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悦心理诊所位于中山路128号,一栋二十层写字楼的十五层。苏映雪站在楼下抬头望,玻璃幕墙反射着傍晚橙红色的天空。她拿出手机给陆铭发了定位和楼层信息,然后走进了旋转门。
大堂很安静,前台已经下班。电梯平稳上升,数字从1跳到15。门打开,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1508室的门牌上挂着诊所的名字,门是厚重的实木门。
苏映雪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白衬衫和灰色西裤,没有穿白大褂。他戴着一副细边眼镜,面容清秀,头发剪得很短,是干净的黑色。和照片上棕色长发的样子判若两人。
“苏警官,请进。”陈志远侧身让开,“我一个人,没有病人,也没有其他工作人员。”
苏映雪走进去。诊所的装修是典型的心理咨询室风格:柔和的米色调,舒适的沙发,书架上有心理学书籍和几盆绿植。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她选择了一张单人沙发坐下,背对着墙,面向门口。陈志远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
“要喝茶吗?”陈志远问,声音平静温和。
“不用。”苏映雪直视他的眼睛,“你知道我为什么来。”
陈志远点点头。他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姿势放松,但眼神专注。
“你们在调查周永康的案子,找到了刘金凤,然后发现了我。”他说,“这个过程很合理。事实上,我有点惊讶你们现在才发现我。”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刻意隐藏。”陈志远微微前倾,“如果我真的想逃避调查,三年前就会处理掉所有痕迹,也不会留在这个城市。但我没有。我换了工作,剪了头发,但还在这里。”
苏映雪观察他的微表情:没有回避视线,没有紧张的小动作,呼吸平稳。要么他是个心理素质极好的罪犯,要么他说的至少部分是真话。
“你承认你和案件有关?”
“我承认我知道一些事情。”陈志远谨慎地选择用词,“但‘有关’这个词太宽泛了。我是刘金凤的医生,知道她的怨恨和计划,这算有关。但我没有参与实施,这也很重要。”
“你知道她要杀人,没有阻止?”
陈志远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沙发扶手。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苏警官。”他抬起眼睛,“你见过真正的、长期的、无法摆脱的精神痛苦吗?”
苏映雪没有回答。
“我见过。”陈志远继续说,“每天,在这个房间里,我看到各种各样的人被痛苦折磨。有的人是因为创伤,有的人是因为疾病,有的人是因为无法逃脱的生活困境。刘金凤属于最后一种。”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个文件夹。
“这是刘金凤的病历副本,不是医院那份,是我自己的记录。”他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从2016年2月到2018年11月,她一共来了七十三次。每次都在说同一件事:周永康如何毁了她的人生。”
苏映雪翻开文件夹。里面是手写的诊疗记录,比医院的版本详细得多。每一页都记录着刘金凤的哭诉、愤怒、绝望。
2016年5月10日:刘称周某再次要钱,威胁要将当年打架事件告诉她儿子的未婚妻。患者极度焦虑,有自杀意念。
2016年8月3日:周某索要金额增至五万,声称“不给就让你儿子坐牢”。患者恐慌发作,需药物干预。
2017年1月15日:患者儿子婚事因经济问题推迟。患者自责,认为自己是家庭负担,有强烈的无价值感。
2017年11月20日:周某威胁要公开“所有事情”。患者问具体指什么,周某笑而不答。患者开始出现被害妄想症状。
记录一直持续到2018年10月。
2018年10月5日:患者称“想到一个办法让他永远闭嘴”。追问具体,患者拒绝回答,但眼神中有异常的冷静。
苏映雪合上文件夹。
“你看到这句话了,‘想到一个办法让他永远闭嘴’。”她说,“这是明确的杀人威胁。作为医生,你有义务报警。”
“理论上是的。”陈志远坐回沙发,“但实践中呢?如果每个有杀人念头的病人都要报警,那我们要报多少警?而且,大多数人只是想想,不会真的去做。”
“刘金凤做了。”
“是的,她做了。”陈志远承认,“但我当时不知道她会做到什么程度。她说‘让他永远闭嘴’,我以为是威胁、恐吓,或者……我不知道,也许下毒?我没想到是水泥封尸这么极端的方式。”
“所以你什么也没做。”
“我做了。”陈志远的语气变得严肃,“2018年10月12日,我正式向医院伦理委员会提交了关于刘金凤的报告,认为她可能对他人构成危险,建议强制住院观察。但委员会驳回了,理由是‘缺乏明确证据,仅凭患者言语不足以采取强制措施’。”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复印件,日期确实是2018年10月12日,有康宁医院伦理委员会的印章和“驳回”的签字。
“我尽力了。”陈志远说,“但医院有医院的程序,法律有法律的标准。一个医生说病人有危险倾向,如果没有具体计划或行动证据,是没法采取强制措施的。”
苏映雪看着那份驳回文件。如果这是真的,那么陈志远确实尝试过干预。
“但你还是知道她在准备什么。”她说,“那些化学知识,是你教她的吗?”
