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分,天刚蒙蒙亮。
市局停车场已经停满了车,技术人员在清点装备:相机、取证工具、物证袋、手套鞋套。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清晨露水混合的气味。苏映雪站在指挥车旁,手里拿着刚刚签发的搜查令副本。
陆铭提着两个银色的金属箱走过来,箱子里装着他连夜准备的荧光检测设备。
“睡眠时间?”他问苏映雪。
“三小时。”苏映雪接过一杯同事递来的咖啡,“你?”
“差不多。”陆铭打开箱子检查设备,“荧光实验结果出来了,水泥中的荧光物质确实能被高强度紫外光源部分穿透。如果凶手真的用荧光剂标记了尸体位置,理论上可以通过外部照射确认。”
“能穿透多厚的水泥层?”
“五厘米内效果明显,十厘米可见微弱荧光,超过十五厘米就检测不到了。”陆铭合上箱子,“但死者被浇筑在水泥柱中心,水泥层厚度超过三十厘米。所以如果凶手真的做了标记,不是为了从外部定位。”
“那是为了什么?”
“也许是为了……”陆铭停顿了一下,“标记本身。就像艺术家在作品上签名。”
苏映雪思考着这个可能性。标记不是功能性的,而是象征性的。这符合她对凶手心理画像的判断:注重仪式感,行为具有象征意义。
老刘从办公楼里快步走出,手里拿着对讲机。
“各小组注意,五分钟后出发。目标地点:刘金凤住所,地址中山路47号3单元502。重复一遍,中山路47号3单元502。”
“技术组收到。”
“侦查组收到。”
“外围警戒组收到。”
苏映雪和陆铭坐进指挥车。车子发动,驶出市局大院,后面跟着四辆警车。清晨的街道还很安静,只有早起的清洁工和送报员在忙碌。
中山路47号是一栋九十年代建的老式居民楼,六层高,外墙的瓷砖已经斑驳脱落。刘金凤住在五楼,没有电梯。
到达楼下时,是七点十分。侦查员已经提前确认,刘金凤在家。她通常七点半出门去社区中心上班。
老刘指挥人员就位:两人守在楼梯口,两人在楼后窗下,其余人上楼。苏映雪和陆铭跟着老刘走上狭窄的楼梯。楼道里堆着杂物,墙壁上贴着各种小广告。
五楼到了。502室的绿色铁门紧闭着。
老刘敲门:“刘金凤,开门,市公安局。”
里面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门链滑动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刘金凤的脸出现在门后。她穿着睡衣,头发蓬乱,眼睛里满是惊讶和警惕。
“警察同志,这么早……有什么事吗?”
“我们依法对你家进行搜查,这是搜查令。”老刘出示文件。
刘金凤的脸色变了:“搜查?为什么?我犯了什么法?”
“请你配合。”老刘的语气不容置疑。
门完全打开了。刘金凤退到一边,手紧紧抓着睡衣的衣襟。她的眼睛扫过门口的警察,当看到苏映雪和陆铭时,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
“你们……你们要搜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进去再说。”老刘挥手,技术人员和侦查员鱼贯而入。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约六十平方米。装修简单但整洁,家具都是老式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是空气清新剂。
苏映雪站在客厅中央,快速扫视整个空间。她的目光停留在客厅角落的一个旧式五斗柜上。柜子很普通,但摆放的位置有点奇怪——它离墙有十厘米左右的空隙,而不是紧贴墙壁。
陆铭已经开始工作。他打开荧光检测设备,那是一个手提式的紫外光源,连接着高灵敏度的荧光探测器。他先从客厅的墙面开始扫描,探测器在墙面缓缓移动,发出轻微的嗡鸣。
“客厅墙面无异常荧光反应。”他报告。
苏映雪走到五斗柜前。柜子上摆放着几个相框,里面是刘金凤和家人的照片:她和一个中年男人的合影(应该是已故的丈夫),她和儿子的合影,还有几张旅游照。
但有一张照片引起了苏映雪的注意。那是刘金凤和一个女人的合影,两人站在一个花园里,都穿着病号服。照片的背景是康宁医院的花园。
那个女人就是李秀英。
苏映雪拿起照片仔细看。照片上的刘金凤大约四十五六岁,比现在瘦一些,眼神有些呆滞。李秀英看起来更憔悴,但两人挽着手臂,显得很亲密。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2016年4月,康宁医院,与秀英姐。”
“陆铭,来看这个。”
