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村的冬天,雨总是下得缠绵悱恻。
从三天前开始,这场冬雨就淅淅沥沥地没停过。
不是夏天那种倾盆大雨,而是细细密密的雨丝,在天地间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
空气湿冷刺骨,寒气仿佛能钻进骨缝里。
黑瞎子就是在这种天气里旧伤复发的。
起初只是隐隐作痛,像有根针在左肩的旧伤处轻轻戳刺。
他习惯了——长生体质让他的恢复能力远超常人,但那些陈年旧伤就像老树的年轮,刻在骨子里,一到阴雨天就隐隐作痛。
他没当回事,照常早起,给一家人做早餐,送孩子们去村口等校车——笑笑和安安已经上小学四年级了,在镇上的中心小学读书。
然后回来收拾院子,修理被雨打坏的篱笆。
直到中午,疼痛开始升级。
从针刺变成钝痛,像有只无形的手在用力攥紧他的左肩,要把那块骨头捏碎。
他的动作开始变得迟缓,左手使不上力,拧毛巾时差点脱手。
林乐悠正在厨房准备午饭,听到动静走出来,看到他站在水池边,左手扶着台面,右手握着左手腕,脸色苍白。
“怎么了?”她立刻放下手里的菜刀。
“没事,”黑瞎子扯出个笑,“手滑。”
林乐悠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撩起他的衣袖。
左肩到手臂的肌肉绷得紧紧的,皮肤下的青筋凸起,那几道狰狞的疤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又疼了?”她皱眉,手指轻轻按在那些疤痕周围。
黑瞎子抽了口气——不是疼得受不了,而是她的手指太凉。
“小毛病,”他故作轻松,“下雨天嘛,正常。”
“正常个屁,”林乐悠难得爆粗口,“去年这个时候你也这么说,结果疼得半夜睡不着,吃止痛药才熬过去。今年还想硬扛?”
“去年是去年,今年……”
“今年必须去医院。”林乐悠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全面体检,从头到脚查一遍。我上周就跟镇医院的李医生说好了,随时可以去。”
黑瞎子愣了:“你什么时候联系的?”
“上个月你半夜翻身时皱眉,我就知道今年冬天不好过。”林乐悠转身去拿手机,“我现在就打电话预约,下午就去。”
“等等,”黑瞎子拦住她,“真不用,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林乐悠回头瞪他,“你知道你左肩那块碎骨片还没完全吸收吗?你知道你后背的神经损伤有多严重吗?你知道你每次疼得睡不着,我也睡不着吗?”
一连串的问题把黑瞎子问住了。
他看着她——结婚十年了,这个女人从当初那个在沙漠里慌张失措的小姑娘,变成了现在这个能独当一面、能把他管得死死的妻子。
她眼睛里的心疼和坚定,让他说不出反驳的话。
“乐乐……”
“别叫我,”林乐悠眼圈红了,“黑瞎子,我嫁给你十年了。十年里我看着你疼过多少次,硬撑过多少次,你知道吗?是,你命硬,你长生,你死不了。但疼就是疼,难受就是难受,你瞒得了别人,瞒得了我吗?”
她声音哽咽了:“每次你半夜疼醒,以为我睡着了,自己偷偷起来吃止痛药,我都知道。我装睡是因为知道你要面子,不想让我看见你脆弱的样子。但这次不行,这次必须去检查。”
黑瞎子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厨房里飘着午饭的香气——是林乐悠炖的鸡汤,她说下雨天喝鸡汤暖身子。
“好,”他终于说,“去检查。”
林乐悠松了口气,眼泪却掉下来了。
黑瞎子走过去,用还能动的右手把她搂进怀里:“哭什么,我又没说不去。”
“我气你,”林乐悠把脸埋在他胸口,“气你不爱惜自己。”
“知道了,”黑瞎子亲了亲她的头发,“以后都听你的。”
下午,雨小了些。
黑瞎子开车,林乐悠坐在副驾驶,两人一起去镇上的医院。
孩子们还没放学,林乐悠拜托了隔壁的王婶帮忙接。
镇医院不大,但设备齐全。
李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中医,也是西医出身,中西医结合很有一套。
他早就认识黑瞎子和林乐悠——在雨村这种地方,这对戴墨镜的男人和他那个会“远程指挥盗墓”的妻子,早就成了传奇。
“来了?”李医生推推眼镜,“林女士上周就跟我预约了。齐先生,跟我来。”
检查做得很全面。
X光、CT、核磁共振、血液检查、神经传导测试……黑瞎子像个木偶一样被摆弄了一下午。林乐悠全程陪着,手里拿着个笔记本,李医生说一句她就记一句。
“左肩的碎骨片还在,虽然比去年小了点,但压迫神经的情况没改善。”
“后背这两处枪伤,弹片虽然取出来了,但神经损伤是永久性的。阴雨天血液循环不畅,就会疼。”
“颈椎也有问题,长期一个姿势导致的劳损——你们这行,是不是经常要仰头看墓顶?”
