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2049年秋。
光明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里捏着那张来自南极的照片。三个月了,他每天看它,试图从红色门上的符号中读出更多信息。
符号很简单:两个弧线相交,形成一个桥的形状——和他画的《桥》几乎一模一样。但仔细看,弧线不是桥,是波浪?还是翅膀?
希望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新画的画。她最近画得越来越多,有时一天五六幅,画完就扔,只有少数留下来。
“哥哥,我又看到了。”
她把画递给光明。画里,一片冰原,冰原上有一扇红色的门。门开着,里面透出光。门口站着一个人,背对画面,看不清是谁。
“还是南极?”
“不止。”希望指着画的角落,“这里,还有一扇门。”
光明仔细看。在冰原的远方,隐约还有一扇门,更小,更模糊。
两扇门。两艘方舟。
“第二艘和第三艘。”
希望点头:“但第三艘……我看到的很模糊。也许还没建成,也许在更深的地方。”
陆铭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查到了。那个南极坐标——南纬82.5度,东经68.3度——是一个废弃的科考站,属于阿根廷,1980年代关闭。但最近三年,有人持续向那里运送物资,伪装成‘地质勘探’。”
“谁在运送?”
“一家智利公司,表面上是做南极旅游的,但实际股东……指向一个我们熟悉的账户。”
光明心跳加速:“普罗米修斯?”
“对。万年会极端派的核心账户。他们没死,只是转入了更深的地下。”
汉娜从日内瓦打来视频电话:“联合国已经授权调查。但南极不属于任何国家,执法需要多国协调。挪威、智利、阿根廷都声称有管辖权,但谁也不愿意单独行动。”
“需要多久?”
“至少三个月。”
光明摇头:“三个月太久了。那些孩子等不起。”
希望突然开口:“我去。”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有能力。我能找到他们。”
光明立刻反对:“太危险。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希望看着他,“你陪我。”
两周后,光明和希望抵达智利最南端的城市蓬塔阿雷纳斯。从这里,他们将乘坐一艘小型科考船,穿越德雷克海峡,前往南极。
船上除了他们,还有四名船员,以及一位特殊的向导——迭戈,六十岁,阿根廷人,曾在那个废弃科考站工作过五年。
“那个地方,我太熟悉了。”迭戈在船上对光明说,“1982年关闭后,就再也没回去过。听说后来被私人买下,改造成了什么‘研究基地’。但我没想到会是这种事。”
他拿出当年在科考站拍的照片。照片里,年轻的迭戈站在红色门前——和光明收到的照片一模一样。
“这门还在?”
“应该还在。那门是钢制的,能抗零下五十度。如果没被拆掉,应该还在。”
希望盯着照片,突然说:“门后面,有什么?”
迭戈想了想:“主楼。再往后是宿舍、实验室、仓库。还有一个深洞——天然冰洞,我们用来存物资。很深,没人走到过尽头。”
冰洞。秘密实验室的理想地点。
德雷克海峡以风暴闻名。船在巨浪中颠簸了三天,希望晕船晕得几乎站不起来,但始终坚持着。她闭着眼睛,似乎在用能力“看”着前方。
第四天,风浪平息,南极大陆出现在地平线上。
白色的,无尽的,沉默的。
科考站坐落在南极半岛东侧的一个海湾里。从海上看,只是一片低矮的建筑,覆盖着冰雪,几乎与周围融为一体。
船在离岸一公里处下锚。光明、希望、迭戈和两名船员乘坐橡皮艇登陆。
岸上的雪很厚,每一步都陷到膝盖。希望走得很慢,但眼睛一直盯着前方,像被什么牵引着。
“你看到了?”光明问。
“门。红色的。在那边。”
他们艰难地跋涉了半小时,终于到达科考站主楼前。那扇红色的门,就嵌在灰色的墙壁上,颜色褪了一些,但依然醒目。
光明伸手推门。门没锁,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条走廊,和斯瓦尔巴很像,但更长,更冷。墙壁上结着冰霜,地面是硬邦邦的冻土。头顶的灯大部分坏了,只有几盏还在闪烁。
希望突然抓住光明的手:“有人。”
他们听到脚步声。从走廊深处传来,缓慢而沉重。
一个人影出现在昏暗的灯光下。是一个老人,非常老,驼着背,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脸上布满皱纹。
他看到光明和希望,停住了。
“你们……是谁?”
