贵族、名人。还有……几个国家的政要和军方人士。”

苏映雪感到寒意。普罗米修斯网络的目标客户,可能是世界上最有权势的人。

如果这些人接受了基因编辑,会怎样?一个“增强版”的精英阶级?

“硬盘里还有一份‘服务目录草案’,列出了未来可能提供的项目:智力增强、情绪控制、寿命延长、疾病免疫、甚至……针对特定病原体的基因改造士兵。”

“军方项目……”

“不只是军方。目录里有一项叫‘定制后代’:编辑胚胎基因,确保子女拥有‘最优组合’。这已经超出体细胞编辑,是可遗传编辑。”

计划在升级。从自我实验到为客户服务,再到设计后代。

“能追踪到这些服务的提供地点吗?”

“有一个坐标频繁出现:南太平洋,国际日期变更线附近的一片公海。没有岛屿,但可能有船或海上平台。”

公海。法律真空地带。

苏映雪想起斯特林的话:“她不会消失。她只是转入下一阶段。”

雅努斯计划结束了。

普罗米修斯网络,正在启动。

柏林,安全屋的限制解除后,光明回到了学校。

但事情已经不一样了。有些孩子从父母那里听说了“基因实验”,开始用异样的眼光看他。课间,一个男孩问他:“你真的是实验室里造出来的吗?”

光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玛苏教他说:“你就说,你和所有孩子一样,是妈妈生的。”

但孩子们继续问:“那你的基因真的有问题吗?”

光明开始抗拒上学。他晚上做噩梦,梦见自己被关在玻璃箱里,外面有很多人看着他,讨论他的基因。

玛苏和林小雨去找学校老师。老师表示会教育孩子,但无法控制所有家庭的想法。

更麻烦的是,光明的身体出现了新情况。

一天体育课上,他突然心跳加速,晕倒了。

送到医院检查,发现他的心率异常,有时过快,有时过慢。心脏科医生仔细检查了他手术后的心脏,结构正常,但电生理不稳定。

“可能是手术后的远期并发症,也可能是……”医生犹豫,“压力导致的心理生理反应。”

但玛苏知道不是压力那么简单。她想起在缅甸基地时,SAC在光明的心脏附近植入过微型传感器,后来手术取出了。但有没有可能,他们还做了别的?

她联系了当年参与光明手术的泰国医生。医生调出手术记录,确认所有可见的植入物都已取出。

“但有一种可能,”医生说,“如果他们在胚胎阶段就进行了基因编辑,影响了心脏发育的调控基因,那么问题可能在基因层面,而不只是结构问题。”

基因编辑。SAC的“神经重构实验”包括基因干预吗?实验记录不完整,很多被施泰因销毁了。

玛苏要求给光明做一次全面的基因检测——不是“未来健康”那种商业检测,是正规医疗机构的诊断性检测。

检测需要时间。等待期间,光明的症状时好时坏。有时他开心地玩耍,突然就捂住胸口,脸色苍白。

汉娜从冰岛赶回柏林,陪在光明身边。孩子问她:“汉娜阿姨,我会死吗?”

“不会。”汉娜抱着他,“医生会治好你。”

“但我的基因是不是真的坏了?”光明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所以他们才要一直研究我?”

汉娜感到心碎。这个六岁的孩子,已经承受了太多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负担。

“光明,听着。”她认真地看着他,“基因就像一本很长的说明书,告诉身体怎么工作。有时候说明书里有一两个单词印错了,但不影响整本书的意思。你的心脏需要一点调整,就像一本书需要修一下书脊。但书里的故事——那就是你——是完整的、美好的、不可替代的。明白吗?”

