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孕第三十二周的深夜,林乐悠从噩梦中惊醒。
她猛地睁开眼,胸膛剧烈起伏,冷汗浸湿了睡衣的后背。
梦里一片血红——不是恐怖的血,是产房里的血,很多很多血。
她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周围人影晃动却看不清脸,只有仪器尖锐的滴滴声和压抑的呻吟。
肚子疼得像是要裂开,可孩子怎么也生不出来……
“唔……”林乐悠捂住嘴,把涌到喉咙的哽咽压回去。
她慢慢侧过身,看向身边。
黑瞎子睡得沉,呼吸平稳绵长。
月光从雕花窗棂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浅浅的光影。
墨镜摘了放在床头柜上——在家睡觉时他会摘掉——那双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完全闭合的眼睛,在黑暗里泛着极淡的金色微光。
长生者的睡眠很浅,但林乐悠的动作很轻,没有吵醒他。
她小心翼翼地坐起来,靠在床头。
双手抚上已经大得惊人的肚子——双胞胎的孕肚在孕晚期格外壮观,像揣了个小西瓜。
此刻,肚子里的小家伙们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不安,轻轻动了动。
“乖……没事……”林乐悠轻声安抚,却不知道是在安抚孩子还是自己。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缠越紧。
还有不到两个月就要生了。
双胞胎通常会更早,可能随时会发动。
她查了无数资料,问了医生无数次,知道现代医学很发达,知道私立医院的设备和医生都是一流的。可她还是怕。
怕疼。
怕出意外。
怕孩子不健康。
怕自己撑不过去。
更怕……万一有什么不测,留下黑瞎子一个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眼泪就控制不住了。
林乐悠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只能任由泪水无声地往下掉。
她看着身边男人的睡颜——这个活了上百年、经历过无数生死、本该看淡一切的男人,此刻睡得像个孩子。
他会是个好爸爸的。
林乐悠相信。可是万一……
“呜……”一声压抑的啜泣还是漏了出来。
几乎同时,黑瞎子醒了。
不是慢慢清醒,是瞬间清醒。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完全睁开,没有刚睡醒的迷茫,只有锐利的警觉。
他侧过身,手臂自然地环上林乐悠的腰。
“做噩梦了?”声音带着睡意的沙哑,但很清醒。
林乐悠想摇头说没事,可一开口就是破碎的哭音:“嗯……”
黑瞎子坐起来,打开了床头灯。
暖黄色的灯光驱散黑暗,也照出林乐悠满脸的泪痕。
他眉头一皱,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梦到什么了?跟我说说。”
林乐悠摇头,只是哭。
孕晚期的情绪本来就敏感,再加上恐惧积压了太久,一旦决堤就收不住。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黑瞎子没再追问,只是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抚摸着她的肚子。
动作温柔得不像那个在墓里杀伐决断的黑爷。
等她哭得差不多了,他才抽了张纸巾,笨拙地给她擦脸。
“都哭成小花猫了。”他低声说,“是不是害怕生孩子?”
林乐悠红着眼睛点头。
“怕疼?”
点头。
“怕出事?”
再点头。
黑瞎子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也怕。”
林乐悠愣住了,抬头看他。
“你说什么?”
“我说,我也怕。”黑瞎子看着她,眼睛里映着灯光,也映着她的脸,“我下过最凶的墓,遇到过最邪门的东西,跟人拼命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但想到你要进产房,我怕得半夜睡不着。”
林乐悠呆呆地看着他。
“可怕归怕,该来的总要来。”黑瞎子继续说,声音平静而坚定,“而且乐乐,你不是一个人。我就在产房外面,一步都不会离开。医生是北京最好的产科团队,设备是最新的,预案做了十几套。双胞胎是比单胎风险高一点,但也就高那么一点点——现代医学,这点风险完全可控。”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干燥:“再说,你老公我是谁?活了这么多年,攒下的可不光是钱。真要有万一,我把半个北京城的医疗资源都调过来,保你平安。”
这话说得霸道又笃定,林乐悠心里那股恐慌莫名就散了大半。
“可是……可是还是很疼啊……”她小声说。
黑瞎子想了想:“疼是肯定的。但疼完就好了,到时候咱们就能见到那两个小混蛋了。你想啊,一个像你,一个像我,多好。”
“万一两个都像你呢?”林乐悠抽噎着问,“那不得从小就是混世魔王?”
