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下午还是晴空万里,傍晚就开始飘起细密的雨丝,等到夜里,已经演变成连绵的秋雨,敲打在青瓦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院子里积起一个个小水洼,倒映着屋内暖黄的灯光。
林乐悠是被小腹传来的熟悉闷痛唤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窗外天色还暗着,雨声淅淅沥沥。
疼痛不算剧烈,但足够让人睡不安稳——生理期第一天,总是最难熬的。
她习惯性地想翻身找个舒服的姿势,却发现自己被两条手臂圈着。
一条来自身后,是黑瞎子的,松松地搭在她腰上;另一条来自前面,是笑笑的小胳膊,正搂着她的脖子,睡得口水都流到她睡衣上了。
安安睡在最里面,蜷成小小一团,呼吸均匀。
一家四口挤在一张床上——自从两个孩子会爬之后,就再也不肯单独睡婴儿床,非要挤到爸妈中间。
黑瞎子抗议过几次,说“影响夫妻生活质量”,但每次看到女儿们泪汪汪的大眼睛,最终还是妥协了。
林乐悠轻轻拿开笑笑的手,小心翼翼地坐起来。
动作很轻,但黑瞎子还是醒了。
“怎么了?”他声音带着睡意的沙哑,但很清醒。
“肚子疼,”林乐悠小声说,“我去倒点热水。”
黑瞎子也坐起来。窗外的雨光透进来,勉强能看清他的轮廓。
他没戴墨镜,那双特殊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微光。
“躺着,我去。”他按住她,自己翻身下床。
动作很轻,没吵醒两个孩子。
林乐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结婚三年了。
从最初的热恋激情,到怀孕生子的忙乱,再到现在的平淡日常,他们的感情像一坛老酒,随着时间的流逝反而越发醇厚。
黑瞎子很快回来了,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糖姜茶。
杯子是林乐悠最喜欢的那只白瓷杯,杯壁上画着简单的兰草图案。
“什么时候煮的?”林乐悠接过,惊讶地问。
红糖姜茶还是温热的,显然是刚煮好不久。
“睡前就煮上了,温在灶上。”黑瞎子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怕你半夜疼醒。你这日子一向准,我算着就是这两天。”
林乐悠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
热流顺着食道滑下去,小腹的疼痛果然缓解了不少。
“你都记得?”她问。
“废话,”黑瞎子挑眉,“五年了,你每个月什么时候不舒服,什么时候脾气大,什么时候想吃甜的,我要是还记不住,这老公当得也太不合格了。”
林乐悠笑了,心里软成一片。
不仅记得她每个月那几天,还会提前煮红糖水,会在她脾气暴躁的时候主动带孩子们出去玩,会在她嘴馋时跑十几公里去镇上买那家最好吃的糖炒栗子。
时间真的改变了很多。
但也有些东西没变。
比如他睡觉时永远会下意识地搂着她,比如他摘了墨镜后看她的眼神依然专注得让人心跳加速,比如他偶尔还是会说那些欠揍的话,然后在她发火之前笑嘻嘻地凑过来亲她。
“笑什么?”黑瞎子问。
“笑你,”林乐悠把杯子递还给他,“从黑爷变成家庭煮夫,落差大不大?”
“大啊,”黑瞎子把杯子放回床头柜,重新躺下,把她圈回怀里,“以前多潇洒,说走就走,想干啥干啥。现在呢?出门得打报告,花钱得记账,晚上还得给俩小祖宗讲故事。”
话是这么说,但他语气里没有半分抱怨,只有藏不住的笑意。
“委屈你了?”林乐悠戳他胸口。
“委屈大了,”黑瞎子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所以你得好好补偿我。”
“怎么补偿?”