陈志远苦笑:“你以为我教她怎么用水泥封尸?不,我没有。但我确实和她讨论过化学,在她治疗过程中。”
“为什么?”
“因为那是她的兴趣点。”陈志远解释,“刘金凤以前在化工厂工作,对化学有基础。在治疗中,我发现当她谈论化学时,情绪会平静下来,注意力会集中。所以我允许她谈论这些,作为一种情绪调节的手段。”
“她都谈什么?”
“开始是普通的化学知识,后来……”陈志远停顿了一下,“后来她开始问一些具体的问题。比如,水泥的凝固原理,碱性环境对生物组织的影响,荧光物质的特性。我当时没有多想,以为只是她好奇。”
“什么时候开始问这些的?”
“2018年初。”陈志远回忆,“现在回想起来,那应该是她开始策划的时候。但我当时真的没往那方面想。谁会想到一个五十岁的抑郁症患者,会用科学方法策划谋杀?”
苏映雪相信他这句话是真的。犯罪心理学的统计显示,像刘金凤这样的犯罪者确实罕见:女性,中年,无暴力前科,使用高度复杂的犯罪手段。这种组合在以往案例中几乎找不到。
“那根棕色长发呢?”她问出关键问题,“我们在死者身上发现了一根二十五厘米的棕色长发,DNA检测显示与2018年一起盗窃案现场发现的头发匹配。你的头发,在2018年是棕色的,而且很长。”
陈志远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变化。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那确实是我的头发。”他承认,“但不是我留在现场的。”
“什么意思?”
“2018年10月,刘金凤最后一次来诊所时,问我要了一根头发。”陈志远说得很慢,像是在回忆细节,“她说她在做一个‘纪念品’,需要我的头发,代表我对她的帮助。我觉得很奇怪,但当时她情绪很稳定,看起来很正常,我就给了她一根。”
“她要你的头发做什么纪念品?”
“她说要做一个‘感谢挂坠’,把帮助过她的人的头发放进去。”陈志远苦笑,“现在听起来很诡异,但当时……在心理治疗中,病人经常会有一些象征性的行为,表达感激或依恋。我没有多想。”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但需要验证。
“你有证据吗?证明她拿走了你的头发?”
“没有。只有我的记忆。”陈志远重新戴上眼镜,“但你可以问她。她应该记得。”
苏映雪在脑中快速分析。如果陈志远说的是真话,那么他是被利用的:刘金凤拿了他的头发,留在犯罪现场,想把嫌疑引向他。如果他说的是假话,那么他就是参与者,头发是他自己留下的。
两种情况都有可能。
“你2018年底为什么辞职?周永康失踪后不久。”
“因为内疚。”陈志远的声音低了下来,“我知道刘金凤可能做了什么,但我没有证据。我无法再面对其他病人,无法再坐在这个椅子上,假装能帮助别人。所以我辞职了。”
“但你还在做心理医生。”
“换了环境,换了方式。在这个私立诊所,我可以选择病人,只接那些问题相对简单的。”陈志远看向窗外,“我再也处理不了像刘金凤那样复杂的病例了。”
苏映雪观察着他。他的表情真诚,语气中带着真实的疲惫和悔恨。但她是犯罪心理分析师,知道有些人可以完美地表演情绪。
“我需要你的DNA样本。”她说。
陈志远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可以。如果这能证明我的清白。”
“不一定能证明清白,但能排除或确认一些物证。”苏映雪从包里取出一次性采样套装,“口腔拭子,很简单。”
陈志远配合地张开嘴,让苏映雪取了样本。整个过程他很平静,没有抗拒。
采样完成后,苏映雪把拭子放进证物袋密封。
“还有一个问题。”她说,“李秀英。你和她也认识,对吗?”
