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姑娘山的雨,来得毫无预兆。
前一分钟还是晴空万里,湛蓝的天幕下群山巍峨,阳光把山脊照得闪闪发光。
下一分钟,乌云就从山谷那头翻滚而来,像泼墨般迅速染黑天空。
接着是雷声,沉闷的,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等林乐悠反应过来时,豆大的雨点已经砸下来了。
“快找地方躲雨!”解雨臣喊道,声音在突然呼啸起来的山风中几乎被淹没。
四个人在陡峭的山坡上狼狈逃窜。
这里是四姑娘山北坡,海拔三千八百米,植被稀疏,裸露的岩石被雨水一浇,滑得像抹了油。
林乐悠脚下一滑,差点滚下去,被黑瞎子一把拽住。
“看那边!”吴邪指着左前方,“有个山洞!”
那确实是个山洞,不大,洞口被几丛灌木遮掩,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几人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扒开灌木钻了进去。
山洞比想象中深。
洞口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但进去后空间豁然开朗,像个倒扣的碗,直径大约十米,高约五米。
洞顶有裂缝,透进微弱的天光,勉强能视物。
最难得的是,地面相对干燥,没有积水,角落里甚至有些枯草和干树枝,像是以前有人在这儿停留过。
“运气不错。”解雨臣喘着气,把背包卸下来。
外面已经暴雨如注。
雨水像瀑布一样从洞口倾泻而下,在山洞前形成一道水帘。
雷声在头顶炸响,每一声都震得山洞微微颤抖。
闪电时不时照亮洞内,一瞬间亮如白昼,又一瞬间重归昏暗。
林乐悠瘫坐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浑身湿透。
登山服防水,但挡不住这种程度的暴雨,水从领口、袖口渗进去,内衣都湿了。
头发贴在脸上,往下滴水。
她冷得打了个哆嗦。
“生火。”黑瞎子言简意赅。
他蹲下身,从背包里掏出防水袋装着的打火机和引火物——都是林乐悠之前准备的。
解雨臣和吴邪去收集洞里的枯枝,很快堆起一小堆。
黑瞎子熟练地搭起火堆,点火,橘黄色的火苗跳跃起来,带来久违的温暖。
四个人围坐在火堆旁,脱掉湿外套挂在旁边的石头上烘烤。
洞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洞外暴雨的轰鸣。
“这雨得下多久?”吴邪看着洞口的水帘,忧心忡忡。
解雨臣看了眼手表上的气压计:“气压还在降,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那我们今晚……”林乐悠小声问。
“只能在这儿过夜了。”解雨臣说,“天黑加上暴雨,出去太危险。”
确实。
四姑娘山的夜晚温度能降到零下,加上暴雨,在外面过夜等于找死。
这个山洞虽然简陋,但至少能遮风挡雨,还有火。
气氛有些沉闷。
四个人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该干什么。
干等着时间过去太煎熬,聊天又找不到话题——他们这一路说的已经够多了,从北京到成都,从成都到四姑娘山镇,再从镇上进山,该聊的不该聊的都聊完了。
林乐悠看着跳动的火苗,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咱们玩个游戏吧?”
三个人都看向她。
“游戏?”吴邪眨眨眼,“什么游戏?”
“真心话大冒险。”林乐悠说,“就……就普通的那个,转瓶子,瓶口指向谁谁就要选真心话或者大冒险。”
解雨臣挑了挑眉,没说话。
黑瞎子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嘴角似笑非笑。
只有吴邪来了兴趣:“行啊!反正没事干!”
“可是没有瓶子。”解雨臣指出。
林乐悠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空的矿泉水瓶:“这个就行。”
她拧开瓶盖,把里面最后一点水倒掉,然后放在地上:“规则很简单:转瓶子,瓶口指向谁,谁就要选真心话或者大冒险。提问的人是被指到的人顺时针下一个。如果选大冒险,提的要求不能太过分,不能危及生命,不能违法乱纪。如果不想回答或者做不到,可以罚酒——但我们没酒,那就……罚做十个俯卧撑?”
