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官敲锤制止:“这里是法庭,不是演讲台。请陈述事实。”
但声明已经发出。全球媒体转播,引发激烈争论。
有人骂她是疯子,有人称她是“清醒的罪人”,也有人私下认同她的理念——只是不敢公开说。
汉娜在柏林看直播。光明在旁边画画,头也不抬。
“阿姨,那个坏人说的话,有人会信吗?”
“有些人会。”汉娜说,“但更多人会看到,她的话和她做的事,是矛盾的。如果进化需要伤害无辜的孩子,那这种进化,不值得追求。”
光明点头:“就像我的心脏,有人觉得是进步,有人觉得是伤害。”
“你觉得呢?”
光明想了想:“我觉得,进步应该是让所有人过得更好,不是让少数人变得更厉害。”
孩子的总结,比任何哲学家都精准。
艾琳娜被判二十年监禁。入狱前,她请求见汉娜一面。
汉娜拒绝了。
“她想要什么?宽恕?还是继续辩论?”她对苏映雪说,“不需要了。法律已经给了她惩罚。她的理念,已经公开。接下来,是社会的判断。”
艾琳娜被捕后,陆铭分析了她的通讯记录,找到了万年会的部分线索。
这是一个比千年社更去中心化的网络:没有核心成员,没有固定地点,只有一系列“节点”——各个国家的研究者、投资人、宣传者。每个节点只知道自己的上下级,不知道全局。
他们的核心理念:人类必须加速进化,技术是工具,监管是障碍。他们不直接做实验,而是提供“技术支持”给各地的“合作者”,就像艾琳娜在曼谷那样。
更难追踪,更难打击。
情报显示,万年会正在筹备一个“全球基因增强峰会”——线上举行,邀请世界各地支持者参加。讨论主题:如何在后监管时代推进人类进化。
“我们能阻止吗?”汉娜问。
“技术上很难。他们用去中心化网络,服务器遍布全球,参与者匿名。”陆铭说,“但我们可以监控,记录,然后……公开。”
又是透明策略。让公众看到,有多少人在秘密推动这个议程。
柏林,次年春天。
光明十二岁半了。他的画,在火种基金会支持下,举办了第一次个人画展。
画展名字:《我看见的》。
展出的三十幅画,都是他过去几年的作品:悬崖、小船、鲨鱼、被救的人、非洲的孩子、曼谷的美容院、海牙的法庭。还有一幅,画的是他自己——站在镜子前,镜子里有两个他,一个是他现在的样子,一个是小时候。
画展吸引了许多人。有艺术评论家,有基因伦理学者,有普通观众。
一个记者问光明:“你的画里,为什么总有小船?”
“因为小船可以救人。”光明说,“我小时候,有人用小船救过我。所以我也画小船,救别人。”
“你恨那些伤害你的人吗?”
光明想了想:“不恨。但我会记住他们做的事。记住,是为了不再发生。”
画展最后一天,一位特殊的客人到访——威廉·福斯特,坐着轮椅,由护士推着。
他已经九十七岁,眼睛几乎看不见,但听说光明的画展,坚持要来。
光明站在那幅自画像前。福斯特让人推近,用颤抖的手触摸画布。
“你画得很好。”他说,“比我见过的任何画都好。”
“谢谢。”
“你恨我吗?”福斯特问。这是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光明看着这个垂死的老人。他知道,他是理念的源头,是所有伤害的起点。
“不恨。”光明说,“但你做错了很多事。”
福斯特点头:“是的。很多。”
“那你后悔吗?”
“后悔有用吗?”福斯特苦笑,“后悔不能改变过去。但可以影响未来。我把自己剩下的时间,都用来告诉人们:不要重蹈覆辙。”
光明看着他,然后说:“那你比我见过的很多坏人好一点。”
福斯特笑了,笑出了眼泪。
离开画展时,他在门口对汉娜说:“这个孩子,比我们所有人都清醒。也许,这就是人类进化的方向——不是变得更聪明、更强大,而是变得更清醒。”
汉娜没有回答。
她知道,福斯特快死了。GH-001的最后一人,即将离去。
一个时代,正在结束。
但光明的画,会留下来。
画展结束后,光明回到日常:上学、吃药、画画、偶尔帮汉娜分析案例。
一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看到一片广阔的草原,上面有无数孩子在奔跑。每个孩子身后,都有一个模糊的影子——那是他们的基因编辑者,有的是科学家,有的是商人,有的是政府,有的是父母。
影子们试图控制孩子奔跑的方向,但孩子们不听。他们跑向不同的方向,有的摔倒,有的爬起来,有的消失在地平线。
只有一个孩子,站在草原中央,看着天空。
那个孩子,是光明自己。
醒来后,他画下这个梦。画的名字:《选择》。
汉娜看到画时,沉默了很久。
“光明,你以后想做什么?”
“画家。”光明毫不犹豫,“还有,帮你们。”
“你知道我们做的事,很危险吗?”
“知道。但总要有人做。”光明看着她,眼神清澈,“就像你们当年救我一样。”
汉娜抱紧他。这个孩子,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保护的小男孩了。
窗外,柏林的夜空再次飘雪。
五年前,光明在雪地里堆第一个雪人。
现在,他画雪。
未来,他会创造什么?
没有人知道。
但至少,他拥有选择的权利。
而选择,是人类最不可编辑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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