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内瓦,2046年三月。
联合国人权理事会会议厅里,气氛紧张。台上坐着十二名“新世界”地下城的代表,台下是各国使节、记者、非政府组织观察员。这是地下城公开后,第一次正式在国际场合亮相。
光明坐在旁听席第一排。作为“桥梁”,他被允许以观察员身份出席。
主持会议的是娜塔莎——她现在是联合国人权事务高级专员特别顾问。她敲了敲木槌,会场安静下来。
“各位代表,我们今天讨论的议题是:‘新世界’地下城居民的融入问题。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一个完整的、自建的社区,主动要求与地面社会建立联系。我们面临的问题没有先例,需要我们共同探索。”
第一个发言的是瑞士代表:“我们感谢‘新世界’居民的坦诚。但我们需要明确:他们是否参与过任何非法基因编辑实验?是否有人需要为过去的罪行负责?”
灰衣人——他的真名终于公开:马库斯·韦伯,前瑞士联邦理工学院建筑学教授,地下城的总设计师——站起来回答:
“我们愿意接受最严格的国际调查。所有居民的身份、背景、过去的行为,都可以公开。如果有人犯过罪,愿意接受法律审判。但我们也请求:在调查期间,不要对我们的社区进行歧视性对待。”
接下来是激烈辩论。非洲国家代表担心“地下城成为新的精英避难所”;欧洲国家关注法律适用问题;美国代表质疑“地下城是否拥有自己的法律体系”。
光明静静听着。他注意到,在座的大多数人,对“新世界”充满好奇,但更多是恐惧。
会议休息期间,一个年轻人走到他身边。
“你是光明?”
光明转头。来人二十出头,亚洲面孔,穿着普通的西装,但眼神里有种不一样的东西——和地下城居民很像。
“我是。你是?”
“我叫陈星,来自‘新世界’。我是在地下城出生的。”
光明一愣。在地下降生?那意味着,他从未见过真正的天空。
“你找我有什么事?”
陈星看看四周,压低声音:“有些事,不能在会上说。晚上七点,湖边咖啡馆。一个人来。”
他转身离开,消失在人群中。
日内瓦湖,傍晚。
光明提前到达咖啡馆,选了靠窗的座位。湖面平静,夕阳把阿尔卑斯山染成金色。
七点整,陈星出现。他坐下,没有点咖啡,直接开口:
“谢谢你愿意来。”
“你想说什么?”
陈星沉默了几秒:“地下城有秘密。不是坏事,但说出来,可能会影响融合进程。”
“什么秘密?”
“地下城有三百名居民。其中四十七人,是在地下出生的。他们的父母,是当年SAC、千年社、万年会的成员,或者后来的加入者。这些孩子,从小接受的是‘新人类’教育——不是基因编辑,而是思想和生活方式的教育。”
光明听着,没有打断。
“我们被教育:地面社会是混乱的、污染的、危险的。地下城是安全的、有序的、可持续的。我们不需要地面,我们应该独立。”
“那你为什么来找我?”
陈星看着他:“因为我不信。我想亲眼看看地面。我偷偷看过你的画,从太空看地球的那幅。地球不像他们说的那样。”
他停顿:“我想知道,地上的人,是不是也和我们一样,会害怕,会希望,会爱。”
光明看着这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年轻人。他出生在地下,从未见过真正的太阳、真正的雨、真正的雪。他的世界,是人造的。
“你想出来?”
“想。但出来,就意味着背叛地下城。他们会把我当成叛徒。”
“那你还要出来?”
陈星点头:“因为我想知道,我到底是什么。是地下城的居民,还是一个人。”
光明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第一次被问“你是被编辑过的吗”时的困惑。那种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感觉,他太熟悉了。
“我可以帮你。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地上不一定比地下好。这里也有混乱、污染、危险。”
“我知道。”陈星微笑,“但至少,是真的。”
三天后,陈星失踪的消息传遍“新世界”。
马库斯·韦伯紧急联系光明:“陈星不见了。他父母急疯了。你知道他在哪吗?”
光明没有隐瞒:“他来找过我。他说想看看地上世界。”
马库斯沉默了几秒:“这个傻孩子……”
“他成年了吗?”
“二十二岁。成年了。但在地下城,成年也要经过‘融入仪式’后才能独立外出。他跳过了仪式,直接跑了。”
“他会回去吗?”