黑瞎子乐了:“像我不好吗?聪明,能干,还会赚钱。”
“还会气人。”林乐悠补充。
“那叫情趣。”黑瞎子理直气壮。
林乐悠终于破涕为笑。
她靠回他怀里,摸着肚子:“我就是……就是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一会儿想万一难产怎么办,一会儿想孩子健不健康,一会儿又想……”
“又想万一你出事,我怎么办?”黑瞎子接上她没说完的话。
林乐悠僵了一下,轻轻点头。
黑瞎子收紧手臂,把她圈得更紧些。
“那我可能会疯。”他平静地说,“活了百来年,好不容易找到个能陪我走下去的人,要是没了,我估计会把这世界闹个天翻地覆。”
这话听着像玩笑,但林乐悠知道他是认真的。
“所以,”黑瞎子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为了不让我发疯,你得平平安安的。咱们说好了,要一起活很久很久,看着孩子长大,看着他们结婚生子,然后咱们还像现在这样,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斗嘴,抢遥控器。”
林乐悠的眼泪又涌上来,但这次是暖的。
“嗯。”她用力点头。
哭过一场,情绪发泄出来,林乐悠感觉好多了。
但睡不着了。
她靠在黑瞎子怀里,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睡不着?”黑瞎子问。
“嗯。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
黑瞎子想了想,突然说:“那我给你讲个故事?”
林乐悠扭头看他:“你还会讲故事?”
“瞧不起谁呢?”黑瞎子挑眉,“活了这么多年,肚子里没点存货?”
“那……讲个童话?”林乐悠试探地问,“温和点的,别吓人。”
黑瞎子笑了:“行,讲童话。”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林乐悠躺得更舒服,一只手继续轻轻抚摸她的肚子,另一只手搂着她的肩。
然后,他用那种给小孩讲故事的、刻意放柔的声音开口:
“从前啊,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古国,有一位美丽的公主,叫白雪……”
林乐悠闭上眼睛,准备听经典童话。
但黑瞎子接下来的话让她瞬间睁眼:
“……有一天,白雪公主在探索她父王新发现的一座西周古墓时,不小心触发了一个机关。墓室里突然冒出一个打扮得像巫婆的老太太,手里拿着一个红彤彤的……”
林乐悠:“……苹果?”
“对,苹果。”黑瞎子面不改色,“但那不是普通的苹果,是用朱砂和鸡血浸泡了七七四十九天的‘血祭果’,专门用来祭祀墓主人的。老太太——其实就是守墓人伪装的一一递给白雪公主,说:‘小姑娘,吃个苹果吧,可甜了。’”
林乐悠已经笑得肩膀发抖了。
“白雪公主多单纯啊,接过来就咬了一口。结果你猜怎么着?那不是毒苹果,是致幻果!她吃完就开始产生幻觉,看到七个小矮人——其实是七个因为盗墓被诅咒,永远长不大的侏儒盗墓贼——在她面前跳科目三。”
“噗——咳咳咳!”林乐悠笑岔气了。
黑瞎子一边拍她的背一边继续:“七个小矮人一看,哟,这姑娘中招了,赶紧把她抬回他们的盗洞营地。但他们不会解致幻药的毒啊,只能每天给她喂糯米水排毒。就这么过了七天七夜……”
“然后王子来了?”林乐悠笑着接话。
“对,王子来了。”黑瞎子点头,“但不是骑着白马来的,是开着改装过的越野车,带着一队专业考古队来的。王子一看白雪公主这症状,立马判断是古墓致幻气体中毒,从后备箱掏出特制解毒剂,一针下去,白雪公主就醒了。”
林乐悠笑得肚子疼,肚子里的小家伙们似乎也被妈妈的笑声感染,不安分地动来动去。
“醒了之后呢?”她问。
“醒了之后,白雪公主和王子联手,破解了古墓的机关,找到了真正的墓主棺椁。开棺一看,里面没有尸体,只有一卷竹简,上面记载着长生不老的秘密。”黑瞎子说,“但白雪公主和王子都没要那个秘密,他们觉得,能一起慢慢变老才是最浪漫的事。于是他们把古墓重新封好,开车回了城堡,从此过上了天天一起下墓挖宝的幸福生活。”
故事讲完,林乐悠已经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这……这什么盗墓版童话啊!”她擦着笑出来的泪,“孩子要是听了这种故事长大,审美肯定歪到姥姥家去了!”
