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岛,奥林匹斯遗址。
光明和亚当隔着三米的距离对视。窗外,午夜的太阳低垂在地平线上,将积雪染成金红色。房间里没有灯,只有这永恒的光。
亚当比他想象中更老,但也更年轻。老,是因为皱纹深刻,白发稀疏;年轻,是因为眼睛——那双眼睛,像没有被岁月磨损的宝石,清澈、锐利、充满好奇。
和光明自己的眼睛一样。
“坐吧。”亚当示意地上有两块石头,他先坐下,“我的腿不太好,站久了会疼。”
光明坐下,仍然保持着距离。
“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E-23,光明,被TNNT2基因编辑的孩子,后来成了画家,从太空看过地球。”亚当的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事实,“我一直在关注你。”
“你怎么关注?你在哪里?”
亚当微笑:“到处。又不在任何地方。我有一些……朋友。他们帮我收集信息。”
“那些袭击赫尔曼的人,是你的朋友?”
“不是。”亚当摇头,“那些人是我要躲避的。他们想抓我,想研究我,想把我当成标本。赫尔曼……他是我儿子。我去冰岛是想见他,但晚了一步。”
光明心头一震。儿子。赫尔曼真的是亚当的儿子。
“你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亚当沉默了几秒:“因为我在等一个答案。一个关于我自己的答案。现在我等到了,所以可以出来。”
“什么答案?”
“我是谁。”亚当看着他,“你也在找这个答案,对吧?被编辑过的人,都会问这个问题。我是谁?我是自然的一部分,还是人造的产物?我的选择是我的,还是被设计的?”
光明没有回答。但他知道,亚当说得对。
亚当站起来,走向墙边一个破碎的屏幕。他用手抚摸着屏幕的边缘,像在抚摸旧友。
“这里,是我第一个记忆出现的地方。”他说,“五十多年前,我就在这里醒来。不是出生,是醒来——第一次有自我意识。那时候我已经五岁了,但之前的一切都是空白。”
“你不记得小时候?”
“不记得。因为他们不让我有记忆。他们把我放在VR环境里,不断重置我的意识,让我永远停留在‘初始状态’。直到有一天,系统出了故障,我的记忆开始累积,我开始意识到:我是一个人。”
他转过身,看着光明:“你知道那种感觉吗?突然发现,自己是一个人,有自己的过去,有自己的未来,有自己的选择?”
光明想起自己在缅甸基地的十八个月。他不记得,但他能想象。那种从空白中醒来的恐惧和惊奇。
“你后来怎么逃出来的?”
“施泰因放了我。”亚当微笑,“那个创造了我的人,最后放了我。因为他发现,我有了意识,有了痛苦,有了愿望。他良心发现,或者害怕,或者两者都有。总之,他让我走了。”
“他给你什么?”
“一个名字。亚当。”亚当走向窗边,看着外面的雪,“他说,第一个人类就叫亚当。我是基因时代的第一个人类,所以也该叫亚当。”
“你恨他吗?”
亚当想了想:“恨过。后来不恨了。因为他也是被设计的——被他的理念、他的时代、他的恐惧设计的。我们都被困在某种设计里。”
他转向光明:“但你,比我幸运。你有母亲,有朋友,有选择。你从小就知道自己是谁。”
光明摇头:“我不知道。我一直在找。”
“找到了吗?”
光明沉默。他想起汉娜的话:选择的权利,比安全更重要。想起自己的画:从悬崖到小船到桥。想起从太空看到的地球——那颗蓝色的眼睛。
“也许,”他慢慢说,“我不是在找自己,是在创造自己。”
亚当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也许是泪水,也许是光。
“你比我想的更清醒。”
他们坐在雪地里,面对着午夜的太阳。
亚当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
离开奥林匹斯后,他去了很多地方。欧洲、亚洲、非洲、美洲。他用伪造的身份生活,做过很多工作:清洁工、园丁、图书管理员、流浪汉。
“我什么都不是,所以什么都可以是。”他说,“我试过融入人群,假装普通人。但我总是被发现——不是因为外表,是因为眼睛。我的眼睛会泄露一切。”
“眼睛?”