“可以。”黑瞎子居然同意了,“玩玩。”
解雨臣看其他人都没意见,也点了点头。
于是游戏开始。
林乐悠负责第一个转瓶子。
她跪在地上,用力一转。
塑料瓶在粗糙的地面上旋转,发出沙沙的声音。
几圈后,速度慢下来,瓶口晃晃悠悠,最后指向——解雨臣。
“哟,”吴邪笑了,“小花,选吧,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解雨臣面无表情:“真心话。”
按规则,提问的是解雨臣顺时针下一个,也就是黑瞎子。
黑瞎子推了推墨镜,想了想,问:“你身上最贵的一件东西是什么?”
这个问题很“黑瞎子”。
解雨臣也不扭捏,直接从脖子上解下一条项链。
链子很细,白金材质,挂坠是个小小的玉牌,雕着精细的花纹。
“和田羊脂玉,乾隆年间宫里的东西,”解雨臣说,“前年拍卖会拍的,一百二十万。”
林乐悠倒吸一口凉气。
一百二十万戴脖子上!不愧是解当家!
“行,”黑瞎子点头,“过。”
瓶子传给解雨臣转。
他转得随意,瓶口指向了吴邪。
“我选真心话!”吴邪抢先说。
提问的是吴邪的下一个,林乐悠。
她想了想,问了个比较温和的:“你最害怕什么?”
“怕死。”吴邪回答得很干脆,“也怕身边的人死。”
气氛突然沉重了一下。
但吴邪自己笑了:“不过干我们这行的,怕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
“过。”林乐悠说。
吴邪转瓶子。
这次瓶口指向了林乐悠自己。
“我选……”林乐悠犹豫了一下,“真心话。”
提问的是林乐悠的下一个,解雨臣。
解雨臣看着她,金丝眼镜后的眼神若有所思。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问。
这个问题一出,山洞里瞬间安静了。
连火堆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林乐悠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是什么人?一个穿越者?一个绑定了系统的倒霉蛋?一个误入盗墓世界的普通女生?
“我……”她声音发干,“我就是林乐悠啊。”
“我们知道你叫林乐悠,”解雨臣的声音很平静,“但你的来历,你的背景,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塔木陀,为什么会知道那么多不该知道的事——这些,你从来没说清楚过。”
黑瞎子和吴邪都没说话,但他们的目光也落在林乐悠身上。
显然,这个问题他们也想问很久了。
林乐悠的手心开始冒汗。
她不能说实话,说了也没人信。
但编谎话……她已经编了太多谎话,每个都漏洞百出。
“我……”她咬了咬嘴唇,“我就是一个普通人。在沙漠里迷路了,碰巧遇到你们,就这样。”
“普通人会有系统性的野外生存知识?”解雨臣追问,“普通人会在新月饭店点天灯?普通人会提前准备那么多专业装备?”
“我……我喜欢研究这些……”
“研究到能随口说出密洛陀的习性?研究到知道张起灵纹身的作用?”解雨臣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林乐悠的脸色白了。
她没想到解雨臣观察得这么仔细,把她的所有破绽都记在心里。
“够了。”黑瞎子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玩游戏就玩游戏,”黑瞎子的声音很淡,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审犯人呢?”
解雨臣看向黑瞎子,两人对视了几秒。
最后解雨臣移开目光:“行,那换一个问题——你来四姑娘山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稍微好回答一点。
林乐悠深吸一口气:“帮你们。也帮小哥和胖子。”
“就这?”
“就这。”林乐悠说得肯定,“我知道我没什么用,可能还会拖后腿。但至少……至少我想在场。我不想等事情发生了,再后悔自己没来。”
这话她说得真心实意。
解雨臣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过。”
林乐悠松了口气,手心全是汗。
她转瓶子,这次瓶口指向了黑瞎子。
黑瞎子懒洋洋地靠在石壁上:“真心话。”
提问的是黑瞎子的下一个,林乐悠。
她看着黑瞎子,脑子里闪过无数个问题:你的眼睛怎么回事?你为什么长生?你过去经历了什么?但这些问题都不能问。
最后她问了个相对安全的:“你……初吻什么时候?”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什么问题啊!太私人了!