“不知道。但如果我们找到他,希望他能回来谈谈。不是惩罚,是理解。”
光明答应帮忙。
他通过火种基金会的网络寻找陈星。三天后,陈星在巴黎被找到——他住在一家青年旅舍,每天在街上游荡,看人、看建筑、看天空。
光明飞往巴黎。
在一家小咖啡馆里,他找到了陈星。年轻人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景,眼神迷离。
“地上怎么样?”
陈星转过头,眼眶红了:“太好。太好了。太阳是热的,风是会动的,雨是湿的。人走来走去,表情不一样。地下城的一切都是设计好的,这里的一切都是真的。”
“那你打算回去吗?”
“我不知道。”陈星低下头,“我想回去,告诉他们这里有多好。但他们会听吗?”
光明在他对面坐下:“他们可能不会听。但你至少可以告诉他们,你的真实感受。”
“你当年也是这样吗?”陈星问,“被救出来,第一次看到真正的世界?”
光明想了想:“我那时太小,不记事。但我记得第一次看到雪——那是后来,在柏林。雪是凉的,但心里是暖的。”
陈星看着窗外:“雪。我没见过。”
“冬天会来的。到时候,你可以看。”
陈星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想回去。不是永远待着,是回去告诉他们,地上有雪。”
2046年秋。
在光明和汉娜的协调下,第一次“地上-地下”对话在瑞士一个小镇举行。地点选在中立地带,既不属于地面政府,也不属于地下城。
地下城派出了十名代表,包括马库斯·韦伯和三名在地下出生的年轻人——陈星是他们中唯一已经体验过地上的。
地面方面,有联合国观察员、伦理学家、心理学家,以及光明和汉娜。
会议开始,马库斯首先发言:
“我们建造地下城,是因为对地面失望。战争、污染、不平等、技术滥用……我们以为,离开是唯一的选择。但现在我们知道,离开不能解决问题。问题还在,只是被埋在地下。”
他看向陈星:“这个孩子用行动告诉我们,地上有我们不知道的东西。太阳、风、雨、雪。这些我们设计不出来的东西。”
陈星接着说:“地下城安全,但安全不是一切。地上有危险,但也有自由。我想,也许我们可以两边都住——不是选择一边,而是两边都去。”
地面伦理学家提问:“如果地下城的孩子想到地上生活,地上的人想到地下居住,怎么办?”
马库斯回答:“我们正在设计‘双向通道’。地上的人可以来地下参观、居住、工作;地下的人也可以上去。重要的是,两边都接受对方的存在,不把对方当成威胁。”
光明听着,想起自己画的那些桥。桥的两端,本来就是对立的。但桥本身,是连接。
会议持续三天。最后,一份《双向共存宣言》草案被起草:
· 承认地下城的合法存在,但接受国际监督。
· 地下城居民有权选择地上或地下生活。
· 地上居民有权申请地下城居住,但需通过审核。
· 建立联合伦理委员会,处理跨域争议。
草案被提交联合国审议。
2046年冬。
柏林下第一场雪的时候,陈星来了。
光明带他走在雪地里。陈星伸手接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融化,眼睛瞪得大大的。
“真的会化。不是电脑做的。”
“嗯。雪很脆弱,所以珍贵。”
陈星在雪地里走了很久,脚印一串串。然后他停下来,仰头看天空。
“光明,你说,天上有什么?”
光明想起自己在太空看到的——那颗蓝色的眼睛。
“天上有地球。从那里看,我们都在同一颗星球上。”
陈星沉默了一会儿:“地下城的人,看不到这个。”
“但他们可以想象。就像你曾经想象过雪。”
陈星点头。他蹲下,用手在雪地里画了一幅画——地下城的轮廓,上面飘着雪花。
“我回去后,要把这个画给他们看。”
光明看着那幅画,笑了。
桥,正在建成。
但地下城内部,并非所有人都支持“双向共存”。
一批保守派居民,自称“纯粹者”,认为与地面接触会污染地下城的“纯洁性”。他们主张完全封闭,断绝一切联系。
他们的领袖是一个叫赫尔曼的中年男人,曾是千年社的工程师。他在地下城会议上公开反对马库斯:
“我们建地下城,就是为了离开地面。现在你们要开门,让地面的人进来?那和回到地面上有什么区别?”