“对。她是刘金凤介绍来的,2016年下半年开始在我这里做PTSD治疗。”陈志远说,“她很痛苦,一直做噩梦,不敢过马路,不敢坐车。治疗进展很慢。”
“她知道刘金凤的计划吗?”
“我不确定。但她恨周永康,这很明显。”陈志远犹豫了一下,“有一次,她在治疗中说‘如果那个人死了就好了’。我做了危机干预,但她后来改口说是气话。”
“你觉得刘金凤会把计划告诉她吗?”
“以刘金凤的性格……不会。”陈志远思考着,“刘金凤有很强的保护欲,尤其是对李秀英。她知道李秀英心理脆弱,不会让她卷入危险的事情。”
这和刘金凤在审讯中的说法一致:她独自策划,没有告诉李秀英。
苏映雪看了看时间,谈话已经进行了四十分钟。她站起身。
“今天就到这里。在调查结束前,请你不要离开本市,保持手机畅通。”
“我会的。”陈志远也站起来,“苏警官,我知道我看起来可疑。医生、化学知识、棕色头发、在案发时间辞职……所有间接证据都指向我。但我真的没有杀人,也没有教人杀人。”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诚恳。
“我只是一个失败的医生,没有保护好病人,也没有阻止悲剧。这是我最大的过错。”
苏映雪点点头,没有说话。她走向门口,在手碰到门把时,回头看了一眼。
陈志远还站在茶几旁,黄昏的最后一道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最后一个问题。”苏映雪说,“刘金凤有没有提到过‘荧光标记’?为什么要在尸体上做标记?”
陈志远皱起眉头:“荧光标记?没有,她从来没提过这个。”
“那LR保存液呢?水泥中添加碳酸氢钠呢?”
“都没有。”陈志远摇头,“她问的都是基础化学,没有这么具体的应用。”
苏映雪推门离开。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吸走了她的脚步声。电梯下降时,她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个跳动,脑子里在整理刚才的对话。
陈志远的说法有可信之处,但也有疑点。如果他没有教刘金凤具体的犯罪方法,那她是从哪里学到那些专业知识的?自学?可能,但难度很大。
还有头发的问题。如果真是刘金凤故意拿走他的头发留在现场,那说明她在策划时就已经想好了栽赃计划。这种前瞻性,符合她对刘金凤的心理画像:谨慎,有预谋,考虑周全。
电梯到达一楼。苏映雪走出写字楼,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她拿出手机,陆铭的车就停在街对面。
晚上七点半,法医物证中心。
陆铭正在将陈志远的DNA样本与案件中的头发样本进行比对。过程需要时间:提取、扩增、电泳、分析。他在等待结果的间隙,查看苏映雪带回来的陈志远的诊疗记录副本。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他就是个运气极差的医生。”陆铭说,“病人策划谋杀,用了他的化学知识,还拿了他的头发留在现场。简直是被完美栽赃。”
“但如果是假的,他就是个高智商的罪犯。”苏映雪站在一旁,“用心理医生的身份做掩护,指导病人杀人,然后切割关系。更可怕。”
电脑屏幕上,DNA分析的进度条缓慢前进。两个样本的STR分型正在被逐一比对。
“你觉得哪种可能性更大?”陆铭问。
苏映雪思考了一会儿。
“从行为模式分析,陈志远如果是主谋,他的动机是什么?”她说,“他和周永康没有直接关系,没有利益冲突。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策划谋杀?除非有我们不知道的联系。”
“刘金凤的诊疗记录里,有没有提到陈志远和周永康认识?”
“没有。”苏映雪翻看着记录,“但记录都是陈志远写的,他可能刻意省略。”
“动机问题确实关键。”陆铭看向屏幕,进度条走到百分之八十,“如果找不到陈志远的动机,那么他是主谋的可能性就降低。”
“但如果他是心理变态呢?以操纵他人杀人为乐?”