陆铭走过来,看了一眼照片,然后从工具箱里取出一个放大镜。在放大镜下,能看到照片边缘有轻微的褪色和污渍。
“照片被反复拿过。”他说。
苏映雪点点头。她把照片放回原处,然后拉开五斗柜的抽屉。
第一个抽屉里是各种杂物:针线盒、旧纽扣、螺丝刀、蜡烛。第二个抽屉是药品:降压药、安眠药、止痛膏。第三个抽屉是文件:户口本、房产证、保险单、一些收据。
苏映雪翻看那些收据。大部分是日常开支:水电费、物业费、购物小票。但有一张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是一张建材市场的销售单,日期是2018年8月3日,商品是“硅酸盐水泥(实验配方)”,数量5袋,金额四百五十元。
正是陆铭从水泥厂销售记录中查到的那笔交易。
“找到了。”苏映雪把收据递给陆铭。
陆铭看了看,然后拿出手机拍照。“销售单上有店铺盖章,确认是城北建材市场三号店。”
“但这还不够。”苏映雪说,“购买水泥本身不犯法。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她继续翻看文件。在房产证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几张纸。
苏映雪抽出纸张。第一张是一份手写的借条:
今借到周永康人民币叁万伍仟元整(35000元),用于儿子购房首付。借款期限两年,利息按银行同期利率计算。借款人:刘金凤。2018年1月15日。
借条上的字迹工整,签名是刘金凤的手写体。但苏映雪注意到一个细节:借条用的是普通的A4纸,而不是正式的信纸或借条纸。而且“周永康”三个字写得有些歪斜,和其他字的笔迹略有不同。
“这张借条……”苏映雪递给陆铭,“你看签名。”
陆铭接过借条,用随身携带的便携式文检仪观察。仪器放大了签名区域的细节。
“签名笔迹连贯,应该是本人所写。但‘周永康’三个字,墨迹浓度和笔压与借条正文有差异。”陆铭说,“可能是分两次写的。先写了正文,后来才补上出借人名字。”
“也就是说,借条可能是真的,但出借人名字可能是后加的?”
“有可能。需要更专业的笔迹鉴定确认。”
苏映雪把借条装回信封。她看向那个五斗柜,柜子离墙的十厘米空隙让她始终在意。
“帮我把柜子挪开。”她对旁边的侦查员说。
两个侦查员上前,小心地把五斗柜从墙边移开。柜子后面,墙壁上贴着一张旧年历,是2018年的。
年历本身不奇怪,奇怪的是它贴的位置——完全被柜子挡住,平时根本看不到。
苏映雪走近墙面,仔细观察年历。纸张已经泛黄,但保存完好。她轻轻揭开年历的一角,发现下面还有一层纸。
她小心地把年历整个揭下来。
下面是一张手绘的平面图。
图纸画在方格纸上,用黑色签字笔绘制。图的内容是一个长方形空间,里面标注着各种尺寸和符号。房间中央画着一个圆柱体,圆柱体旁边标注着:“直径80cm,高6m。”
圆柱体内部,用虚线画着一个小人蜷缩的轮廓。
图纸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2018年11月,永眠之地。”
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了。
陆铭最先反应过来,他举起相机,从各个角度拍摄这张图纸。闪光灯在墙壁上闪烁,将那个蜷缩的轮廓一次次定格。
苏映雪盯着图纸上的小人轮廓。那姿态,那比例,和她第一天在基坑底部看到的遗骸一模一样。
“这是……”老刘的声音低沉,“这是犯罪现场的设计图。”
“不止。”苏映雪说,“这是凶手的蓝图。”
她仔细查看图纸上的其他标注。房间的长宽高尺寸:5m×4m×3m。墙壁材料标注为“砖混”。地面标注为“水泥地,有排水沟”。还有一个箭头指向房间角落,旁边写着:“电源,220V,可接搅拌机。”
这描述的是一个仓库或工房。
“采石场的工棚。”苏映雪突然说,“尺寸符合,结构符合。这张图画的就是采石场那个工棚。”
陆铭点头:“水泥封尸的第一现场。凶手在这里完成浇筑,然后运到工地埋藏。”
“但为什么要画这张图?还藏在墙后面?”老刘问。
“纪念。”苏映雪说,“对凶手来说,这不是犯罪,而是作品。艺术家会保留自己作品的设计图。”
她看向站在客厅角落的刘金凤。从搜查开始,刘金凤就一直站在那里,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警察翻找她的家。即使图纸被发现的这一刻,她的表情也没有明显变化。
太镇定了。镇定得不正常。
苏映雪走到刘金凤面前。
“这张图,你解释一下。”
刘金凤看了一眼图纸,然后移开视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可能是以前房主留下的。”
“这房子你住了二十年,哪来的以前房主?”