“还有这里,腰椎……”
黑瞎子听着,心里苦笑。
活了上百年,这身体就像一件修补过无数次的古董,看起来还能用,但内里早就千疮百孔。
检查做完,李医生开了药方,又交代了一大堆注意事项:不能受凉,不能劳累,要定期做理疗,要适度锻炼但不能过量……
“最重要的是,”李医生严肃地说,“要有人监督。齐先生,我看你不是会乖乖听话的人。”
黑瞎子摸摸鼻子。
林乐悠接过话:“李医生放心,我监督。”
从医院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雨还在下,街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车上,林乐悠翻看着检查报告和医嘱,眉头越皱越紧。
“你看这里,”她指着报告上一处,“腰椎间盘突出,还有腰肌劳损。李医生说这也是长期不良姿势导致的。”
黑瞎子开着车,随口说:“下墓嘛,难免的。”
“等等,”黑瞎子突然想到什么,“李医生刚才说,这是长期弯腰、负重、保持一个姿势导致的职业病……乐乐,你是不是也有?”
林乐悠一愣,随即笑了:“你这是百年积累,我才几年?”
“几年也是积累!”黑瞎子较真了,“你想想,你跟我下过多少墓?虽然大部分时间在指挥所,但也有过需要亲自下去的时候。而且平时带孩子,做家务,久坐画图……”
他越说越觉得林乐悠也有问题。
林乐悠看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那怎么办?要不我也检查检查?”
“那必须得查。”
“查就查!”林乐悠来劲了,“下周我也来全面体检。咱们互相监督,谁也别想蒙混过关。”
黑瞎子挑眉:“哟,齐太太这是要跟我杠上了?”
“对,杠上了。”林乐悠把报告收好,“从今天起,咱们家实行健康管理制度。早睡早起,合理饮食,适度锻炼,定期检查。”
“还适度锻炼,”黑瞎子逗她,“你上次说要做瑜伽,买了垫子就没用过。”
“这次一定用!”
“上次也说一定。”
“黑瞎子!”
两人斗着嘴,车在雨中平稳行驶。
窗外的雨刷有节奏地摆动,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
虽然检查结果不乐观,虽然未来有一堆麻烦要面对,但这一刻,黑瞎子心里是暖的。
有人管着,有人惦记着,有人为你心疼。
这种感觉,他花了上百年才等到。
回家后,林乐悠立刻开始了她的“健康管理计划”。
首先是把李医生开的药煎上——中药,味道冲得整个屋子都是。
黑瞎子一闻就皱眉:“这玩意儿能喝?”
“良药苦口,”林乐悠把煎好的药倒进碗里,“趁热喝。”
黑瞎子看着那碗黑乎乎、散发着诡异气味的液体,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才端起来一饮而尽。
药汁滑过喉咙,苦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水。”他伸手。
林乐悠早有准备,递过一杯温水,还有一颗奶糖。
黑瞎子漱了口,把糖塞进嘴里,甜味冲淡了苦味。
他看向林乐悠,发现她正憋着笑。
“笑什么?”他含糊地问。
“笑你,”林乐悠忍不住笑出声,“堂堂黑爷,被一碗中药难住了。”
“这玩意儿比古墓机关还可怕。”黑瞎子实话实说。
喝完药,该做理疗了。
李医生教了几个简单的拉伸动作,可以缓解肩背疼痛。
林乐悠拿着医嘱,像教练一样站在旁边监督。
“左手上举,慢慢来……对,感受到拉伸了吗?”
