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乐悠是在怀孕第三十六周的凌晨破水的。
比预产期提前了将近一个月,但双胞胎早产是常事,医生早就叮嘱过要随时准备。
所以当身下突然涌出一股温热的液体时,林乐悠没有惊慌,只是轻轻推了推身边熟睡的黑瞎子。
“黑瞎子,”她声音平静,“我破水了。”
黑瞎子瞬间清醒,动作快得几乎出现残影。
他翻身下床,开灯,一边往身上套衣服一边问:“疼吗?宫缩开始了吗?”
“还没疼,就是水破了。”林乐悠撑着床想坐起来,但肚子太大,动作笨拙得像只企鹅。
黑瞎子已经穿戴整齐,过来小心地扶她:“别动,我抱你。”
“我能走……”林乐悠话没说完,就被黑瞎子打横抱了起来。
动作极其轻柔,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瓷器。
“行李早就放车上了,证件在副驾驶抽屉里。”黑瞎子边说边往外走,脚步稳而快,“我给医院打过电话,他们准备好了。胖子他们我也通知了,这会儿应该在往医院赶。”
林乐悠搂着他的脖子,借着走廊的灯光看他。
墨镜还没戴,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里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光——是紧张,是兴奋,是无数复杂情绪交织成的光。
“你别紧张,”她反而安慰起他来,“我没事,宝宝们也没事,就是早一点出来而已。”
黑瞎子低头看她,扯出个笑:“谁紧张了?你老公我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林乐悠分明感觉到,抱着她的手臂在微微颤抖。
不是力气不够的抖,是情绪过于激烈的生理反应。
活了上百年的黑瞎子,在亲手迎接新生命到来的这一刻,终究是凡人。
去医院的路上,林乐悠开始了规律宫缩。
一开始是隐隐的闷痛,像月经痛,还能忍受。
她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凌晨空荡荡的街道。
北京还没完全醒来,只有环卫工人在清扫路面,早点摊子刚刚支起炉灶。
“疼就喊出来,”黑瞎子单手开车,另一只手紧紧握着她的,“别忍着。”
“还行,”林乐悠深呼吸,“能忍。”
但很快,疼痛升级了。
从闷痛变成绞痛,从腹部蔓延到腰背,像有只手在肚子里拧。
林乐悠咬住嘴唇,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黑瞎子瞥了她一眼,脚下油门踩深了些。
“就快到了,”他声音绷紧,“再坚持五分钟。”
林乐悠点头,说不出话。
她抓着车门的扶手,指甲掐进皮革里。
肚子里,两个小家伙似乎也知道要出来了,动得格外厉害。
医院到了。
早就等在那里的医护人员推着平床迎上来。
黑瞎子把林乐悠抱上去,护士们立刻围上来检查。
“宫口开两指了,”一个年长的护士说,“直接进产房吧。双胞胎,又是早产,我们建议剖腹产,安全系数更高。”
林乐悠疼得意识模糊,只听见“剖腹产”三个字。
她看向黑瞎子,用眼神问他的意见。
黑瞎子握紧她的手:“听医生的。怎么安全怎么来。”
签完字,林乐悠被推进了手术准备室。
黑瞎子被拦在外面,护士说家属要在外面等。
“我陪产,”黑瞎子说,“我申请了陪产。”
“剖腹产一般不允许……”
“我申请了特批。”黑瞎子掏出一张纸——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搞定的,“我太太是双胎高危妊娠,我需要全程陪同。”
护士看了眼文件,又看看这个戴着墨镜、气场强大的男人,最终还是点了头:“那您去换无菌服,消毒后进来。”
黑瞎子很快穿戴整齐,跟着进了手术室。
林乐悠已经打了麻药,下半身失去知觉,但意识清醒。
她侧躺在手术台上,看着黑瞎子走过来,在床头的位置坐下,握住她的手。
“怕吗?”他问。
林乐悠摇头:“有你在,不怕。”
其实还是怕的。
手术室的灯光太亮,器械碰撞的声音太冰冷,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太刺鼻。
但她看着黑瞎子——即使穿着滑稽的蓝色无菌服,戴着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双被护目镜遮住的眼睛,他还是那个能让她安心的男人。
麻醉师确认麻药生效,主刀医生就位。
手术开始了。
林乐悠感觉不到疼,但能感觉到有人在她的肚子上操作。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被人按压。
她紧紧握着黑瞎子的手,眼睛盯着天花板。
“没事的,”黑瞎子低声说,一遍又一遍,“没事的,我在呢。”
他的声音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林乐悠渐渐放松下来。
然后,她听到了第一个哭声。
响亮、清脆、充满生命力的哭声,像破晓时分的第一声鸟鸣,划破了手术室里过于安静的氛围。
“出来了!”护士的声音带着喜悦,“第一个,女孩!”
