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京到广西巴乃的路程，漫长得像一场小型迁徙。
先坐早班飞机到南宁，三个半小时的飞行，林乐悠在飞机上睡了一觉，醒来时窗外已经是南方特有的、被水汽笼罩的绿色丘陵。
下飞机后，黑瞎子带她去了一家不起眼的招待所，取了事先准备好的车——一辆半旧的越野车，挂的是本地牌照。
“二爷安排的。”黑瞎子简单解释，把两人的行李扔上车，“上车，还有半天路。”
从南宁到巴乃，又是五个小时的车程。
路况时好时坏，好的时候是平整的柏油路，坏的时候是颠簸的土路，车轮碾过时扬起漫天尘土。
越往山里走，景色越原始：连绵的群山，深绿色的森林，偶尔能看到梯田和零星的村寨。
空气也变得不同——湿润，黏稠，带着植物和泥土的混合气息。
和北方的干燥截然不同，和塔木陀雨林的闷热也有所区别，这里的湿润是沁入骨髓的，仿佛每一口呼吸都能喝到水。
傍晚时分，车子驶入巴乃瑶寨。
那是一个坐落在山坳里的寨子，几十栋木结构吊脚楼依山而建，错落有致。屋顶盖着青瓦或树皮，有些房子的墙壁上画着色彩鲜艳的图案，像是某种图腾。
寨子周围是层层叠叠的梯田，这个季节水稻已经抽穗，绿油油的一片。
更远处是深绿色的原始森林，云雾缭绕在山腰，像仙境，也像谜团。
车子在寨子口的空地上停下。
已经有一群人等在那边——吴邪、王胖子、张起灵，还有一个穿着瑶族服饰的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的瑶族姑娘。
“到了！”王胖子第一个迎上来，帮林乐悠开车门，“妹子！胖爷我想死你了！”
林乐悠下车，腿有点软——坐太久车了。
她朝吴邪和张起灵点点头，然后看向那个中年男人和姑娘。
中年男人约莫五十岁，皮肤黝黑，脸上有深深的皱纹，但眼神很亮，透着山里人的精明和朴实。
他穿着深蓝色的对襟衫，头上包着布巾。
姑娘大概十八九岁，梳着两条乌黑的长辫子，穿着绣花的蓝色上衣和百褶裙，脖子上戴着银项圈，眼睛很大，水灵灵的，像山里的清泉。
“这位是阿贵叔，寨子里的向导。”吴邪介绍，“这是他女儿，云彩。我们住在他们家。”
“阿贵叔好，云彩你好。”林乐悠打招呼。
阿贵叔憨厚地笑了笑，说了几句当地方言，林乐悠听不懂。
云彩则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说：“欢迎来巴乃。房间准备好了，跟我来。”
她的声音清脆，像山间的鸟鸣。
黑瞎子停好车，也走了过来。
吴邪看到他，惊讶道：“黑爷？你怎么……”
“路过。”黑瞎子面不改色，“听说你们来巴乃，顺道过来看看。”
“路过？”王胖子瞪大眼睛，“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你能路过？”
“迷路了。”黑瞎子说，“导航不好使。”
这理由烂得没人信，但也没人深究。
吴邪大概猜到了是二叔的安排，点点头：“那正好，一起住下吧。阿贵叔家还有空房。”
阿贵叔看着黑瞎子，又看看林乐悠，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但没多问。
山里人懂得规矩：不该问的别问，来的都是客。
众人跟着阿贵叔和云彩往寨子里走。
吊脚楼之间的路是石板铺的，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
两边是木栅栏，里面养着鸡鸭，还有看家狗在叫。
寨子里很安静，偶尔有老人坐在门口抽烟，孩子们在追逐玩耍，看到陌生人，都好奇地张望。
阿贵叔家的吊脚楼在寨子靠里的位置，相对独立，视野很好，推开窗就能看到远处的群山。
楼有三层：一层架空，养牲畜和堆放杂物；二层是客厅、厨房和两间客房；三层是阿贵叔和云彩的卧室，还有一间空房。
“你们住二楼。”阿贵叔用生硬的普通话说，“房间小，将就。”
房间确实小，但很干净。
木地板擦得发亮，床上铺着蓝印花布的床单，窗户糊着白纸，窗外就是青山绿树。
林乐悠分到一间，黑瞎子住她隔壁，吴邪和王胖子一间，张起灵单独一间——他喜静。
放好行李，众人下楼。
云彩已经在准备晚饭了，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
