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村的夏日黄昏,总是来得特别慢。
太阳从午后就开始西斜,但好像舍不得离开似的,在山头恋恋不舍地徘徊,把整片天空染成渐变的橘红。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镀上了一层金边,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在地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
林乐悠是在下午四点左右开始准备晚饭的。
黑瞎子带着两个女儿在院子里修篱笆——前几天的大风把东边那一段吹歪了。
十三岁的笑笑和安安已经长成了少女模样,个头蹿得很快,都快到林乐悠肩膀了。
但性格依然像小时候一样分明:笑笑活波好动,这会儿正学着黑瞎子的样子,有模有样地拿着锤子敲钉子;安安文静些,负责递工具,但眼睛亮晶晶的,显然也对这活儿很感兴趣。
“左边再敲一下,”黑瞎子指挥着,“对,就那儿。劲儿小点,你那是钉子不是仇人。”
笑笑吐吐舌头,放轻了力道。
林乐悠在厨房里切菜,透过窗户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十多年了,时间好像在这个院子里走得很慢很慢。
孩子们在长大,但黑瞎子和她因为长生体质,外貌几乎没什么变化。
有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会觉得恍惚——明明已经是两个十几岁孩子的妈了,看起来却还像三十出头。
“妈!爸把锤子砸自己手上了!”院子里突然传来笑笑的惊呼。
林乐悠扔下菜刀就往外跑。
跑到院子一看,黑瞎子正捏着左手大拇指,表情扭曲。
“我看看!”林乐悠抓过他的手——还好,只是砸红了,没破皮。
“没事,”黑瞎子龇牙咧嘴,“就是有点麻。”
“活该,”林乐悠又好气又好笑,“让你嘚瑟,非要亲自教闺女修篱笆。”
“我这不是想给闺女们树立榜样嘛,”黑瞎子委屈,“谁知道这锤子不听话。”
“锤子不听话?”安安小声吐槽,“明明是爸爸你分心了,刚才一直往厨房看。”
黑瞎子老脸一红:“瞎说。”
林乐悠脸也红了。她瞪了黑瞎子一眼,对孩子们说:“行了,剩下的明天再修。笑笑安安,去洗手,准备吃饭了。”
“耶!吃饭!”笑笑扔下锤子就跑。
安安则仔细地把工具收好,放进工具箱里,才跟着姐姐去洗手。
林乐悠还抓着黑瞎子的手,轻轻揉了揉:“真没事?”
“真没事,”黑瞎子反握住她的手,凑近小声说,“就是看你切菜的背影看入迷了,手滑了。”
“老不正经,”林乐悠推他,但眼里都是笑意,“快去洗手,一身灰。”
晚饭很简单但丰盛: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鸡蛋汤,还有林乐悠特地蒸的桂花米糕——黑瞎子最爱吃的。
林乐悠现在的厨艺越来越精湛了。
一家四口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吃饭。
夕阳的光斜斜地照过来,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暖融融的。
“妈,下周家长会你去还是爸去?”笑笑咬着排骨问。
“我去吧,”林乐悠说,“你爸上次去,把你们班主任吓着了。”
黑瞎子不服:“我怎么就吓着她了?我不就问了问学校有没有开设考古兴趣班的可能性吗?”
