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心脏中心,凌晨三点。
急救室的灯刺眼地亮着。光明躺在手术台上,胸口贴着电极,心电监护仪发出急促的报警声。医生们在周围忙碌,注射药物,调节仪器,小声交流着专业术语。
玛苏被挡在门外,透过玻璃看到儿子苍白的小脸。她的手紧紧攥着林小雨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会没事的。”林小雨轻声说,但声音也在颤抖。
汉娜从走廊另一端跑来,头发散乱,还穿着睡衣。她接到电话后直接从公寓冲出来,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
“怎么样?”
“心率失控,他们正在用药稳定。”林小雨低声说,“医生说可能是基因编辑的远期效应,加上最近的压力诱发。”
汉娜透过玻璃看着光明。孩子闭着眼睛,小小的胸膛随着呼吸起伏。六岁,已经承受了三次大手术(缅甸的植入物取出、心脏修复、现在的急救),无数次检查,还有心理创伤。
“那些混蛋……”玛苏终于哭出来,声音压抑而愤怒,“他们在我儿子还是个胚胎的时候,就决定了他的命运。现在光明在受苦,他们却在新船上数钱。”
汉娜抱住她,没有说话。任何安慰此刻都是苍白的。
四十分钟后,主治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暂时稳定了。我们用药物控制住了心率。”他表情严肃,“但他的心脏电生理非常不稳定,随时可能再次发作。我们需要尽快确定根本原因。”
“根本原因可能是基因编辑。”汉娜说。
“我们正在联系遗传学专家,进行深度基因检测。”医生点头,“但即使找到具体编辑位点,目前的医疗技术也无法直接修复。基因治疗还在实验阶段,对心脏这种复杂器官更是如此。”
“他能活多久?”玛苏直接问。
医生犹豫了:“这个……很难说。如果药物能控制住,他可以正常生活。但需要终身服药和监测,避免剧烈运动和精神刺激。如果控制不住……”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玛苏闭上眼睛。她想到了最坏的打算。
汉娜握紧拳头。她不能接受这个结局——一个孩子因为野心家的实验而付出生命代价。
“我需要看光明的原始医疗记录。”她对医生说,“SAC在缅甸的实验记录,如果有的话。我们需要知道他们具体编辑了哪些基因。”
“我们会尽力协助。”医生说,“但现在,让光明休息。你们也可以进去看他了。”
病房里,光明醒来,看到妈妈和汉娜阿姨,努力笑了笑。
“我没事。”他说,“医生说是小故障,修好了。”
孩子的理解力。他把心脏失控比作电脑死机。
“对,修好了。”玛苏忍着泪亲他,“你会好起来的。”
“那我可以回家吗?我想堆雪人。”
“等天气暖一点,我们堆。”汉娜说,“现在外面太冷了。”
光明点点头,又睡着了。药物的作用。
汉娜走出病房,立刻联系娜塔莎。
“我需要SAC的所有医疗实验记录,特别是关于‘神经重构实验’中涉及的基因编辑部分。光明现在有生命危险。”
娜塔莎回复:“国际刑事法院正在整理SAC的档案。施泰因的审讯中有一部分涉及儿童实验,但记录可能不完整。施泰因销毁了大量数据。”
“施泰因还在监狱?”
“在海牙。他的律师最近提出减刑请求,理由是‘配合调查’。法院正在考虑。”
“能不能让我见他一面?”
“这……很难。但也许可以通过专家证人渠道申请。你的心理学专业背景可能有用。”
“帮我申请。越快越好。”
挂断后,汉娜又联系了秦明。
“施泰因的审讯记录里,有没有提到光明或其他孩子的具体基因编辑位点?”