阿贵叔请大家到客厅坐，客厅中央有个火塘，虽然天气不冷，但山里潮湿，烧点火驱驱湿气。
“阿贵叔，”吴邪坐下后，开始问正事，“听说这附近有个湖，叫羊角湖？”
阿贵叔正在往火塘里添柴，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羊角湖……是有。但那里不吉利，寨子里的人很少去。”
“为什么不吉利？”
“老人都说，湖里有东西。”阿贵叔压低声音，“会吃人。几十年前，有人去那里打鱼，再也没回来。后来有人去找，只找到空船。”
典型的吓人传说，但在场的人都明白，这种传说往往有真实的危险做基础。
“我们想去看看，”吴邪说，“能请您当向导吗？”
阿贵叔犹豫了：“那地方……路不好走，而且……”
“钱不是问题。”黑瞎子开口，从包里掏出一沓现金，放在桌上——很厚，至少两万块。2005年，这笔钱在山里是巨款。
阿贵叔的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不是钱的事……是危险。我带你们去可以，但不能保证安全。而且……”他看了云彩一眼，“云彩不能去。她就这么一个女儿。”
“阿爸，我能去。”云彩从厨房探出头，“我认识路，小时候跟您去过。”
“不行！”阿贵叔斩钉截铁。
气氛有点僵。
林乐悠见状，打圆场道：“阿贵叔，我们就是去看看，拍点照片，研究研究地质。不会深入的。而且我们人多，互相照应，应该没问题。”
她说得很轻松，像真的只是来旅游考察的。
阿贵叔看了看他们——四个男人，一个姑娘，看起来确实不像盗墓的。
他想了想，终于点头：“好吧。明天一早出发。但说好了，只在湖边看看，不下水，不进山。”
“好。”吴邪答应得爽快——至于到时候下不下水，就由不得阿贵叔了。
晚饭很丰盛：腊肉炒竹笋、酸汤鱼、野菜炒蛋、还有瑶家的糯米饭。
云彩的手艺很好，菜虽然简单，但味道纯正，是城市里吃不到的山野风味。
林乐悠吃得很香，边吃边夸：“云彩，你做饭真好吃。这手艺，开餐馆肯定火。”
云彩脸红了：“我们山里人，就会做点家常菜。”
“家常菜才好吃。”王胖子塞了满嘴饭，含糊不清地说，“云彩妹子，以后谁娶了你，有福气！”
云彩的脸更红了，偷偷看了张起灵一眼——张起灵安静地吃饭，没说话，但林乐悠注意到了那个眼神。
剧情里，云彩好像喜欢的是张起灵，最后也因此丧命。
林乐悠心里一紧，突然有了一个想法：如果能让云彩转移注意力，或者……让她远离这些危险，是不是就能改变她的命运？
晚饭后，天色还早。
山里天黑得晚，夕阳把群山染成金色。
林乐悠走出吊脚楼，想在寨子里转转。
她拿着手机——虽然没信号，但可以拍照。
寨子的景色很美，古朴，原始，像电影里的场景。
她举起手机，想拍一张吊脚楼的全景。
“别拍！”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林乐悠吓了一跳，转头看到阿贵叔快步走过来，脸色严肃。
“我们这不兴拍照。”阿贵叔说，“老人说，照相会吸走人的魂。”
这是典型的民间禁忌。
林乐悠连忙放下手机：“对不起阿贵叔，我不知道。”
“没事。”阿贵叔摆摆手，“你们城里人不懂规矩，不怪你。但在这里，还是尊重我们的习惯。”
“好，我不拍了。”林乐悠把手机收起来。
她继续在寨子里走，但没再拍照。
寨子不大，很快就转完了。
回到阿贵叔家时，看到云彩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身上，给她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很美，很纯。
“云彩，”林乐悠走过去，“需要帮忙吗？”
“不用，快好了。”云彩笑了笑，“林姐姐，你们城里……是什么样子的？”
“城里啊……”林乐悠想了想，“有很多高楼，很多车，很多人。白天很热闹，晚上灯火通明。但空气没这里好，也没这里安静。”
“我还没去过城里。”云彩说，“最远只到过县城。阿爸说，等我再大点，带我去省城看看。”
“你想去吗？”
“想。”云彩点头，眼神里透着向往，“我想看看山外面的世界。”
林乐悠看着她年轻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姑娘应该去上学，去恋爱，去见识广阔的世界，而不是困在这深山里，最后因为一个不该喜欢的人而丧命。
