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饭店外的胡同静得吓人。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几盏老式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青石板路。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衬得这片区域的寂静不寻常——按理说,这种高档场所周边就算不是车水马龙,也该有零星的车辆行人,可现在却空无一人,仿佛整条街都被清场了。
“不对劲。”张起灵最先停下脚步。
几个人都警觉起来。
解雨臣迅速环顾四周,眉头微皱:“琉璃孙的人动作这么快?”
“他在北京经营多年,手眼通天,”黑瞎子压低声音,“能清一条街,不奇怪。”
话音刚落,胡同两端同时传来脚步声。
沉重、杂乱,至少有十几个人,正从两头包抄过来。
路灯的光影里,能看到黑色的西装轮廓和闪烁的金属反光——是家伙。
“分开走!”解雨臣果断道,“吴邪,小哥,你们往东。黑瞎子,你带林乐悠往西。我引开一部分。”
“不行,”吴邪急了,“太危险了!”
“现在不是讲意气的时候,”解雨臣已经脱掉了碍事的西装外套,露出一身便于活动的黑色劲装,“我跑得快,他们追不上。快走!”
两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粗重的呼吸和低声的催促。
没时间犹豫了。
张起灵抓住吴邪的手臂:“走。”
“可是——”
“走!”张起灵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看了黑瞎子一眼,后者点点头,两人瞬间达成某种默契——分头突围,各自为战。
黑瞎子拉起林乐悠的手:“跟紧我。”
说完,他转身就朝西侧胡同冲去。
林乐悠被他拽着,几乎脚不沾地地跟着跑。
高跟鞋早就丢了一只,她索性把另一只也甩掉,光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身后的脚步声立刻分出一拨追过来,至少有五六个人。
解雨臣果然引走了另一部分——林乐悠回头瞥了一眼,看到解雨臣像只灵巧的黑猫,几下就蹿上了墙头,朝相反方向跑去,身后跟着一串气急败坏的叫骂。
“别回头!”黑瞎子低吼,手上力道加大。
两人在迷宫般的胡同里左拐右拐。
黑瞎子对这片地形极熟,哪里有小门,哪里有岔路,哪里是死胡同,他如数家珍。
但追兵显然也不陌生,始终咬得很紧,甚至有人抄近道试图包抄。
“黑爷!别跑了!”后面有人喊,“孙老板就想跟您谈谈!把东西交出来,大家还是朋友!”
黑瞎子理都不理,一个急转弯钻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这条巷子宽度不足一米,两人只能侧身通过。
头顶是晾衣杆,挂满了湿漉漉的衣服,水滴下来,打在脸上冰凉。
巷子尽头是堵墙,三米多高,墙头插着碎玻璃。
死路。
林乐悠的心沉了下去。完蛋了。
但黑瞎子脚步没停。
他冲到墙边,蹲下身:“踩我肩膀,上去!”
“那你呢?”
“少废话!”
林乐悠不敢再犹豫,踩上他的肩膀。
黑瞎子猛地站起,将她往上托。
林乐悠抓住墙头——碎玻璃扎进手掌,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咬牙忍住了,翻身爬了上去。
墙那边是个废弃的小院,堆满杂物。
她刚站稳,黑瞎子已经后退几步,一个助跑蹬墙,手扒住墙头,利落地翻了过来。
动作干净得不像个右臂还带着伤的人。
两人刚落地,追兵就到了墙那边。
“翻过去!”有人喊。
“墙上有玻璃!”
“绕路!快!”
杂乱的脚步声朝巷子口跑去。
黑瞎子拉着林乐悠躲到一堆破木板后面,屏住呼吸。
小院很黑,只有远处街灯的一点余光透进来。
杂物堆积如山,散发着一股霉味和尿臊味。
林乐悠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咚咚咚,像要撞出来。
她的手还在流血,疼得钻心,但现在顾不上这些。
墙那边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个阴沉的声音响起:“黑爷,我知道您在里面。出来吧,咱们好好谈谈。”
是琉璃孙本人。
他居然亲自追来了。
黑瞎子没吭声,只是把林乐悠往身后又挡了挡。
他的手按在腰间——那里别着把匕首。
“孙老板,”黑瞎子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小院里格外清晰,“大晚上追着我不放,就为个破鼎?”
“破鼎?”琉璃孙冷笑,“战国青铜鬼面鼎,四千万的破鼎?黑爷,您这话说得可太轻巧了。”
“东西已经成交了,”黑瞎子说,“新月饭店的规矩,落槌无悔。孙老板这是要坏了规矩?”
“规矩?”琉璃孙的声音靠近了一些,他应该就站在墙那边,“在这四九城,我琉璃孙说的话就是规矩!那鼎我盯了三个月,志在必得,您半路杀出来截胡——黑爷,这不地道吧?”
“不是我截胡,”黑瞎子语气轻松,“是人家小姑娘点的天灯。您要怪,怪她。”
林乐悠在背后狠狠掐了他一把。
黑瞎子肌肉一紧,但没出声。
“我不管是谁点的灯,”琉璃孙的声音冷下来,“总之东西我要定了。黑爷,给您两个选择:一,把鼎交出来,钱我照付,另外再给您五百万辛苦费;二,我进去‘请’您出来,到时候可就不太好看了。”
话音刚落,墙头传来动静——有人搭了梯子,正在往上爬。
黑瞎子眼神一凛,拉起林乐悠:“走!”
