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雨臣送来古方那天,北京城正在下雨。
不是淅淅沥沥的春雨,而是夏末那种瓢泼大雨,砸在四合院的青瓦上噼啪作响,院子里很快积起水洼,雨滴溅起一圈圈涟漪。
林乐悠坐在廊下看雨,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腿上盖着薄毯——她最近有点着凉,黑瞎子不让她出门。
门铃就是这时候响的。
很急,连着三声。
林乐悠起身想去开门,黑瞎子已经从屋里出来了:“坐着,我去。”
他撑了把黑伞走进雨里,打开院门。
门外站着解雨臣的司机,手里捧着一个木盒,外面裹着防水布。
“黑爷,解老板让送来的。”司机把盒子递过来,“说是很重要,要亲自交到您手上。”
黑瞎子接过盒子,点头:“辛苦了。”
“解老板还说……”司机压低声音,“里面的东西,先别让您太太知道。”
黑瞎子动作一顿:“为什么?”
“解老板说,事关您的眼睛,怕您太太担心。”
黑瞎子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知道了。”
他拿着盒子回到廊下,林乐悠已经站起来了:“小花送的?什么东西这么神秘?”
“生意上的文件。”黑瞎子面不改色,“我拿去书房看。”
他抱着盒子进了屋,直接上了二楼书房。
林乐悠看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黑瞎子很少瞒她什么事,尤其是解雨臣送来的东西,通常都会跟她分享。
但想着可能涉及盘口的机密,她没多问,重新坐下看雨。
雨越下越大。
书房里,黑瞎子关上门,把木盒放在桌上。
盒子是紫檀木的,雕着简单的云纹,没有锁,但有个精巧的卡扣。
他打开卡扣,掀开盒盖。
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张——不是现代纸,是真正的古纸,边缘已经起毛,纸质脆薄,透着岁月的痕迹。
纸张用细绳捆着,上面压着一封信。
黑瞎子先拆开信。
是解雨臣的字迹,优雅工整:
“黑瞎子:
上月收了一批古籍,其中夹着这份手抄本。抄本年代不详,但根据纸张和墨迹判断,至少是明代以前的东西。
内容是关于‘眼疾’的治疗——不是普通眼疾,而是‘异瞳’、‘重瞳’、‘夜视’等特殊目力的调理与修复。其中有一段,描述的病症与你情况相似:‘目色如琥珀,畏强光,视夜如昼,然久视则痛,如针扎火燎。’
后附药方与疗法,但——风险极大。
药方中含数味剧毒药材,需以特殊手法炮制、配伍。疗法涉及金针刺穴,位置都在要害,稍有偏差便是双目尽毁,甚至危及性命。
我咨询了几位老中医,均言此方凶险,不建议尝试。
但我想,你可能会需要这个信息。
如何处理,你自己决定。若需帮忙,随时开口。
另:暂时别告诉乐悠,她若知道,必会阻拦。等你想清楚了,再同她商量。
解雨臣 字”
黑瞎子放下信,拿起那叠古纸。
纸上的字是小楷,娟秀但有些潦草,像是匆匆抄录的。
他仔细看下去——
“异瞳症治方:先天或后天所得,目色异于常人,畏光,夜视过强,久则伤神……”
描述确实和他的症状一模一样。
后面是药方:蜈蚣、蝎子、蟾酥、砒霜……每一味都是剧毒。
炮制方法极其复杂,需要九蒸九晒,以特殊药引中和毒性。
再后面是针法图解:眼部周围十几个穴位,太阳穴、睛明穴、攒竹穴……每个穴位旁边标注着下针的深度、角度、时间。
图解画得很细致,但黑瞎子看得脊背发凉——这些穴位,稍有差池,轻则失明,重则丧命。
最后是一行小字备注:“此法凶险,十不存一。然若成,异瞳可复常人之态,畏光夜视诸症皆消。慎之,慎之。”
黑瞎子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不自觉地握紧,纸张边缘被捏出褶皱。
眼睛。
这个问题困扰了他不知道多少年。
长生体质带来的特殊眼睛,让他在黑暗中如鱼得水,却也让他永远不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在阳光下。
墨镜成了半永久装备,强光下会刺痛,久了甚至会流血泪。
他试过很多方法——现代的,古代的,科学的,玄学的。
但都无效。
久而久之,他也认命了,觉得这可能就是长生的代价。
可现在,突然有了希望。
哪怕只有十分之一的希望,哪怕要冒生命危险。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乐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黑瞎子?你还好吗?午饭热好了。”
黑瞎子迅速把古纸叠好,和信一起放回木盒,盖上盖子:“就来。”
他起身,深呼吸几次,调整好表情,打开门。
林乐悠站在门外,狐疑地看着他:“你在书房待了一个多小时。什么文件这么重要?”