“你还说!”林乐悠瞪他,“人家班主任教语文的,你跟她扯什么‘可以从《山海经》入手培养孩子对古代神话的兴趣,进而引导到考古学’,把人家都说懵了。”
安安小声补充:“班主任后来问我,爸爸是不是大学教授。”
黑瞎子得意:“你看,人家以为我是文化人。”
“文化人会一锤子砸自己手上?”林乐悠毫不留情地揭短。
两个女儿都笑了。
黑瞎子摸摸鼻子,认栽:“行行行,下次你去。不过说真的,笑笑对历史那么感兴趣,安安又喜欢物理,将来要是真学考古,一个负责理论研究,一个负责技术应用,多好。”
“孩子想学什么学什么,”林乐悠给两个女儿各夹了块排骨,“别老想着让她们继承你的‘衣钵’。”
“我这叫前瞻性规划。”
“你这叫瞎操心。”
两人斗着嘴,两个女儿早就习惯了,一边吃饭一边偷笑。
吃完饭,笑笑和安安主动帮忙收拾碗筷——家里的规矩,谁最后吃完饭谁洗碗。
今天两个丫头吃得快,黑瞎子成了那个“幸运儿”。
“我来吧,”林乐悠要起身。
“坐着,”黑瞎子按住她,“说好的规矩不能破。再说了,我这手也需要活动活动,活血化瘀。”
他一本正经地说着,开始收拾碗筷。
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
林乐悠就坐在那里,看着他在院子里和厨房之间来回走动,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笑笑和安安写作业去了——初中作业多,两个丫头成绩都好,但也不敢松懈。
院子里只剩下林乐悠和黑瞎子。
碗洗完了,黑瞎子擦着手走出来,在她身边坐下。
石凳有点凉,但夏日的余温还没散尽,坐上去很舒服。
两人谁也没说话,就这样并肩坐着,看着夕阳一点点下沉。
远处的山峦被染成了深紫色,近处的田野泛着金黄色的光。
有归巢的鸟儿从头顶飞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
更远处,雨村的炊烟袅袅升起,和暮色融为一体。
“时间过得真快。”林乐悠突然说。
“嗯,”黑瞎子握住她的手,“一转眼,孩子们都这么大了。”
“我还记得她们刚出生的时候,那么小,一只手就能托住。”林乐悠比划着,“现在都快跟我一样高了。”
“长得像你,”黑瞎子侧头看她,“好看。”
林乐悠笑了:“笑笑像你,那股机灵劲儿,还有闯祸的本事,都像。”
“我那叫冒险精神,”黑瞎子纠正,“不过安安确实像你,细心,有耐心,做什么事都认真。”
两人又沉默了,只是握着的手更紧了些。
夕阳又下沉了一截,天空的颜色从橘红变成了深红,像打翻的调色盘,绚烂得有些不真实。
“黑瞎子。”林乐悠轻声叫他。
“嗯?”
“你有没有觉得,这一生,像梦一样?”
黑瞎子转过头看她。
夕阳的光在她脸上跳跃,给她的侧脸镀了层柔和的轮廓。
她的眼睛看着远方,眼神有些迷离,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感慨。
“怎么突然这么说?”他问。
“就是觉得不真实,”林乐悠把头靠在他肩上,“你想啊,我本来是个现代世界的普通人,莫名其妙穿越到这里,遇到你,结婚,生孩子,一过就是十几年。有时候早上醒来,看着这个院子,看着你,看着孩子们,会恍惚——这是真的吗?还是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黑瞎子没立刻回答。
他搂住她的肩,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过了很久,他才说:“如果是梦,那也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好的梦。”
林乐悠抬头看他。
黑瞎子的眼睛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清澈。
“我活了上百年,”黑瞎子继续说,声音低沉而温柔,“见过太多人,经历过太多事。曾经以为人生就是这样了——不停地寻找,不停地失去,不停地继续。直到遇见你。”
他握住她的双手,握得很紧。
“乐乐,你知道吗?和你在一起的这十几年,比我之前百年加起来还要充实,还要真实。每天早上醒来看到你在身边,每天晚上有你和孩子们等着我回家,这些都不是梦。它们是实实在在的,是我伸手就能碰触到的温暖。”
林乐悠的眼泪掉了下来。
黑瞎子用拇指轻轻擦去她的泪:“所以,不要怀疑。这一生不是梦,是我们的现实。而且——”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如果这真的是梦,那我希望下辈子还能继续做这个梦。下辈子,下下辈子,每一辈子,我都要找到你,都要和你在一起。”
林乐悠哭得更凶了。
不是悲伤的哭,是那种被巨大的幸福淹没,不知该如何表达的哭。
她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
黑瞎子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夕阳又下沉了一些,天空的颜色开始变深,从深红转向紫蓝。
第一颗星星在东方悄悄亮起,像害羞的眼睛,眨啊眨。
就在这温情脉脉的时刻,院子里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爸爸妈妈!我们也来了!”