迭戈从后面走上来,看到老人,愣住了。
“卡洛斯?你还活着?”
老人盯着迭戈看了很久,突然眼泪流下来。
“迭戈?你……你怎么来了?”
他们是老同事,三十年前一起在这个科考站工作过。卡洛斯后来留了下来,接受了一个“私人研究项目”的邀请,从此再没离开过。
“那些孩子呢?”光明直接问。
卡洛斯的表情变得复杂。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跟我来。”
卡洛斯带他们穿过走廊,进入主楼后方的仓库。仓库尽头,有一个向下的入口——就是迭戈说的冰洞。
入口被一扇新的钢门封住,门上有一个电子密码锁。卡洛斯输入密码,门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条螺旋向下的楼梯,凿在冰层中,很深,看不到尽头。两边的冰壁上,安装着LED灯带,发出惨白的光。
他们走了十分钟,终于到达底部。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天然的冰洞,被改造成了一个完整的实验室。有生活区、研究区、医疗区,还有……一排排玻璃门。
和斯瓦尔巴一模一样。
希望冲过去,趴在第一扇玻璃门前。里面是一个孩子,大约十岁,正在看书。看到希望,孩子抬起头,眼神空洞。
“姐姐……”他轻声叫。
希望转身对光明喊:“快开门!”
光明找到控制室,打开所有门。孩子们一个接一个走出来,总共四十七个——比斯瓦尔巴多一倍。
最小的三岁,最大的十七岁。
卡洛斯站在旁边,老泪纵横。
“他们……他们不让我接近孩子。只让我负责后勤。三十年了,我看着他们一批批送来,一批批长大,却什么都做不了。”
“谁在管这里?”
“他们自称‘方舟委员会’。为首的是一个女人,叫‘博士’。我不知道她的真名,只知道她很年轻,但眼神……像活了几百年。”
光明心头一震。很年轻,但眼神像活了几百年——这不就是编辑的效果吗?寿命延长,衰老减缓。
“她人呢?”
“走了。三天前。她说‘第三艘方舟需要我’,带着一批研究员离开了。带走了最年长的几个孩子——十七岁的那些。”
第三艘方舟。果然还有一艘。
在“博士”的办公室里,光明找到了一个平板电脑。没有密码,直接打开。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一个女人,三十多岁,容貌姣好,但眼睛确实像卡洛斯说的——深邃得不像年轻人。
她对着镜头微笑:
“如果你看到这段视频,说明你已经找到了这里。恭喜你,光明。或者,我应该叫你E-23。”
光明心跳加速。她知道他。
“我知道你会来。希望的能力,是我设计的。她能看到可能性,所以她一定会找到这里。而你,会陪她来。”
设计的?希望的能力也是被设计的?
“别误会,我不是坏人。我只是一个……相信人类需要进化的人。斯瓦尔巴、这里、还有第三艘方舟,都是‘新人类计划’的一部分。这些孩子,是人类的未来。当外面的世界崩溃时,他们会活下去,重建文明。”
“我知道你会反对。你会说,他们没有选择权。但你看,斯瓦尔巴的孩子,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吗?在地下城,有人照顾,有人教育。他们甚至开始画画,开始想象外面的世界。这不比在外面受苦强吗?”