秦明在监狱里调阅档案:“档案中提到,HCOS-2.0计划包括对实验儿童的‘多基因评分优化’和‘特定神经递质受体基因调整’。光明被标记为‘E-23’,属于‘高反应组’。但具体编辑位点,没有直接记录。”
“施泰因可能知道。”
“他知道。但他不会轻易说。那是他的筹码。”秦明分析,“如果光明的基因编辑导致了严重医疗后果,这个案例可以成为法庭上的关键证据,证明SAC实验造成了实际伤害。施泰因不会主动提供对自己不利的证据。”
“但我需要知道具体的基因,才能帮光明。”
“也许你可以用交换条件:如果你能帮助施泰因的减刑,或者帮他传递某个信息,他可能会透露。”
“和他做交易?”
“不是交易,是价值交换。施泰因是个实用主义者。给他看光明的现状,告诉他这是SAC理念的后果。如果他还有一丝良知,或者只是想留下一个不那么邪恶的历史形象,他可能会松口。”
汉娜深吸一口气。与施泰因对话,她一直避免。但现在,为了光明,她愿意面对那个恶魔。
海牙,国际刑事法院附属监狱。
施泰因比五年前苍老了许多。头发全白,脸上布满老年斑,坐在轮椅上被推进会见室。但他的眼睛依然锐利,看到汉娜时闪过一丝兴趣。
“施密特博士。终于来了。”他的德语带着轻微的口音,“我一直期待和您谈谈。”
汉娜坐在玻璃隔板对面,没有寒暄,直接拿出光明的医疗报告。
“E-23。你记得吗?”
施泰因看了一眼,点头:“那个克钦族男孩。我们的项目中最成功的样本之一。神经可塑性极佳,对刺激反应强烈。如果实验继续,他本可以成为新一代人类的代表。”
“他现在躺在医院里,心脏随时可能停跳。”汉娜压抑着愤怒,“因为你们在他还是个胚胎时编辑了他的基因。”
施泰因沉默了一会儿:“我们确实调整了几个与神经递质相关的基因,但心脏不在预期目标内。可能是脱靶效应,也可能是基因网络相互作用的意外。”
“你承认是你们做的?”
“从法律角度,我不应该承认任何事。”施泰因微笑,“但从科学角度,是的,E-23是我们的实验样本。他的基因数据都在我们的档案里。”
“我需要知道具体编辑了哪些位点。这可能救他的命。”
“为什么我要帮你?”
汉娜早有准备。她调出光明最近的照片——孩子躺在病床上,戴着氧气面罩,依然努力微笑。
“因为他六岁。因为他承受了你们实验的全部后果,却没有选择权。因为如果你还有一点人性,就不应该让一个孩子为你的理念陪葬。”
施泰因看着照片,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微微颤抖。
“你相信人性?”他问。
“我相信,即使是你这样的人,也有某个时刻,会看到自己行为的后果,并感到……什么。”
“感到什么?”
“我不管。但如果你愿意提供信息,我可以考虑在法庭上为你作证,说明你的合作态度。”
施泰因摇头:“我不需要你的证词。但我需要你传递一个信息。”
“给谁?”
“给我曾经的学生和同事,亨里克·穆勒。”施泰因说,“告诉他:不要重蹈我的覆辙。数据可以分享,但人性不能外包。如果他想继续我的工作,请记住,人类的未来不是由少数人设计的,而是由所有人共同创造的。”
汉娜惊讶。这是忏悔吗?还是又一次精心设计的表演?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
“因为他不接我的信。”施泰因苦笑,“他认为我是失败者,是过时的象征。他想走得更快、更聪明、更隐蔽。但快了就会错。我需要有人当面告诉他。”
“我是你最后的信使?”
“你是最合适的人选。”施泰因说,“你恨我,但你也恨穆勒那套‘温柔引导’的虚伪。如果你传递了我的信息,也许能让他稍微清醒一点。至少,让他在某个关键时刻犹豫一下。”
汉娜思考。这是一个奇怪的交易:施泰因的基因信息,换取她传递一个可能毫无用处的警告。
“我同意。但前提是,你先告诉我光明的基因编辑位点。”
施泰因点头,调出一份加密文件:“这是E-23的全部实验记录。具体编辑位点在第47页。他的心脏问题,很可能是脱靶编辑影响了TNNT2基因,这个基因与心肌收缩功能相关。”
汉娜快速浏览。专业术语密集,但她能看懂核心信息。
“如果确认是这个位点,能治疗吗?”