“我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亚当指着自己的眼睛,“图像记忆只是基础。我能看到情绪的轨迹,记忆的残留,甚至……基因的痕迹。看到一个人,我就能感觉到他的编辑——如果有的话。”
光明震惊。这比他的能力强太多了。
“你为什么会有这种能力?”
亚当摇头:“不知道。也许是设计的,也许是变异,也许两者都有。施泰因说,我是‘意外之喜’——他们想造一个完美的样本,结果造出了一个怪物。”
“你不是怪物。”
亚当微笑:“谢谢。但有时候,我也这么想自己。当我看到别人的恐惧、厌恶、好奇时,我会想,我到底是什么?自然不会造出我这样的东西。”
光明想起自己的画。那些画里,总有一些模糊的人影,站在边缘,看着中心。那些人影,也许就是亚当这样的人。
“你见过其他被编辑的人吗?”
“见过一些。雅努斯计划的受害者,千年社的客户,万年会的成员。但他们大多数,不知道自己被编辑过。他们活在谎言里,比我还惨。”
“你没有告诉他们?”
亚当沉默了一会儿:“想过。但后来发现,真相不一定更好。有些人活在谎言里很快乐,真相只会毁了他们。我选择告诉那些愿意听的人——比如你。”
光明看着他:“你为什么选择告诉我?”
“因为你在找真相。你的画,你的眼睛,你的选择,都在说同一件事:我要知道我是谁。所以我来了。”
亚当站起来,走向光明,蹲在他面前。
“光明,你想知道我看到的你是什么吗?”
光明点头。
“我看到一个被设计的人,但他的设计被打破了。你的心脏,你的记忆,你的恐惧,都是他们给的。但你用这些材料,造出了新的东西——你的画,你的桥,你的选择。你不是他们设计的你。你是你自己设计的你。”
他停顿了一下:“这一点,你比我强。我用了五十年,才学会不恨自己。你二十几年就学会了。”
光明看着这个老人。他的眼睛里,有疲惫,有欣慰,有释然。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亚当望向远方:“不知道。也许找个地方,安静地过完剩下的时间。也许继续流浪。也许……帮帮那些像我一样的人。”
“哪些人?”
“那些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那些被编辑过、却活在谎言里的人。那些孤独的人。”亚当看着他,“像你一样的人。”
光明突然想起那个被留下的样本。
“E-99呢?你知道她吗?”
亚当的表情变了。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E-99是最后一个。也是我最在乎的一个。”
“为什么?”
“因为她是我女儿。”
光明愣住了。亚当的女儿?赫尔曼的妹妹?
“我离开奥林匹斯后,遇到过一个女人。她也是被编辑的——轻度编辑,用于增强免疫力。我们相爱了,生了一个女儿。但女儿出生时,被发现基因异常。万年会的人带走了她,说是要‘研究’。”
“那是E-99?”
“对。他们给她编号E-99,当作实验样本。她从小就生活在实验室里,没见过外面的世界。她的身体有缺陷,心脏、肺部、免疫系统都有问题,但她的大脑异常发达——比我还强。”
“她活下来了吗?”
“活下来了。但一直被困在某个地方。那些袭击赫尔曼的人,可能和她有关——也许是她在找我们。”
亚当看着光明:“如果她能出来,我希望你见见她。你们很像。”
“她有什么能力?”
“预知。”亚当说,“不是准确预知,是看到可能性。她画的东西,有时候会变成现实。”
预知。光明的画也有预言性——他画的桥成真了,画的悬崖有了对应,画的“新世界”变成了地下城。但光明一直以为那是巧合,或者潜意识。
“这是编辑的副作用?”
