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王母宫区域逃出来后的第一个夜晚,是在一片相对安全的林间空地度过的。
说是安全,也只是相对而言——至少这里没有随时会坍塌的地宫,没有追杀的蛇母,没有密密麻麻的野鸡脖子。
但雨林本身的危险依然存在:夜间活动的掠食者、防不胜防的毒虫、还有随时可能降临的暴雨。
众人没有力气再搭建像样的营地了。
潘子找到了一棵巨大的榕树,气根垂落形成天然的帘幕,勉强能挡风遮雨。
大家就在树下随便铺了防水布,瘫倒一片,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林乐悠背靠着树干坐着,眼睛盯着篝火跳跃的火焰。
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而是肾上腺素褪去后的生理反应。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今天的画面:蛇母金色的眼睛、坍塌的岩壁、黑瞎子抓住她手腕时手臂暴起的青筋、还有那个深不见底的裂缝。
她差一点就死了。
不止一次。
如果黑瞎子没有拉住她,如果张起灵没有及时攻击蛇母,如果她充电慢了几秒钟……任何一个小环节出错,她现在就是一具尸体,或者连尸体都不剩,直接被埋在坍塌的西王母宫里。
这种认知让她胃里翻涌,想吐又吐不出来。
喉咙发紧,眼睛发涩。
“吃点东西。”吴邪递过来一块压缩饼干,他的脸色也不好看,但至少还能保持镇定。
林乐悠摇摇头,没接。
她吃不下。
“多少吃一点,”解雨臣坐在另一边,正用酒精棉处理手臂上的擦伤,“体力消耗太大,不吃东西明天走不动。”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林乐悠能听出下面的疲惫。
解雨臣的左臂整个肿起来了,毒箭虽然只是擦伤,但毒性不弱。
潘子给他注射了血清,但完全恢复还需要时间。
林乐悠勉强接过饼干,咬了一小口。
干涩的粉末卡在喉咙里,她用力咽下去,感觉像吞沙子。
篝火旁,王胖子正在清点剩余的物资。
情况很不乐观:食物只剩每人两顿的量,水还好,雨林里能找到水源,但需要过滤和烧开。
药品消耗大半,最缺的是抗生素和止痛药。
装备损失严重——两个背包在逃跑时丢了,里面有不少重要工具。
“老高他们……”王胖子清点完,声音低了下去。
没人接话。
阿宁的三个手下,到现在还没出现,凶多吉少。
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毕竟是一起经历过生死的人。
这种无声的消失,比亲眼看到死亡更让人难受。
张起灵坐在离篝火稍远的地方,背靠着另一棵树。
他闭着眼睛,但林乐悠知道他没睡——他的呼吸频率不对。
他在调息,恢复体力,也在警惕周围。
即使在这种相对安全的环境里,他也不会完全放松。
黑瞎子……
林乐悠的目光转向他。
黑瞎子坐在篝火的另一侧,正在保养他的刀——不是那把奇怪的钩子,是一把匕首,但刃口闪着寒光,显然经常打磨。
他的动作很专注,手指拂过刀身,检查每一个细微的缺口。
墨镜依然戴着,火光在镜片上跳动,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林乐悠看着他,突然一股无名的怒火涌上心头。
为什么他能这么平静?
为什么所有人都能这么平静?
经历了那样的生死关头,差点全部死在地下,现在却坐在这里安静地吃饼干、保养刀具、清点物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不正常。
她知道自己这火发得没道理,但情绪像开闸的洪水,控制不住。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抖。
黑瞎子抬头,墨镜转向她。
“你刚才……”林乐悠吸了口气,“你刚才为什么要跳那么骚的舞?”