“等这俩小混蛋再大点,咱们就把她们扔给胖子或者吴邪带几天,咱俩出去过二人世界。”黑瞎子在她耳边低声说,“就咱俩,不下墓,不干活,找个海边躺着,晒太阳,看星星,做点爱做的事。”
林乐悠脸一热:“老不正经。”
“正经能当你老公?”黑瞎子笑。
两人低声说着话,窗外的雨声成了最好的背景音。
笑笑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腿一蹬,精准地踹在黑瞎子肚子上。
黑瞎子“嘶”了一声。
林乐悠憋笑:“你闺女,继承你的腿功。”
“青出于蓝,”黑瞎子把笑笑的小腿轻轻挪开,重新搂住林乐悠,“睡吧,明天雨要是还不停,我给你们煮火锅吃。”
“嗯。”
林乐悠重新闭上眼睛,在黑瞎子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他的体温透过睡衣传过来,像个人形暖炉。
小腹的疼痛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踏实的感觉。
这就是结婚三年的状态吧。
激情或许少了,但温情多了。
不再有惊天动地的浪漫,但每天都有细水长流的关心。
她迷迷糊糊想着,很快又睡着了。
第二天雨果然没停。
秋雨绵绵,从早下到晚,把整个雨村笼罩在朦胧的水汽中。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雨水洗得发亮,叶子黄澄澄的,偶尔有几片承受不住雨水的重量,晃晃悠悠飘落下来。
黑瞎子在厨房准备火锅。
这是他们家的传统——下雨天就要吃火锅,热气腾腾的,驱散阴雨带来的湿冷。
林乐悠带着两个孩子在西厢房玩,能听到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和黑瞎子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妈妈,爸爸在唱什么?”安安仰着小脸问。
林乐悠侧耳听了听:“……好像是什么‘我正在城楼观山景’?”
“是《空城计》,”笑笑抢答,“昨天解叔叔来的时候唱过,爸爸学了一下午,跑调到姥姥家了。”
林乐悠忍不住笑出声。
三岁的孩子,说话已经一套一套的,尤其是笑笑,简直是个小人精。
正笑着,厨房里传来“哐当”一声,像是锅盖掉地上了。
接着是黑瞎子低低的抽气声。
林乐悠立刻站起来:“怎么了?”
“没事,”黑瞎子的声音传过来,但明显有点不对劲,“手滑了。”
林乐悠对两个孩子说:“你们在这儿玩积木,妈妈去看看爸爸。”
她走进厨房,看到黑瞎子正背对着她,弯腰捡掉在地上的锅盖。
动作有点迟缓,不似平时的利落。
“真没事?”林乐悠走过去。
黑瞎子已经把锅盖捡起来了,转身对她笑:“能有什么事?你老公我又不是纸糊的。”
但林乐悠注意到,他额角有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比平时苍白些。
再仔细看,他站立的姿势有点别扭,重心明显偏向右侧。
“旧伤又犯了?”林乐悠皱眉。
黑瞎子身上有很多旧伤。
长生体质让他恢复能力远超常人,但一些特别严重的伤还是会留下后遗症,阴雨天就会发作。
最严重的是左肩和后背的几处——那是很多年前一次凶险的下墓经历留下的,差点要了他的命。
“小毛病,”黑瞎子摆摆手,“下雨天嘛,正常。”
“疼就说,”林乐悠走过去,伸手想碰他的左肩,“我帮你按按。”
黑瞎子侧身避开:“真没事。你去陪孩子,火锅马上就好。”
但他的动作出卖了他——侧身时眉头明显皱了一下,虽然很快舒展开,但没逃过林乐悠的眼睛。
林乐悠没再坚持,转身出了厨房。但心里记下了。
午饭吃得很热闹。
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红汤翻滚,香气四溢。
黑瞎子调了个特制蘸料,辣得笑笑直吐舌头,但还非要吃。
安安则乖乖吃清汤锅里的蔬菜和豆腐。
“爸爸,吃肉!”笑笑举着小碗。
黑瞎子给她夹了片肥牛,仔细吹凉了才放她碗里。
“爸爸我也要!”安安也举碗。
“都有都有。”黑瞎子一视同仁。
林乐悠看着这幕,心里软软的。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在沙漠里第一次见面就调侃她“哪儿来的小东西”的黑瞎子,现在会这么耐心地给女儿们吹凉食物?