“那……那就是我随便画的。没什么意思。”
“随便画?”苏映雪指着图纸上的标注,“‘永眠之地’,这是随便写的?”
刘金凤沉默了。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手指紧紧掐着自己的手臂。
“刘金凤,周永康死了。”苏映雪直视她的眼睛,“我们在工地水泥桩里发现了他的尸体。他被封在水泥里至少三年。”
刘金凤的身体晃了一下,但很快站稳。她的脸色苍白,但依然没有太大表情变化。
“周永康……死了?”她的声音很轻,“怎么死的?”
“这正是我们要问你的。”老刘走过来,“2018年11月,周永康失踪。同一年,你购买了五袋实验配方水泥。现在,我们在你家发现了水泥封尸现场的设计图。你需要解释清楚。”
刘金凤低下头,长时间不说话。客厅里只有相机快门的声音和取证人员的低语。
终于,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了泪光。
“我……我是买过水泥。家里院子要铺地。那张图……我也不知道怎么来的,可能是谁塞进来的。”
“谁?”
“我不知道。”刘金凤的眼泪掉下来,“我真的不知道。我和周永康就是亲戚关系,他借钱给我,我很感激。他失踪我也很着急,还给他女儿打过钱。我怎么可能会害他?”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泪也真实。但苏映雪注意到一个细节:刘金凤虽然流泪,但呼吸平稳,心率(从颈动脉的搏动观察)没有明显加速。她的悲伤表演性大于真实性。
“我们需要搜查你的其他房间。”老刘说。
“搜吧,搜吧。”刘金凤抹着眼泪,“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搜查继续进行。苏映雪和陆铭进入卧室。
刘金凤的卧室比客厅更整洁,几乎可以说是一尘不染。床铺得整整齐齐,梳妆台上的化妆品排列有序,衣柜里的衣服按颜色分类悬挂。
但陆铭的注意力被窗边的一张书桌吸引了。
书桌看起来普通,但桌面上铺着一块厚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元素周期表和化学方程式。桌角放着几个塑料整理盒,里面装着各种小瓶子。
陆铭戴上手套,打开整理盒。瓶子里装着白色或透明的粉末、晶体,每个瓶子都贴着手写的标签:NaCl、NaHCO、NaOH、荧光增白剂、SDS……
这些正是他在周永康衣物上检测到的化学物质。
“苏映雪。”陆铭的声音很轻,但带着明显的紧张。
苏映雪走过来,看到那些瓶子,眼睛瞪大了。
“这些是……”
“水泥中的碳酸氢钠,衣物上的荧光增白剂和SDS表面活性剂。”陆铭拿起标着“荧光增白剂”的瓶子,打开闻了闻,“是工业级,浓度很高。”
他又拿起标着“NaOH”的瓶子:“氢氧化钠,也就是烧碱。采石场塑料密封袋里的粉末就是这个。”
证据链开始闭合。
苏映雪拉开书桌的抽屉。第一个抽屉里是各种笔记本和书籍。她拿出一本厚厚的硬皮笔记本,翻开。
笔记本里记录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表。前几页是化学笔记,记录各种物质的溶解度、反应方程式。中间几页是水泥配比实验数据,记录了不同比例的水泥、粉煤灰、添加剂对强度的影响。
翻到后面,内容变了。
2018年9月10日
实验组:荧光标记穿透性测试
样本:普通水泥块,厚度5cm、10cm、15cm、20cm
处理方法:内部埋置荧光布料,外部紫外照射
结果:5cm明显穿透,10cm微弱,15cm以上不可见
结论:标记需在浇筑过程中分层进行,每层不超过10cm
2018年9月25日
实验组:LR保存液对DNA的保护效果
样本:猪皮组织,浸泡不同浓度LR液后埋入水泥
对照组:直接埋入水泥
28天后取出检测:实验组DNA提取成功率60%,对照组0%
结论:LR液可部分保护生物组织不被水泥碱性完全破坏
2018年10月15日
实验组:水泥水化热对蛋白质变性的影响
样本:鸡蛋清蛋白,模拟人体软组织
结果:水泥水化过程中温度可达50-60℃,足以使蛋白质变性凝固,但DNA核心结构可能保留
注:需控制浇筑厚度,避免温度过高完全破坏DNA