“一些陈年旧账。”黑瞎子搂住她的肩,“走吧,吃饭。”
接下来的几天,黑瞎子变得有些反常。
他经常一个人待在书房,一待就是大半天。
林乐悠送茶进去,总看到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些她看不懂的古籍,眉头紧锁。
“你到底在看什么?”有天晚上她终于忍不住问。
“查点资料。”黑瞎子说,“盘口最近收了一批古籍,我在整理。”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我自己来。”
林乐悠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但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黑瞎子不是会沉迷故纸堆的人。
他更擅长实战,下墓、鉴宝、谈生意,这些才是他的领域。
古籍整理这种事,他通常会交给下面的人做。
除非……那些古籍里有什么他特别在意的东西。
林乐悠想到了解雨臣送来的那个木盒。
她不是故意要窥探黑瞎子的隐私,但夫妻之间,有些事是瞒不住的。
而且黑瞎子这几天的状态明显不对——吃饭走神,睡觉不安稳,连跟她说话都心不在焉。
这天下午,黑瞎子又进了书房。
林乐悠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上楼敲门。
“黑瞎子,我们谈谈。”
书房里沉默了几秒,然后门开了。
黑瞎子站在门后,墨镜后的表情看不清:“谈什么?”
“谈你这几天到底在忙什么。”林乐悠走进书房,直接走到书桌前。
桌上摊着几本古籍,还有那个紫檀木盒。
盒子是打开的,里面那叠古纸露了出来。
林乐悠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是……”
“眼疾治疗的方子。”黑瞎子承认了,“解雨臣送来的。”
林乐悠快速浏览纸上的内容,越看心越沉。
剧毒药材,金针刺穴,十不存一的风险……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你要试这个?”她抬头看黑瞎子,声音在发抖。
黑瞎子沉默。
“黑瞎子,回答我!”林乐悠提高音量,“你是不是打算试这个方子?”
“……在考虑。”黑瞎子终于开口,“这是目前唯一可能有效的方法。”
“你疯了?!”林乐悠把纸拍在桌上,“这上面写的什么你没看到吗?蜈蚣蝎子砒霜!金针刺穴!十不存一!这是治病还是杀人?!”
“我知道有风险——”
“知道有风险你还考虑?!”林乐悠气得眼睛都红了,“黑瞎子,你的命现在是我的!我不准你拿它去冒险!”
“这是我的眼睛。”黑瞎子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我受够了一辈子戴墨镜,受够了强光下的刺痛,受够了——”
“那也比死了强!”林乐悠打断他,“是,戴墨镜是不方便,强光会痛,但至少你还活着!还能看见我,还能看见这个世界!你要是试这个方子,万一……万一失败了,你就什么都看不见了!甚至……甚至……”
她说不出那两个字。
死亡。
她无法想象黑瞎子死的样子。
无法想象没有他的世界。
“乐悠,”黑瞎子试图缓和语气,“我知道你担心,但我不是盲目冒险。我会找最专业的中医,会做最周全的准备——”
“准备什么?!”林乐悠的眼泪掉下来了,“准备后事吗?!”
这话说得太重了。
书房里瞬间安静。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
黑瞎子看着林乐悠,看着她通红的眼睛,颤抖的肩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但他还是说:“乐悠,这是我的选择。”
“那我呢?”林乐悠哭着问,“你的选择里有我吗?你要是出事了,我怎么办?当寡妇吗?还是跟你一起死?”