“有可能,但需要更多证据。”陆铭说,“心理变态者通常有更广泛的行为模式,不会只针对一个人一件事。我们需要查陈志远的其他病人,看有没有类似情况。”
苏映雪记下这个点。就在这时,电脑发出提示音:比对完成。
两人立刻看向屏幕。
两份DNA图谱并列显示,软件自动计算相似度。结果很快弹出:
样本A(现场头发)与样本B(陈志远口腔拭子)STR分型比对结果:
匹配基因座:16/16
匹配概率:大于99.99%
结论:两份样本来自同一个体。
确认了。现场头发是陈志远的。
“现在有两种可能。”陆铭说,“一是陈志远说谎,他亲自到了现场,留下了头发。二是他说了部分真话,头发确实是刘金凤从他那里拿走,带到现场的。”
“刘金凤怎么拿到的?直接拔的?还是他自己给的?”
“头发的毛囊完整,是自然脱落或被轻柔拔下的,不是暴力撕扯。”陆铭放大头发的显微照片,“如果是刘金凤偷的,她需要接近他,并且有技巧地拔下一根而不被发觉。难度不小。”
苏映雪想起陈志远说的“纪念品”说法。如果刘金凤以做纪念品为由要头发,陈志远主动给了一根,那就容易多了。
“我们需要问刘金凤。”她说。
但在此之前,还有另一个问题要解决。苏映雪拿出手机,打给老刘。
“刘队,申请重新审讯刘金凤,重点问陈志远头发的事。另外,查一下陈志远的背景,特别是他和周永康有没有我们不知道的关系。”
挂断电话后,她转向陆铭:“水泥中的碳酸氢钠,有进一步发现吗?”
“有。”陆铭调出另一份报告,“我查询了那个实验批次水泥的所有购买者,发现除了刘金凤,还有一个人也买了——市建筑科学研究院的一个研究员,叫王明辉。”
“研究员?”
“对。而且有意思的是,王明辉购买的时间是2018年8月5日,比刘金凤晚两天。但他买了二十袋,是批量采购,用于正式的实验项目。”
苏映雪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刘金凤只买了五袋,如果她要封尸,五袋够吗?”
陆铭计算了一下:“一根直径八十厘米、高六米的水泥柱,体积大约是0.3立方米。水泥密度按1.5吨/立方米算,需要约450公斤水泥,也就是九袋五十公斤装。五袋不够。”
“所以她还需要额外的水泥?”
“或者,她用的不是纯水泥,而是掺了大量其他材料。”陆铭说,“现场水泥样本显示粉煤灰含量高,可以降低水泥用量。但即使如此,五袋可能还是不够。”
“除非……她还有别的来源。”
两人对视了一眼。王明辉,建筑科学研究院的研究员,买了二十袋同样的实验水泥。他会不会是另一个来源?
“查王明辉。”苏映雪说。
陆铭已经打开了内网系统。王明辉的资料很快显示出来:男,42岁,高级工程师,专长混凝土材料研究。工作单位是市建筑科学研究院材料研究所。无犯罪记录。
“他和刘金凤有关系吗?”苏映雪问。
陆铭查询两人的通讯记录、社交关系,没有发现直接联系。
“看起来没有交集。”他说,“但有一个巧合:王明辉的研究院,离西郊那个废弃采石场只有三公里。而且,研究院经常需要野外试验场地,采石场是理想的选择。”
苏映雪的眼神锐利起来:“也就是说,王明辉可能知道采石场那个工棚,甚至可能在使用?”
“有可能。我需要查研究院2018年的实验记录,看有没有在采石场进行的项目。”
就在陆铭准备联系研究院时,苏映雪的手机响了。是老刘。
“苏老师,刘金凤那边有新情况。”老刘的声音有些急促,“律师在场,但她愿意说陈志远头发的事。而且她说出了一个我们完全没想到的人。”
“谁?”
“李秀英的儿子,张伟。”
晚上八点二十分,审讯室。
刘金凤看起来比白天更憔悴,但眼神中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她的律师坐在旁边,是个戴金边眼镜的中年男人。
“刘金凤,你说李秀英的儿子张伟和这件事有关?”苏映雪问。
刘金凤点头:“张伟……他知道一切。不,不只是知道,他……他参与了。”
“参与什么?谋杀?”
“不,不是谋杀。”刘金凤摇头,“是计划。整个水泥封尸的计划,是他想出来的。”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苏映雪和陆铭交换了一个眼神。
“说清楚。”苏映雪说。
刘金凤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2017年夏天,张伟从外地回来。他妈妈李秀英的PTSD已经很严重了,不敢出门,不敢见人。张伟很愤怒,觉得周永康毁了他妈妈的生活。”
“他去见过周永康吗?”