马库斯回应:“区别在于,我们可以选择。可以选择开门,也可以选择关门。但如果永远关着,我们就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恐惧来源于未知。”
赫尔曼冷笑:“我知道外面。外面有战争、污染、不公。我经历过,不想再经历。”
“但你儿子没经历过。”马库斯指向台下——赫尔曼的儿子,十八岁,在地下出生,“他有权选择是否要经历。”
赫尔曼沉默了。
会后,赫尔曼找到光明——光明作为观察员列席了会议。
“你是那个被编辑过的孩子?”
“是。”
“你觉得我们该开门吗?”
光明想了想:“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小时候被关在缅甸的基地里,不知道外面是什么。后来出来,发现外面有害怕的东西,但也有好的东西。我想,选择的权利,比安全更重要。”
赫尔曼看着他,眼神复杂。
“如果我儿子选择出去,可能会受伤。”
“可能。但也可能找到属于他的世界。”
赫尔曼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
与此同时,艾拉也在成长。
十八岁的她,已经成为火种基金会“艺术治疗计划”的骨干。她教那些被基因编辑影响的孩子画画,就像当年光明教她一样。
一天,她收到一封信。发件人:她的生物学父亲。
信里说,他是当年“新伊甸园”项目的参与者之一,也是艾拉的基因提供者。他从未见过她,但一直关注她的成长。现在他老了,快死了,想见她一面。
艾拉拿着信,手在颤抖。
她找到光明:“我该去吗?”
光明看着她的眼睛:“你想去吗?”
“想。但怕。”
“怕什么?”
“怕见到他后,恨他。也怕不恨他。”
光明沉默了几秒:“如果不去,你会一直想。如果去了,至少可以知道真相。真相知道了,就可以放下。”
艾拉去了。
她见到的是一个垂死的老人,虚弱地躺在病床上。老人看到她,流泪了。
“你长得像你妈妈。”
“我没有妈妈。我被收养的。”
老人沉默。他艰难地从枕头下拿出一个相册——里面是艾拉婴儿时的照片,在“新伊甸园”的保温箱里拍的。
“我那时候不知道会变成这样。我以为自己在做好事。”
艾拉看着那些照片。婴儿时期的自己,被贴上标签,躺在保温箱里,和其他婴儿并排。像商品。
“你知道我现在什么样吗?”她问。
老人摇头。
艾拉拿出手机,展示自己的画:阳光下,女孩和猫。
“我靠画画走出来。没有你们,我可能早就疯了。”
老人看着她,眼神里有悔恨,也有欣慰。
“你比我强。”
艾拉没有回答。她放下相册,站起来。
“我原谅你。不是因为你值得原谅,是因为我不想恨一辈子。”
她转身离开。
身后,老人的哭声,渐渐微弱。
一周后,艾拉收到通知:老人去世。遗嘱里,他把所有财产捐给火种基金会,用于帮助基因编辑受害者。
艾拉看着那份遗嘱,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画了一幅画:一个老人站在山顶,看着远方。山下,一个女孩在奔跑。
画的名字:《放下》。
2047年春。
光明在整理穆勒留下的U盘时,发现了一个之前被忽略的文件夹。文件夹名是“E系列”,里面是当年SAC所有“实验样本”的完整档案。
他找到了自己——E-23。
档案详细记录了他的基因编辑方案:TNNT2基因的变异确实是“情绪制动”设计的一部分。但还有一项记录,是他从未知道的:
“E-23具有异常发达的图像记忆中枢。初步推测,这与编辑时的脱靶效应有关,但无法证实。建议后续研究。”
异常发达的图像记忆。光明一直以为,自己的画功是天赋。但现在他知道了,那也是被编辑的结果。
他坐在电脑前,久久没有动。
汉娜走进来,看到他脸色不对。
“怎么了?”
光明指着屏幕。汉娜看完,沉默了。
“你还好吗?”
光明慢慢说:“我不知道。我以为画画是我自己的东西。现在发现,也是他们给的。”
汉娜坐在他旁边:“但怎么用这个天赋,是你自己的选择。他们给了你画笔,但画什么,是你决定的。”
光明看着她,然后笑了。
“你总是这么说。”
“因为是真的。”
光明点头。他关掉档案,打开画板,开始画新画。
画里,一个人站在镜子前,镜子里有两个他。一个是被编辑的,一个是选择的。他们互相看着,然后握手。
画的名字:《和解》。
巴西,圣保罗。
索菲亚十八岁了。她的画已经小有名气,当地媒体称她为“光明的学生”。
但她最骄傲的,不是名气,而是帮助了更多像她一样的孩子。通过“艺术治疗计划”,她已经辅导了三十七个被基因编辑影响的孩子。
今天,她收到一个特殊的“学生”——一个九岁的男孩,来自亚马逊雨林深处的一个村庄。他的症状和当年的艾拉一模一样:失眠、幻觉、情绪失控。
男孩不会说葡萄牙语,只会当地方言。索菲亚通过翻译和他交流。
“你画什么?”
