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村的日子过到第十五个年头的时候,黑瞎子在业内已经成了个传奇。
不是因为他下了多少凶险的古墓——实际上,自从孩子们出生后,他接活儿的频率就大大降低了。
而是因为他的“不老”。
十五年过去,当年和他一起闯荡的人,老的老,退的退,只有他,还是那副三十多岁的模样,戴着墨镜,嘴角噙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时间在他身上按下了暂停键。
“黑爷,您这保养得也太好了。”偶尔有老朋友来雨村看他,总会这么感慨。
黑瞎子就笑:“天生丽质难自弃。”
只有林乐悠知道真相——长生体质,加上这些年她精心调养,药膳、理疗、规律作息,硬是把一个活了上百年的“老妖怪”养得比年轻人还有活力。
但这也带来了一些小麻烦。
比如现在。
北京,解雨臣公司旗下的一个私人会所里,黑瞎子正和几个古董商谈一笔生意。
这是解雨臣牵的线,一批海外回流的明代官窑瓷器,货好,价格也合适,就是卖家要求高,非得黑瞎子亲自掌眼。
生意谈得很顺利,瓷器是真品,品相完好,黑瞎子点头后,解雨臣就准备签合同了。
就在这时,卖家的女儿来了。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叫苏倩,刚从英国留学回来,学的是艺术史。
一身名牌,妆容精致,浑身散发着“我很贵”的富二代气息。
她本来是来找她爹的,但一进包厢,目光就黏在黑瞎子身上移不开了。
“爸,这位是……”她眼睛亮晶晶地问。
苏老板介绍:“这位是齐先生,业内顶尖的鉴定专家。齐先生,这是小女苏倩,刚回国,对古董很感兴趣。”
黑瞎子礼貌地点头:“苏小姐。”
“齐先生好年轻啊,”苏倩在他旁边坐下,完全不顾包厢里还有其他人,“我听说鉴定专家都是老头子,没想到还有您这样的。”
黑瞎子笑笑,没接话。
但苏倩显然不打算就此打住。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她几乎全程围着黑瞎子转:问他这个瓷器的年代,问他那个纹饰的寓意,问他平时在哪里工作,问他有没有兴趣去他们家的私人博物馆当顾问……
问题一个接一个,身子也越靠越近。
解雨臣在旁边看得直皱眉,几次想打断,都被苏老板用眼神制止了——这老狐狸,怕是巴不得女儿能攀上黑瞎子这棵“大树”。
黑瞎子倒是从容,问什么答什么,但答案都简洁得近乎敷衍,身体也始终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
直到苏倩问出那句:“齐先生,您结婚了吗?”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
解雨臣扶额,苏老板假装喝茶,其他几个古董商眼神微妙。
黑瞎子放下茶杯,墨镜后的眼睛看不出情绪,但嘴角的弧度淡了些。
“结了,”他说,“孩子都上初中了。”
苏倩显然没想到这个答案,愣了一下,但很快又笑起来:“是吗?完全看不出来呢。您太太一定很年轻吧?”