笑笑和安安从屋里跑出来,作业显然写完了。
两个丫头看到父母相拥的场景,对视一眼,然后一起扑了过来。
“我也要抱!”笑笑挤进黑瞎子怀里。
“我也要!”安安抱住林乐悠的腰。
一家四口就这么抱成一团,在夕阳的余晖里,在渐渐升起的暮色中。
“你们作业写完了?”林乐悠擦了擦眼泪,问。
“写完了!”笑笑抢答,“今天的数学题我都会,还教安安了呢!”
安安点头:“姐姐教我了。”
黑瞎子揉揉两个女儿的头:“真棒。那……要不要听爸爸妈妈刚才在说什么?”
“要!”两个孩子异口同声。
林乐悠脸红了:“别听你爸瞎说。”
“我怎么瞎说了?”黑瞎子理直气壮,“我是在跟你们妈妈表达爱意。孩子们,爸爸教你们啊,爱一个人就要说出来,不要藏着掖着。”
笑笑眨眨眼:“就像你每天对妈妈说‘我爱你’那样?”
“对。”
“可是爸爸,”安安认真地说,“你昨天还说妈妈做的菜咸了,那是爱吗?”
黑瞎子:“……”
林乐悠噗嗤笑了。
笑笑趁机补刀:“还有前天,你说妈妈买的衣服不好看。”
“大前天,你说妈妈种的花快死了。”安安继续。
黑瞎子举手投降:“行行行,爸爸错了。爱一个人,不仅要表达爱意,还要学会……嗯,欣赏对方的缺点。”
“那叫包容,”林乐悠纠正他,“而且我做的菜本来就不咸,是你口味太淡;衣服是你自己说随便买的;花是你浇水浇多了才要死的。”
黑瞎子:“……媳妇儿,给点面子。”
两个女儿笑得前仰后合。
暮色里,笑声传得很远很远。
笑闹过后,一家人重新坐好,这次是挤在两张石凳上——黑瞎子和林乐悠坐一张,两个女儿挤在另一张。
天空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
雨村的夜空很干净,没有光污染,能看到完整的银河,像一条发光的丝带横跨天际。
“妈妈,”安安突然问,“你刚才说觉得这一生像梦,是为什么呀?”
林乐悠想了想,该怎么跟孩子们解释穿越这件事呢?
虽然两个孩子早就知道妈妈有些“特殊”,知道爸爸的眼睛治好了,知道家里有很多神奇的故事,但真正的来历,她还没详细说过。
“因为妈妈觉得太幸福了,”她最终选择了一个安全的说法,“幸福到有时候会觉得不真实。你们想啊,妈妈遇到了爸爸,有了你们,有这样一个家,有这么多好朋友。这一切都太好了,好得像童话故事一样。”
笑笑似懂非懂地点头:“就像爸爸讲的那些盗墓版童话?虽然离谱,但结局都很幸福?”
黑瞎子笑了:“对,就像爸爸讲的故事。不过咱们家的故事,比那些童话还要好。”
“为什么?”安安问。
“因为是真的啊,”黑瞎子一手搂着林乐悠,一手指向星空,“你看那些星星,它们在那儿挂了几亿年,见证过无数故事。但爸爸敢说,没有哪个故事,比咱们家的更好。”
这话说得有点肉麻,但林乐悠心里甜滋滋的。
两个孩子却抓住了另一个重点。
“爸爸,星星真的挂了几亿年吗?”笑笑仰头看天,“那它们看过恐龙吗?”