“目前的基因治疗技术很难修复已经成型的器官。但可以针对症状用药。TNNT2异常通常导致类似心肌病的症状,一些新药可能有效。”施泰因说,“我会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至于怎么用,是你的事。”
会见结束。汉娜离开时,回头看了施泰因一眼。老人坐在轮椅里,隔着玻璃望着她。
那眼神里,有悔恨吗?有骄傲吗?还是只有疲惫?
汉娜不确定。但至少,她有了光明的基因信息。
南太平洋,新视野号。
第一批客人乘坐私人直升机抵达船上的停机坪。三天的旅程,从斐济起飞,在海上飞行两小时后,看到了这艘漂浮的堡垒。
艾琳娜·科斯蒂根亲自迎接。她穿着白色实验室外套,笑容专业而温和。
“欢迎来到新视野号。未来的旅程从这里开始。”
第一位客人,马克·范德比尔特,42岁,美国科技亿万富翁,硅谷新贵。他投资了数十家人工智能和生物技术公司,身家超过80亿美元。
“你们的保密工作做得怎么样?”他低声问。
“绝对保密。船上的通讯系统完全隔离,没有卫星联网。离开时,所有个人数据都会加密,只有您自己持有密钥。”艾琳娜说,“我们为您准备了私人舱房,配有专属医生和营养师。”
第二位客人,安娜·洛佩兹,56岁,好莱坞著名影星,依然保持着惊人的美貌,但眼角的细纹暴露了年龄。
“我想要的很简单:延缓衰老。”她对艾琳娜说,“不是变成怪物,而是优雅地变老,比同龄人慢十年。”
“我们有针对端粒酶的编辑方案,可以在体细胞中适度激活端粒酶,延缓细胞衰老。同时配合抗氧化基因的增强。整个过程需要三周,您需要在这期间待在船上。”
“三周?我的经纪公司会疯掉。”
“您可以告诉他们,您在‘排毒疗养’。很多名人这么做过。”
第三位客人,一个戴墨镜的男人,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只出示了一份特殊的支付证明。艾琳娜认出了那是什么——来自一个主权国家的“特殊渠道”,付款形式是钻石和某种技术交换。
第四、第五、第六……十二位客人全部登船后,新视野号开始缓缓移动,向更远的公海深处航行。
当晚,艾琳娜召开欢迎晚宴。
“各位选择来到这里,是因为你们相信:人类的未来,不应该被偶然和命运决定。”她举杯,“你们愿意主动塑造自己的命运。这是勇气的象征。”
客人们鼓掌。这些在各自领域呼风唤雨的人物,此刻像学生一样专注。
“接下来的三周,我们将为您进行全面的基因检测、健康评估,然后制定个性化的基因编辑方案。所有操作都在体细胞层面,不会遗传给后代——当然,如果您需要后代编辑服务,我们也可以安排,但那是另一阶段的计划。”
马克·范德比尔特举手:“编辑后,我能变得更聪明吗?我现在的智商测试是145,我想突破160。”
“智商是多基因决定的复杂性状,我们无法精确预测。”艾琳娜诚实地说,“但我们可以增强与学习、记忆、创造力相关的基因,比如BDNF和COMT。可能提高您的认知能力,但具体幅度因人而异。”
“可能失败吗?”
“任何医疗操作都有失败风险。我们的数据来自雅努斯计划的活体实验,已经相当可靠。但个体差异永远存在。”
晚宴后,安娜·洛佩兹在甲板上散步。南太平洋的星空璀璨,海风温柔。她想起女儿,十四岁,正在洛杉矶上学。
“妈妈为什么要离开三周?”女儿在视频里问。
“因为妈妈需要休息,让自己变得更好。”
“你已经很好了。”
安娜鼻子一酸。她知道,即使编辑成功,她也无法永远活着。但至少,可以多陪女儿几年。
“你不应该来。”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是那个戴墨镜的男人,此刻摘下了眼镜,露出中东面孔。
“为什么?”