林乐悠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转头想去看,但角度不对,只能听见护士们忙碌的声音:清理、拍打、称重……
“两千八百克,评分十分,健康!”护士报出数据。
黑瞎子握着林乐悠的手在剧烈颤抖。
他站起来,想过去看,又舍不得放开林乐悠的手。
“去看,”林乐悠推他,“去看女儿。”
黑瞎子这才松开手,走到护士那边。
林乐悠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的背影——那个永远挺拔、永远游刃有余的背影,此刻微微佝偻着,肩膀在轻轻颤动。
护士把清洗干净、包裹好的婴儿递给他。
黑瞎子接过,动作僵硬得像捧着炸弹。
他走回林乐悠身边,弯下腰,让她能看到孩子。
小小的一团,红彤彤、皱巴巴的,像只小猴子。
眼睛还没睁开,但嘴巴在动,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不多,但看得出来是黑色的。
“她……”黑瞎子的声音哑得厉害,“她好小。”
“双胞胎,不小了。”林乐悠笑着说,眼泪却止不住,“长得像谁?”
黑瞎子仔细端详:“像你。嘴巴像你,鼻子也像你。”
“明明像你,”林乐悠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这倔强的下巴,跟你一模一样。”
正说着,第二个哭声也响起来了。
比第一个稍微弱一点,但同样有力。
“第二个,也是女孩!”护士的声音更高了,“两千六百克,评分十分!恭喜,是一对健康的双胞胎姐妹!”
第二个孩子被抱过来时,林乐悠发现她确实比姐姐小一圈,但哭声一点不逊色。
这个孩子的头发更浓密一些,脸型也更圆润。
“这个像你,”林乐悠说,“你看这眉眼,跟你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黑瞎子一手抱着一个,姿势别扭但小心翼翼。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两个小生命,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林乐悠看见,有水滴落下来,砸在婴儿的包被上。
黑瞎子在哭。
这个活了上百年、见过无数生死、连受伤都不皱眉的男人,抱着刚出生的女儿们,哭得像个孩子。
他没有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流过脸颊,流过口罩边缘,滴落下来。
林乐悠伸手想给他擦泪,但手伸到一半,自己也哭得更凶了。
护士们相视而笑,安静地继续收尾工作,把空间留给这一家四口。
产后病房是单人间,宽敞明亮。
林乐悠被推回来时,麻药还没完全退,下半身还是麻木的。
但精神异常亢奋——她当妈妈了,她有女儿了,两个!
黑瞎子一手推着婴儿车——里面并排躺着两个襁褓——另一只手始终握着林乐悠的手。
安顿好后,护士交代了注意事项就离开了。
病房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一家四口。
黑瞎子把婴儿车推到床边,让林乐悠能清楚看到女儿们。
两个小家伙都睡着了,一个歪着头,一个噘着嘴,睡相各异但都可爱得要命。
“黑瞎子,”林乐悠轻声说,“我们有女儿了。”
“嗯,”黑瞎子坐在床边,目光在两个女儿脸上来回移动,像看不够似的,“两个。”
“名字想好了吗?”林乐悠问。
怀孕期间他们讨论过无数次名字,但一直没定下来。
黑瞎子坚持要叫“齐乐”,说寓意好,快乐一生。
林乐悠坚决反对,说听起来像乐器“唢呐”或者“锣”。
“大女儿叫齐乐,”黑瞎子果然又提这个,“小女儿叫齐悦,快乐的乐,喜悦的悦。多好。”
“不行!”林乐悠虽然虚弱,但立场坚定,“齐乐齐悦,像乐团名字!你再想想。”
黑瞎子皱眉:“那你想叫什么?”