“见过。2017年8月,他找到周永康,要求追加赔偿。周永康拒绝了,还威胁说当年的事故是李秀英自己闯红灯,他有行车记录仪证明。”刘金凤说,“张伟更生气了,但他没办法。周永康很狡猾,法律上抓不住把柄。”
“然后呢?”
“然后张伟开始想别的办法。”刘金凤的声音低了下来,“他是我看着长大的,从小就聪明,喜欢化学,大学学的是材料工程。他说……他说要让周永康‘消失得干干净净’。”
苏映雪想起陈志远诊疗记录中的一句话:2018年初,刘金凤开始问具体的化学问题。时间点吻合。
“是他教你那些化学知识的?”
“是。”刘金凤承认,“他说水泥封尸是最完美的方法,尸体不会腐烂,不会发出气味,可以永久保存。他给我讲原理,讲步骤,还给我做实验演示。”
“在哪里演示?”
“在他工作的实验室。”刘金凤说,“他是建筑科学研究院的研究员,有实验室的钥匙。”
王明辉。不,不是王明辉,是张伟。苏映雪意识到他们搞错了方向。
“张伟在建筑科学研究院工作?他的全名是什么?”
“张伟……他随母姓。他在研究院用的名字是……”刘金凤努力回忆,“好像是王明辉?对,他说在单位用的是这个名字,因为他爸爸姓王。”
苏映雪立刻看向陆铭。陆铭已经调出了王明辉的档案,照片上的男人正是四十二岁,但仔细看,面部特征和李秀英有相似之处。
“张伟改名了?”苏映雪问。
“他父母离婚早,他小时候跟爸爸姓王,后来妈妈出事,他改回了妈妈的姓,但在单位还用原名。”刘金凤解释,“他说这样方便,工作档案不用改。”
一切都联系起来了。王明辉就是张伟,李秀英的儿子,建筑科学研究院的研究员,材料工程专业,有化学和水泥知识。他买二十袋实验水泥,有正当的研究理由,但实际上可能用于犯罪。
“水泥封尸的计划,是张伟设计的?”苏映雪确认。
“是。他说他从2017年就开始想了,做了很多实验,确定可行性。”刘金凤说,“但我一直犹豫,不敢真的做。直到2018年10月,周永康又来找我,说要十万,不然就去我儿子单位闹。我……我崩溃了。”
“所以你就同意了?”
刘金凤流泪点头:“我儿子刚工作不久,不能被他毁了。我答应了张伟,按他的计划做。”
“计划具体是什么?”
“张伟负责准备工具和场所。他偷了搅拌机和塑料桶,准备了水泥和化学品。我负责把周永康引出来。”刘金凤说,“2018年11月5日,我打电话给周永康,说可以给他钱,但要去一个地方拿。他信了,开车去了采石场。”
“然后呢?”
“张伟在那里等他。”刘金凤的声音开始颤抖,“我……我没去现场。张伟说他会处理,让我在家等着。第二天他告诉我,都办好了,周永康再也不会威胁我们了。”
“你没问他是怎么处理的?”
“我不敢问。”刘金凤哭着说,“我知道一定是……死了。但我真的不敢问细节。后来,张伟把一些东西放在我家,说万一有事,让我保管。那些设计图、笔记本、化学品,都是他给我的。”
苏映雪回想起搜查时的发现:所有证据都太容易被找到了,像是故意放在那里的。如果这是张伟的计划,那他就是故意把嫌疑引向刘金凤。
“陈志远的头发呢?也是张伟放在现场的?”
“是。”刘金凤说,“张伟说需要转移视线,陈医生有化学知识,又是我的医生,很合适。他向我要陈医生的头发,我说我没有。他说他有办法。”
“什么办法?”
“他说陈医生有段时间留长发,在诊所的沙发上可能留下过头发。”刘金凤不确定地说,“我不知道他怎么拿到的,但他确实给我看了一根棕色长发,说这就是陈医生的。”
苏映雪思考着。如果张伟能进入陈志远的诊所,或者有办法拿到他的头发,那么现场头发的来历就有解释了。但DNA比对显示头发是陈志远的,这还需要陈志远自己确认是否可能被动过头发。
“张伟现在在哪里?”苏映雪问出关键问题。
刘金凤摇头:“我不知道。2018年底,他说要出去避避风头,就离开了。偶尔会联系我,问问情况,但从来不告诉我在哪里。”
“联系方式呢?”