“因为你在赌。”男人说,“你赌技术安全,赌他们可靠,赌自己不会成为下一个实验品。但这是公海,没有法律,没有监管,只有一份你签了字的合同。”
“你为什么来?”
男人沉默片刻:“我代表一个政府。我们来评估技术,看是否值得为国家引进。但我个人……我对艾琳娜不信任。”
“那你为什么不离开?”
“因为我需要证据。证明他们在做什么,证明他们是否违法,证明……如果有一天我们必须在国际法庭上起诉他们,我们能拿出什么。”
一个间谍。或者说,一个情报人员。
安娜感到寒意。她以为自己是主动选择,但原来,这场游戏里有太多玩家。
“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告密?”
“我已经观察你两天了。”男人微笑,“你有良知。如果你知道真相,你会选择正确的方向。也许,我们可以互相帮助。”
他们交换了眼神。某种默契开始形成。
柏林,汉娜将施泰因提供的信息交给光明的医疗团队。
遗传学家分析后确认,光明的TNNT2基因确实存在一个罕见的变异,与施泰因描述的编辑位点吻合。这个变异在小鼠模型中会导致扩张型心肌病。
“找到了。”医生说,“现在我们可以针对性用药。有一种新药,在美国刚获批用于治疗TNNT2相关心肌病。我们可以紧急申请使用。”
“需要多久?”
“如果一切顺利,一周内可以开始治疗。”
玛苏松了口气。至少,有了希望。
但汉娜知道,这只是治标。光明的身体里,可能还有更多被编辑过的基因,有些可能在十几年后才显现影响。
她找到秦明,讨论施泰因的信息。
“他为什么这么容易就给了?”
“可能他真的想传递那个信息给穆勒。”秦明说,“也可能他在利用你,让你成为他和穆勒之间的桥梁,某种……理念的传承。”
“你相信他说的‘数据可以分享,人性不能外包’?”
“信一部分。”秦明说,“施泰因是个复杂的家伙。他真心相信人类的未来需要科学引导,但他也亲眼看到了自己理论的可怕后果。在监狱里这些年,他可能真的反思了。但反思的程度,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我去找穆勒吗?”
“应该去。”秦明说,“不是为了传递信息,是为了观察穆勒的反应。他如果还愿意听施泰因的话,说明他还有一丝敬畏。如果完全不理会,那他比施泰因更危险——因为他没有历史教训的负担。”
汉娜决定前往瑞士。但在此之前,她需要先处理另一件事:公开海上的“新视野号”。
娜塔莎协调了卫星图像,确认了船的位置——南太平洋公海,国际日期变更线以东200海里。船上有明显的医疗设施标志,但没有悬挂任何国家的旗帜。
“我们需要在媒体上曝光。”汉娜说,“让全世界知道,有人在公海上进行基因编辑服务。”
“证据足够吗?”
“卫星图像,加上一些内部信息——我们通过情报渠道得到的客户名单部分名字。”
“公布名单可能侵犯隐私,被起诉。”
“不公布全名,只公布行业和身份特征。‘一位科技亿万富翁’、‘一位好莱坞明星’、‘某国政府代表’。公众会自己猜测。”
两天后,全球主要媒体同时报道:“公海基因编辑服务曝光:精英们的秘密增强计划”。
文章描述了“新视野号”的位置、设施、服务内容,并引用了雅努斯计划的受害者案例,警告公众风险。
舆论哗然。
联合国秘书长发表声明,对“公海非法医疗实验”表示严重关切,呼吁各国合作调查。
国际刑警启动“海洋卫士行动”,协调多国海军在太平洋进行联合巡逻,目标是拦截可疑船只。
但新视野号已经提前得到风声。卫星图像显示,船在报道发布前一天就改变了航向,向更远的太平洋深处驶去。
客户们被紧急疏散,乘坐直升机飞往不同的小岛,然后转乘私人飞机离开。安娜·洛佩兹在离开前,偷偷保存了船上的一些实验数据,藏在手机的加密文件夹里。
那个中东男人给了她一个邮箱:“如果你需要传递什么,用这个。”
回到洛杉矶后,安娜陷入了矛盾。她支付了500万美元的定金,还没完成编辑,但已经经历了整个过程。她拿到了自己的基因检测报告,看到了那些“需要优化”的标记。
但她也开始怀疑:优化后的自己,还是自己吗?