苏映雪一页页翻着,手开始微微发抖。这不是普通的笔记本,这是一本犯罪实验记录。
凶手用科学方法研究了如何用水泥封尸,如何保护或破坏DNA,如何用荧光物质标记。每一项实验都有详细的目的、方法、结果、结论。
严谨,系统,冷酷。
翻到最后几页,出现了更具体的内容。
2018年11月5日
项目:永眠计划
目标:周永康
地点:西郊采石场工棚
工具:已准备(搅拌机、模具、水泥、化学品)
步骤:
1. 控制目标(使用药物)
2. 运输至工棚
3. 预处理(LR液浸泡衣物,荧光剂标记位置)
4. 分层浇筑(每层10cm,间隔12小时)
5. 养护(7天)
6. 运输至预定位置(建筑工地)
7. 埋藏(深度3m以下)
时间表:总工期15天
备注:车辆需处理,制造失踪假象。手机信号需干扰。需确认工地未来三年内无开发计划。
下一页是一张手绘的时间表,详细列出了11月5日到11月20日每一天要做什么。从“诱骗目标至预定地点”到“完成埋藏,清理现场”,每一步都有精确的时间安排。
苏映雪合上笔记本,深深吸了一口气。
“陆铭,你看这个。”
陆铭接过笔记本,快速浏览。他的表情从惊讶到凝重,最后变得冰冷。
“这是谋杀的计划书。”他说,“用科学方法策划的谋杀。”
“不止。”苏映雪指着“备注”部分,“‘需确认工地未来三年内无开发计划’。凶手考虑到了尸体可能被发现的时间。她选择那个工地,是因为知道那里短期内不会动工。”
“那为什么最后还是被发现了?”
“计划赶不上变化。工地提前开工了。”苏映雪说,“或者,有人改变了计划。”
两人走出卧室,回到客厅。老刘正在询问刘金凤关于图纸的事。苏映雪把笔记本递给他。
老刘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沉。
“刘金凤,这个你怎么解释?”
刘金凤看了一眼笔记本,摇摇头:“这不是我的。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在你卧室书桌抽屉里找到的,你说不是你的?”
“可能……可能是别人放进去的。我家有时候来客人。”
“客人会在你家里放一本谋杀计划书?”老刘的声音提高了,“刘金凤,坦白从宽,你现在交代还来得及。”
刘金凤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下来。但这一次,她的表演显得苍白无力。
“我要见律师。”她说。
“可以。但在律师来之前,你需要跟我们回局里接受调查。”老刘示意侦查员给她戴上手铐。
手铐合上的声音清脆刺耳。刘金凤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但依然没有反抗。
“等等。”苏映雪突然说,“还有一个地方没搜。”
她看向阳台。
刘金凤家的阳台封闭得很好,装的是双层玻璃窗。阳台上放着几盆绿植,一个晾衣架,还有一些杂物。
陆铭打开荧光检测设备,开始在阳台扫描。探测器在墙面、地面、窗台上移动,嗡鸣声稳定。
突然,在阳台角落的一个小储物柜前,探测器的嗡鸣声变得尖锐,指示灯从绿色跳成红色。
“这里有强烈荧光反应。”陆铭说。
苏映雪走过去。那是一个塑料储物柜,约一米高,半米宽。柜门锁着,是一把小挂锁。
“钥匙呢?”她问刘金凤。
刘金凤摇头:“钥匙丢了,很久没打开过了。”
老刘示意侦查员用工具破锁。几秒钟后,锁被剪断。柜门打开。
柜子里整齐地摆放着一些物品:一个电动水泥搅拌机(小型),几个塑料桶(蓝色,五十升容量),几把铲子和抹子,还有几个塑料瓶,里面装着各种粉末。
陆铭拿起搅拌机,检查铭牌。生产日期是2017年5月。机器很干净,像是仔细清洗过,但缝隙里还能看到一些水泥残留。
“西郊仓库2017年8月被盗的物品。”他说,“电动水泥搅拌机,蓝色塑料桶。”
他又检查塑料桶。桶底有生产标签,批号显示是2017年6月生产,与盗窃案时间吻合。
苏映雪拿起一个塑料瓶,打开闻了闻。是荧光增白剂粉末。
“这些工具都清洗过,但没用专业清洗剂,只是水洗。”陆铭用棉签擦拭搅拌机内部,然后把棉签放进试剂瓶。试剂很快变蓝,“有微量水泥碱性残留。”
他继续用荧光探测器扫描柜子内部。在柜子底部,探测器再次发出尖锐鸣响。
“这里荧光反应最强。”