林乐悠看着两个女儿,沉思片刻:“大女儿叫齐玥吧。王字旁的玥,古代传说中的神珠,寓意珍贵。小女儿叫齐念,念想的念,纪念的念。小名就叫笑笑和安安——希望她们一生欢笑,平安顺遂。”
黑瞎子重复了一遍:“齐玥,齐念。笑笑,安安。”
他看向婴儿车里的两个孩子,大的那个在睡梦中突然咧了咧嘴,像在笑;小的那个则睡得格外安稳,呼吸均匀。
“笑笑,安安。”他又念了一遍,然后笑了,“行,听你的。大女儿是笑笑,小女儿是安安。”
命名权之争,林乐悠获胜。
下午,探视的人陆续来了。
第一个到的是王胖子。
他提着一大堆东西——母婴用品、补品、甚至还有两套迷你版的小旗袍。
“我大侄女呢?让我看看!”他一进门就嚷嚷,被黑瞎子一个眼神瞪得压低声音,“哟,这俩小宝贝……长得可真俊!像乐悠妹子,好看!”
黑瞎子挑眉:“就只像她?”
“那必须啊!”胖子理直气壮,“像你戴个墨镜多别扭,小姑娘家家的。”
吴邪和解雨臣是一起来的。
吴邪抱着一堆育儿书,解雨臣则拎着一个精致的礼盒——打开是一对纯金长命锁,做工极其精美。
“我找人定做的,”解雨臣说,“里面刻了平安咒,开过光的。”
吴邪凑到婴儿车边,看了又看,眼睛都笑弯了:“真好……真好啊。乐乐辛苦了,黑爷你也辛苦了。”
“我辛苦什么,”黑瞎子嘴上这么说,但脸上的得意藏不住,“我媳妇儿才辛苦。”
正说着,病房门又被推开了。
张起灵走了进来。
他还是老样子,穿着简单的连帽衫,表情淡然。
手里没提东西,但背着一个双肩包。
他先对林乐悠点了点头:“辛苦了。”
然后走到婴儿车边。
说来也怪,原本睡得安稳的两个小家伙,在张起灵靠近的瞬间,齐齐睁开了眼睛。
不是哭闹,就是睁眼,乌溜溜的眼珠转啊转,最后定格在张起灵脸上。
张起灵低头看着她们,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没抱,只是用食指轻轻碰了碰笑笑的脸颊。
笑笑居然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嘿!”胖子惊了,“这小家伙会笑啊!才出生几个小时就会笑?”
“我女儿,聪明。”黑瞎子骄傲。
张起灵又碰了碰安安。
安安没笑,但伸出小手,抓住了他的手指。
那么小的手,只能抓住指尖,但抓得很紧。
病房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神奇的一幕。
然后,更神奇的事发生了。
两个小家伙,在张起灵的注视下,慢慢闭上了眼睛,重新睡着了。
呼吸均匀,表情安详。
黑瞎子:“……”
吴邪:“……”
胖子小声嘀咕:“小哥这是……有什么特殊技能?”