两人从木板堆后冲出来,朝小院深处跑。
院子的另一头有道小门,锁着,但锁已经锈蚀了。
黑瞎子一脚踹开,门板轰然倒下。
门外是另一条胡同,更窄,更暗。
两边是低矮的平房,窗户黑着,显然没人住。
这里是待拆迁区,大部分住户已经搬走了。
他们刚跑出十几米,身后就传来追兵翻墙落地的声音。
“在那儿!”
“追!”
脚步声、叫喊声、金属碰撞声混在一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林乐悠光脚跑在坑洼的石板路上,碎石子硌得脚底生疼,但她不敢停,只能拼命跟上黑瞎子的速度。
胡同蜿蜒曲折,像没有尽头的迷宫。
几次拐弯后,林乐悠已经完全迷失了方向。
她只知道跟着前面那个黑色的身影,他往哪跑她就往哪跑,他停她就停。
跑到一个丁字路口时,黑瞎子突然刹住脚步。
左右两侧都传来脚步声——被包抄了。
“这边!”他拉着林乐悠冲进右手边一条极窄的缝隙。
那不是正经的胡同,而是两栋房子之间的夹缝,宽度不到半米,成年男人得侧身才能通过。
里面堆满垃圾,散发着腐臭的气味。林乐悠几乎是被黑瞎子半拖半抱地拽进去的。
夹缝很长,大约二十米。
跑到一半时,黑瞎子突然停下,把她往墙上一推——
不是推倒,而是让她背靠墙壁,他自己则挡在她面前,几乎贴着她站定。
两人的距离瞬间缩到极限,林乐悠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汗水和血腥的气息。
“别出声。”黑瞎子压低声音,气息喷在她额头上。
林乐悠屏住呼吸。
追兵的脚步声已经到了夹缝口。
“人呢?”
“是不是进这里面了?”
“这么窄,怎么进?”
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夹缝口,但没有照进来——角度问题,光只能照到入口处一两米的位置。而他们藏在深处,被黑暗和杂物完美遮挡。
“进去看看!”有人下令。
“老大,这地方太窄了,万一有埋伏……”
“怕什么!他们也就两个人!”
争执间,脚步声在夹缝口徘徊。
林乐悠的心脏快跳到嗓子眼了。
她能听到自己的血液在耳朵里奔流的声音,
能感觉到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滑。
黑瞎子挡在她面前,像一堵墙,但她知道,如果真被发现了,一堵墙也挡不住那么多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终于,外面有人说:“算了,可能从别的路跑了。分头追!”
脚步声渐渐远去。
但黑瞎子没动。
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胸膛几乎贴着她的,一只手臂撑在她耳侧的墙壁上,形成一个封闭的空间。
两人的脸距离不到十厘米,在绝对的黑暗中,林乐悠只能看到他墨镜的模糊轮廓,和下巴坚硬的线条。
她的心跳非但没有平复,反而跳得更快了。
咚咚咚,一声接一声,在狭窄的空间里清晰可闻。
太近了。近得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近得能数清他的呼吸,近得……让她不知所措。
“他们走了。”林乐悠小声说,声音有点发颤。
“嗯。”黑瞎子应了一声,但没动。
又过了几秒,林乐悠忍不住了,伸手推他:“起开。”
黑瞎子还是没动。
反而低下头——虽然戴着墨镜,但林乐悠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刚才,”他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到,“谁心跳那么快?”
林乐悠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好在黑暗中看不见。
“是你!”她嘴硬,“你心跳得快,震得我都感觉到了!”
黑瞎子低笑一声,那笑声在胸腔里震动,透过紧贴的身体传过来:“撒谎精。我心跳每分钟六十二,标准得能当教科书。”
“谁……谁信!”林乐悠别过脸,“反正就是你!”
她这个动作让两人的距离更尴尬了——她的脸颊几乎擦过他的下巴。
胡茬的触感清晰传来,有点扎,有点痒。
黑瞎子似乎也察觉到了。
他顿了顿,然后说:“你口红沾牙上了。”
林乐悠一愣,下意识舔了舔牙齿:“我没涂口红。”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这不是承认自己刚才在撒谎吗?!
果然,黑瞎子笑得更明显了:“哦,没涂口红。那就是菜叶?晚上吃了什么绿色的东西?”
“……你管我!”林乐悠恼羞成怒,“起开!我要出去!”