“感受到了,”黑瞎子龇牙咧嘴,“感觉筋要断了。”
“哪有那么夸张。”林乐悠拍了他一下,“坚持十秒,五、四、三……”
黑瞎子勉强坚持完,放下手臂时感觉整个左肩都麻了。
但奇怪的是,那种钝痛确实缓解了一些。
“有效果?”林乐悠期待地问。
“有一点。”黑瞎子活动了下肩膀,“再来?”
“再来三组。”
做完拉伸,该贴膏药了。
林乐悠拿出李医生给的特制药膏——比解雨臣找的那款更新,效果据说更好。
她让黑瞎子趴床上,撩起上衣。
那些伤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林乐悠挖出一大块药膏,在手心搓热了,然后敷在他左肩最疼的地方。
掌心贴上去的瞬间,黑瞎子肌肉绷紧了。
“疼?”
“烫。”
“烫就对了,说明药力在渗透。”林乐悠开始慢慢推药,“李医生说这个药膏里有活血化瘀的成分,会有点灼热感,正常。”
她推得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严格按照李医生教的来。
手掌贴着他的皮肤,能感觉到那些陈旧的疤痕,也能感觉到药膏渗入后肌肉渐渐放松。
推完药,贴上特制的膏药贴。
林乐悠又帮他按摩了一会儿肩颈,直到黑瞎子发出舒服的喟叹。
“好了,”她拍拍他,“趴着别动,等药膏吸收。”
黑瞎子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齐太太,手法有进步啊。”
“那是,”林乐悠得意,“专门跟李医生学的。他说你这种情况,光吃药不行,必须配合推拿理疗。”
“学费贵吗?”
“不贵,就是答应帮他整理一批古籍。”林乐悠在床边坐下,“李医生祖上是太医,家里藏了不少医书孤本,有些残缺了,让我帮忙修复整理。”
黑瞎子侧过脸看她:“你还会修复古籍?”
“跟吴邪学的,”林乐悠说,“他说技多不压身,我就学了点皮毛。”
十年了,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只会依赖系统的穿越者。
她学会了修复古籍,学会了看风水图,学会了用现代科技辅助传统手艺,也学会了怎么照顾这个一身伤病又死要面子的男人。
“乐乐。”黑瞎子叫她。
“嗯?”
“谢谢。”
林乐悠笑了:“谢什么,夫妻之间。”
“还是要谢。”黑瞎子伸手握住她的手,“谢谢你没嫌弃我这个一身毛病的老家伙。”
林乐悠俯身,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嫌弃啊,嫌弃死了。但谁让我嫁了呢,只能认了。”
两人都笑了。
一周后,林乐悠也去做了全面体检。
结果不出所料——腰肌劳损,腰椎间盘轻度突出,还有因为长期熬夜导致的神经衰弱。
“你看看,”黑瞎子拿着她的检查报告,板着脸,“我说什么来着?职业病。你以为远程指挥就不费腰了?天天坐着盯屏幕,一样伤身体。”
林乐悠理亏,小声说:“我这不是也来检查了嘛……”
“检查完了呢?”黑瞎子挑眉,“李医生给你开的理疗方案,你能坚持?”
“能!”
“你上次说能坚持做瑜伽。”
“这次一定!”
黑瞎子看着她信誓旦旦的样子,又好笑又心疼。
他知道她为什么会有这些毛病——为了帮他,为了这个家,她付出了太多。
“这样,”他说,“咱们互相监督。你做你的理疗,我做我的。谁偷懒,谁就负责一个月的家务。”
林乐悠眼睛一亮:“包括洗碗?”
“包括。”
“成交!”
于是,雨村的这个小院里,开始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康复竞赛”。
每天晚饭后,就是理疗时间。
黑瞎子做他的肩背拉伸,林乐悠做她的腰部运动。
两人并排站在客厅的地毯上,像两个认真做操的小学生。
“左手上举,慢慢来……”黑瞎子念着自己的动作要领。
“腰部后仰,保持五秒……”林乐悠念着自己的。
有时候动作会乱,有时候会偷懒,但只要一个人发现另一个人少做了一个动作,立刻就会揭发。
“齐太太,你少做了三组平板支撑。”
“齐先生,你的拉伸时间不够三十秒。”
“我数着呢!”