苏映雪蹲下来,仔细查看柜子底部。在角落处,有一小片深色的污渍。她用棉签擦拭,棉签尖端沾染了暗红色的物质。
“血迹?”老刘问。
“可能是。”陆铭取出鲁米诺试剂喷在污渍处,然后用紫外灯照射。污渍发出了明显的蓝绿色荧光。
“是血迹。但量很少,可能是擦伤或喷溅。”
他小心地刮取部分样本,装进证物袋。
苏映雪站起来,环视整个阳台。荧光探测器在其他地方没有强烈反应,只有这个柜子附近。
“凶手在这里准备或清洗过工具。”她说,“荧光剂可能是在这里调配的。不小心洒了一些,留下了痕迹。”
“但阳台是封闭的,邻居可能看不到。”陆铭补充,“而且这里通风,气味散得快。”
证据一件件被发现,刘金凤的嫌疑越来越大。但她依然保持沉默,只是低头站着,偶尔抹一下眼泪。
老刘指挥人员将所有物证打包、编号、拍照。搅拌机、塑料桶、化学药品、笔记本、设计图……这些都将成为指控刘金凤的证据。
但苏映雪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
动机。
刘金凤为什么要杀周永康?因为三万五千元的债务?这不够。因为周永康撞伤了李秀英?那为什么刘金凤要为李秀英复仇?她们只是病友关系吗?
还有,周永康左手小指骨折的真相是什么?周晓雯为什么隐瞒?
这些问题的答案,可能不在刘金凤家里。
“刘金凤和李秀英的关系,需要深入调查。”苏映雪对老刘说,“还有周永康2015年的事故,可能不只是交通事故那么简单。”
老刘点头:“我已经派人去康宁医院调取刘金凤和李秀英的病历了。周永康的事故也会重新调查。”
刘金凤被带下楼,押上警车。邻居们聚在楼下围观,窃窃私语。刘金凤低着头,快步走过人群,没有看任何人。
苏映雪和陆铭最后离开。回到车上时,已经是上午九点半。搜查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你觉得是她吗?”陆铭问。
“工具、化学品、设计图、实验记录,都在她家找到了。”苏映雪说,“从物证角度,她的嫌疑最大。”
“但动机还不明确。”
“而且有些地方说不通。”苏映雪思考着,“如果刘金凤是凶手,她为什么要保留那些证据?设计图藏在墙后可以理解,但实验记录就放在书桌抽屉里,太容易被发现了。”
“也许她没想过会被搜查。”
“或者,她想让我们发现。”苏映雪说,“有些罪犯会有炫耀心理,希望自己的‘作品’被看到。”
陆铭启动车子,驶离小区。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上班的人群,上学的孩子,晨练的老人。普通人的生活还在继续,而他们刚刚从一个人的家里,挖出了一个埋藏三年的秘密。
“回局里?”陆铭问。
“先去医院。”苏映雪说,“我想看看刘金凤和李秀英的病历。”
康宁医院档案室。
管理员是一个戴眼镜的老太太,动作慢条斯理。她找了好一会儿,才从一堆旧档案盒里抽出两个文件夹。
“刘金凤,2016年2月15日入院,2016年5月20日出院。李秀英,2016年3月5日入院,2016年6月10日出院。”老太太把文件夹递给苏映雪,“只能在这里看,不能复印,不能拍照。”
苏映雪和陆铭在档案室的小桌前坐下,翻开文件夹。
刘金凤的病历很厚。入院诊断:重度抑郁发作,伴有焦虑症状和躯体化障碍。病史摘要里写着:患者自称长期失眠,情绪低落,有自杀意念。曾于2015年12月试图服用安眠药自杀,被家人发现送医抢救。
治疗记录显示,刘金凤接受药物治疗和心理治疗。药物是常规的抗抑郁药和镇静剂。心理治疗记录里,有一些值得注意的内容:
2016年3月10日,心理治疗记录
患者谈及儿子婚姻问题,情绪激动。提及“要是那个人没出事,儿子买房的钱就够了”。追问“那个人”是谁,患者拒绝回答,开始哭泣。
2016年4月5日,心理治疗记录
患者今天提到一个名字:周永康。说“他欠我的,一辈子都还不清”。问具体欠什么,患者说“不只是钱,还有别的”。不愿详谈。
2016年4月20日,心理治疗记录
患者与同病房的李秀英关系密切。两人经常私下交谈,情绪有所改善。但今天患者突然说“秀英姐的腿,也是他害的”。追问“他”是谁,患者不再说话。
苏映雪把这些记录指给陆铭看。
“2016年4月,刘金凤就已经对周永康有强烈怨恨。‘不只是钱,还有别的’。”苏映雪说,“这个‘别的’是什么?”