她用力推他,这次黑瞎子终于退开了一点。
但没完全让开,只是给了她侧身通过的空间。
“小心点,”他说,“外面可能还有人。”
林乐悠侧着身子,一点点从夹缝里挪出去。
这个过程中,两人不可避免地会有身体接触——肩膀碰肩膀,手臂擦手臂。
每一次接触都让林乐悠像过电一样,心跳又乱了。
好不容易挪到出口,她探出头观察。
胡同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隐约的狗叫声。
安全了。
她长舒一口气,整个人瘫靠在墙上。
这时候才感觉到脚底的疼痛——低头一看,两只脚都磨破了,血迹混着污垢,惨不忍睹。
手掌上的玻璃伤也在疼,血已经凝固了,但一动就裂开。
黑瞎子也出来了。
他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认真的安全了,才转向林乐悠。
“脚怎么样了?”他问。
“没事。”林乐悠嘴硬。
黑瞎子蹲下身,捏住她的脚踝。
动作突然,林乐悠吓了一跳:“你干嘛?!”
“别动。”黑瞎子声音很淡,但不容拒绝。
他检查了一下她的脚底,眉头皱起:“得处理。感染了麻烦。”
“回去再说……”
“现在。”黑瞎子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瓶子——林乐悠认得,是之前她给他的消毒药水,没想到他还随身带着。
他拧开瓶盖,倒了些药水在掌心,然后握住她的脚。
药水接触伤口的瞬间,林乐悠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脚趾都蜷起来了。
“忍忍。”黑瞎子的手很稳,动作却很轻柔。
他仔细清理了伤口里的沙石,又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
处理完脚,他又拉起她的手,清理手掌的玻璃伤。
整个过程他都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林乐悠看着他,突然有点恍惚。
这个在生死关头还惦记着给她处理伤口的男人,这个刚才在夹缝里几乎贴着她、让她心跳失控的男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好了。”黑瞎子包扎完,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虽然隔着墨镜,但林乐悠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谢……谢谢。”她小声说。
“不用谢,”黑瞎子站起来,“医药费记账。”
又是记账。
林乐悠忍不住笑了:“我欠你的钱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那就下辈子接着还。”黑瞎子说得很自然,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乐悠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危险环境下近距离接触,甜蜜值+120。】
【当前甜蜜值:405/1000。】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林乐悠脸一热,赶紧转移话题:“现在怎么办?回四合院?”
“暂时不能回去,”黑瞎子说,“琉璃孙肯定派人守在那儿。先去我另一个地方。”
“你还有别的住处?”
“狡兔三窟,”黑瞎子笑了,“干我们这行的,总得多准备几个窝。”
他扶起林乐悠——她的脚包扎后能走,但还是很疼。
两人慢慢走出胡同,在街边拦了辆出租车。
上车后,黑瞎子报了个地址。
司机点点头,车子汇入夜间的车流。
林乐悠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灯。
北京城的夜晚依然繁华,车水马龙,灯红酒绿,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逃亡只是一场梦。
但她脚底的疼痛提醒她,那不是梦。
还有刚才在夹缝里的那一幕,也不是梦。
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黑瞎子。
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
墨镜还戴着,侧脸在车窗外的光影中明明灭灭。
这个人,到底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秘密?
出租车最终停在一个老旧小区门口。
黑瞎子付了钱,扶着林乐悠下车。
小区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六层板楼,没有电梯。
他们进了三单元,爬上五楼。
黑瞎子掏出钥匙打开501的门。
里面很简陋,一室一厅,家具简单,但干净。
看得出不常住,但定期有人打扫。
“坐,”黑瞎子指指沙发,“我去烧水。”
林乐悠坐下,打量着这个“安全屋”。
客厅很小,只有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台老式电视机。
墙上光秃秃的,没有任何装饰。
窗户拉着厚厚的窗帘,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黑瞎子从厨房端来两杯热水,又拿来医药箱:“手伸出来,重新包扎一下。”
这次林乐悠没再逞强,乖乖伸出手。
黑瞎子拆开刚才匆忙包扎的布条,重新消毒、上药、包扎。
他的手法很专业,比林乐悠自己包得好多了。
“你以前学过?”她忍不住问。
“学过一点,”黑瞎子没抬头,“野外生存,受伤是家常便饭,总不能每次都找人。”
包扎完,他又检查了她的脚,确认没有感染迹象,才松了口气。
“今晚就在这儿休息,”他说,“明天再看情况。”
林乐悠点点头。
她确实累坏了,从拍卖会开始到现在,精神一直高度紧张,现在松懈下来,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黑瞎子指了指卧室:“你去睡床。我睡沙发。”
“你手臂还有伤……”
“没事。”黑瞎子已经倒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林乐悠知道说不动他,只好走进卧室。
房间更简单,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
床单被套都是新的,有股阳光晒过的味道。
她躺下,却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拍卖会上点天灯的场景,一会儿是胡同里被追杀的惊险,一会儿又是夹缝里那个近乎拥抱的姿势……
还有那句“下辈子接着还”。
她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
心跳又快了。
客厅里传来黑瞎子均匀的呼吸声。
他好像已经睡着了。
林乐悠不知道的是,客厅沙发上,黑瞎子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墨镜下的眼神深不见底。
他也在想刚才的事。
想那个在夹缝里几乎缩进他怀里的人,想她慌乱的心跳,想她撒谎时颤抖的声音,想她明明害怕却还强装镇定的样子。
还有自己那句脱口而出的“下辈子接着还”。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
那里,心跳似乎比平时快了一点。
就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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