“光明,你也是被设计的。但你活成了一个人。为什么?因为有人给了你爱、选择、自由。那些东西,这些孩子也会有的。只要有人愿意给。”
“第三艘方舟,在南极更深处。如果你能找到,你会发现更多孩子。但这次,我不会跑。我会在那里等你。因为我想见你——E-23,我最成功的作品之一。”
视频结束。
光明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最成功的作品之一。他是被设计的,但设计他的人,把他当成“作品”。
希望走过来,握住他的手:“哥哥……”
光明深吸一口气:“没事。我们先把这些孩子带出去。”
四十七个孩子,加上光明、希望、迭戈、卡洛斯,分成五批,用橡皮艇运回科考船。
孩子们从未见过天空——即使是南极阴沉的天空。他们站在冰原上,仰着头,看灰白色的云层,表情像朝圣。
“天……”一个孩子喃喃,“这就是天。”
另一个孩子蹲下,抓起一把雪,放在手心,看着它融化。
“水。真的水。”
光明看着他们,心里五味杂陈。他们被剥夺了最基本的东西——天空、雪、风、太阳。现在,他们第一次体验,却是在逃离的途中。
最后一艘橡皮艇离开岸边时,光明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红色的门。它依然立在那里,沉默着,像在等待下一个访客。
他想起博士的话:“第三艘方舟,在南极更深处。”
那里面,还有多少孩子?
回到科考船上,希望突然倒下了。
她蜷缩在船舱里,双手抱着头,身体剧烈颤抖。光明冲进去,抱住她。
“希望!怎么了?”
“太……太多了。”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我看到他们……很多很多……在冰下面……在等我……”
“谁?第三艘方舟的孩子?”
“不是……是更早的……很久以前的……他们被冻在冰里……活着……但没死……”
光明听不懂。冻在冰里?活着?
迭戈在旁边解释:“南极冰层下,有些地方温度常年零下五十度。如果人体被速冻,理论上可以保存很久。有些科幻小说写这个,叫‘人体冷冻’。”
人体冷冻。把将死的人冻起来,等未来技术成熟再复活。
难道万年会在做这个?
希望突然睁开眼睛,瞳孔放大,像看到什么恐怖的东西。
“他们醒了。”她说,“冰下面的他们,开始醒了。”
科考船临时改变航向,前往希望的“感觉”指引的方向。
那是一处冰架边缘,巨大的冰壁直插入海。希望站在甲板上,盯着冰壁,手指着一个位置。
“那里。下面很深的地方。有声音。”
声纳探测显示,冰壁下方八十米处,有一个异常结构——不是自然冰层,是人工建筑。
一艘沉船?还是……
迭戈调出历史档案:“1979年,有一艘阿根廷科考船在这一带失踪,船上三十七人,至今未找到。”
三十七人。三十七具尸体——或者,三十七个被冻存的人?
光明联系陆铭。陆铭调出卫星图像和地质雷达数据,发现那个“人工建筑”规模很大,不止一艘船。
“可能是秘密基地。”陆铭说,“建于冷战时期,后来被万年会接手改造。如果那里真的有人体冷冻设备……”
人体冷冻。把濒死的人冻起来,等未来技术成熟再复活。这是很多科幻小说的情节,但现实中,技术远未成熟。
但如果是万年会……他们可能已经掌握了某种技术?
希望突然捂住耳朵:“他们在叫我。”
“谁?”
“那些声音。他们说:‘救我们……或者……杀了我们……’”
光明感到一阵寒意。如果那些被冻了几十年的人真的“醒来”,会发生什么?
经过三天的勘查和准备,光明带领一支小队潜入冰下。
潜水设备、加热服、水下照明。八十米深度,压力巨大,但还在可承受范围。
冰壁下确实有一艘沉船——锈迹斑斑,船体倾斜,但轮廓清晰。船体侧面有一个巨大的破洞,应该是当年撞上冰山的痕迹。
他们从破洞进入船舱。里面漆黑一片,手电筒的光束在浑浊的水中摇曳。
在船舱深处,他们发现了冷冻舱——一整排金属柜,每个柜子都有一扇小门,门上标着编号。从1到37。
光明打开一扇门。里面是一个密封的金属容器,像棺材。容器表面覆盖着冰霜,但有一个小窗口,可以看到里面——一张脸,苍白但完整,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
三十七个人,被冻了四十五年。
希望在水下颤抖。她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他们……还有意识。非常微弱,但还在。”
怎么可能?人体冷冻技术,真的成功了?