吴邪“噗”地笑出声,解雨臣的嘴角也抽了抽。
黑瞎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转过头,墨镜后的“目光”落在林乐悠脸上,看了几秒。
“不久前,”他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某人不认账。”
山洞里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吴邪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哈——!!!”
解雨臣也忍不住,别过脸去,肩膀微微抖动。
林乐悠的脸瞬间红透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再红到脖子。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你胡说”,但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黑瞎子说的……可能……也许……是真的。
在巴乃,他们碰到过。在雨林里,她为了完成任务亲过他脸颊。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意外接触……
“你……你胡说!”林乐悠终于憋出一句,“那不算!”
“怎么不算?”黑瞎子挑眉,“不是嘴对嘴?”
“那是急救!”
“急救也是吻。”黑瞎子说得理直气壮。
吴邪已经笑到在地上打滚了:“哈哈哈哈黑爷你……你也有今天……哈哈哈哈……”
林乐悠又羞又气,抓起地上的空瓶子就想砸过去,但被解雨臣拦住了。
“游戏继续。”解雨臣忍着笑说。
黑瞎子转瓶子。
瓶口指向了林乐悠。
“我选大冒险!”林乐悠几乎是吼出来的。
她不能再选真心话了,再问下去她得挖个洞钻进去。
提问的是黑瞎子。
他想了想,嘴角勾起一个恶劣的弧度:“对解雨臣说一句土味情话。”
林乐悠:“……”
吴邪:“哈哈哈哈哈哈这个好这个好!”
解雨臣的脸黑了:“我拒绝。”
“游戏规则,”黑瞎子说,“被指定的人必须执行。除非你替她做十个俯卧撑?”
解雨臣看了看地面——全是碎石。
十个俯卧撑做完,手就得废。
他沉默了三秒,最后咬牙:“行,你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乐悠身上。
她硬着头皮站起来,走到解雨臣面前。
解雨臣坐在石头上,抬眼看她,眼神冷得像冰。
“快说。”他催促。
林乐悠大脑一片空白。
土味情话?她哪会什么土味情话?电视剧里看的那些早就忘光了!
“那个……”她绞尽脑汁,“你……你是我的菜……”
解雨臣面无表情。
“可惜……”林乐悠声音越来越小,“可惜我是吃素的……”
死寂。
然后吴邪爆发出比刚才更夸张的笑声,整个人在地上滚来滚去,笑得直捶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吃素的!哈哈哈哈——林乐悠你太有才了!哈哈哈哈——”
黑瞎子也笑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连解雨臣那张万年冰山脸都出现了一丝裂痕,他嘴角抽搐了好几下,最后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扣钱。”
“扣什么钱?”林乐悠懵了。
“精神损失费,”解雨臣一字一顿,“扣十万。”
林乐悠:“……”
吴邪已经笑到快断气了:“哈哈哈哈花爷……你也有今天……哈哈哈哈……”
山洞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之前的沉重和尴尬一扫而空,只剩下笑声。
火光跳跃,映着每个人笑得通红的脸。
游戏继续。
接下来的几轮相对平和,问题都是不痛不痒的:吴邪最尴尬的经历,解雨臣最想烧掉的一件衣服,黑瞎子接过最奇葩的委托。
轮到林乐悠提问时,她问黑瞎子:“你墨镜为什么从来不摘?”
黑瞎子的回答很简短:“丑。”
“有多丑?”