一天晚上,她打开女儿的房间,看着熟睡的孩子,终于做了决定。
她给汉娜·施密特的研究所发了一封匿名邮件,附上了部分数据。
苏黎世,进化技术研究所。
汉娜坐在会客室等待。窗外是苏黎世湖的景色,天鹅在平静的水面游弋。这里是全球最富裕的城市之一,也是基因伦理争议的前线。
亨里克·穆勒走进来,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施密特博士,再次见面。这次不是达沃斯,更安静。”
汉娜没有寒暄:“我从海牙来。施泰因让我给你带句话。”
穆勒的笑容僵了一下:“施泰因?你还见他?”
“他给了我光明的基因数据,救了那孩子的命。作为交换,我答应传递一个信息。”
“什么信息?”
“他说:不要重蹈他的覆辙。数据可以分享,但人性不能外包。如果他想继续他的工作,请记住,人类的未来不是由少数人设计的,而是由所有人共同创造的。”
穆勒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他还是那个喜欢说教的老头。在监狱里这么多年,还没学会闭嘴。”
“你觉得他的话没有价值?”
“有价值,但过时了。”穆勒走到窗前,“他那一代人的错误是太急于求成,太相信少数精英的智慧。我们不同,我们主张透明、对话、渐进。我们在达沃斯讨论,在联合国提案,在媒体上辩论。这是他的失败,不是我们的。”
“但你的‘透明’研究所,资助了‘未来健康’公司,那家公司在乌干达做数据殖民。你的‘对话’,背后是生物黑客被操控的实验网络——雅努斯计划。你们真的和施泰因不一样吗?”
穆勒转身,眼神锐利:“你指控我操控雅努斯计划?有证据吗?”
“雅典娜的资金流向,最后指向了你的研究所的一个影子账户。”
“那是诬陷。有人伪造证据,想把我们和那些极端分子联系起来。”
汉娜看着他的眼睛。穆勒的反应过于迅速,过于防御。
“你认识艾琳娜·科斯蒂根吗?”
穆勒停顿了一秒,然后说:“听说过,没见过。她曾经是业内的人,后来消失了。”
“你的研究所和她的网络有联系吗?”
“绝对没有。”
但那一秒的停顿,汉娜捕捉到了。那是撒谎者控制表情前的瞬间犹豫。
“施泰因让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指责,而是为了警告。”汉娜站起身,“他说,快了就会错。你的‘温柔引导’比他的秘密实验更危险,因为它披着合法、透明的外衣,让公众放松警惕。等到发现错误时,已经太迟了。”
“你想让我停止进化技术研究所的工作?”
“我想让你质疑自己。”汉娜说,“真正的科学精神不是确信自己正确,而是不断检验自己的假设。包括检验:我们有没有变成我们曾经反对的人?”
穆勒没有回答。
汉娜离开办公室时,在门口停下:“新视野号逃了,但还会有下一艘。数据殖民还在继续,雅努斯计划可能只是暂停。你们这些人,不管表面分歧多大,最终目标是一致的:加速人类‘优化’。而我们在做的,是给你们踩刹车。”
“踩刹车也会压死人。”穆勒说。
“但至少,是选择停下来救人,还是冲过去,说‘不可避免的代价’?”汉娜看着他,“施泰因选择了冲过去,现在他在监狱里反思。你选择什么?”