光明环顾四周。在冷冻舱的角落里,有一台仍在运转的设备——能源来自一个小型核电池,设计寿命五十年。还剩五年。
这台设备,一直维持着这些人的生命。
在沉船的控制室里,光明找到了另一台平板电脑。
打开后,又是博士的视频。
“光明,如果你看到这段视频,说明你已经找到了‘冰下方舟’——最古老的一艘。”
“这些人,是1979年的科考队员。他们在海上遇难,但我们找到了他们。我们告诉他们家人:遗体已找到,将安葬。但实际上,我们把他们带到这里,冷冻保存。”
“为什么?因为他们是第一批实验者。在编辑技术成熟前,我们想看看,人体冷冻是否可行。如果可行,未来的人就可以‘跳过’死亡,直接进入新世界。”
“结果是:可行。四十五年过去了,他们的身体完好,大脑完好。理论上,只要解冻技术成熟,他们可以复活。”
“但解冻技术,我们还没掌握。所以,他们还在等。等未来某一天,有人打开这些柜子,让他们醒来。”
“光明,你会是那个人吗?”
视频结束。
光明看着那些金属柜,沉默了很久。
三十七个人,等待了四十五年。他们的家人早已去世,他们的时代早已过去。如果醒来,他们会面对什么?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希望游过来,握住他的手。
“哥哥,我们该怎么办?”
光明无法回答。
回到船上,光明和希望陷入沉默。
三十七条生命,被悬置在生与死的边界上。如果不管他们,五年后核电池耗尽,他们会在沉睡中真正死去。如果试图解冻,技术不成熟,他们可能在过程中死亡,或者醒来后变成植物人。
汉娜通过视频连线,听完整个过程,也沉默了。
最后,她说:“我们需要问他们自己。”
“怎么问?”
“希望能和他们‘对话’吗?不是真正对话,是感知他们的意愿?”
希望闭上眼睛。很久之后,她睁开眼睛。
“他们……分成两派。一些人想继续等。相信未来会有人救他们。另一些人……想结束。不想再等了。”
“能区分吗?”
“不能。他们很混乱。太多年了。”
光明看着希望疲惫的脸,做了一个决定。
“我们暂时不动他们。记录坐标,密封信息,交给未来的人。也许十年后,二十年后,技术成熟了,他们会有真正的选择。”
汉娜点头:“同意。”
但希望看着光明,欲言又止。
“怎么了?”
“我看到……其中一个人。他很像你。”
“像我?”
“不是外表。是……眼睛。和你一样的眼睛。”
光明愣住了。
E-0亚当已经死了。E-99希望在这里。还有谁和他一样?
他想起博士的话:“E-23,我最成功的作品之一。”
之一。还有其他的“成功作品”吗?
离开冰架前,光明再次潜入沉船,找到那台平板电脑,复制了所有数据。
在数据的最后,他发现了一个加密文件夹。破解后,里面是一份名单。
名单标题:《E系列完整实验者——存活者记录》。
他找到了自己:E-23,存活。
找到了希望:E-99,存活。
找到了E-0:亚当,已故。
但还有一个名字,被标记为“E-7,存活,状态:未知”。
E-7是谁?在哪里?
在名单下方,有一段注释:
“E-7,1969年出生,1974年失踪。最后一次出现地点:阿根廷,乌斯怀亚。”
乌斯怀亚,世界最南端的城市。离南极最近的人类定居点。
光明看着这个名字,心跳加速。
E-7,比他大二十岁。如果还活着,现在应该七十五岁了。但被编辑过的人,衰老速度可能不同。
也许,E-7还活着。也许,他就是寄照片的人。也许,他就在南极某处。
船缓缓驶离冰架。光明站在甲板上,看着那片白色的陆地渐渐远去。
冰层之下,三十七个人还在沉睡。冰层之上,还有两艘方舟等待发现。E-7,那个从未谋面的“前辈”,可能在某个角落看着他。
希望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哥哥,你在想什么?”