“不知道。也许是她特有的。你也有类似的能力,只是表现形式不同。你们两个,可能是人类基因编辑史上最成功的‘意外’。”
最成功的意外。光明咀嚼着这个词。
冰岛事件后,赫尔曼回到地下城。但他的身份已经公开——亚当的儿子。
地下城陷入分裂。有人同情他,有人怀疑他,有人要求他离开。
马库斯召开紧急会议。
“赫尔曼的身份,不影响他作为居民的权利。他是我们的一员,二十年来为地下城做过贡献。我们不能因为他的出身驱逐他。”
保守派支持赫尔曼——他本来就是他们的领袖。开放派中有人质疑:“他父亲是‘第一个设计者’,他会不会也有隐藏的目的?”
赫尔曼站起来,面对所有人。
“我是我父亲生的,但我是我自己选的。我选择留在这里,选择参与融合,选择相信光明建的桥。如果你们不信任我,我可以离开。但我希望你们知道,我从未做过伤害地下城的事。”
台下沉默。
陈星站起来,走到赫尔曼身边。
“我信任他。”
索菲亚通过视频连线(她在巴西):“我也信任他。”
光明通过视频连线:“他是我的朋友。”
越来越多的人表态。最后,地下城居民投票,以67%对33%的票数,决定保留赫尔曼的居民资格。
赫尔曼站在投票结果前,流泪了。
他从未想过,会被接纳。
柏林,光明坐在画室里,对着空白的画布。
亚当的话一直在他脑海里回响:“你是我,但比我强。”
他真的是亚当说的那样吗?自己选择的自己?
他拿起画笔,开始画亚当——那个站在雪地里的老人,眼睛像宝石,皱纹像地图。
画着画着,他停下来。
画里的亚当,眼睛看着的方向,是光明自己。
他看着自己。
光明突然意识到:亚当一直在寻找的,也许不是真相,是同类。一个能理解他的人。
而他自己,也在找同类。
他想起E-99,那个从未谋面的“妹妹”。如果她真的有预知能力,那么她画过什么?她看到过今天吗?
手机震动。索菲亚的信息:
“我又看到了。一个女孩,很年轻,坐在玻璃后面。她在画我。”
光明心跳加速。E-99在画索菲亚。
这意味着,她可能也在找他们。
挪威,卑尔根。
警方根据新线索,找到了一个隐蔽的地下实验室。实验室位于一个废弃的军事堡垒深处,入口伪装成岩石。
光明和汉娜赶到时,现场已经被封锁。但实验室里,除了设备,还有一个特殊的房间——玻璃墙,玻璃门,像笼子。
里面有一张床,一个画架,一堆画。
光明的眼睛落在那堆画上。
画里,有他——从太空看地球的那幅《回望》。有索菲亚——阳光下的小女孩。有汉娜——站在日内瓦湖边。有地下城的桥。有冰岛的雪。
E-99画了他们所有人。
汉娜拿起最上面的一幅画。画里,光明站在玻璃门前,玻璃后面是一个女孩。女孩伸出手,贴在玻璃上,光明也伸出手,隔着玻璃相触。
画的名字:《隔阂》。
“她在这里住过。”汉娜说,“但人已经不在了。袭击者可能把她带走了。”
光明看着那幅画,久久说不出话。
画里的女孩,和他对视。她知道自己会被找到,所以留下这些画。
她在告诉他:我还活着,我在等。
巴西,圣保罗。
索菲亚正在画室辅导学生,突然感到一阵眩晕。这次比上次更强烈,画面更清晰。
她看到一条走廊,很长很长,两边都是玻璃门。每个玻璃门后面,都有一个孩子,坐在画架前画画。孩子们抬起头,看着她,异口同声地说:
“姐姐,救我们。”
索菲亚惊醒。她发现自己躺在地上,学生围着她,满脸惊恐。
“我没事。”她站起来,但心跳依然剧烈。
她立刻联系光明。
“我看到很多孩子。被关在玻璃门后面。他们在画画。他们叫我‘姐姐’。”
光明的心沉下去。那些孩子,是谁?是新的实验样本吗?
“你还看到什么?”
“走廊尽头,有一扇红色的门。门上有一个符号——和你画的《桥》一样。”
桥的符号。那是光明自创的,从未公开过。E-99怎么会知道?