“会有机会的。”林乐悠说，“等这次……等我们考察完，我邀请你去北京玩。”
“真的？”云彩眼睛亮了。
“真的。”林乐悠笑了，“我带你吃烤鸭，逛故宫，看天安门。”
云彩开心地笑了，那笑容很灿烂，像山里的野花。
晾完衣服，云彩说要去喂鸡。
林乐悠回到自己房间，开始整理装备。
她把明天要带的东西拿出来检查：强光手电、防水袋、绳索、驱蛇粉、还有潜水装备——面镜和呼吸管她塞在了背包最底层，用衣服包着，不能让阿贵叔看到。
正整理着，窗外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很低，带着调侃：
“游客行为。”
林乐悠吓了一跳，看向窗外——没人。
但声音是从那边传来的，应该是黑瞎子，他在隔壁房间，窗户挨着。
“你说什么？”她压低声音。
“拍照。”黑瞎子的声音隔着木板墙传来，“还邀请人家去北京。小克星，你是来旅游的还是来办事的？”
“我……”林乐悠语塞，“我就是……搞好关系嘛。阿贵叔和云彩是本地人，熟悉情况，搞好关系对我们有利。”
“有利？”黑瞎子笑了，“你知不知道，在这种地方，表现得太热情反而让人怀疑。山里人淳朴，但不傻。你又是拍照又是邀请，阿贵叔现在已经觉得你们不是普通考察队了。”
林乐悠心里一紧：“那怎么办？”
“凉拌。”黑瞎子说，“已经这样了，只能继续演。但记住，少说话，多观察。还有，明天进山，你的那些‘女人的必需品’背得动吗？不行就留点在这里。”
“背得动。”林乐悠嘴硬，“我可是爬过西王母宫的人。”
黑瞎子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乐悠听到他那边传来收拾东西的声音。
她继续整理，但心里多了个疙瘩。
黑瞎子说得对，她确实表现得像个游客。
可是……她本来就是穿越来的，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充满好奇，很难完全掩饰。
而且，她看着云彩，就想起原著里她的结局，忍不住想对她好点，想改变点什么。
这算不算……剧透者的职业病？
第二天一早，众人吃完早饭准备出发。
阿贵叔背着一个竹篓，里面装着干粮、水、还有一些草药——防蛇虫的。
云彩也背着个小包，坚持要一起去。
“阿爸，我能帮忙。”她说，“我知道近路，能节省时间。”
阿贵叔拗不过她，只好同意，但再三叮嘱：“跟紧我，别乱跑。”
众人各自背好背包。
林乐悠的那个登山包确实重，她背起来时晃了一下，黑瞎子伸手扶了她一把。
“不行就减负。”他说。
“行。”林乐悠咬牙，“走吧。”
队伍出发。阿贵叔打头，云彩跟在后面，然后是吴邪、王胖子、张起灵，林乐悠和黑瞎子殿后。
山路确实难走。不是修好的步道，而是猎人踩出来的野路，狭窄，陡峭，布满树根和碎石。
植被茂密，藤蔓缠绕，需要不时用刀开路。
空气湿热，走了不到半小时，所有人都大汗淋漓。
林乐悠体力算不错，但背着二十公斤的包爬山，还是吃力。
她喘着粗气，脚步开始慢下来。
黑瞎子走在她后面，时不时托她背包一把，帮她省力。
动作很自然，像只是顺手。
“谢谢。”林乐悠小声说。
“记账。”黑瞎子回。
林乐悠翻了个白眼，但心里有点甜。
走了大约两小时，前方传来水声。
阿贵叔说：“到了。”
穿过最后一片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湖，不大，但形状奇特——像一对羊角，弯曲相对。
湖水是深绿色的，深不见底，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周围的青山和天空。
湖岸是碎石滩，有些地方长着芦苇和水草。
周围是茂密的森林，把湖围在中间，很隐蔽，如果不是向导带路，根本找不到这里。
“羊角湖。”阿贵叔说，“就是这里。”
众人走到湖边。吴邪蹲下身，用手试了试水温——冰凉，刺骨。
“这水……”他皱眉，“温度太低了。”
“山里湖都这样。”阿贵叔说，“地下水补给的，常年冰冷。”
王胖子已经开始卸背包：“管它冷不冷，胖爷我先洗把脸，热死了。”
张起灵走到湖边，静静地看着湖面。
他的眼神很专注，像在寻找什么。
林乐悠知道，他是在感应——感应湖底有没有张家的东西。