“在想,我们找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希望点头:“还有很多人。很多门。很多孩子。”
“但我们一个一个找。”
希望微笑:“一起。”
远处,南极大陆在极昼的阳光中泛着金光。美得不像真实,像一幅画。
光明想起自己从太空看到的地球——那颗蓝色的眼睛。现在,他在南极,在眼睛的底部,看到了最深处的秘密。
秘密还在。但至少,又多了一些孩子,获得了自由。
——
阿根廷,乌斯怀亚,2049年十二月。
这座被称为“世界最南端的城市”坐落在火地岛的海湾边,背靠雪山,面朝比格尔海峡。夏季的阳光虽然明亮,但风依然寒冷刺骨。
光明和希望站在码头上,看着港口里停泊的船只。企鹅在海水中嬉戏,海狮躺在浮筒上晒太阳,远处,安第斯山脉的最后一段没入海中。
“这里真美。”希望轻声说。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色——雪山、大海、城市并存。
“嗯。”光明应着,但心思不在这里。他的眼睛一直在搜索——E-7,那个失踪了七十五年的“前辈”,真的还活着吗?
根据南极沉船里找到的名单,E-7最后一次出现是在1974年的乌斯怀亚。五十年过去了,一个被编辑过的人,能活这么久吗?
汉娜通过当地警方的帮助,找到了一个可能的线索:乌斯怀亚老城区有一家咖啡馆,名叫“世界尽头”,已经经营了六十年。老板是个神秘的老头,从不透露自己的过去。
“很多人说他是怪人。”当地警察说,“但咖啡很好喝。游客都喜欢去。”
光明和希望沿着鹅卵石路走向老城区。街道两旁是五颜六色的铁皮屋,有些已经倾斜,但依然坚固。海风吹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世界尽头”咖啡馆藏在一排彩色房子的最边上,门面很小,只有一块褪色的木牌。推门进去,里面灯光昏暗,只有四张桌子,墙上挂满了老照片和航海纪念品。
柜台后面,一个老人正在擦杯子。他听到门铃声,抬起头。
那一瞬间,光明的心脏仿佛停跳了一拍。
那双眼睛——和他一模一样。
老人也愣住了。他放下杯子,慢慢走出柜台,站在光明面前。
“你来了。”他说,声音沙哑但清晰,“我等了你很久。”
“你是E-7?”
老人点头:“但我叫自己塞巴斯蒂安。E-7是他们的编号,不是我的名字。”
希望站在旁边,盯着塞巴斯蒂安,眼神迷离。
“你……好亮。”她说,“比任何人都亮。”
塞巴斯蒂安微笑:“你的能力很强。比我年轻时强。”
他示意他们坐下,从柜台后拿出三杯咖啡,然后坐在他们对面。
“你们从南极来?”
光明点头:“你寄的照片?”
“对。我一直关注你们。从光明第一次画展开始。”塞巴斯蒂安看着光明,“你的画,让我想起自己年轻时的事。”
“你也是画家?”
“不是。但我能看到东西——和你一样。图像记忆。只是我的没有你那么强。”他转向希望,“而你的能力,是预知。E-99,我知道你。”
希望警惕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最早的一批。E-7。七十年前的事了。”
咖啡馆里没有其他客人。塞巴斯蒂安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
1969年,他出生在一个秘密实验室里。和亚当一样,他是被设计的——但不是从零开始,而是对自然胚胎进行大规模编辑。他的“设计目标”是长寿和感官增强。
“他们想让我活很久,看到很远,听到很细。”他说,“但结果,我只是活得比别人长一点,视力好一点。没什么特别的。”
五岁时,他被一对科学家夫妇收养——不是出于爱,而是出于研究需要。他们把他当成“活体样本”,记录他的一举一动。
“我十四岁时,他们死了。意外?还是谋杀?我不知道。但从那以后,我就自由了。”
他离开实验室,开始流浪。欧洲、亚洲、非洲、美洲,他都去过。他做过很多工作,爱过几个人,也失去过。
“三十岁时,我发现自己不怎么会老。同龄人都老了,我还像二十多岁。我开始害怕——害怕被人发现,害怕被抓回去研究。”
1974年,他来到乌斯怀亚。这里偏远、安静,没人会注意一个独居的年轻人。他买了这间小屋,开了咖啡馆,一待就是七十五年。
“七十五年。”希望喃喃,“你看着多少人老去、死去?”