“每次都换号码,打一次就扔。”刘金凤说,“最近一次联系是三个月前,他问周永康的尸体有没有被发现。我说没有,他就说那就好。”
三个月前。张伟还在关注这个案子。
“他知道尸体被发现了吗?”
“应该还不知道。我没告诉他。”
苏映雪快速整理信息。张伟,李秀英的儿子,材料工程专家,策划并实施了水泥封尸,现在在逃。刘金凤是共犯,但可能不是直接杀手。陈志远是被栽赃的。
但还有一个问题。
“张伟为什么选择水泥封尸?为什么不更简单的方法?”
刘金凤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因为他说……要让周永康‘永远困在他最讨厌的东西里’。”
“什么意思?”
“周永康以前在工地干过,最讨厌水泥。”刘金凤说,“他说水泥脏、重、低贱。张伟说,那就让他永远和水泥在一起。”
病态的复仇。不仅要杀人,还要用象征性的方式惩罚。
审讯又持续了半小时,刘金凤提供了更多细节:张伟的身高体型(一米七五,偏瘦),可能使用的假身份信息,他常去的地方。但这些信息都是三年前的,现在可能已经变了。
结束审讯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半。刘金凤被带回拘留室,律师离开。
苏映雪和陆铭回到办公室。
“现在重点转向张伟。”苏映雪在白板上写下这个名字,“李秀英的儿子,有专业知识,有动机,现在在逃。我们需要找到他。”
“但刘金凤可能还在说谎。”陆铭提醒,“她把主要责任推给一个在逃的人,这样她的罪责就轻了。而且,如果张伟是主谋,为什么要把所有证据都放在刘金凤家?不合理。”
“如果张伟从一开始就打算让刘金凤当替罪羊呢?”苏映雪推测,“他提供知识、工具、计划,让刘金凤执行,但保留所有证据指向她。这样即使案发,他也是安全的。”
“有可能。”陆铭点头,“但需要证据。我们现在的物证,大部分都指向刘金凤。要证明张伟参与,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比如?”
“比如张伟的DNA或指纹出现在现场。或者,他购买水泥、化学品的记录。或者,他与刘金凤通讯的记录。”陆铭说,“但这些都需要时间查。”
苏映雪看着白板上复杂的关系图。周永康、刘金凤、李秀英、张伟、陈志远……五个人,三条线:债务勒索线、交通事故线、心理治疗线。最后交汇于一点:水泥封尸。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张伟知道他妈妈和李秀英是病友吗?他知道刘金凤的存在吗?”
“如果他知道妈妈被周永康撞伤,又知道刘金凤也被周永康勒索,那他可能同时恨周永康,也想帮刘金凤。”陆铭分析,“但这需要他知道所有事情。”
“李秀英可能告诉了他一切。”苏映雪说,“儿子是母亲最信任的人。而且,张伟有专业知识,李秀英可能向他求助。”
“那我们就需要询问李秀英了。”
但李秀英现在在哪里?苏映雪查询了李秀英的最新住址。记录显示,她于2019年搬离了原来的住处,新地址在城东的一个老旧小区。
“明天去找她。”苏映雪决定,“现在先集中查张伟。”
晚上十点,市建筑科学研究院。
大楼大部分灯已经熄灭,只有安保室的灯还亮着。陆铭出示了警官证和搜查令,安保人员配合地打开了材料研究所实验室的门。
实验室很大,分几个区域:化学分析区、力学测试区、样品制备区。墙上贴着各种安全规程和设备操作指南。
陆铭直接走向样品制备区。那里有几台水泥搅拌机、养护箱、压力测试机。他检查了设备的使用记录,翻看2018年的实验日志。
在一本厚厚的实验记录本里,他找到了相关记录。
2018年7-8月,实验项目:粉煤灰掺量对水泥早期强度的影响。
实验地点:研究院实验室及西郊采石场野外试验点。
负责人:王明辉(张伟)。
实验材料:实验配方水泥(批号20180715-3),20袋。
野外试验时间:2018年8月10日-8月25日。
记录里附有照片,其中一张是采石场工棚内部的照片:水泥搅拌机、塑料桶、各种工具。正是他们发现的那个工棚。