“别说傻话。”
“我说的是事实!”林乐悠擦掉眼泪,但新的眼泪又涌出来,“黑瞎子,我们结婚的时候你怎么说的?你的命是我的,你的爱更是我的!现在呢?你要拿我的命去冒险!”
黑瞎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
他知道林乐悠说得对。
但他的眼睛……他真的受够了。
百年的黑暗,百年的躲藏,百年的“不正常”。
好不容易有了希望,哪怕只有一丝,他也想抓住。
“乐悠,”他声音沙哑,“你让我想想。”
“想什么?想怎么说服我?还是想怎么瞒着我去试?”林乐悠摇头,“黑瞎子,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你要是敢试这个方子,咱们就离婚。”
又是这个词。
离婚。
上次吵架她也说过,那次是为了西郊钢厂的交易。
这次是为了眼睛的治疗。
黑瞎子的脸色沉了下来:“林乐悠,你不能每次都这样威胁我。”
“我不是威胁。”林乐悠直视着他,“我是认真的。你要玩命,我就离开。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死,我做不到。”
两人对视着,谁都不肯退让。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很久,黑瞎子才说:“你先出去,我们都需要冷静。”
林乐悠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她没有下楼,而是回到卧室,开始收拾行李。
这次她没有去雨村。
而是在市中心的一家酒店开了间房。
她需要一个人静一静,需要离黑瞎子远一点,需要好好想想这段婚姻到底该怎么继续。
酒店房间在28楼,落地窗对着北京城的夜景。
霓虹灯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片光斑,车流像发光的河流。
林乐悠坐在窗前,看着窗外,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理解黑瞎子对眼睛的渴望。
真的理解。
谁愿意一辈子活在墨镜后面?谁愿意连看太阳都要忍受刺痛?谁愿意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
但她更怕失去他。
那个方子太危险了,危险到几乎没有成功的可能。
她不信任那些几百年前的古方,不信任那些剧毒药材,不信任什么金针刺穴。
她只信任黑瞎子活着。
手机响了,是黑瞎子打来的。
她看了一眼,没接。
又响,还是他。
再响,还是。
她干脆关了机。
夜很深了,雨渐渐小了。
林乐悠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酒店的天花板很白,很干净,什么都没有。
她想起黑瞎子的眼睛。
第一次在沙漠里见到他,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觉得这人气场很强。
后来在雨林,她无意中扯掉他的墨镜,看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像宝石一样。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眼睛意味着什么,只觉得特别。
她知道。
知道他为什么永远戴着墨镜,知道强光会让他痛,知道这眼睛是他长生体质的证明,也是他的枷锁。
她爱他的眼睛。
爱他在黑暗里也能看清她的样子,爱他偶尔摘下墨镜时眼里只有她的专注,爱他因为眼睛而有的那些小习惯——比如总站在背光处,比如不喜欢去太亮的地方。
她从来没觉得他的眼睛是缺陷。
但显然,他自己觉得。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酒店座机。
林乐悠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乐悠。”是黑瞎子的声音,很疲惫,“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林乐悠说,“除非你答应我,不试那个方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黑瞎子说:“我在酒店楼下。”
林乐悠一愣,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
雨已经停了,街上湿漉漉的。
酒店门口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影,穿着黑色风衣,没打伞,仰头看着她的窗户。
林乐悠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她对着电话说:“你上来吧。”
黑瞎子敲门时,林乐悠已经打开了门。
他看起来比下午更憔悴了,头发被雨打湿,贴在额头上。
墨镜还戴着,但林乐悠能感觉到他的疲惫。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她问。
“解雨臣查的。”黑瞎子走进房间,关上门,“北京城里,他想找个人不难。”
林乐悠没说话,走到沙发边坐下。
黑瞎子也在她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茶几,像谈判。
“我想了一下午。”黑瞎子先开口,“也想了……很多年。”
林乐悠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黑瞎子慢慢说,“墨镜成了我的面具,也成了我的盔甲。”
他顿了顿:“我活了很久,见过太多人。有些人怕我,有些人利用我,有些人想研究我。但从来没有人……像你一样,把我的眼睛当成我的一部分,而不是缺陷。”
林乐悠的眼眶又热了。
“乐悠,我明白你的担心。”黑瞎子继续说,“我也怕死。不是怕死本身,是怕死了就见不到你,怕留你一个人。”
他摘下墨镜,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格外清晰:“但我真的……真的想有一天,能和你一起看日出,不用戴墨镜。想在阳光下好好看看你,不用眯着眼睛忍着痛。想……像个正常人一样,走在街上,不用在意别人的目光。”
林乐悠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知道那个方子危险。”黑瞎子说,“知道可能失败,可能死。但我还是想试试。不是冲动,是……想了很久,觉得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值得冒险。”
他伸出手,握住林乐悠的手:“乐悠,你愿意……支持我吗?”