云彩走到林乐悠身边，小声说：“林姐姐，这湖……真的不吉利。你看那水，颜色太深了，像……像有眼睛在下面看着。”
这话说得林乐悠后背发凉。
她看着那深绿色的湖水，确实有种诡异的感觉——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自然的水体。
众人在湖边找了块相对平坦的地方扎营。
阿贵叔帮忙搭帐篷——他们带了两个大帐篷，一个给吴邪、王胖子、张起灵，一个给林乐悠，黑瞎子说他守夜，不用帐篷。
搭好帐篷，阿贵叔说：“我和云彩先回去。明天中午来接你们。记住，别下水，别进山深处。晚上这里有野兽，轮流守夜。”
“好，谢谢阿贵叔。”吴邪说。
阿贵叔和云彩走了。
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树林里，吴邪立刻说：“小哥，怎么样？”
张起灵还在看湖面。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下面有东西。很大。”
“古楼？”王胖子兴奋。
“不确定。”张起灵说，“但能量场很强。和西王母宫的感觉……不一样。”
“管它一样不一样，下去看看就知道了！”王胖子开始脱外套，“谁先下？”
“等等。”黑瞎子的声音突然响起。
众人回头，看到他从不远处的树丛里走出来——刚才阿贵叔在的时候，他刻意回避了。
“黑爷？”吴邪惊讶，“你……不是走了吗？”
“路过。”黑瞎子还是那个理由，“看你们要下水，提醒一句：这湖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黑瞎子走到湖边，蹲下，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土，闻了闻，又看了看湖水的颜色。“这水……不是死水。有流动，但很慢。而且……”他指向湖对岸，“那里有水渍线，比现在的水位高至少两米。说明这湖的水位会剧烈变化。”
“雨季涨水？”王胖子问。
“不是。”黑瞎子摇头，“现在不是雨季。而且涨水的水渍线不会这么整齐。这更像是……周期性排水。”
“你的意思是……”吴邪皱眉，“这湖下面有地下河？”
“可能。”黑瞎子说，“而且连通着很大的地下空间。如果你们要下水，必须小心。一旦水位开始下降，可能会被吸进去。”
这话让气氛凝重起来。
但来都来了，不可能不下水。
吴邪说：“我们轮流下，用绳索连着，一有不对就拉上来。”
计划定下：张起灵第一个下，他水性最好，感知力最强。
吴邪第二个，王胖子第三个。
林乐悠和黑瞎子留在岸上接应。
张起灵换上吴邪准备的潜水服，戴上面镜，咬住呼吸管，系好安全绳，然后无声地滑入水中。
湖水很冷，他入水时身体明显绷紧了一下，但很快适应，一个翻身，朝深处潜去。
绳索缓缓放出。
众人紧张地看着湖面，等待信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绳索已经放出去三十米，还在继续。
“这么深？”王胖子咋舌。
突然，绳索剧烈抖动——三下，停顿，又三下。
这是约定的信号：有发现，需要支援。
“我下！”吴邪立刻换上装备，准备入水。
绳子那头，阻力消失了。
吴邪和王胖子赶紧拉绳子。
这次很顺利，很快，张起灵被拉出水面——他脸色苍白，但还清醒，手里紧紧抓着一样东西。
是一块雕刻着复杂花纹的黑色石板。
“下面……”他喘着气，“有入口。但被堵住了。”
众人把他拉上岸。
张起灵休息了一会儿，才详细描述：湖底有一个巨大的洞口，直径至少五米，但被石板封死了。
他找到石板边缘，撬下了一块。
“能打开吗？”吴邪问。
“需要爆破。”张起灵说，“或者……从内部打开。”
“内部？”王胖子愣住，“怎么进去？”
张起灵看向远处的山：“山里有路。古楼的入口，不止一个。”
众人沉默了。
这意味着，他们必须进山。
而山里……
林乐悠看着那块黑色石板，又看看远处云雾缭绕的群山，心里涌起一股不安。
故事，才刚刚开始。
而她知道，最危险的部分，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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