陆铭拍照取证。继续翻看,后面几页的内容让他皱起了眉头。
2018年9月,附加实验:水泥密封性能测试。
实验目的:测试水泥对生物材料的密封效果。
实验材料:猪组织样本,LR保存液,荧光标记剂。
备注:非正式实验,未列入正式报告。
这已经明显超出了正常的研究范围。水泥密封性能测试?生物材料?这听起来像是……在模拟封尸。
陆铭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张便签纸,手写着几行字:
最终方案:
1. 目标控制:镇静剂(劳拉西泮),剂量50mg,口服。
2. 现场处理:LR液预处理,荧光标记定位。
3. 浇筑参数:分层浇筑,每层10cm,间隔12h。
4. 养护时间:7d。
5. 运输与埋藏:夜间进行,深度3m以下。
这几乎就是犯罪计划书。和之前在刘金凤家发现的笔记本内容高度吻合,但更简洁、更专业。
陆铭小心翼翼地将便签纸取下,装进证物袋。然后他继续搜查实验室的其他地方。
在张伟的个人储物柜里,他发现了一些个人物品: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个旧手机。手机已经没电了,陆铭用实验室的电源充电。
开机后,手机有密码锁。但陆铭注意到手机壳里夹着一张SIM卡,是另外的号码。他将SIM卡取出,装进自己带来的读卡器,连接到笔记本电脑。
SIM卡里存储着一些通讯记录,主要是2018年的。陆铭看到了刘金凤的号码,还有一些陌生号码。他导出所有数据,准备回去分析。
在储物柜的最底层,陆铭发现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样东西:一小瓶无色液体(标签上写着“劳拉西泮溶液”),几个注射器,一包医用纱布,还有……一个塑料密封袋,里面装着一小撮棕色头发。
头发用透明胶带固定在卡片上,卡片上写着一个名字:陈志远。
陆铭立刻拍照,然后将所有物品装进证物箱。这可能是关键证据:张伟确实有陈志远的头发,而且是特意保存的。
他继续搜查,在实验台抽屉里找到了更多东西:购买化学品的收据,建材市场的销售单(日期2018年8月,购买五袋实验水泥,和刘金凤那张一样),还有一张手绘的工地地图,标注了埋藏水泥桩的具体位置。
这张地图让陆铭确认,张伟不仅策划了谋杀,还亲自选择了埋尸地点。他知道工地短期内不会开发,所以才敢在那里埋尸。
搜查持续到深夜十一点。陆铭带着满满一箱物证离开研究院。回到车上,他给苏映雪打电话。
“找到了直接证据。张伟的实验记录里有模拟封尸的实验,有具体的犯罪计划,还有陈志远的头发样本。他肯定是主谋。”
电话那头,苏映雪沉默了一下。
“但刘金凤说张伟只是策划,她执行。如果张伟有这么多证据在手,为什么还要把东西放在刘金凤家?”
“可能就像你说的,让刘金凤当替罪羊。”陆铭启动车子,“或者,这些东西是他后来放的,为了误导调查。”
“还有一个问题:如果张伟是主谋,他为什么要把陈志远卷进来?陈志远和他没有直接冲突。”
“可能陈志远知道什么,或者张伟想多一层掩护。”陆铭分析,“但具体原因,只有找到张伟才能知道。”
车子驶入夜色。陆铭看着后视镜里渐渐远去的研究院大楼,脑子里在思考整个案件。
张伟,一个材料工程专家,用专业知识策划了完美犯罪。但他留下了破绽:实验记录、物证、头发样本。为什么?
也许就像很多高智商罪犯一样,他自信不会被发现,所以没有彻底清理痕迹。或者,他内心深处希望被发现,希望自己的“作品”被看到。
心理学上,这叫做“成就感需求”。一些罪犯在实施完美犯罪后,会产生强烈的展示欲望,想要别人知道他们的聪明才智。
如果是这样,那张伟可能还在关注这个案子,甚至可能就在附近。
陆铭把这个想法告诉了苏映雪。
“有可能。”苏映雪说,“如果他真有这种心理,那我们可以设局引他出来。”
“怎么引?”
“公开部分信息,让他觉得不安全,或者让他觉得有机会完善‘作品’。”苏映雪思考着,“但现在还不急,我们需要先找到李秀英,确认一些事情。”
“明天?”