这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胖子手里的水壶差点掉地上。
吴邪噎住了,咳嗽起来。
解雨臣擦拭伤口的动作停了。
连张起灵都睁开了眼睛。
黑瞎子也愣住了。他显然没料到林乐悠会问这个,而且是这种……指责的语气。
“什么?”他问,语气里带着真实的困惑。
“我说!”林乐悠站起来,声音提高了,“你刚才为什么要跳那么骚的舞!扭胯!滑步!还……还拉着我转圈!你知道那有多危险吗?!万一蛇母不受干扰直接攻击怎么办?!万一你跳的时候被它一口咬住怎么办?!你——”
她说不下去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混合着今天所有的恐惧、紧张、后怕,一起爆发出来。
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她。
篝火噼啪作响,雨林的虫鸣在远处喧嚣。
黑瞎子沉默地看着她。
透过墨镜,林乐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她能看到他的嘴角——平时总是挂着玩世不恭的弧度,现在抿成了一条直线。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很平静:“嗯,我的错。”
林乐悠愣住了。
她预期的是反驳,是调侃,是“小克星你又发什么疯”,甚至是“跳舞救了你命还嫌骚”。但唯独没想过是道歉。
这么干脆的、不反驳的道歉。
“你……”她更气了,气得浑身发抖,“你为什么不怼回来!你平时不是最能说了吗?!你不是什么都要收费吗?!你说啊!说跳舞费五千!说救援费一万!你说啊!”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流得更凶。
黑瞎子还是没反驳。
他放下匕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他的身高比她高很多,林乐悠要仰头才能看到他的墨镜。
“因为你说得对。”他说,声音依旧很轻,“确实危险。如果蛇母不受干扰,如果它在我跳舞的时候攻击,我可能已经死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们也可能已经死了。”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林乐悠头上。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所以,”黑瞎子继续说,“是我的错。我判断失误,让所有人陷入险境。你骂得对。”
林乐悠的怒火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委屈,有不解,还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难受。
她不是真的怪他。
她知道跳舞是当时唯一的选择,知道黑瞎子是冒着生命危险在吸引蛇母的注意力,知道他做得已经够好了,好到救了所有人的命。
她只是……只是太害怕了。
害怕失去。
害怕今天这群一起笑过、闹过、生死与共的人,突然就没了。
害怕那个会调侃她、会救她、会在雨夜里给她盖外套的黑瞎子,突然就消失了。
这种恐惧在她心里憋了一整天,找不到出口,最后变成了毫无道理的指责,发泄在了最不该发泄的人身上。
“我……”她哽咽着,“我不是……”
“我知道。”黑瞎子打断她,语气里有种罕见的温和,“你不是真的怪我。你只是吓坏了。”
这句话彻底击垮了林乐悠的防线。
她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放声大哭。
不是那种小声的啜泣,而是真正的、毫无形象的嚎啕大哭。
哭今天所有的恐惧,哭老高他们的失踪,哭自己差一点就死了,也哭黑瞎子刚才那句“我知道”。
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王胖子想过来安慰,被吴邪拉住了。
解雨臣叹了口气,转过身去。
潘子默默地往篝火里添柴。
张起灵重新闭上眼睛,但眉头微微皱起。
黑瞎子站在她面前,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沉默的墙,听着她哭。
哭了大概十分钟,林乐悠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眼泪流干了,嗓子哭哑了,情绪也发泄得差不多了。
她感觉前所未有的疲惫,也前所未有的……轻松。
就像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被眼泪冲走了。
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脸上泪痕交错,狼狈不堪。
黑瞎子蹲下身,递过来一包纸巾——不知道他从哪里变出来的。
林乐悠接过,抽出一张擦脸。
纸巾粗糙,刮得皮肤疼,但她不在乎。
“第一次下墓都这样。”黑瞎子说,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略带调侃,但多了些温度,“吓破胆,做噩梦,情绪崩溃。正常。”
“我不是第一次……”林乐悠下意识反驳,但马上意识到说漏嘴了——她不是第一次经历危险,但确实是第一次下墓。
黑瞎子没追问,只是说:“以后就好了。经历的多了,就麻木了。”
这话听起来很悲哀,但林乐悠听出了下面的意思:你会活到“以后”,会经历“更多”,所以现在崩溃没关系,因为你会变得更强大。
“谢谢。”她小声说。
黑瞎子没接话,站起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他从背包里翻出一盒罐头,扔给林乐悠:“吃了。哭也是很耗体力的。”
林乐悠接住罐头——是午餐肉,在当下算是奢侈品了。
她看向黑瞎子,他已经在继续保养他的匕首了,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
王胖子这时候才敢开口:“那个……乐悠妹子,好点没?”
林乐悠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对不起,刚才……”
“没事没事!”王胖子摆手,“胖爷我懂!当年天真第一次下墓,出来之后抱着三叔的腿哭了半小时,比你还夸张!”
吴邪瞪他:“胖子!我什么时候哭过了?”
“咳咳,我记错了,记错了。”王胖子讪笑。
气氛缓和下来。
解雨臣重新开始处理伤口,潘子检查枪支,张起灵继续闭目调息。
一切似乎回到了正轨。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夜深了。
安排守夜时,解雨臣主动提出和林乐悠一组:“她需要分散注意力,守夜能让她冷静点。”
没人反对。
于是第一班是解雨臣和林乐悠,第二班张起灵和潘子,第三班黑瞎子和王胖子,吴邪作为伤员被豁免。
林乐悠坐在篝火边,看着跳动的火焰。
她的情绪已经平复了,但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空了一样。
解雨臣坐在她对面,安静地看着篝火。
两人都没说话,但这种沉默不尴尬,反而有种默契的安宁。
“小花,”林乐悠突然开口,“你们……经常经历这种事吗?”