“很多。爱过的人,朋友,邻居,都走了。”塞巴斯蒂安的眼神黯淡,“所以我知道,孤独是什么滋味。所以我知道,你们也需要找到同类。”
他看着光明:“你是我第一个同类。E-23。亚当告诉过我,你是最特别的一个。”
“你认识亚当?”
“见过一次。十几年前,他来过这里。我们聊了一整夜。他说,你是希望。不是E-99那个希望,而是真正的希望——证明被设计的人,也能活出人的样子。”
光明沉默。亚当对他的评价,比他想象的更高。
“后来他去了冰岛,就再也没回来。我知道他死了。”
塞巴斯蒂安站起来,走到墙边,从一幅画后面拿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照片和信件。
“这是亚当留下的。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来了,就把这些给你。”
光明接过铁盒。最上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给光明”。
光明打开信,熟悉的笔迹——他在亚当的笔记本上见过。
“光明: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找到了塞巴斯蒂安。他是我的老朋友,也是你真正的同类——和我一样,孤独地活了几十年。
我想告诉你一些事,关于你自己。
你的能力——图像记忆,不是编辑的副作用,是设计的核心。施泰因想创造一种能‘看见真相’的人。不是用眼睛,是用大脑。你的画,就是真相。
但更重要的是,你的选择。你用这个能力做了什么?你画了恐惧,也画了希望;你画了黑暗,也画了桥。你证明了:被设计的人,也能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
我一生都在寻找答案:我是谁?为什么被创造?临死前我才明白,答案不在过去,在未来。在你身上。
光明,替我活下去。替所有被设计的人活下去。活出人的样子。
亚当”
光明读完信,眼眶湿润。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塞巴斯蒂安看着他:“他说得对。你确实特别。”
希望握住光明的手:“哥哥,你不孤独。有我。”
光明看着她,点点头。
喝完咖啡,塞巴斯蒂安带他们到咖啡馆后面的仓库。
仓库里堆满了杂物,但角落里有一个保险柜。塞巴斯蒂安打开,拿出一张海图。
“这是亚当留下的。”他展开海图,“南极,罗斯海,这里——有一个小岛,叫‘罗斯岛’。岛上有一个废弃的新西兰科考站。但亚当说,那里被改造成了‘第三艘方舟’。”
光明仔细看。罗斯岛,南纬77.5度,东经167.2度。比他们之前去的南极半岛更远、更冷。
“博士在那里?”希望问。
“可能。亚当说,她是最危险的。她不像施泰因那样理想主义,也不像艾琳娜那样实用主义。她纯粹相信:新人类必须取代旧人类。”
光明心头一震。取代,不是拯救。
“那些十七岁的孩子,被她带走了。她要让他们成为‘新人类’的第一代。”
“怎么成为?”
塞巴斯蒂安摇头:“不知道。但亚当说,她有一种技术——可以加速发育,让孩子在几个月内长到成年。但代价是寿命缩短。”
加速发育。缩短寿命。光明想起那些被带走的十七岁孩子。他们现在可能已经“成年”了——但只剩下十几年的命。
“我们必须阻止她。”
塞巴斯蒂安看着他:“你确定要去?罗斯岛比南极半岛更危险。那里是真正的极寒,风速每秒四十米,零下六十度。而且,她肯定有防备。”
光明看向希望。希望闭着眼睛,然后睁开。
“我看到她了。”她说,“站在冰上,身后有很多人。她在等我们。”
“陷阱?”