男孩画:黑色的太阳、尖叫的人脸、断裂的桥。
和索菲亚当年画的一模一样。
索菲亚看着画,眼泪流下。
“你也和我一样。”
男孩不懂,但看到她哭了,也跟着哭。
索菲亚擦干泪,握住他的手:“不怕。我们一起画。”
几个月后,男孩的画开始有颜色。他画了绿色的树、蓝色的河、红色的花。
索菲亚把男孩的画寄给光明。光明回信:
“又一个火种,点燃了。”
地下城,内部投票日。
议题:是否接受《双向共存宣言》?
保守派和开放派激烈辩论。赫尔曼站在中间,一直沉默。
投票前,他找到儿子——那个十八岁、从未见过地面的年轻人。
“你想出去吗?”
儿子看着他:“想。我想知道太阳是不是真的那么暖。”
赫尔曼沉默了很久。
“如果出去,可能会受伤。”
“我知道。但我想试。”
赫尔曼闭上眼睛。他想起光明的话:“选择的权利,比安全更重要。”
他睁开眼睛:“去吧。”
儿子抱住他。
投票结果:开放派以52%对48%的微弱优势获胜。
《双向共存宣言》被接受。
赫尔曼站在投票厅里,看着欢呼的人群。他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但至少,儿子有了选择的权利。
2047年秋。
第一座“地上-地下”连接通道在瑞士建成。通道是一段玻璃长廊,从地面延伸到地下城入口。人们可以从地面走进地下,也可以从地下走到地面。
剪彩仪式上,光明、汉娜、马库斯、赫尔曼、陈星、艾拉、索菲亚站在一起。
光明看着玻璃长廊,想起自己画的那些桥。
马库斯说:“你画的桥,成真了。”
光明摇头:“不是我画的。是你们建的。”
陈星站在长廊入口,看着地面方向。他已经决定,大部分时间待在地上,偶尔回地下看看。
赫尔曼站在他旁边。他还没有决定要不要上去,但至少,不再反对儿子上去。
艾拉和索菲亚在聊天,交流着各自的学生。
汉娜看着这一切,对光明说:“二十年前,你在缅甸基地,什么都不是。现在,你让这么多人走到一起。”
光明微笑:“不是我让的。是他们自己选择的。”
他抬头看天。天空湛蓝,有云缓缓飘过。
他想起从太空看到的地球——那颗蓝色的眼睛。
现在,眼睛下面,有了一座桥。
2047年冬。
光明收到一封没有发件人的信。信封里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张纸条。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五十多岁,穿着囚服,对着镜头微笑。她的脸,光明从未见过,但那双眼睛,他认识——是艾琳娜。
纸条上写着:
“她死前,让我把这个交给你。她说,你教会她一件事:脆弱比完美更强大。谢谢你。”
光明拿着照片,久久沉默。
艾琳娜死了,但他收到了她的遗言。
他不知道该恨她,还是该原谅她。但至少,她最后承认,他教会了她什么。
他把照片和纸条,放在一个盒子里。盒子里还有施泰因的笔记本、福斯特的信、穆勒的书。
这些曾经的对立面,现在都成了历史的一部分。
窗外,雪花飘落。
光明拿起画笔,开始画新画。
画里,一条河,河上有许多桥。桥上有人来来往往。河的两岸,一边是地下,一边是地上。但看不出来哪个是哪个。
画的名字:《两岸》。
——
2048年三月,冰岛。
北大西洋的风暴正在加强,气象卫星显示,一场百年不遇的暴风雪即将袭击北欧。但比暴风雪更紧急的警报,来自冰岛东部的一座废弃建筑——前SAC“奥林匹斯”虚拟现实实验设施的遗址。
光明接到汉娜电话时,正在柏林画室创作新系列。电话里汉娜的声音罕见地紧张:
“冰岛那边出事了。有人非法进入了奥林匹斯遗址,触发了我方设置的监控警报。当地警方赶到时,发现了一个受伤的男人,还有……大量不明生物样本。”
“不明生物?”