林乐悠看着他,看着那双她爱的眼睛,看着里面的渴望和脆弱。
她很想说“愿意”。
很想说“我支持你”。
但她说不出口。
“黑瞎子,”她哽咽着,“我支持你治眼睛,但不是用这个方法。这个太危险了,危险到……我宁可你一辈子戴墨镜,也不要你去冒这个险。”
黑瞎子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我们可以找其他方法。”林乐悠抓紧他的手,“现代医学这么发达,我们可以去国外找专家,可以做检查,可以慢慢试安全的方法。不一定非要这个古方啊!”
“我试过了。”黑瞎子苦笑,“现代医学对我的眼睛束手无策。这不是普通的眼疾,这是……长生带来的副作用。现代医学解释不了,也治不了。”
“那我们就再找!”林乐悠说,“世界这么大,总有办法的!我们可以慢慢找,不着急,十年,二十年,一辈子,我陪你找!但不要用这种自杀式的方法,好不好?”
黑瞎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如果我答应你,不试这个方子,你会跟我回家吗?”
“你答应吗?”林乐悠反问。
黑瞎子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林乐悠以为他又要坚持。
但他最终点了点头:“我答应。”
林乐悠愣住:“真的?”
“真的。”黑瞎子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陪我继续找其他方法。”黑瞎子说,“我们一起找,不放弃。”
林乐悠的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是高兴的泪。
她扑过去抱住他:“我答应!我答应!我们一起找!”
黑瞎子紧紧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头。
两人抱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开始泛白。
“黑瞎子。”林乐悠轻声说。
“嗯?”
“我们拉钩。”她松开他,伸出小指,“约定好了,等找到万全之法再试。在那之前,不准冒险。”
黑瞎子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笑了,也伸出小指:“好,拉钩。”
两人的小指勾在一起,像孩子一样摇晃。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林乐悠念着小时候的童谣。
“变了怎么办?”黑瞎子问。
“变了……”林乐悠想了想,“变了你就睡一辈子沙发。”
黑瞎子笑了:“那我不敢变。”
拉完钩,林乐悠靠在他肩上:“你说,世界上真的有万全之法吗?”
“不知道。”黑瞎子搂住她,“但我们可以一起找。找不到也没关系,有你在,戴一辈子墨镜我也愿意。”
“油嘴滑舌。”
“真心的。”
窗外,天亮了。
雨后的北京城很干净,天空是淡淡的蓝色,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温柔而不刺眼。
黑瞎子重新戴上墨镜——虽然现在阳光还不强,但习惯已经养成。
林乐悠看着他,突然说:“其实你戴墨镜挺帅的。”
黑瞎子挑眉:“现在才发现?”
“早就发现了。”林乐悠笑,“就是不想夸你,怕你骄傲。”
黑瞎子低头吻她:“那现在夸,我不骄傲。”
两人相视而笑。
争吵结束了,约定达成了。
未来还很长,路还很远。
但没关系,他们会一起走。
手牵着手,一步一步,直到找到那个万全之法。
或者,直到白发苍苍,还戴着墨镜,还相爱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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