“可能和周永康左手小指骨折有关。”陆铭推测。
继续往下看。出院小结里,医生的评语是:“患者症状有所缓解,但仍有明显的怨恨情绪和偏执观念。建议继续门诊治疗,定期复诊。注意观察是否有报复倾向。”
报复倾向。医生已经注意到了。
然后是李秀英的病历。
入院诊断: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中度抑郁。病史摘要:患者于2015年10月15日遭遇交通事故,左腿骨折,头部外伤。身体恢复后出现失眠、噩梦、焦虑、回避等症状。无法工作,社会功能受损。
治疗记录显示,李秀英的PTSD症状很典型:反复噩梦重现事故场景,回避与车辆相关的地方和话题,警觉性过高,容易受惊吓。
但有一段记录引起了苏映雪的注意:
2016年4月15日,心理治疗记录
患者今天谈及事故细节,情绪崩溃。她说“那辆车是故意撞我的,我看到了司机的脸,他在笑”。治疗师询问是否确定,患者说“我确定,他认识我”。
故意撞人?周永康故意撞李秀英?
苏映雪继续翻看。后面的记录里,治疗师多次试图确认这个说法,但李秀英有时坚持,有时又改口说“可能看错了”。
出院小结:患者PTSD症状部分缓解,但仍残留焦虑和抑郁。建议继续治疗,但患者因经济原因拒绝。
两份病历看完,已经是中午十一点。
苏映雪把病历还给管理员,和陆铭走出医院。
“如果李秀英说的是真的,周永康是故意撞她,那这就是谋杀未遂。”苏映雪说,“刘金凤知道这件事,所以她说‘不只是钱,还有别的’。”
“但为什么周永康要撞李秀英?他们之前认识吗?”
“不知道。需要查他们的关系。”苏映雪拿出手机,打给老刘,“刘队,查一下周永康和李秀英在2015年之前是否有交集。另外,重新调查2015年那起事故,重点查是不是故意。”
挂断电话后,她看向陆铭:“还有一个问题。刘金凤的病历显示她有明显的怨恨和偏执,医生的评语是‘注意观察是否有报复倾向’。但她出院后,等了两年半才动手。为什么?”
“可能是在准备。”陆铭说,“水泥封尸需要工具、场所、知识。她需要时间学习和实验。”
“也可能是在等待时机。”苏映雪补充,“或者,她在等什么条件成熟。”
两人回到车上。苏映雪翻看手机里拍摄的病历照片,反复阅读那些关键段落。
“患者与同病房的李秀英关系密切。”她念道,“两人经常私下交谈,情绪有所改善。”
两个女人,一个因为儿子婚姻问题怨恨周永康,一个因为交通事故患上PTSD怨恨周永康。她们在精神病院相遇,成为朋友,互相倾诉怨恨。
然后,其中一个开始策划复仇。
“陆铭,你觉得李秀英参与了吗?”苏映雪问。
“病历显示她有PTSD,社会功能受损,很难独立完成这么复杂的犯罪。”陆铭分析,“但她的证言可能刺激了刘金凤,或者提供了信息。”
“也就是说,刘金凤可能是主谋,李秀英可能是知情者或协助者?”