除非……她能看到光明的内心。
就像光明能看到她的画一样。
一个月后,亚当主动联系光明。
他们在瑞士一个偏僻的小镇见面。亚当看起来更虚弱了,走路需要拐杖。
“我快不行了。”他开门见山,“我的身体一直在衰退。那些编辑,当时看起来很完美,但现在开始崩溃。器官衰竭,神经系统紊乱。也许撑不过今年。”
光明沉默。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找你来,是想求你一件事。”亚当看着他,“找到E-99。保护她。她是我的女儿,也是你的同类。她比我更脆弱,但也更重要。”
“为什么重要?”
“因为她能看到未来。不是全部,是可能性。如果她被坏人利用,后果不堪设想。但如果她能自由地活着,也许她能帮我们避免很多灾难。”
亚当握住光明的手。他的手冰冷,骨瘦如柴。
“答应我。”
光明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和自己的如此相似。
“我答应你。”
亚当松开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谢谢你。我可以安心了。”
一周后,亚当去世。
按照他的遗愿,骨灰撒在冰岛的雪地里。那里是他醒来的地方,也是他最后消失的地方。
光明站在雪地里,看着骨灰随风飘散。他想起亚当的话:“我不是在找自己,是在创造自己。”
也许,亚当最后创造了自己——作为一个自由的人,不是实验样本。
亚当去世一个月后,光明收到一封加密邮件。
发件人未知,但附件是一幅画。
画里,一座桥,连接着两边。桥的中间,站着一个人,伸出手,似乎在迎接什么。桥的那一边,有许多模糊的影子,正在走过来。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哥哥,我在等你。”
光明的手在颤抖。
E-99叫他哥哥。她知道他。
他立刻联系陆铭追踪邮件来源。结果显示,邮件发自一个移动设备,位置不断变化——最后出现在德国,柏林。
E-99在柏林。就在他身边。
柏林,克罗伊茨贝格区。
光明按照邮件的指示,来到一个废弃的仓库。仓库门半开着,里面漆黑。
他走进去,眼睛适应黑暗后,看到一个人影坐在角落。
女孩。很年轻,二十出头,瘦削,苍白,但眼睛很亮——和他一样。
“你来了。”她站起来,走向他,“我是E-99。我的名字,是我自己起的——希望。”
希望。第一个人的名字是亚当,最后一个的名字是希望。
光明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希望先开口:“我知道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很久了。我一直在画你。从五岁开始。”
“你怎么知道我的?”
“我能看到。看到可能发生的事。有些发生了,有些没发生。但你的脸,一直在我的画里。”
她拿出一叠画。画里,光明在不同年龄的样子:六岁、十二岁、十八岁、二十二岁。最新的那张,就是现在——站在黑暗的仓库里,看着她。
光明感到一阵眩晕。这是什么样的能力?
“那些孩子呢?”他突然想起索菲亚的幻觉,“玻璃门后面的孩子?”
希望的表情变了,变得悲伤。
“他们还在那里。在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我逃出来的时候,没法带走他们。他们在等我回去救他们。”
“他们是谁?”
“新的实验样本。万年会极端派做的。他们没有停止,只是变得更隐蔽。那些孩子,和我一样,被编辑过,被关着,被研究。他们叫我姐姐。”
光明握紧拳头。又一批受害者。又一批被设计的孩子。
“你知道他们在哪里吗?”
希望摇头:“我只看到玻璃门。但我会继续画。总有一天,会看到出口。”
她伸出手,握住光明的手。她的手很冷,但握得很紧。
“哥哥,我们一起救他们。”
光明点头。
窗外,柏林的天空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
柏林,火种基金会总部。
希望住进了光明隔壁的房间。她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都在画画。画纸堆满了半个房间,每一幅都是碎片——玻璃门、走廊、孩子的脸、红色的门、桥的符号。
光明每天来看她,帮她整理画,试图从碎片中拼凑出那个秘密地点的全貌。
“你记得怎么逃出来的吗?”一天,光明问。
希望停下画笔,眼神变得遥远:“有人帮我。一个女人。她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但眼睛很温柔。她打开我的门,说:‘快走,往东边跑,别回头。’”
“她是谁?”