“可能是基因编辑过的组织样本。数量很多,保存在液氮罐里。我们需要你立刻过来——你的图像记忆可能有用。”
三小时后,光明登上前往雷克雅未克的飞机。窗外云层厚重,风暴的前锋已经开始影响航程,飞机颠簸得厉害。
他闭上眼睛,试图放松。但脑海里浮现的,是当年和汉娜一起探访奥林匹斯遗址的情景——废弃的建筑、破碎的设备、墙上SAC的标志。还有他自己,站在那个放VR设备的房间里,第一次触碰到被压抑的记忆。
飞机降落时,雷克雅未克正被暴风雪笼罩。跑道上的能见度不足五十米,飞机在狂风中剧烈摇摆,最后几乎是砸在跑道上。光明握紧扶手,直到飞机停稳。
汉娜和冰岛警方的人在到达口等他。汉娜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
“情况比我想的更糟。”她一边走一边说,“那个受伤的男人身份查明了——是赫尔曼。”
光明脚步一顿:“地下城的赫尔曼?”
“对。保守派领袖。他现在昏迷中,在医院抢救。但在昏迷前,他说了一句话:‘他们找到了E-0’。”
E-0。
光明从未听过这个代号。SAC的实验样本编号是从E-1开始的,他的编号是E-23。E-0是谁?
“那些生物样本呢?”
“冰岛大学正在分析。初步结果显示,是一些人类组织的培养样本,但基因序列显示……有大量编辑痕迹。有些编辑,我们从未见过。”
他们驱车前往奥林匹斯遗址。风雪中,那座灰黑色的建筑显得更加阴森。警方的封锁线已经在周围拉起,探照灯在暴风雪中晃动,光束里飞舞着密集的雪片。
遗址内部比光明记忆中更加破败。墙壁上结着冰霜,破碎的设备散落一地。但在最深处的实验室里,他们看到了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的东西:
一排液氮罐,整齐排列。每个罐子上都有一个标签:E-1、E-2、E-3……一直到E-47。其中E-23的罐子上,标签已经被撕掉一半。
光明盯着那个罐子,感到一阵眩晕。那里面,曾经存放过什么?他的细胞?他的组织?还是……
“这些是SAC实验样本的生物备份。”汉娜声音低沉,“他们保留着每一个实验者的细胞系,用于后续研究。赫尔曼应该是想来销毁它们。”
“但他被人袭击了。”
“对。袭击他的人,可能是想转移这些样本。而且,很可能已经成功转移了一部分。”
光明数了数罐子。E-23的罐子还在,但旁边有两个位置是空的。标签显示:E-0和E-99。
“E-0是谁?”他问。
汉娜摇头:“档案里没有记载。这是SAC的最高机密之一。施泰因的笔记里提到过,但他没有详细说明。”
光明站在空罐子前,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小时候在缅甸基地,他见过一个特殊的保温箱,和其他孩子的不一样。那个保温箱里的婴儿,从不哭,从不笑,只是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那是E-0吗?
雷克雅未克国家医院,三天后。
赫尔曼醒了。他躺在重症监护室里,头上缠着绷带,手臂上插着输液管。看到他睁开眼睛,守在床边的冰岛警察立刻通知了汉娜和光明。
他们进入病房时,赫尔曼正望着天花板发呆。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
“你们来了。”
“是谁袭击了你?”汉娜直接问。
赫尔曼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三个人。穿着防护服,戴面具。他们从通风管道潜入,动作非常专业。我听到动静时,已经来不及了。”
“他们想抢什么?”
“E-0和E-99的样本。”赫尔曼睁开眼睛,“他们知道那是什么。他们叫它‘原初之火’。”
原初之火。又一个神秘的名字。
光明问:“E-0到底是谁?”
赫尔曼看着他,眼神复杂:“你不知道?施泰因没有告诉你?”
“没有。”
赫尔曼沉默了很久,然后说:“E-0是第一个。所有实验的原型。他不是被编辑的婴儿,他是……被创造出来的。用多个人的基因组合,在体外受精、培育、出生。他是纯粹的设计产物,没有任何自然遗传。”
光明感到一阵寒意。被创造出来的?不是被编辑,而是被设计?