“有可能。需要调查李秀英现在的下落。”
苏映雪点头。她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脑子里拼接着各种碎片。
2015年10月,周永康撞伤李秀英。同月,周永康左手小指骨折,原因不明。
2016年春,刘金凤和李秀英在康宁医院同住,建立关系。
2017年8月,西郊仓库被盗,丢失水泥搅拌机等工具。
2018年8月,刘金凤购买实验配方水泥。
2018年9-10月,刘金凤进行水泥封尸实验。
2018年11月,周永康失踪。
2018年11月5日-20日,根据“永眠计划”,周永康被杀害并封尸。
2021年9月,工地施工,尸体被发现。
时间线清晰了。但动机的核心还模糊:周永康和李秀英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可能故意撞她?刘金凤为什么如此怨恨周永康,甚至愿意为他策划如此复杂的谋杀?
“回局里。”苏映雪说,“我要见刘金凤。”
下午两点,市局审讯室。
刘金凤坐在审讯椅上,手铐已经从前面换到后面。她看起来比早上更憔悴,眼睛红肿,头发凌乱。律师还没到,她要求等律师来了再说话。
但苏映雪有办法。
她不是来审讯的,是来谈话的。
“刘金凤,我不问你案子的事。”苏映雪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平和,“我们就聊聊,像朋友一样聊天。”
刘金凤警惕地看着她,不说话。
“我刚才去了康宁医院,看了你和李秀英的病历。”苏映雪慢慢说,“2016年春天,你们在病房里互相倾诉,成为了朋友。那段时间,对你来说很不容易吧?”
刘金凤的眼神动了一下。
“你的病历里写着,你儿子要结婚,但女方家要求必须有房子。你为钱发愁,为儿子的未来担忧。”苏映雪观察着她的反应,“而李秀英,她被车撞了,腿骨折了,工作没了,每天做噩梦。你们俩,都是受害者。”
刘金凤的嘴唇微微颤抖。
“李秀英说,那辆车是故意撞她的。她说她看到了司机的脸,司机在笑。”苏映雪停顿了一下,“你相信她吗?”
长时间的沉默。审讯室里的空调发出轻微的响声。
“秀英姐……不会说谎。”刘金凤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所以你也认为,周永康是故意撞她的?”
刘金凤点点头,眼泪又流下来。
“为什么?周永康为什么故意撞李秀英?”
“因为……”刘金凤深吸一口气,“因为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什么事?”
刘金凤摇头,不肯说。
苏映雪换了个角度:“你的病历里写着,你说周永康欠你的‘不只是钱,还有别的’。这个‘别的’是什么?”
更多眼泪。刘金凤低下头,肩膀耸动。
“是我的……我的人生。”她哭着说,“他毁了我的人生。”
“怎么毁的?”
但刘金凤又不说话了。她只是哭,哭得撕心裂肺。
苏映雪耐心等待。等刘金凤的哭声稍微平息,她继续问:“2015年10月,周永康左手小指骨折,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刘金凤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我……我不知道。”
“不,你知道。”苏映雪直视她的眼睛,“因为那件事,和你有关系,对吗?”
刘金凤的脸色变得惨白。她张开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头。
“刘金凤,周永康已经死了。你现在说什么,他都不会知道了。”苏映雪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但你还活着。你有一个儿子,他可能正在准备结婚,可能正在期待未来。你希望他有一个杀人犯母亲吗?你希望他以后的人生都活在你的阴影下吗?”
这些话击中了刘金凤。她浑身颤抖,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来。
“我说……我说……”她终于崩溃了,“但你们要答应我,不要告诉我儿子。不要让他知道……”
“我们尽量。”
刘金凤闭上眼,像是在积聚勇气。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眼神变得空洞,像是灵魂已经离开了身体。
“2015年10月……那天晚上,周永康来我家。”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喝醉了,说要把钱要回去。我说钱已经给儿子交首付了,暂时还不了。他就发脾气,摔东西。”
苏映雪安静听着。
“我让他走,他不走。我们吵起来……他动手推我,我摔倒,头撞在桌角。”刘金凤摸着自己的额头,那里有一道不明显的疤痕,“我流血了,他很害怕,说要送我去医院。但就在那时候……”
她停顿了很久。
“就在那时候,我儿子回来了。”刘金凤的眼泪无声地流,“他看到我流血,看到周永康在打我,就冲上来……他们打起来。我儿子拿起茶几上的烟灰缸,砸在周永康手上……”
苏映雪明白了。
“周永康的小指骨折,是你儿子打的?”