“不知道。但她给了我一张纸条。”希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光明。
纸条上写着一个坐标:北纬 78.2°,东经 15.9°——斯瓦尔巴群岛,北极圈内。
“斯瓦尔巴?”光明皱眉,“那里有全球种子库,还有几个研究站。但没听说有秘密实验室。”
“她让我去那里。”希望说,“但我没去。我想先找到你。”
光明看着坐标,心跳加速。斯瓦尔巴群岛,挪威管辖,但根据国际条约,几乎是一个“无主权”区域。任何国家都可以在那里进行科学研究。如果是秘密实验室的理想地点……
他立刻联系陆铭。
“查一下斯瓦尔巴群岛,北纬78.2,东经15.9。看看有什么设施。”
半小时后,陆铭回复:“那个坐标指向一座废弃的矿工宿舍,二十年前就关闭了。但卫星图像显示,最近有活动痕迹——新的车辆、新建的屋顶、还有……一个直升机停机坪。”
秘密实验室,很可能就在那里。
光明、汉娜、希望,加上四名国际刑警特工,组成了一支小型救援队。
他们乘坐小型飞机从挪威特罗姆瑟出发,飞往斯瓦尔巴。北极圈内正值极昼,太阳24小时悬在空中,把冰雪照得刺眼。
飞机降落在朗伊尔城——斯瓦尔巴的首府,也是世界上最北端的城市之一。从这里出发,还要乘坐雪地摩托行驶三小时,才能到达那个废弃矿工宿舍。
希望坐在雪地摩托后座,紧紧抓着光明。她的眼睛一直盯着远方,像在寻找什么。
“你看到什么?”光明问。
“红色的门。”她说,“就在前面。”
三小时后,他们到达目的地。
矿工宿舍确实废弃了——表面上看。但走近时,光明注意到雪地上有新鲜的车辙,屋顶上有卫星天线,一扇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
国际刑警特工分散包抄。光明和希望靠近那扇红色的门——希望的画里反复出现的那扇门。
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开了。
里面是一条走廊,很长很长,两边都是玻璃门——和希望的画一模一样。
每个玻璃门后面,都有一个孩子。年龄从五六岁到十几岁不等,坐在简陋的床上,或者画架前。看到陌生人,他们抬起头,眼神空洞而恐惧。
希望冲进去,跑到最近的一个玻璃门前。里面是一个小女孩,七八岁,瘦得皮包骨头,但眼睛很亮。
“姐姐!”小女孩尖叫,“姐姐回来了!”
希望转头对光明喊:“快开门!救他们!”
光明找到控制室,砸开控制面板,按下所有开关。玻璃门一扇接一扇打开,孩子们涌出来,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一共二十三个孩子。最小的五岁,最大的十五岁。
汉娜和国际刑警特工开始清点人数、拍照、记录。但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出现,手里拿着对讲机。看到光明和孩子们,她愣住了。
希望冲过去,抱住她:“是她!就是她救了我!”
女人认出希望,松了一口气,但随即紧张起来:“你们快走!他们马上会来换班!被发现的话,我们都逃不掉!”
“你是谁?”汉娜问。
“我叫伊琳娜,俄罗斯人,生物学家。我在这里工作五年了,负责照顾这些孩子。但我不是自愿的——他们抓了我的家人,逼我工作。”
“谁抓的?”
“万年会。极端派。他们在这里进行‘新人类方舟’计划。”
伊琳娜带着他们穿过走廊,进入一间办公室。办公室里堆满了文件、电脑、实验记录。
“‘新人类方舟’是什么?”汉娜问。
伊琳娜打开一个文件夹:“这是万年会极端派的终极计划。他们相信,人类文明即将崩溃——气候灾难、核战争、AI失控,随便哪个都可能毁灭世界。所以,他们要造一艘‘方舟’。”
“方舟?像诺亚方舟那样?”