光明似懂非懂地点头。

基因检测结果出来了。

报告显示,光明的心脏相关基因中,有几个罕见的变异。这些变异不是典型的致病突变,但可能与心脏电生理不稳定有关。

“可能是自然突变,也可能是……”遗传咨询师谨慎地说,“人为编辑的痕迹。但我们无法证明,因为缺乏编辑前的参照样本。”

SAC可能真的编辑了光明的基因,作为实验的一部分。而编辑的长期影响,现在才开始显现。

玛苏感到天旋地转。她以为救出儿子就结束了,但现在发现,实验的阴影可能伴随他一生。

“能治疗吗?”

“我们可以用药物控制心率。”心脏科医生说,“但根本原因……如果是基因层面的,目前的基因治疗技术还不成熟,尤其对于已经出生的人,编辑全身细胞极其困难。”

光明可能需要终身服药,并定期监测。

离开医院时,光明拉着玛苏的手:“妈妈,如果我必须一直吃药,我还能当消防员吗?”

玛苏蹲下,强忍泪水:“你可以当任何你想当的人。吃药只是帮助你,就像戴眼镜帮助视力不好的人一样。”

“那……好吧。”光明接受了。孩子的适应能力有时惊人。

但汉娜知道,这件事必须追查到底。SAC对光明做了什么?实验记录在哪里?其他实验儿童是否也有类似问题?

她联系了娜塔莎,请求联合国人权事务高级专员办事处介入,要求海牙国际刑事法院调阅SAC的所有实验记录——包括那些可能被隐藏或加密的部分。

同时,她开始公开谈论光明的案例。不是作为受害者的悲情故事,而是作为技术鲁莽后果的具体例证。

“当我们谈论‘设计婴儿’、‘优化人类’时,我们常常想象完美的结果。但我们忘记了,技术会出错,长期影响不可预测,而承担后果的是活生生的人。光明就是活生生的证据:基因编辑不是游戏,它的影响可能持续一生,甚至世代。”

文章再次引发关注。许多人第一次意识到,基因编辑不仅涉及未来的“超人”,也涉及现在活着的、可能正在承受过去实验后果的孩子。

压力开始传导。几个欧洲国家提议,在联合国框架下建立“基因编辑历史遗留问题调查委员会”,专门调查类似SAC的实验,并评估受害者的医疗需求。

这是小小的进步。但汉娜知道,真正的战斗在另一边:普罗米修斯网络正在公海上筹建,准备为全球精英提供基因增强服务。

一边是过去实验的受害者需要救助,一边是未来更大规模实验正在酝酿。

时间紧迫。

国际日期变更线附近,南太平洋公海。

一艘名为“新视野号”的改装货轮静静漂浮在深蓝色海面上。它注册为“海洋研究平台”,悬挂着库克群岛的旗帜。

船上有齐全的实验室设备:基因测序仪、细胞培养室、甚至有一个小型手术室。还有豪华客舱,为“客人”准备。

雅典娜——现在知道她的真名是艾琳娜·科斯蒂根,前生物技术公司首席科学家,三年前从公众视野消失——正在检查最后一批设备的安装。

她的助手,一个年轻的分子生物学家,递来平板:“第一批客户确认了。12人,包括三位科技亿万富翁、两位好莱坞明星、一位欧洲贵族、还有……身份保密的三位,支付方式特殊。”

“特殊?”

“加密货币,但混合了钻石和艺术品作为部分支付。可能是政治人物或情报人员,不想留下资金痕迹。”

艾琳娜点头:“按计划接待。每个人都需要完成全面基因检测和健康评估,然后制定个性化编辑方案。第一阶段只提供体细胞编辑,可遗传编辑暂缓,等国际法律环境更……有利时。”

“风险告知呢?”