黑瞎子理直气壮:“歪点好,接地气。再说了,我讲的都是实用知识,以后用得着。”
“用不着!”林乐悠抗议,“我孩子以后要当科学家,当艺术家,才不要当盗墓的!”
“那万一基因强大呢?”黑瞎子摸摸她的肚子,“毕竟爹妈都是干这行的。”
林乐悠语塞。
“还要听吗?”黑瞎子问,“我这儿还有存货。”
“要!”林乐悠来了兴趣,“再讲一个。”
于是,这个深夜里,黑瞎子开始了他的“盗墓童话专场”。
第二个故事是《灰姑娘》:
“……灰姑娘的继母和两个姐姐,其实是倒卖文物的黑心商人。她们把灰姑娘当免费劳动力,让她每天清洗和修复那些来路不明的古董。有一天,王宫举办了一场盛大的‘鉴宝大会’,全国的古董商和收藏家都受邀参加。”
林乐悠已经能猜到剧情走向了,但还是听得津津有味。
“灰姑娘也想去,但继母不让她去,还给她一堆破碎的陶罐让她修复。灰姑娘一边哭一边修,眼泪滴在一个陶罐上,结果那陶罐突然发光——原来那是件法器,被真心的眼泪激活了。”
“然后神仙教母出现了?”林乐悠问。
“不是神仙教母,是灰姑娘死去亲妈的灵魂。”黑瞎子说,“她妈生前是个厉害的女考古学家,死后不放心女儿,留了一缕神识在那陶罐里。她给灰姑娘变了一身行头:不是裙子,是专业考古防护服;不是水晶鞋,是一双能防毒防滑防机关的‘明器靴’。”
林乐悠笑倒在黑瞎子怀里。
“灰姑娘穿着这身去了鉴宝大会,一亮相就震惊全场。王子——其实是国家考古队的队长——一眼就看中了她的专业装备,请她帮忙鉴定一件棘手的青铜器。灰姑娘凭借从母亲那儿学来的知识,轻松破解了青铜器上的铭文,找到了一个失落的古国线索。”
“然后十二点到了,装备失效了?”林乐悠接道。
“对,靴子到点就变回普通布鞋。”黑瞎子说,“灰姑娘仓皇逃走,掉了一只靴子。王子捡到后,不是拿着鞋全国找脚,而是拿去实验室分析材质。通过靴子上残留的微量元素,他锁定了灰姑娘所在的区域,然后带着考古队上门‘普查文物’,顺理成章找到了她。”
“最后呢?”
“最后,王子和灰姑娘组成了考古界最强夫妻档,一个负责野外发掘,一个负责实验室研究,联手破解了无数历史谜团。继母和姐姐因为文物走私罪被抓了,灰姑娘继承了母亲的遗志,成了国内最年轻的女考古学家。”
林乐悠听完,感叹:“你这个版本……还挺正能量?”
“那是。”黑瞎子得意,“我这儿的故事,主打一个寓教于乐。”
第三个故事是《睡美人》:
“睡美人中的诅咒,其实是一种从古墓里带出来的细菌感染。公主被纺锤刺伤后,细菌侵入血液,进入假死状态。国王和王后不忍心火化她——那时候火化是处理这类感染的标准程序——就把她放在水晶棺里,藏在王室古墓的最深处。”
林乐悠听着,突然想到什么:“等等,水晶棺?那不就是……”
“对,就是你想的那样。”黑瞎子点头,“一具特制的、能隔绝细菌又保持尸身不腐的水晶棺。王室对外宣称公主病逝,其实秘密把她封存在古墓里,希望有朝一日能找到解药。”
“然后一百年后,王子来了?”