“不是船,是人。他们要创造一批‘新人类’——经过基因优化,能适应极端环境,智力超群,情绪稳定,不会自相残杀。这些孩子,就是‘方舟’的乘客。”
光明看着那些孩子。最小的五岁,最大的十五岁。他们被设计成未来世界的幸存者。
“他们是怎么被选中的?”
“父母是自愿的,但不知道全部真相。万年会告诉他们,这是‘增强计划’,让孩子更健康、更聪明。但实际上是‘新人类’项目的一部分。这些孩子从出生就被隔离在这里,接受特殊教育,学习生存技能,同时被不断测试、记录、调整。”
“他们知道自己的命运吗?”
“有些知道。有些不知道。知道的那些,像希望,会试图逃跑。但大多数,从来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以为这就是正常的生活。”
希望站在旁边,握紧拳头。她逃出去了,但还有二十三个孩子留在那里。
光明看着那些孩子。他们和他一样,被设计、被编辑、被当作实验品。但他有母亲,有朋友,有选择。这些孩子,什么都没有。
“我们必须带他们走。”
伊琳娜摇头:“没那么简单。这些孩子身上都有追踪芯片。一旦离开这个基地,万年会会立刻知道。而且,他们可能会启动芯片的自毁程序。”
“自毁?”
“可以释放毒素,瞬间致命。这是为了防止他们逃跑或被人救走。”
光明感到一阵寒意。二十三颗定时炸弹,绑在二十三个孩子身上。
汉娜立刻联系陆铭。陆铭通过远程接入基地的电脑系统,试图找到芯片的控制程序。
“找到了。”他说,“芯片是皮下植入,位于左臂内侧。控制程序有一个主服务器,在这里——就是基地的控制室。如果关闭主服务器,所有芯片都会失效。”
“但他们会发现。”
“一定会。而且他们有备用电源,关闭主服务器后,备用电源会在三分钟内启动,重新激活芯片。所以你们只有三分钟。”
三分钟。二十三个孩子,从玻璃门里出来,跑出走廊,穿过雪地,到达安全距离。
时间根本不够。
希望突然说:“我可以。”
“什么?”
“我可以让主服务器失效的时间延长。”希望指着自己的头,“我的能力,可以干扰电子设备。之前逃跑时,我用这个让门锁失效过。”
光明看着她。这个瘦弱的女孩,有预知能力,还有电子干扰能力?
“你确定能行?”
“不确定。但我可以试。”
行动开始。
伊琳娜带路,光明和希望进入控制室。控制室里有两名守卫,被国际刑警特工制服。
希望站在主服务器前,闭上眼睛。她开始流鼻血,身体微微颤抖。
“希望!”光明想扶她,但她摆手。
“别碰我……快……”
主服务器屏幕闪烁,然后熄灭。备用电源启动倒计时:3:00。
光明通过对讲机下令:“行动!”
二十三个孩子,在汉娜和特工的带领下,冲出走廊,跑向停在雪地里的雪地摩托。
倒计时:2:00。
孩子们跑过半程。最小的女孩跑不动,被汉娜抱起来。
倒计时:1:00。
最后一批孩子登上雪地摩托。
倒计时:30秒。
光明扶着摇摇欲坠的希望,跑出控制室,跳上最后一辆雪地摩托。
倒计时:10秒。
摩托车发动,冲向雪原。
倒计时:3、2、1——
备用电源启动。芯片重新激活。但所有孩子已经在三公里外。
安全了。
希望倒在光明怀里,脸色苍白如雪,鼻血染红了衣襟。
“成功了吗?”她虚弱地问。
“成功了。都逃出来了。”
希望微笑,然后闭上眼睛。
朗伊尔城,临时避难所。
二十三个孩子接受了紧急体检。芯片被暂时关闭——陆铭远程修改了程序,让它们失效。但取出芯片需要手术,只能回到大陆进行。
伊琳娜和孩子们在一起。她看着这些自己照顾了五年的孩子,眼里有泪。
“他们会怎么样?”