解雨臣抬头看她:“什么事?”
“就是……”林乐悠比划了一下,“死里逃生。差点全军覆没。”
解雨臣想了想:“不算经常,但也不少。干这一行,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每次下墓,都要做好回不去的准备。”
“那……”林乐悠犹豫了一下,“你们不害怕吗?”
“怕。”解雨臣很干脆地承认,“每次都会怕。但怕没用。越是危险的时候,越要保持冷静。因为情绪化会害死自己,也会害死同伴。”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今天做得其实不错。在蛇母面前放音乐跳舞,需要很大的勇气。虽然方法……有点特别。”
林乐悠笑了,虽然笑容很淡:“是黑瞎子跳得好。”
“他确实跳得不错。”解雨臣的嘴角也扬起一丝弧度,“我认识他这么多年,第一次知道他还有这技能。”
两人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解雨臣说:“黑瞎子那个人……看起来玩世不恭,说话没正经,但关键时刻很可靠。他今天救了你两次。”
林乐悠点头:“我知道。”
“所以,”解雨臣看着她,“下次想发泄情绪,可以换个方式。或者……直接说‘我害怕’,也比无端指责强。”
这话说得很直白,但不伤人。
林乐悠听出了里面的关心。
“嗯。”她点头,“我会的。”
第一班守夜结束,张起灵和潘子来换班。
林乐悠回到自己的睡袋位置——在榕树气根围出的一个小空间里,相对私密。
她钻进睡袋,疲惫瞬间席卷全身。
但闭上眼睛,脑子里又开始回放今天的画面。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开始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数到一百多只时,她终于睡着了。
但睡得不踏实。
她做了噩梦,梦见蛇母的金色眼睛,梦见自己掉进裂缝,梦见黑瞎子的手松开,她一直往下坠,往下坠……
半夜,她突然惊醒。
心脏狂跳,冷汗湿透了衣服。
她坐起来,喘着气,环顾四周——其他人都在睡,守夜的是黑瞎子和王胖子,两人坐在篝火边,低声说着什么。
林乐悠重新躺下,但睡不着了。
她盯着头顶的气根,脑子里乱糟糟的。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轻微的脚步声。
是黑瞎子,他起身朝她这边走来。
林乐悠赶紧闭上眼睛,假装睡着。
黑瞎子在她旁边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放进了她背包的侧袋——不是偷东西,是放东西。
放完东西,黑瞎子站了几秒,然后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乐悠等了一会儿,确定他走远了,才悄悄睁开眼睛。
她摸向背包侧袋,里面多了一个硬物。
她掏出来,借着篝火的微光看——
那是一把匕首。
不是黑瞎子平时用的那把,是一把新的,或者说,是专门准备的。
刀鞘是黑色的皮质,没有任何装饰。
刀柄缠着防滑的布条,长度适中,适合她的手型。
匕首下面还压着一张纸条。
林乐悠展开纸条,上面的字迹很潦草,但能看清:
“下次我会更快护住你。”
没有署名,没有调侃,没有“收费”之类的字眼。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林乐悠看着纸条,又看看手里的匕首,眼眶突然发热。
她想起今天自己无理取闹的指责,想起黑瞎子平静的道歉,想起他抓住她手腕时手臂暴起的青筋,想起他说“我的错”时的语气。
也想起更早的时候:雨夜里他给她盖外套,泥潭里他笑她“医保”,魔鬼城里他打赌输了要赖,还有他跳舞时那种认真又骚气的样子。
这个人……
她握紧匕首,把纸条小心折好,放回口袋。
然后她重新躺下,这次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没有噩梦。
只有一种温暖的、安心的感觉,包裹着她,像一件无声的外套。
篝火旁,黑瞎子重新坐下。
王胖子看着他,挤眉弄眼:“黑爷,刚才干嘛去了?”
“活动筋骨。”黑瞎子面不改色。
“活动筋骨活动到乐悠妹子那儿去了?”王胖子嘿嘿笑,“我看你是去送定情信物了吧?”
黑瞎子瞥他一眼:“再多说一句,我把你扔去喂蛇。”
“得得得,我不说了。”王胖子举手投降,但脸上的笑容收不住。
黑瞎子没理他,看向林乐悠睡觉的方向。
虽然隔着树根,但他知道她在那里。
安全地在那里。
他推了推墨镜,嘴角重新挂上那抹玩世不恭的弧度。
但这一次,弧度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一些温柔的、不轻易示人的东西。
夜还很长。
但至少这一刻,所有人都活着,都安全。
而有些感情,就像雨林里的藤蔓,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悄悄生长,缠绕,最终成为支撑彼此的力量。
林乐悠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握紧了口袋里的纸条。
嘴角,扬起一个很浅的、安心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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