“他活下来了吗?”
“活下来了。但一直在隔离环境中长大,从未接触过外界。SAC把他当成‘完美样本’研究了几十年。后来SAC被摧毁,他失踪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被转移了。”
“E-99呢?”
“E-99是最后一个。一个失败品。身体有严重缺陷,但据说精神能力异常。她的命运,我也不清楚。”
汉娜问:“那些袭击者想用这些样本做什么?”
赫尔曼摇头:“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们是谁。”
“谁?”
“万年会极端派。他们没有消失。他们一直在等机会。”
病房里陷入沉默。窗外,暴风雪已经减弱,但天空依然阴沉。
光明突然想起一件事:“你为什么要去销毁样本?”
赫尔曼看着他:“因为那些样本里,有你的细胞。也有我儿子的细胞——他出生后,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给他做过‘基因筛查’,后来发现那是样本采集。我想保护他,不想让他的基因落在坏人手里。”
光明沉默了。这个曾经反对与地面接触的保守派,为了儿子,独自闯入冰岛的暴风雪中。
“谢谢你。”光明说。
赫尔曼苦笑:“谢什么,我失败了。”
“至少你试了。”
样本被抢走一周后,陆铭团队有了突破性发现。
在分析遗址监控录像时,他们捕捉到袭击者离开后的一个细节:其中一人掉落了一张纸条,被风雪吹到角落。纸条上有一个地址:挪威,卑尔根,某个废弃的渔业加工厂。
汉娜和光明立即飞往卑尔根。
加工厂位于港口边缘,锈迹斑斑的铁皮墙,破碎的窗户,海鸥在屋顶上盘旋。表面上看,确实废弃多年。但走近时,光明注意到门锁是新的,而且地面上有新鲜的车辙。
他们联系当地警方,包围了加工厂。
突入时,里面空无一人。但在地下室,他们发现了另一个实验室——比奥林匹斯遗址更先进、更隐蔽。
实验室里有培养箱、测序仪、以及……一个巨大的液氮罐。罐子上标着:E-99。
E-99的样本还在。
但在罐子旁边,有一张纸条:
“E-0已经转移。E-99留给你们。告诉那个画画的,他应该见见E-0。他们很像。”
署名:普罗米修斯。
光明看着纸条,心跳加速。他和E-0很像?什么意思?
警方在实验室里还发现了一本日记。日记的主人是一个年轻女性,自称“研究助理”,记录了她参与E-99研究的过程。
日记最后一页,写于一周前:
“他们让我准备转移E-0。我看到他了。他五十多岁了,但看起来像三十岁。他问我:‘你是谁?’我说我是研究员。他说:‘不,你是被编辑过的。’他怎么会知道?我从未告诉任何人。”
光明读着这段文字,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从未接触过外界的人,一眼看穿他人的本质。这是什么样的能力?
汉娜看着他的表情:“你想到什么?”
光明慢慢说:“如果E-0真的和我很像,那么他也有图像记忆能力?还是更强?”
“我们得找到他。”
挪威事件后,光明回到柏林,但脑海里一直萦绕着E-0的影子。
一天晚上,陈星突然来访。他的脸色比平时苍白。
“地下城出事了。”
“什么事?”
“有人收到了匿名信。信里说,E-0是地下城的真正创始人。他设计了一切,但后来被背叛、被囚禁。现在他回来了,要夺回属于他的东西。”
光明震惊:“你相信吗?”
“我不知道。但马库斯很紧张。他说,地下城确实有个传说,关于‘第一个设计者’。但他从未见过,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赫尔曼呢?他知道什么?”
“赫尔曼还在医院。但有人说,他昏迷前提到E-0,说明他早就知道。”
光明感到事情正在失控。E-0的出现,正在撕裂好不容易建立的和平。
他联系汉娜。汉娜正在日内瓦参加联合国会议,听到消息后立刻决定:
“我们得公开调查E-0的真相。不能再让谣言传播。”
瑞士,地下城入口。
光明独自前来。他请求进入地下城,与马库斯当面谈话。经过安全检查后,他被允许进入。
地下城比记忆中更加繁荣。街道整洁,建筑明亮,人们表情平静。但光明注意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人们交谈时压低声音,眼神闪躲。
马库斯在他的办公室里等他。办公室不大,墙上挂满了建筑图纸和设计图。
“你来了。”马库斯示意他坐下,“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E-0到底是谁?”