吃完饭,雨还在下。
黑瞎子收拾碗筷去厨房洗,林乐悠带着孩子们在堂屋玩积木。
玩着玩着,林乐悠注意到黑瞎子在厨房待的时间有点长。
她起身走过去,透过门缝看到他正靠在洗碗池边,左手按着右肩,表情隐忍。
果然是在硬撑。
林乐悠没进去,悄悄退回来。
等黑瞎子洗完碗出来,她已经准备好了药箱。
“过来,”她拍拍身边的椅子,“坐下。”
黑瞎子一看药箱就明白了:“我真没事……”
“坐下。”林乐悠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黑瞎子摸摸鼻子,老实坐下。
结婚三年,他早就摸清了林乐悠的脾气——平时可以嬉皮笑脸,但她认真起来的时候,最好乖乖听话。
林乐悠绕到他身后,轻轻撩起他上衣的后摆。
即使看过很多次,每次看到那些伤疤,她还是会心头一紧。
黑瞎子的背上纵横交错着好几道疤痕,最长的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腰侧,像一条狰狞的蜈蚣。
那是被墓里的机关刀阵划伤的,据说当时深可见骨。
还有几处圆形的疤痕,是枪伤——民国时期的乱局,他也没少掺和。
“今天疼的是哪几处?”林乐悠问,手指轻轻按在那些疤痕周围。
“就左肩和后背中间那块,”黑瞎子老实交代,“酸胀,像有针在扎。”
林乐悠找到他说的地方,手指按压。
能感觉到那里的肌肉异常僵硬,甚至有些微微发烫。
她从药箱里拿出特制的膏药——这是解雨臣找老中医配的,专门针对黑瞎子这种陈年旧伤。
药膏黑乎乎的,味道很冲,但效果极好。
“忍着点,”林乐悠挖出一大块药膏,在手心搓热了,然后敷在他伤处,“可能会有点辣。”
药膏接触皮肤的瞬间,黑瞎子肌肉明显绷紧了,但没出声。
林乐悠用手掌慢慢推着药膏,让药力渗透进去。
她的手法是跟那个老中医学的,虽然不专业,但胜在用心。
掌心贴着他的皮肤,能感受到那些伤痕凹凸不平的触感。
“你说你,”她一边推一边念叨,“当年就不能小心点?留这么多伤,现在受罪了吧。”
黑瞎子低笑:“当年要是有你在,我肯定小心。”
“少来,”林乐悠拍了他一下,“我认识你之前你就一身伤了。”
“所以说是老天爷派你来管我的,”黑瞎子侧过头看她,“你看,自从有了你,我受伤的次数明显少了。”
“那是因为我不让你接危险的活儿。”
“那也是你管得好。”
林乐悠被他逗笑了:“就会说好听的。”
药推得差不多了,她拿起事先裁好的膏药贴,仔细贴在他伤处。
贴的时候很小心,确保完全覆盖疼痛的区域,又不会太紧影响活动。
贴完膏药,她又帮他按摩肩膀和手臂,放松那些因为疼痛而紧绷的肌肉。
手法谈不上多专业,但足够温柔。
黑瞎子闭着眼睛,感受着她的手指在肩背上游走。
药膏开始发挥作用,火辣辣的感觉之后是温热的舒坦,疼痛一点点缓解。
窗外的雨声,厨房隐约传来的水声,堂屋里孩子们玩闹的笑声,还有身后妻子温柔的按摩。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那些年受的伤、吃的苦,都值了。
“乐乐。”他轻声唤。
“嗯?”