“一百年后,一个年轻的盗墓贼——我们就叫他王子吧——无意中闯进了王室古墓。他发现了水晶棺里的公主,惊为天人。但更重要的是,他认出了公主症状的来源——他自己曾经中过同样的细菌,侥幸活下来了,体内有了抗体。”
林乐悠眼睛一亮:“所以他能救她?”
“聪明。”黑瞎子捏捏她的脸,“王子用自己的血做了解药,给公主注射进去。公主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戴着防毒面具、举着手电筒的王子——场面一度很惊悚。”
“然后呢?公主没被吓晕?”
“没有,公主很镇定。因为她爹妈本来就是考古学家,她从小在古墓里长大,对这种场面见怪不怪。”黑瞎子说,“她问王子的第一句话是:‘现在外面盗墓都用上这么先进的装备了?’”
林乐悠笑得肚子抽筋,不得不按住肚子:“你慢点讲……我笑得宝宝都在抗议了……”
黑瞎子等她缓过来,才继续:
“后来,王子和公主一起出了古墓。公主发现一百年过去,世界大变样,但盗墓的技术也进步了不少。她决定重操旧业——不对,是继承家业,跟王子组队继续考古事业。两人强强联合,成了业内传奇。”
故事讲完,林乐悠已经笑得没力气了。
她靠在黑瞎子怀里,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感受着里面两个小生命的动静。
“宝宝们,”她轻声说,“听到了吗?爸爸讲的故事。以后要是有人给你们讲王子公主的童话,你们可以自信地说:不对,我爸爸讲的那个版本才是真的。”
肚子里的小家伙踢了踢,像是在回应。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黑瞎子讲了一整夜。
《小红帽》变成了祖孙俩伪装成采药人,实则是去深山古墓踩点的盗墓世家故事;《海的女儿》变成了人鱼族守护着海底沉船宝藏,与人类考古队相爱相杀的故事;《丑小鸭》干脆成了一只误食了古墓丹药、基因突变的天鹅……
每个故事都被他魔改得面目全非,但又诡异地逻辑自洽。
林乐悠从一开始的爆笑,到后来的边笑边听,再到最后,笑声渐渐小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她在黑瞎子怀里睡着了。
嘴角还带着笑意,眼角还有笑出来的泪痕,但眉头舒展开来,那些盘踞了许久的恐惧和焦虑,似乎都被这一夜荒诞又温暖的童话驱散了。
黑瞎子低头看她熟睡的脸,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痕。
他的手移到她的肚子上,掌心贴着那圆润的弧度。
里面,他们的孩子在安静地睡着——也许也在做梦,梦见爸爸讲的盗墓童话。
“晚安,”他低声说,“我的公主。”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晨光熹微中,黑瞎子保持着搂抱的姿势,一动不动,怕吵醒她。
他就这么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活了百年,他以为自己早已看透世间一切,不会再为什么事真正害怕。
但有了她,有了孩子,他才发现自己还有那么多放不下的牵挂。
原来爱一个人,就是给了对方伤害你的权力。
但同时,也给了你对抗整个世界的力量。
“别怕,”他对着熟睡的她,也对着她肚子里的孩子们轻声说,“爸爸在呢。什么妖魔鬼怪、什么生死难关,爸爸都会挡在前面。你们就负责平安出生,健康长大。”
肚子里的小家伙似乎听到了,轻轻动了动。
黑瞎子笑了。
他想起自己讲的那些荒诞童话,其实每个故事的结局都是一样的:无论过程多凶险,无论遇到多少困难,相爱的人总会在一起,平安幸福地生活下去。
这是他给她的承诺,也是给自己定下的目标。
阳光慢慢爬进窗棂,洒在床上相拥的两人身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距离新生命的到来,又近了一天。
黑瞎子闭上眼睛,终于也沉沉睡去。
睡梦中,他梦见两个戴着迷你墨镜的小娃娃,围着他喊爸爸,要听他讲盗墓童话。
他笑了。
这梦,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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