马库斯沉默了很久,然后从保险柜里拿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
“这是地下城的早期设计手稿。署名是一个代号:‘建筑师0’。”
光明翻开笔记本。图纸精细,字迹工整,每一页都充满天才的构想。但在最后一页,有一行手写的字:
“我设计了这一切,但我不属于这里。我会离开,让后来者建设。如果有一天我回来,请不要害怕。我只是想看看,你们建成了什么。”
“他离开的时候,是三十年前。”马库斯说,“当时地下城刚刚建成雏形。他说他要去‘寻找自己的起源’。我们以为他不会再回来。”
“但他现在回来了?”
“不知道。那些匿名信,可能只是谣言。也可能,他真的回来了。”
光明看着笔记本,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图纸上的某些线条,和他画里的桥非常相似。不是模仿,是同源。
“你和他,有相似之处。”马库斯也注意到了,“所以那些匿名信说,你应该见他。”
光明抬起头:“他在哪里?”
“不知道。但如果他真的回来了,他会来找你的。”
巴西,圣保罗。
索菲亚正在画室辅导学生,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墙,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一个老人站在冰天雪地中,看着她。
画面消失后,她立刻联系光明。
“光明,我看到了一个人。一个老人,站在雪地里。他一直在看我。”
光明心跳加速:“他长什么样?”
“很老,但眼睛很亮。像……”索菲亚犹豫了一下,“像你的眼睛。”
像他的眼睛。
光明想起穆勒的话:“你是被编辑过的,但你选择了怎么活。”如果E-0和他有相似的基因,相似的能力,那么E-0也会有图像记忆能力吗?他能通过某种方式,看到其他人吗?
“索菲亚,如果那个人再出现,告诉我。”
“好。”
挂断电话后,光明站在窗前,看着柏林的夜空。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
但他知道,有人正在黑暗中看着他。
赫尔曼出院后,主动要求见光明。
他们在柏林一家安静的咖啡馆见面。赫尔曼看起来苍老了许多,但眼神依然锐利。
“我骗了你们。”他开门见山。
光明没有惊讶:“关于什么?”
“关于我去冰岛的目的。不是为了销毁样本,是为了找到E-0的线索。我知道他还活着。”
“为什么?”
赫尔曼沉默了几秒:“因为我是他的儿子。”
光明愣住了。
“E-0是我的父亲。我母亲是当年SAC的研究员。他们用父亲的细胞,在体外受精,生下了我。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是谁。但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因为这会毁了我。”
“你父亲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一直在寻找真相——关于他自己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被创造出来。施泰因死前告诉他一些事情,让他去了某个地方。”
“什么地方?”
赫尔曼摇头:“他没说。但他离开前,给我留了一封信。信里说:‘如果我找到答案,我会回来。如果我回不来,告诉那个画画的,他的眼睛和我一样。’”
光明的眼睛。被编辑过的眼睛。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赫尔曼看着他:“因为我觉得,他真的回来了。那些匿名信,不是谣言。他在召唤我,也在召唤你。”
一周后,光明收到一封没有发件人的信。
信里只有一张照片——冰岛的奥林匹斯遗址,雪地里站着一个人,远远的,看不清脸。但那个人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
“E-23,来见我。你知道在哪里。”
光明看着照片,心跳加速。他知道那是哪里——当年他找回记忆的房间,放VR设备的地方。
汉娜反对他去。
“可能是陷阱。”
“也可能是真的。”光明说,“如果我不去,我会一直想。如果去了,至少能知道真相。”
汉娜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陪你去。”
他们再次飞往冰岛。这次暴风雪已经过去,天空晴朗,积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奥林匹斯遗址依然伫立,但雪地里有一串脚印,通向入口。
光明沿着脚印走进去。汉娜和冰岛警察在外围待命,保持通讯畅通。
他走过那条熟悉的走廊,推开那扇半开的门。
房间里,站着一个人。
老人,很老,但腰背挺直。他转过身,看着光明。
那张脸,和光明在镜子里看到的,有几分相似。
“你来了。”老人说,声音沙哑但清晰,“我等了你很久。”
“你是E-0?”
“他们都这么叫我。但我的名字,是我自己起的——亚当。”
亚当。第一个人的名字。
光明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亚当微笑了:“你有很多问题。我也是。我们聊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