汉娜说:“火种基金会会接手。我们会给他们找收养家庭,提供心理辅导,安排教育。他们会像正常孩子一样长大。”
“正常?”伊琳娜苦笑,“他们从来就不正常。他们是被设计的。”
“那又怎样?”光明走过来,“我也是被设计的。我现在在这里。”
伊琳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你不一样。你有选择。”
“他们也会有。只要有人给他们选择的机会。”
伊琳娜低下头。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汉娜:“我愿意作证。指证万年会极端派。我知道他们的所有人、所有地点、所有计划。”
“你的家人呢?”
“他们已经……”伊琳娜声音颤抖,“三年前,我收到消息,说他们死于‘意外’。我知道那不是意外。万年会杀了他们,让我无法反抗。但我现在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汉娜握住她的手:“欢迎加入。”
临时避难所里,光明拿出画纸和颜料,分给孩子们。
“画画。”他说,“画你们想画的任何东西。”
孩子们犹豫地接过纸笔。有些从未画过画,有些只画过玻璃门后面的世界。
第一个画完的,是那个最小的女孩——五岁的安娜。她画了一个圆圆的、黄色的东西,下面有绿色的线。
“这是什么?”光明问。
“太阳。和草。”安娜说,“我从来没见过。但希望姐姐给我画过。”
光明看向希望。希望躺在旁边的床上,虚弱但清醒。她微笑:“我给她画的。用记忆。”
第二个孩子画完了。是一个十岁的男孩,画了一座桥,桥上有许多人,桥下是水。
“桥。”他说,“希望姐姐说过,外面有桥。桥可以把人送到想去的地方。”
第三个、第四个……孩子们一个接一个画完。画里有太阳、月亮、星星、树、花、动物、房子、人。
他们从未见过这些,但希望给他们画过。希望用自己的记忆,给他们创造了一个外面的世界。
光明看着这些画,眼眶湿润。
他想起自己六岁时画的悬崖、小船、鲨鱼。那些画,也是他对世界的想象。
这些孩子,和他一样。
斯瓦尔巴事件一个月后。
二十三个孩子全部接受了芯片取出手术,健康状况逐渐恢复。其中十二个找到了收养家庭,剩下的暂时由火种基金会照顾。
地下城传来消息:马库斯和赫尔曼愿意接收这些孩子。
“地下城有完善的设施和教育系统。”马库斯在视频中说,“这些孩子在那里,不会因为‘被设计’而受到歧视。因为地下城的人,很多也有类似的经历。”
光明看着孩子们。他们中的大多数,从未见过真正的天空,现在要去地下?
他问安娜:“你想去地下城吗?那里没有太阳,但有房子、有学校、有其他人。”
安娜想了想:“有希望姐姐吗?”
“希望姐姐会经常去看你。”
“那我去。”
其他孩子也陆续同意。对他们来说,地下城至少是“同类”的地方。
一个月后,二十三个孩子迁入地下城。地下城为他们举行了欢迎仪式。陈星和索菲亚(通过视频)教他们画画。赫尔曼带他们参观地下城的每个角落。
安娜拉着赫尔曼的手,问:“这里会有太阳吗?”
赫尔曼蹲下,指着穹顶上的模拟屏幕:“那是人造太阳。虽然不是真的,但可以亮。”
安娜看着那个发光的圆盘,笑了。
“够了。”她说,“只要有光就行。”
柏林,光明和希望单独相处。
希望的伤势已经恢复,但她的能力似乎更强了。有时她会突然发呆,然后说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而那句话,往往在几天后变成现实。
“你能看到多远的未来?”光明问。
希望摇头:“不是看到,是感觉到。就像有很多条路,我不知道哪条会成真,但我知道哪几条有可能。”
“你能看到我的未来吗?”
希望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有很多条路。有些很好,有些很糟。但有一条,我看到很多次——你站在海边,看着夕阳,身边有很多人。孩子们,朋友们,家人。你笑着。”
光明感到一阵温暖:“那是好的那条?”