穆勒沉默。汉娜离开。
电梯里,她收到一条加密信息。发件人匿名,附件是一组数据文件。打开后,她认出是新视野号的实验记录——部分客户的基因数据、编辑方案、风险评估。
信息附带一句话:“我是船上的人。希望这些能帮你们阻止更坏的事情发生。”
汉娜立刻转发给陆铭分析。
柏林,心脏中心。
光明接受了新药治疗。药物通过静脉注射进入体内,目标是稳定心肌细胞的电活动。
第一天,没有明显变化。
第二天,心率波动幅度减小。
第三天,监测数据显示,心律失常的频率下降了70%。
医生们惊喜:“药物有效!”
玛苏几乎要跪下来。汉娜握紧她的手,眼泪终于流下。
光明醒来时,第一句话是:“我饿了。”
简单的需求,但所有人都笑了。孩子想吃饭,这是最正常的事。
一周后,光明出院。他需要定期回来复查,但至少,可以回家了。
离开医院时,他问汉娜:“我还能堆雪人吗?”
“可以。但不要堆太久,累了就休息。”
“好。”光明想了想,“汉娜阿姨,那些把我变成这样的人,会被抓起来吗?”
汉娜蹲下,认真地看着他:“有些被抓了,有些还在逃。但不管他们在哪里,我们都在努力,让他们不能再伤害其他孩子。”
“那他们知道吗?他们做的事,让我生病了?”
“他们知道。但有些人不在乎。”
光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要快点长大,然后告诉他们,我没事。他们没赢。”
玛苏忍不住哭了。汉娜紧紧抱住这个小小的身体。
六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抵抗。
南太平洋,新视野号再次改变航向。
艾琳娜·科斯蒂根看着最新的卫星图像,眉头紧锁。国际刑警的巡逻船正在靠近,距离只有200海里。
“我们需要转移客户。”助手说,“把他们送到备用地点。”
“来不及了。国际刑警知道我们的位置,直升机起飞会被雷达发现。”艾琳娜快速思考,“改变航线,向法属波利尼西亚方向行驶。进入法国专属经济区,法国舰船有执法权,但国际刑警不能随意进入他国海域执法,需要协调。”
“法国会配合他们吗?”
“法国对基因编辑持保守态度,可能配合。但我们可以在他们协调好之前进入公海另一侧。”
船转向东南。
但就在此时,雷达上出现一个新信号:一艘悬挂法国国旗的巡逻舰,正在以高速接近。
“他们怎么这么快?”
“可能早就在附近了。不是巡逻,是埋伏。”
艾琳娜咬牙。她低估了国际刑警的情报能力。
“停止医疗活动,销毁所有客户数据。准备接受登船检查。”
但数据销毁需要时间。工作人员开始紧急清除服务器。然而,当法国士兵登船时,他们发现服务器里空空如也——所有数据已经通过卫星上传到云端,物理存储被格式化。
“你们在做什么?”法国指挥官问。
“海洋研究。采集浮游生物样本。”艾琳娜微笑。
“基因编辑设备呢?”
“那是研究设备,用于分析浮游生物的基因多样性。”
指挥官检查了实验室,确实有海洋生物样本,也有基因分析设备。但他知道,这些设备完全可以用于人类基因编辑。
“我们需要你们的航行日志、设备使用记录、人员名单。”
“没问题。全部可以配合。”
表面上,一切合法。
但指挥官看到,在船上一个隐秘的冰箱里,有十几支标注着“人类细胞”的培养管。
“这是什么?”
“研究用的人类细胞系,购买自美国ATCC细胞库,有合法采购证明。”艾琳娜早有准备。
无法证明她为人类提供基因编辑服务。
指挥官没有足够证据逮捕任何人。他只能记录,报告,然后让船离开。
新视野号缓缓驶离法国巡逻舰,消失在太平洋的波涛中。
但艾琳娜知道,这艘船不能再用了。国际刑警已经盯上了它。
她需要新平台。更多、更分散、更隐蔽的平台。
在返回船舱的路上,她收到一条加密信息:
“守望者网络拿到了部分客户数据。来源可能是船上的内鬼。”
艾琳娜立刻想起那个戴墨镜的男人,还有安娜·洛佩兹。
内鬼不止一个。
“清除所有敏感信息,准备启动‘备用方案’。”她对助手说,“我们低估了对手。需要换一种玩法。”
“什么方案?”