张起灵收回手,淡淡地说:“她们累了。”
就这么简单。
但所有人都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等探视的人都离开后,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林乐悠累了,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黑瞎子守在床边,一会儿看看她,一会儿看看婴儿车里的女儿们。
傍晚时分,张起灵又来了。
这次他提了个保温桶。
“鸡汤,”他言简意赅,“对恢复好。”
黑瞎子接过,道了谢。
张起灵没马上走,而是又去看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又醒了,这次是饿了,开始哼哼唧唧。
护士进来教黑瞎子冲奶粉——林乐悠剖腹产,暂时还没奶,需要先喂奶粉。
黑瞎子手忙脚乱。
水温不对,奶粉比例不对,摇匀的动作太粗暴……第一个奶瓶还没冲好,两个孩子已经哭起来了。
不是大哭,是那种委屈巴巴的、小猫似的哭声,但足以让新手爸爸崩溃。
张起灵看不下去了。
他走过来,从黑瞎子手里接过奶瓶和奶粉罐。
动作流畅精准:试水温、量奶粉、摇晃……三十秒,两瓶温度适宜、比例完美的奶冲好了。
然后他一手一瓶,走到婴儿车边。
黑瞎子以为他要喂,正想说“我来”,却见张起灵只是把奶瓶分别递到两个孩子嘴边。
神奇的事又发生了。
刚才还哭唧唧的两个小家伙,闻到奶味,自动张开嘴,含住奶嘴,开始用力吮吸。
一边喝,一边还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黑瞎子目瞪口呆。
张起灵就站在那里,一手举着一个奶瓶,姿势稳如泰山。
两个孩子在他手里吃得香极了,不哭不闹,偶尔还蹬蹬小腿。
等她们喝完,张起灵把奶瓶拿开,轻轻拍了拍她们的背。
两个小家伙打出奶嗝,然后眼睛又开始眯起来。
又困了。
张起灵把她们放回婴儿车,盖好被子。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熟练得不像话。
黑瞎子终于忍不住了。
他走到张起灵面前,郑重其事地抱拳:
“哑巴,教教我。”
张起灵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吐出两个字:
“多抱。”
黑瞎子:“……就这?”
“嗯。”张起灵点头,“抱多了,就会了。”
他说完,看了眼熟睡的林乐悠和孩子们,转身离开了病房。
黑瞎子站在原地,回味着那两个字。
多抱。
他走到婴儿车边,小心翼翼地把笑笑抱起来——姿势僵硬,但比之前好多了。
小小软软的一团窝在他怀里,睡得正香。
然后又抱起安安。
同样的小心翼翼。
他抱着两个女儿,在病房里慢慢走动。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怀里的两个小生命,那么轻,又那么重。
轻的是体重,重的是责任,是未来,是百年孤独后终于等到的、实实在在的牵挂。
“笑笑,安安,”他低声说,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我是爸爸。以后……请多指教。”
怀里的笑笑在睡梦中动了动,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他的衣襟。
黑瞎子低头看着,看着看着,笑了。
窗外,夕阳西下,华灯初上。
北京城开始了它的夜晚,而病房里,一个新家庭的故事,才刚刚翻开第一页。
林乐悠醒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黑瞎子抱着两个女儿,站在窗前,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柔。
“黑瞎子。”她轻声唤。
黑瞎子回头,走过来,把两个孩子轻轻放在她身边。
林乐悠看着熟睡的女儿们,又看看黑瞎子,突然说:
“你说,她们长大以后,会是什么样?”
黑瞎子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
“什么样都好。是混世魔王也好,是大家闺秀也罢,都是我们的女儿。”
他顿了顿,又说:
“而且有我在,她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天塌下来,爸爸给顶着。”
林乐悠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这次的眼泪,是纯粹的、幸福的眼泪。
她有了女儿,有了完整的家,有了可以期待的未来。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这个戴着墨镜、活了百年、在遇到她之前从没想过会有今天的男人。
“黑瞎子,”她说,“谢谢你。”
黑瞎子挑眉:“谢我什么?”
“谢谢你……来到我生命里。”林乐悠认真地说,“谢谢你给我一个家,谢谢你给我这两个宝贝。”
黑瞎子沉默了。
许久,他摘下墨镜——在病房柔和的灯光下,那双眼睛毫无遮挡地看着她。
“该说谢谢的是我,”他声音低沉,“林乐悠,是你让我知道,活着不仅仅是为了活着。是为了有人等,有人疼,有人可以牵挂。”
他俯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
“睡吧,齐太太。我守着你们,一直守着。”
林乐悠闭上眼睛,一只手牵着黑瞎子,另一只手轻轻搭在两个女儿身上。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圆满的,明亮的,像极了这个刚刚诞生的、小小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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