“我也数着呢!”
互相监督,互相较劲,倒也坚持下来了。
除了运动,还有互相治疗。
黑瞎子跟李医生学了几个缓解腰痛的穴位按摩手法,每天晚上给林乐悠按。
林乐悠则继续给黑瞎子推拿肩背。
按到痛处时,惨叫声此起彼伏。
“轻点轻点!那里是肉不是木头!”
“你刚才按我的时候也没手软啊!”
“我是为你好!”
“我也是为你好!”
客厅里,笑笑和安安捂着耳朵写作业。
“爸爸妈妈又开始了。”安安小声说。
“习惯就好,”笑笑老气横秋,“这叫打是亲骂是爱,疼得越狠爱得越深。”
安安眨眨眼:“真的吗?”
“我猜的。”
两个孩子相视一笑,继续写作业。
客厅里的惨叫声渐渐变成了笑声——按完了,舒服了,两人瘫在沙发上,看着对方狼狈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
“你说咱们这算不算自虐?”林乐悠揉着腰问。
“算,”黑瞎子活动着肩膀,“但有效。我这几天疼得少了。”
“我也是,腰没那么酸了。”
“那继续?”
“继续。”
一个月后,两人去复查。
李医生看着新的检查报告,满意地点头:“不错,都有改善。齐先生的肩关节活动度增加了百分之二十,神经压迫症状减轻。林女士的腰肌劳损也好转了。”
他看向两人:“最重要的是,你们坚持下来了。很多病人就是缺这份毅力。”
从医院出来,雨村的天空难得放晴。
冬日的阳光虽然不烈,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路边的积雪还没完全融化,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黑瞎子开车,林乐悠坐在副驾驶,两人心情都很好。
“今晚庆祝一下?”黑瞎子提议。
“怎么庆祝?”
“吃火锅,”黑瞎子说,“你最喜欢的麻辣锅。”
林乐悠眼睛亮了,但随即又犹豫:“李医生说不能吃太辣……”
“偶尔一次,”黑瞎子笑,“就当奖励咱们坚持一个月。”
“那……行吧。”林乐悠妥协了,“就这一次。”
车在村道上平稳行驶。
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黑瞎子的墨镜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点。
林乐悠看着他,突然说:“黑瞎子,你有没有发现,咱们越来越像了?”
“像什么?”
“像一对普通的老夫老妻,”林乐悠笑着说,“会互相唠叨,会互相监督,会一起去看病,会为了谁洗碗而讨价还价。”
黑瞎子想了想,也笑了:“确实。我以前从没想过,我会过这样的生活。”
“后悔吗?”
“不后悔,”黑瞎子摇头,“这是我百年人生里,最好的十年。”
他伸过手,握住她的手:“以后还有更多个十年,咱们就这么互相管着,互相照顾着,慢慢变老。”
林乐悠握紧他的手:“好。”
车开到院子门口,两个孩子已经放学回来了,正在院子里堆雪人。
“爸爸!妈妈!”她们跑过来,“检查结果怎么样?”
“很好,”林乐悠下车,一手搂住一个,“医生说咱们家坚持得最好。”
“那今晚能吃蛋糕吗?”笑笑眨着大眼睛。
“不能,”黑瞎子无情地拒绝,“但可以吃火锅。”
“耶!”两个孩子欢呼。
一家四口走进院子。
阳光正好,积雪在融化,屋檐下滴滴答答的水声像在唱歌。
林乐悠看着这幕,心里满满的。
十年了,激情或许褪去,但温情越来越浓。
他会记得她腰疼的毛病,她会记得他旧伤阴雨天发作。
他们会互相唠叨,互相监督,互相治疗。
会惨叫,会大笑,会在疼痛过后相视而笑。
这就是他们的生活。
不完美,但真实。
不轻松,但温暖。
而这样的日子,还会继续很久很久。
直到孩子们长大,直到他们真的老去。
但只要彼此在身边,就什么都不怕。
“黑瞎子,”林乐悠轻声说,“下个十年,咱们还这样。”
“嗯,”黑瞎子搂住她的肩,“还这样。”
阳光下,一家四口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雪地上融在一起。
像他们的人生,早已分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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