“丑到能吓哭小孩。”
林乐悠不信。
她见过一次,在雨林里,虽然只看了一眼,但那眼睛……其实不丑,只是很特别。
但黑瞎子显然不想多说,她也就没再问。
暴雨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
外面的天彻底黑透了,山洞里只有火堆的光亮。
温度越来越低,湿衣服烤干了,但寒意还是从石头缝里钻进来。
游戏玩腻了,四个人重新围坐在火堆旁。
吴邪从背包里掏出压缩饼干和肉干分给大家,就着热水吃。
简单的晚餐,但在这种环境下,已经算美味了。
“雨停了。”张起灵突然说——不对,是黑瞎子。
林乐悠晃了晃脑袋,她太累了,都出现幻听了。
但雨真的停了。
洞外的水帘变成了细小的水滴,雷声远去,只剩下风声。
“明天能继续赶路了。”解雨臣说。
“千里锁的位置还有多远?”吴邪问。
“按地图,再走一天半。”解雨臣展开防水地图,借着火光研究,“但这段路很难走,要过一处悬崖,还得攀岩。”
“攀岩……”林乐悠心里打鼓。
她虽然兑换了基础攀岩技能,但理论归理论,实际操作是另一回事。
“我带你。”黑瞎子突然说。
林乐悠看向他。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墨镜反着光,看不清眼神。
“嗯。”她小声应道。
饭后,安排守夜。
解雨臣值第一班,吴邪第二班,黑瞎子第三班,林乐悠最后一班——其实他们都知道林乐悠守夜不靠谱,但形式还是要走。
林乐悠裹着睡袋,躺在火堆旁。
地面很硬,硌得背疼,但她太累了,很快就迷迷糊糊睡过去。
半梦半醒间,她感觉到有人给她掖了掖睡袋。
动作很轻,带着熟悉的气息。
她想睁眼看看是谁,但困意如潮水,把她拖进深沉的睡眠。
梦里,她回到了沙漠。
黑瞎子站在沙丘上,背对着她,墨镜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
她喊他,他不回头。
她跑过去,脚下的沙却像流沙一样把她往下吸。
她越陷越深,黑瞎子却越来越远……
“林乐悠。”
有人推她。
林乐悠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
是黑瞎子。
他蹲在她身边,手还放在她肩膀上。
“做噩梦了?”他问。
林乐悠点点头,喘着气。
梦里那种无助感还萦绕在心头。
“该你守夜了。”黑瞎子说,“吴邪困得不行,我让他先睡了。”
林乐悠坐起来,看了看四周。
吴邪和解雨臣都睡着了,呼吸均匀。
火堆小了些,但还燃着。
洞外一片漆黑,偶尔有风声。
黑瞎子在她旁边坐下,没走。
“你不睡?”林乐悠问。
“陪你一会儿。”黑瞎子说得很自然。
两人并肩坐着,看着火堆。
洞外传来不知名动物的叫声,悠长而诡异,但在山洞里听起来很遥远。
“刚才的问题,”林乐悠突然说,“我不是故意问那个的……”
“哪个?”
“初吻那个。”
黑瞎子笑了:“没事。逗你玩的。”
“真的?”
“真的。”黑瞎子说,“急救不算吻,我知道。”
林乐悠松了口气,但心里又莫名有点……失落?她甩甩头,把这奇怪的念头赶走。
“那你真正的初吻……”她忍不住还是问了。
黑瞎子沉默了一会儿。
就在林乐悠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开口了:“很久以前了。久到……快忘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林乐悠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东西。
那是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淡然,也是一种……孤独。
“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她小声问。
黑瞎子转头看她,墨镜后的眼神看不清楚,但林乐悠能感觉到他在笑。
“小克星,这是另一个问题了。”他说,“得等下次游戏。”
林乐悠脸一红,不问了。
两人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火堆噼啪作响,火星升腾,消失在黑暗里。
“睡吧,”黑瞎子说,“我守着。”
“可是该我守夜……”
“我替你。”黑瞎子说,“你明天还要走路,休息不好跟不上。”
林乐悠想拒绝,但身体很诚实——她确实困。
最后她妥协了,重新躺下,裹紧睡袋。
闭上眼睛前,她看到黑瞎子的侧影。
他坐在火堆旁,背挺得笔直,像一尊守护神。
“谢了。”她小声说。
“记账。”黑瞎子回。
林乐悠笑了,闭上眼睛。
这次没有噩梦,只有安稳的睡眠。
洞外,风停了。
四姑娘山的夜空露出真容,繁星满天,银河横跨天际。
而山洞里,火光温暖,有人守夜,有人安眠。
明天还要赶路,还要面对未知的危险。
但至少此刻,他们是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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