“有你真好。”
林乐悠的手顿了顿。
然后她俯身,从背后搂住他的脖子,脸贴着他的脸。
“知道就好。”
黑瞎子握住她的手,拉到唇边,轻轻吻了吻她的手背。
动作很轻,但林乐悠能感受到他嘴唇的温度,还有那份难以言喻的珍重。
“好了,”她直起身,拍拍他的背,“去躺着休息会儿。晚饭我来做。”
“我帮你。”
“不用,”林乐悠把他往卧室推,“今天你当病号,享受下被伺候的待遇。”
黑瞎子难得没争,乖乖去了卧室。
林乐悠回到堂屋,看到两个女儿已经把积木堆成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古墓”,正在上演“盗墓游戏”。
“我是爸爸!”笑笑戴着个用纸板做的墨镜——黑瞎子给她做的玩具,“我要下墓啦!”
“我是妈妈!”安安举着个塑料小铲子,“我给你指挥!”
林乐悠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有点湿。
这就是她的生活了。
有雨,有伤,有疼。
但也有火锅,有膏药,有牵手,有亲吻。
有他记得她的生理期,有她记得他的旧伤痛。
有两个古灵精怪的女儿,有一个虽然不完美但温暖的家。
晚上,雨终于小了。
黑瞎子睡了一下午,起来时精神好多了。
林乐悠做了简单的清粥小菜,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完。
经过这几年黑瞎子的培训,至少乐悠能做出点最简单的食物了。
饭后,黑瞎子主动要求洗碗——说他现在没事了,不能真当大爷。
林乐悠没拦着,带着孩子们洗漱。
等一切都收拾妥当,已经快九点了。
两个小家伙下午睡得多,晚上反而精神,吵着要听故事。
黑瞎子把她们抱到床上,一边一个,开始讲他的盗墓版童话——现在这已经是睡前固定节目了。
“今天讲什么?”笑笑问。
“讲……《三只小猪》的盗墓版。”黑瞎子信口胡诌。
“怎么盗墓?”安安好奇。
“咳咳,听着啊,”黑瞎子清清嗓子,“从前有三只小猪,它们不是盖房子,是挖盗洞。老大挖了个土洞,结果一下雨就塌了;老二挖了个砖洞,被墓主机关给封死了;老三最聪明,挖了个钢筋混凝土加固的洞,还装了通风系统和排水系统……”
林乐悠在一边听得直笑。
这人真是,什么故事都能往盗墓上扯。
故事讲到一半,两个小家伙就开始打哈欠。
等黑瞎子讲到“老三用洛阳铲破解了墓室机关”时,笑笑已经睡着了,安安也眼睛半闭。
黑瞎子轻轻给她们盖好被子,关了大灯,只留一盏小夜灯。
林乐悠也洗漱完,躺到床上。
一家四口又挤在一起——虽然换了张大床,但还是觉得挤。
黑瞎子搂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
“还疼吗?”林乐悠小声问。
“好多了,”黑瞎子说,“你那膏药贴得好。”
“下次疼别硬撑。”
“知道了,齐太太。”
两人安静地躺着,听着窗外的雨声渐渐停歇,听着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
“乐乐。”黑瞎子突然开口。
“嗯?”
“谢谢你。”
林乐悠抬头看他。
夜色里,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谢什么?”
“谢谢你能忍我这个一身毛病的老家伙,”黑瞎子说,“谢谢你给我一个家,谢谢你把两个孩子带得这么好。”
林乐悠鼻子一酸。
“傻子,”她钻进他怀里,“是我该谢谢你。谢谢你来到我生命里,谢谢你给我这么多。”
黑瞎子搂紧她,没再说话。
有些话不用多说,彼此都懂。
夜很深了。
雨彻底停了,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洒在院子里,洒在湿漉漉的瓦片上,洒在安静的房间。
床上,一家四口相拥而眠。
笑笑踢了被子,黑瞎子迷迷糊糊地给她盖好。
安安在睡梦中嘟囔了句什么,林乐悠轻轻拍着她的背。
这就是结婚三年的日常。
不轰轰烈烈,但细水长流。
不完美,但真实。
而他们都知道,这样的日子,还会继续很久很久。
直到孩子们长大,直到他们老去,直到时间的尽头。
只要有彼此在,就什么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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