“按法律要求的最低标准。”艾琳娜微笑,“我们的法律团队已经起草了完美的知情同意文件:列出了所有可能的风险,但用专业术语描述,并强调‘个体差异可能导致不可预测结果’。客户签了字,我们就免责了。”

“如果出现严重副作用……”

“我们有医疗团队,可以处理大多数并发症。如果处理不了……公海上的‘意外’很难调查。”艾琳娜语气冷静,“但我们尽量不让那种情况发生。我们的数据还不够多,需要成功的案例来吸引更多客户。”

她走到窗边,看着无边无际的海洋。

“雅努斯计划给了我们宝贵的数据,但也暴露了太多。国际刑警在追查,那个叫苏映雪的女人很执着。”助手说。

“让她追吧。”艾琳娜说,“等她在国际官僚体系里转几圈,我们已经完成了第一批服务,积累了资金和客户网络。到那时,我们可以转移到另一个地点,甚至建立浮动平台网络。海洋这么大,他们找不到所有。”

“那个斯特林……”

“可惜了。他本来可以成为我们最好的宣传案例——自我编辑后认知增强。但他失控了,还试图反抗。”艾琳娜摇头,“不过,他的数据很有用。我们知道了BDNF编辑的癫痫风险阈值。下一批,我们会调整方案。”

绝对的实用主义。在艾琳娜眼中,斯特林和其他实验者不是人,是数据来源。客户也不是人,是收入来源和影响力节点。

“守望者网络呢?那个汉娜·施密特一直在发声。”

“让她说。”艾琳娜不以为意,“伦理辩论是好事。辩论越激烈,公众越困惑,监管越难达成共识。而我们在行动。等他们吵出结果,我们已经改变了事实。”

她调出全球地图,上面标着几个点:公海平台、某些私人岛屿、甚至一些国家的“经济特区”——那些地方法律宽松,可以用“医疗旅游”的名义操作。

“人类进化的下一步,不是由委员会投票决定的。”艾琳娜轻声说,“是由那些有勇气、资源、和远见的人,亲手创造的。”

夜幕降临,南太平洋的星空无比清晰。

“新视野号”的灯光在黑暗中亮起,像一座海上的孤岛堡垒。

而在世界的另一端,国际刑警的会议上,苏映雪正在展示“普罗米修斯网络”的情报。

“我们相信,服务已经开始或即将开始。我们需要多国海军协作,在公海上拦截和检查可疑船只。”

但公海执法极其复杂:需要船旗国同意,需要明确犯罪证据,需要协调多国法律。

一位美国代表提出:“如果他们真的在公海进行基因编辑,而且客户是自愿的,这违反了什么国际法?没有条约明确禁止公海上的基因编辑服务。”

确实,国际法滞后于技术。

“但他们在用不成熟的技术拿人体做实验,可能造成严重伤害。”苏映雪说。

“需要证明伤害已经发生。目前只有雅努斯计划的实验者受害,但那是‘研究阶段’。如果他们声称现在的服务是‘成熟的医疗技术’,很难直接指控。”

法律灰色地带。艾琳娜选择公海,正是因为这里是最模糊的地带。

会议决定:加强情报收集,但暂不进行军事拦截,以免引发国际争端。

苏映雪感到沮丧。对手在法律真空中自由行动,而她们被程序和管辖权束缚。

散会后,汉娜联系她:“法律途径太慢。也许我们需要……非传统的应对。”

“什么意思?”

“如果普罗米修斯网络靠客户生存,那么我们可以从客户端入手。”汉娜说,“公开潜在客户名单——当然,用保护隐私的方式,但暗示这些有权势的人在寻求‘基因增强’。舆论压力可能让他们退出。”

“可能被起诉侵犯隐私。”

“那就用更聪明的方式。”汉娜思考,“我们可以发起一场公共运动,讨论‘基因增强’的社会影响,邀请各界名人表态是否支持。那些潜在的客户,要么公开反对(从而退出),要么沉默(引人怀疑),要么支持(暴露自己)。”

“需要媒体配合。”

“我有联系。”汉娜说,“是时候让《脆弱宣言》从文字变成行动了。”

与此同时,在柏林医院,光明在病床上睡着了。玛苏握着他的手,祈祷。

孩子的心率监测仪发出平稳的嘀嘀声。

但在一段异常平静后,屏幕上的心率线突然剧烈波动,警报响起。

医生护士冲进来。

光明的心脏,再次出现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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