“可能。但她必须被阻止。那些孩子……快没有时间了。”
光明做出决定:“我们去。”
乌斯怀亚港,光明和希望登上了一艘前往南极的小型破冰船——“南方十字号”。船长是塞巴斯蒂安的老朋友,一个叫古斯塔沃的智利人,曾经多次穿越德雷克海峡。
“罗斯岛?”古斯塔沃皱眉,“那里是南极最难到达的地方之一。每年只有两个月可以登陆。现在正好是夏季,但风暴随时可能来。”
“多久能到?”
“顺利的话,五天。但如果遇到风暴,可能更久。”
光明看着希望。她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我们去。”
船驶出乌斯怀亚港,穿过比格尔海峡,进入浩瀚的德雷克海峡。海浪越来越大,船身剧烈摇晃。希望再次晕船,但这次她没有抱怨,只是蜷缩在船舱里,闭着眼睛。
“你在看什么?”光明问。
“看罗斯岛。看那些孩子。”她睁开眼睛,“他们很害怕。但有一个女孩,一直在画——画我们。”
“画我们?”
“她能看到我们。就像我能看到她一样。”希望握紧光明的手,“哥哥,那个女孩,和我很像。”
又一个同类?E系列还有更多?
光明想起亚当的信:“被设计的人,也能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
如果那个女孩和希望一样,有预知能力,那她会看到什么?会看到他们来救她吗?还是会看到……
他不敢想下去。
第五天,罗斯岛出现在地平线上。
它是南极大陆边缘的一个小岛,覆盖着厚厚的冰盖,周围是破碎的海冰。岛的中央,有一座死火山,山顶终年积雪。新西兰科考站就建在山脚下的海湾边。
从望远镜里,光明能看到那片建筑群——主楼、宿舍、实验室、仓库。烟囱里冒着烟,有人活动。
“他们还在。”古斯塔沃说,“但天气要变了。风暴正在形成,最多还有二十四小时。如果你们不下去,就必须离开。”
光明看向希望。希望闭着眼睛,然后点头。
“她在那里。那个画画的女孩。”
他们乘坐橡皮艇登陆。岸边的雪很厚,每一步都陷到大腿。希望走得很慢,但眼睛一直盯着科考站的方向。
科考站的门没锁。推门进去,里面空无一人。但走廊尽头的墙上,挂满了画。
画里,有光明——从太空看地球的那幅《回望》。有希望——站在柏林的窗前。有乌斯怀亚的咖啡馆。有南极的冰原。有……
有一幅画,画的是他们现在:站在走廊里,看着这些画。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你们来了。我在下面等你们。”
画指引他们找到一扇隐藏的门,通向地下。楼梯很深,螺旋向下,两边的墙壁上安装着LED灯带。
走了十分钟,到达底部。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比斯瓦尔巴和南极半岛的加起来还大。有生活区、学习区、娱乐区、医疗区。有几百个房间,每个房间里都有人。
不是孩子,是年轻人。十七八岁到二十出头,有的在看书,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画画。
光明看到一个女孩,坐在角落的画架前。她抬起头,看着光明。
那双眼睛,和希望一模一样。
希望冲过去,抱住她。
“姐姐!”女孩哭了,“我知道你会来。我一直画你。”
“你是?”
“我叫艾薇。E-108。”
E-108。比希望还晚九个编号。
希望转头看光明:“哥哥,这里有多少人?”
光明环顾四周,数不清。至少两三百。
博士从人群中走出来。她比视频里看起来更年轻——三十出头的样子,但眼睛深邃得不像人类。
“欢迎,光明。欢迎,希望。”她微笑,“你们终于来了。”
博士带他们参观地下城。这里比地面更温暖,更明亮。人造太阳模拟着外面的光线,通风系统送来新鲜空气。
“三百二十七个年轻人。”博士说,“都是E系列之后的新一代。我称他们‘新人类’。”
“他们是怎么来的?”
“和你们一样。被设计、被编辑、被培养。但不同的是,他们知道自己的使命。”
“什么使命?”
博士停下脚步,看着他:“取代旧人类。”
光明的心沉下去。
“旧人类在毁灭自己。战争、污染、气候崩溃、技术失控。他们救不了自己。但新人类可以——更聪明、更健康、更理性、更有远见。当旧人类自我毁灭后,新人类会继承地球,重建文明。”
“这是方舟计划的真正目的?”