“看过啊,”黑瞎子开始胡诌,“不仅看过恐龙,还看过秦始皇统一六国,看过唐朝的盛世,看过……”
“爸爸你又瞎说,”安安打断他,“星星的寿命虽然长,但又不是每颗都能存在几亿年。有些超新星爆炸了,有些变成了黑洞,我们现在看到的星光,可能是几百万年前发出来的。”
黑瞎子愣了:“你从哪儿学的这些?”
“物理课啊,”安安理所当然地说,“还有天文兴趣班。老师说了,我们看到的宇宙,是过去的宇宙。”
笑笑补充:“就像我们看到的历史,是过去的历史一样。妈妈不是教我们,考古就是通过现在的痕迹,还原过去的故事吗?”
林乐悠和黑瞎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喜和骄傲。
他们的女儿,真的长大了。
不仅长大了,还有了自己的思想和知识体系。
“行啊,”黑瞎子感慨,“我闺女,懂得比爹多。”
“那当然,”笑笑得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这话用在这儿合适吗?”林乐悠笑问。
“合适!”笑笑坚持,“我和安安,就是比爸爸妈妈厉害!”
一家人又笑了。
夜风吹过院子,带来夏日夜晚特有的凉爽。
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场温馨的对话伴奏。
夜深了,该睡觉了。
两个孩子先回屋洗漱。
院子里又只剩下黑瞎子和林乐悠。
星空下,两人还坐在那里,舍不得离开。
“下辈子,”黑瞎子突然又提起这个话题,“如果真的还有下辈子,你想做什么?”
林乐悠想了想:“还做我自己吧。然后……还要遇到你。”
“万一遇不到呢?”
“那就去找你,”林乐悠转头看他,“就像你刚才说的,每一辈子都要找到你。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黑瞎子心里一热。
他凑过去,在她唇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
“说好了,”他抵着她的额头,“下辈子,我等你。”
“嗯,说好了。”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屋里传来孩子们的催促:“爸爸妈妈!该睡觉啦!”
“来了!”林乐悠应道。
他们起身,手牵手走回屋。
屋里亮着温暖的灯光,两个孩子已经洗漱完毕,穿着睡衣在床上等他们。
“今天要听什么故事?”黑瞎子问——睡前故事的传统,一直保持到现在。
“要听爸爸妈妈的故事,”笑笑说,“从相遇开始讲。”
“对,”安安点头,“要听真实版的,不是盗墓童话版。”
黑瞎子和林乐悠相视一笑。
“行,”黑瞎子在床边坐下,“那就从沙漠开始讲起。那天啊,沙尘暴特别大,我找到吴邪和小花的时候,看到旁边还有个灰头土脸的小姑娘……”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在夜色里缓缓流淌。
林乐悠靠在床头,听着他讲述他们的故事。
那些遥远的记忆,在他的讲述中重新变得鲜活起来。
沙漠初遇,雨林冒险,西王母宫的荒唐经历,四姑娘山的惊险,张家古楼的生死与共,北京的生活,雨村的定居,孩子们的出生,十年的相守……
每一个片段,都是他们共同的记忆。
每一个细节,都是他们爱情的见证。
故事讲到很晚,等黑瞎子说完“然后就有了你们这两个小捣蛋”时,两个孩子已经睡着了。
笑笑抱着枕头,嘴角带着笑。
安安蜷成小小一团,呼吸均匀。
黑瞎子轻轻给她们盖好被子,关了大灯,只留一盏小夜灯。
两人轻手轻脚的回到了房间,像过去十几年的每一个夜晚一样,相拥而眠。
窗外,星河璀璨。
屋内,岁月静好。
林乐悠在黑瞎子怀里,轻声说:“不是梦。”
“嗯?”
“这一生,不是梦。”她重复,“是真真实实的,是最好的现实。”
黑瞎子搂紧她:“对,是最好的现实。而且——”
他亲了亲她的额头:
“还会更好。”
夜深了,雨村沉入梦乡。
而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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