“从直接服务,转向技术授权。把我们的编辑方案卖给世界各地的‘诊所’,让他们各自承担风险。我们只提供技术,不接触客户,不留下痕迹。”
更分散,更难追踪。
助手点头。这是雅努斯计划的逻辑升级版:从自己做实验,到让别人做实验,自己卖“药方”。
新视野号消失在公海的迷雾中。
但基因编辑的浪潮,正在向更隐蔽的角落蔓延。
柏林,汉娜的公寓。
光明在客厅地上画画,画着一个巨大的海,海上有一艘小船,船上有个小人。
“这是你吗?”汉娜问。
“不是。是那个坏女人。”光明说,“她在船上跑,但我们的小船追上她了。”
孩子的正义想象。
汉娜笑着抚摸他的头。她知道,现实比画复杂得多。新视野号跑了,但至少,光明的命保住了。
玛苏在厨房做饭,香味飘来。普通的夜晚,但珍贵。
手机响起,苏映雪的视频。
“新视野号逃了,但我们拿到了客户数据。”苏映雪说,“有十几个名字。有些是公众人物,有些是政要。如果公开,会引发地震。”
“会公开吗?”
“娜塔莎在协调联合国的法律意见。如果公开,可能侵犯隐私。但如果不公开,他们会继续寻求其他渠道。”苏映雪说,“折中方案:不公开姓名,但公开行业和威胁警告。让公众知道,有人正试图用基因技术创造新的不平等。”
“也许我们可以直接联系那些客户。”汉娜思考,“不是威胁,而是告知风险。让他们知道,自己可能成为下一个斯特林。”
“有可能。但需要找到所有联系方式。”
“安娜·洛佩兹不是给我们发数据了吗?也许她愿意帮忙联系其他客户。”
安娜在洛杉矶接到汉娜的视频时,有些紧张。
“你知道了?”
“你发来的数据救了我们。”汉娜说,“但新视野号跑了。我们需要你的帮助,联系其他客户,告诉他们风险,劝他们退出。”
安娜犹豫:“他们会恨我。我在船上签了保密协议。”
“他们也在赌自己的生命。如果他们知道雅努斯计划死了多少人,他们会重新考虑。”
安娜想到那个中东男人的话:“你有良知。”她深吸一口气:“我试试。但我需要保护自己。”
“我们不会透露你的身份。”
几天后,十二个客户中的七个,陆续退出或无限期推迟计划。有些人通过中间人传话,说“不想成为下一个利亚姆·斯特林”。
压力开始传导。
但还有五个,包括那位中东政府代表,坚持继续。他们说,“国家利益高于个人风险”。
其中一位,是某个小国的王室成员。他直接通过外交渠道向某家生物技术公司下单,要求提供“最高级别的认知增强”,费用无上限。
合法吗?在那个国家,没有禁止基因编辑的法律。
国际法?个人选择,难以干涉。
汉娜知道,真正的战争才刚开始。公海的船可以赶走,但国家的法律真空无法填补。
晚上,光明画完了画,递给汉娜看。
汉娜接过来。画里,海上有一艘大船,后面有很多小船在追。最前面的小船上,画着四个小人:一个长发的是玛苏,一个短头发的是汉娜,一个戴眼镜的是苏映雪阿姨,还有一个是光明自己。
“我画好了。”光明说,“坏人的船跑得很快,但我们一直追。总有一天会追上的。”
汉娜把画贴在冰箱上,作为新的宣言。
总有一天会追上。
但那一天之前,还有多少像光明一样的孩子,需要付出代价?
窗外,柏林的夜空又开始飘雪。
一片一片,覆盖着城市的伤痕,也孕育着春天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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