“明天一早。”
第二天上午九点,城东老旧小区。
李秀英住在三楼,没有电梯。苏映雪和一位女侦查员上楼敲门。
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口,瘦弱,驼背,头发花白。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很多,眼神警惕而疲惫。
“李秀英女士吗?我们是市公安局的。”苏映雪出示证件。
李秀英的眼神闪了一下,但没有太多惊讶。她让开门:“进来吧。”
房子很小,一室一厅,家具简陋但整洁。客厅的墙上挂着几张照片,其中一张是李秀英和一个年轻男人的合影,应该是她儿子张伟。
“请坐。”李秀英指了指旧沙发,“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周永康找到了,对吧?”
苏映雪点头:“三天前在工地发现的。被封在水泥里。”
李秀英的手颤抖了一下,但她很快控制住自己。
“他……他罪有应得。”她说,声音很轻但坚定。
“你知道是谁做的吗?”
长时间的沉默。李秀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布满了皱纹和老茧。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但我很高兴他死了。他毁了我的生活,我的健康,我的一切。”
“你的儿子张伟,现在在哪里?”
李秀英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你们怀疑小伟?不,不是他。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我们有证据显示,他可能参与了。”
“什么证据?”李秀英的声音提高了,“小伟是好孩子,他只是在帮我。周永康撞了我,不肯赔偿,还威胁我。小伟只是……只是想保护我。”
“怎么保护?”
李秀英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立刻闭嘴。
苏映雪耐心等待。她知道李秀英的心理状态:PTSD患者,对儿子有强烈的保护欲,同时又对周永康有深深的怨恨。这种矛盾的心态,让她既想说出真相,又想保护儿子。
“李女士,我们理解你想保护儿子的心情。”女侦查员温和地说,“但如果他真的参与了,现在坦白和配合调查,对他的处理会不同。如果等到我们找到他,那就晚了。”
李秀英的眼泪流下来。她用手捂住脸,肩膀颤抖。
“我……我不知道。”她哭着说,“小伟只是说,他会让周永康付出代价。我问他怎么做,他不告诉我,说我不想听。后来……后来周永康就失踪了。”
“你怀疑是小伟做的?”
李秀英点头,又摇头:“我不确定。我希望不是,但……小伟那段时间很怪,经常晚上出去,身上有水泥味。我问他,他说在做实验。”
“你知道他在做什么实验吗?”
“他说是工作上的事,水泥性能测试。”李秀英说,“但我看到他笔记本上写的东西……很可怕。什么‘密封效果’、‘生物组织降解’、‘永久保存’……我看不懂,但觉得不对劲。”
“笔记本还在吗?”
“被他带走了。2018年底,他说要出远门,把很多东西都带走了。”李秀英擦着眼泪,“他每个月给我寄钱,但从来不告诉我他在哪里。我打他电话,总是关机。”
“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他打电话问我身体怎么样,我说还好。他问我周永康的事有没有消息,我说没有。”李秀英看着苏映雪,“现在你们找到尸体了,小伟……小伟会不会有危险?”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因为如果真是小伟做的,他会不会被抓住?会不会坐牢?”李秀英的眼泪止不住,“我已经失去丈夫了,不能再失去儿子。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苏映雪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李秀英是受害者,也是犯罪者的母亲。她承受着双重痛苦:被撞伤的心理创伤,和儿子可能犯罪的恐惧。
“李女士,如果你儿子真的犯了罪,最好的选择是让他自首。”苏映雪说,“逃避解决不了问题。而且,如果他还在外面,可能会继续犯罪,或者被别人伤害。”
“别人?谁会伤害他?”
“周永康可能有同伙,或者……其他想灭口的人。”苏映雪没有明说,但暗示了案件可能涉及更复杂的内情。
李秀英显然被吓到了。她紧紧抓住沙发扶手,指节发白。
“我……我可以联系他试试。”她低声说,“但他不一定接。”
“试试看。告诉他,警方已经介入,逃不掉的。自首是唯一出路。”
李秀英点头,颤抖着拿出手机。她拨了一个号码,开了免提。
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就在要自动挂断时,那边接起来了。
“妈?”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三十多岁,有些疲惫。
“小伟,你在哪里?”李秀英急切地问。
“在外面工作。怎么了?你声音不对。”
“警察来了,说周永康找到了,死了。”李秀英的声音在颤抖,“他们……他们怀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