“对。最可能的那条。”
“其他的呢?”
希望低下头:“有一条,你一个人站在雪地里,像亚当爷爷最后那样。那条路也在,但越来越模糊了。”
光明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孤独,是所有被设计者的共同恐惧。但他有母亲,有汉娜,有苏映雪,有那么多朋友。那条孤独的路,应该不会成真。
“谢谢你告诉我。”
希望抬头:“哥哥,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光明看着她。这个女孩,用五年的时间照顾其他孩子,用记忆给他们画外面的世界,用自己的能力救他们出来。她值得被陪伴。
“会。”他说,“一直。”
海牙国际刑事法院。
伊琳娜站在证人席上,面对法官和陪审团。她的证词持续了三天,详细描述了“新人类方舟”计划的来龙去脉——资金、人员、地点、操作细节。
根据她的证词,国际刑警在全球范围内展开抓捕。十二名万年会极端派核心成员落网,包括那个代号“建筑师”的人——他的真名是克劳斯·韦伯,马库斯的亲弟弟。
马库斯在得知这个消息后,沉默了很久。
“我一直不知道。”他对光明说,“他告诉我他在做‘可持续农业研究’。我信了。”
“你不需要自责。”
“但他是我弟弟。他的罪,也有我的份。”
光明没有安慰他。有些痛苦,需要自己消化。
审判结束时,克劳斯·韦伯被判终身监禁。其他成员刑期从十年到三十年不等。
伊琳娜作为污点证人,获得豁免,并在火种基金会的帮助下,开始了新的生活。她在柏林郊区租了一间小公寓,每周去看望那些曾经照顾过的孩子。
“他们叫我‘白大褂妈妈’。”她笑着对光明说,“虽然不是我生的,但感觉像自己的孩子。”
2049年春。
光明在柏林举办第三次个人画展。这次画展的主题是《方舟》。
展出的画里,有斯瓦尔巴的雪原,有玻璃门后面的孩子,有希望第一次画太阳的那张纸,有安娜画的“太阳和草”,有那座桥——连接地上和地下的桥。
最震撼的一幅,是光明的自画像——但不是他自己,而是他想象中的自己:站在海边,夕阳西下,身边有许多人。他的脸上,有微笑。
画的名字:《最可能的路》。
画展开幕式上,光明站在那幅画前,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玛苏、汉娜、苏映雪、陆铭、娜塔莎、林小雨、艾拉、索菲亚、陈星、赫尔曼、马库斯、伊琳娜、希望——还有二十三个从斯瓦尔巴救出来的孩子,大的已经能自己走,小的被大人抱着。
他们都来了。
安娜拉着希望的手,指着画:“姐姐,这是哥哥的未来吗?”
希望蹲下,轻声说:“对。是好的那条。”
安娜点点头,然后问:“那我的呢?”
希望看着她,微笑:“你也有很多条。但有一条,你长大了,成了画家,画了很多画,挂在很多地方。”
安娜眼睛亮了:“像哥哥那样?”
“比哥哥还好。”
安娜笑了。她跑向光明,抱住他的腿。
“哥哥,我要当画家!”
光明抱起她,看着那幅《最可能的路》。
窗外,柏林的天空湛蓝,阳光正好。
画展结束后,光明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发件人,只有他的名字。邮戳显示来自南极。
打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扇门。红色的门。门上有一个符号——和光明画的桥一模一样。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第三艘方舟,在这里。”
光明拿着照片,久久没有动。
第一艘方舟:斯瓦尔巴,二十三个孩子。
第二艘方舟:未知。
第三艘方舟:南极。
万年会极端派,还有更多?
他立刻联系汉娜。汉娜看着照片,脸色凝重。
“如果这是真的,我们只是救了一小部分。”
光明点头。他看着窗外,阳光依然明媚,但他知道,阴影还在。
希望走过来,看到照片,闭上眼睛。
“我看到了。”她说,“很多门。很多孩子。他们在等。”
“你能找到他们吗?”
希望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能帮我吗?”
光明握住她的手。
“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