刘金凤点头,泣不成声。
“后来呢?”
“周永康很生气,说要报警,要告我儿子故意伤害。我跪下来求他,说愿意多还钱,只要他不报警。”刘金凤说,“他同意了,但要我写借条,还要加倍还钱。我答应了。”
“所以那张借条,是真的,但出借人名字是后加的?”
“是。他怕我反悔,让我写借条。但当时他没说名字,后来才补上的。”
这就是三万五千元债务的真相。不是简单的借钱,而是封口费。
“那李秀英呢?周永康为什么撞她?”
刘金凤的眼神变得空洞。
“因为……秀英姐那天晚上,也在。”她说出了一个惊人的事实,“她是我邻居,听到吵架声过来劝架。她看到了全过程,看到了我儿子打伤周永康。”
苏映雪愣住了。
“周永康怕她说出去,就威胁她。但秀英姐性格直,说不怕威胁。然后……”刘金凤的声音在颤抖,“然后过了几天,秀英姐就被车撞了。她说她看到开车的是周永康,他在笑。”
一个完整的链条形成了。
周永康醉酒闹事,被刘金凤的儿子打伤手指,刘金凤写下借条封口。目击者李秀英拒绝封口,被周永康开车撞伤。李秀英患上PTSD,住院治疗。在医院遇到同样怨恨周永康的刘金凤,两人成为朋友。
然后,怨恨发酵,酝酿出杀意。
“所以你要为李秀英复仇?”苏映雪问。
刘金凤摇头,又点头。
“不只是为秀英姐……也为我儿子。”她说,“周永康后来一直用那件事威胁我,要钱,要更多钱。我儿子刚工作,没什么钱,都被他要走了。我儿子的婚事差点黄了……都是因为他。”
动机终于清晰了。不是简单的债务纠纷,而是长期的勒索、威胁、怨恨积累。周永康用一次打架事件,勒索了刘金凤三年。最后,刘金凤忍无可忍,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
“水泥封尸……你是怎么想到这个方法的?”苏映雪问。
刘金凤的眼神变得有些奇怪,像是回忆起了什么。
“我在医院的时候……看过一本书,讲古代墓葬。里面说,有些皇帝会把工匠封在陵墓里,让他们永远守护秘密。”她轻声说,“我觉得……很适合他。让他永远封在水泥里,永远沉默,再也不能威胁任何人。”
病态,但逻辑自洽。这是刘金凤的心理世界:被长期勒索的受害者,最终用自己想象的方式惩罚施害者。
“那些实验,那些化学品,你是从哪里学的?”
“我以前在化工厂工作过,懂一点化学。其他的……自己看书,上网查。”刘金凤说,“我准备了很久,实验了很多次。我不想出错。”
严谨的罪犯,用科学方法实施犯罪。这解释了为什么现场物证中有那么多专业痕迹。
“李秀英知道你做的事吗?”
“不知道。”刘金凤摇头,“我从来没告诉她。她身体不好,不能再受刺激。”
苏映雪相信她说的是真的。从病历看,李秀英的PTSD很严重,很难参与这种复杂犯罪。
“最后一个问题。”苏映雪看着她,“你保留那些证据——设计图、实验记录、工具——是为什么?不怕被发现吗?”
刘金凤沉默了很久。
“我……我想记住。”她最终说,“记住我做了什么,记住为什么这么做。有时候我做梦,会梦到水泥里的他……我需要那些东西,提醒自己,这是真的,我做到了。”
病态的纪念。凶手保留犯罪证据,作为自己“成就”的证明。
审讯室外传来敲门声。律师到了。
苏映雪站起来,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刘金凤一眼。
那个女人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肩膀垮着,像是一具被抽空的躯壳。
三年勒索,三年策划,三年秘密。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但苏映雪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对劲。
下午四点,苏映雪回到办公室。
陆铭正在等她,桌上摊着各种检验报告。
“刘金凤招了?”他问。
“招了一部分。”苏映雪把审讯情况告诉他,“动机清楚了:长期勒索导致怨恨积累。方法也清楚了:自学化学知识,精心策划实施。证据链基本完整。”
“但?”
苏映雪笑了。陆铭总能看出她没说完的话。
“但有三个疑点。”她走到白板前,“第一,刘金凤的病历显示她有重度抑郁和偏执,但水泥封尸需要高度的组织能力和执行力,这两种特质通常不会同时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