“对。不是拯救,是替代。自然的进化太慢,来不及。所以我们要加速。”
希望摇头:“那些孩子不想取代任何人。他们只想活着。”
博士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怜悯:“你还年轻,不懂。他们现在不懂,但会懂的。因为当外面崩溃时,他们会是唯一能活下来的人。”
光明指着艾薇:“这个女孩,她一直在画我们。她在呼唤我们。她不想被你控制。”
博士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她确实在画你们。但那是因为她知道,你们会来。而你们来了,证明她的画是对的——不是我控制她,是她选择了。”
“选择什么?”
“选择见证。见证新人类的诞生。”
艾薇的画室里,堆满了画。光明一幅幅看过去。
有南极的冰原,有罗斯岛的轮廓,有光明和希望登陆的场景。还有未来的——一片废墟的城市,人们逃难;一座新建的城市,人们重建;一个老人站在海边,看着夕阳——那是光明。
但有一幅画,和其他不同。
画里,博士站在悬崖边,身后是无尽的大海。她的脸上,没有胜利,没有骄傲,只有疲惫。
“这是……”光明问。
艾薇轻声说:“她的未来。我看到过。她不会赢。”
光明看着那幅画,沉默了很久。
博士走进来,看到那幅画,也沉默了。
然后她说:“我知道。我从来就没想赢。”
光明愣住了。
“我只是想让这些孩子活下去。用什么方式不重要,谁赢不重要。”博士看着他,“你恨我,是因为我剥夺了他们的选择。但你看,他们现在有选择了——你来了,你可以带他们走。这就是选择。”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我们?”
博士微笑:“因为我也在等。等一个能接替的人。我等了二十年,等到了你。”
地下城的年轻人开始投票。是留在这里,还是跟光明离开?
三百二十七个人,投票结果:
一百八十三人留下,一百四十四人离开。
留下的,害怕外面的世界。离开的,渴望真正的自由。
艾薇站在希望身边:“我跟你走。我想画真正的太阳。”
博士看着这一切,表情平静。
“他们会遇到很多困难。”她对光明说,“歧视、适应、孤独。你当年也经历过。你要负责。”
光明点头:“我知道。”
“还有那些冰下的三十七个人。还有E-7。还有亚当的骨灰。这些秘密,你都要承担。”
“我知道。”
博士伸出手:“那我们扯平了。”
光明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冷,但握得很紧。
撤离开始。一百四十四个年轻人分批登上破冰船。
但风暴提前来了。
风速每秒四十五米,海浪高达十米。橡皮艇无法出海。最后一批人被困在岛上。
光明、希望、艾薇,和二十个年轻人,挤在科考站的主楼里,听着外面的狂风呼啸。
“能撑多久?”光明问博士。
“二十四小时。之后建筑可能被摧毁。”
希望闭上眼睛,然后睁开:“我看到风暴过去。太阳出来。我们都活着。”
“真的?”
“真的。”
光明握着她的手,看着窗外肆虐的风雪。
二十四小时后,风暴停了。太阳出来,海面平静。
最后一批人安全撤离。
一个月后,柏林。
一百四十四个年轻人被安置在临时住所。火种基金会和地下城合作,为他们提供心理辅导、语言培训、生活技能教育。
艾薇住在希望隔壁。她每天画画,画外面的世界——太阳、树、花、人。她的画越来越明亮。
一天,她画了一幅画,送给光明。
画里,光明站在海边,身后是一群孩子。远处,夕阳西下,天空橙红。
画的名字:《选择》。
光明看着画,想起博士的话:“他们现在有选择了。”
是的,有选择了。
窗外,柏林的天空飘起雪花。第一场冬雪。
光明站在窗前,希望和艾薇站在他身边。
“哥哥,”艾薇问,“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光明看着这两个女孩。一个是他的同类,一个是他的妹妹。
“会。”他说,“一直。”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城市的屋顶。
但雪下面,新的生命正在孕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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