“嗯,”黑瞎子点头,“比我小很多。”
他说的是实话——按实际年龄算,林乐悠比他小了一百多岁。
但在苏倩听来,这话就成了“我娶了个年轻漂亮的太太”,反而激起了她的好胜心。
“那齐太太一定很幸福,”苏倩继续,“不过像您这样的男人,身边应该有很多人欣赏吧?我认识好几个收藏家的女儿,都对您这种有深度又有魅力的男人特别感兴趣呢。”
这话已经有点越界了。
解雨臣终于忍不住了:“苏小姐,我们还在谈生意。”
“哎呀,我知道,”苏倩摆摆手,“我就是跟齐先生聊聊天嘛。爸,你不是老说让我多跟行业内的前辈学习吗?齐先生就是最好的老师啊。”
苏老板干笑两声:“是是是,齐先生,小女不懂事,您多包涵。”
黑瞎子没说话,只是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
雨村,林乐悠正在院子里晒药材。
春天的阳光很好,她把那些从山里采来的草药摊在竹席上,仔细翻晒。
笑笑和安安去学校了——现在上高中,住校,只有周末才回来。
家里突然安静下来,她还有点不习惯。
手机响了,是黑瞎子的消息:
【老婆,有人撩我。】
附带一张照片——包厢的一角,能看出是个年轻姑娘的侧影,正往黑瞎子的方向凑。
林乐悠挑了挑眉。
【谁?】
【客户女儿,二十出头,留学回来的,很热情。】
林乐悠看着那条消息,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吃醋吗?有点。
但她更清楚黑瞎子是什么人——活了上百年,什么女人没见过?要是真有什么心思,早就有了,等不到现在。
他发这个消息来,多半是觉得好玩,故意逗她。
行啊,那就陪你玩。
林乐悠回:
【撩一下收一万,我记账了。】
然后真的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一条:“某年某月某日,黑瞎子被客户女儿撩,收费10000元。”
想了想,又补充:“态度良好,主动汇报,打八折,实收8000元。”
发过去。
北京那边,黑瞎子看着手机屏幕,没忍住,笑出了声。
“齐先生笑什么?”苏倩立刻问。
“没什么,”黑瞎子收起手机,“我太太回消息了。”
“哦?”苏倩来了兴趣,“齐太太说什么?”
黑瞎子推了推墨镜,慢悠悠地说:“她说,撩我一下收费一万,她已经记账了。苏小姐,您刚才大概撩了我……五六下?我算算,五六万吧。现金还是转账?”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苏倩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半天没说出话。
解雨臣憋笑憋得肩膀发抖,赶紧端起茶杯掩饰。
苏老板尴尬得想钻地缝:“齐、齐先生真会开玩笑……”
“没开玩笑,”黑瞎子一本正经,“我家财政大权在太太手里,她说收费,那就得收费。苏小姐,您看……”
苏倩终于反应过来,霍地站起来:“你、你们……”
“我们夫妻感情很好,”黑瞎子接过话,“所以苏小姐,如果您对古董鉴定真的感兴趣,我可以推荐几位靠谱的老师。但如果是别的意图——”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些:“我建议您省省。我活了这么多年,唯一动过心的,就是我太太。其他人,入不了我的眼。”
这话说得直白又刻薄,苏倩眼圈当场就红了,抓起包就冲出了包厢。
苏老板赶紧追出去:“小倩!小倩!”
剩下的几个古董商面面相觑,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解雨臣终于不用憋了,笑倒在沙发上:“黑爷,您这……也太不给面子了。”
黑瞎子重新端起茶杯:“给什么面子?我媳妇儿的面子才最重要。”
生意最后还是谈成了。
苏老板虽然尴尬,但货是真的好,价格也合适,没必要因为女儿的小插曲就放弃。
签完合同,他握着黑瞎子的手,语气复杂:“齐先生,刚才……抱歉。小女被惯坏了,不懂事。”
“没事,”黑瞎子说,“孩子还小,长大了就懂了。”
这话从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人嘴里说出来,着实有点诡异。
但苏老板没敢多问——他隐约听说过,这位齐先生不是普通人。
从会所出来,解雨臣开车送黑瞎子去机场。
车上,解雨臣还在笑:“乐悠真这么说的?撩一下收一万?”
“嗯,”黑瞎子点头,“还给我打了八折,说我态度好,主动汇报。”
“你们夫妻俩……”解雨臣摇头,“真是绝配。”
黑瞎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北京的车水马龙,嘴角挂着笑。
他想起刚才苏倩靠近时,身上那股浓烈的香水味——和林乐悠身上淡淡的药草香完全不同。
想起她故作天真的眼神——和林乐悠那双总是带着笑意和狡黠的眼睛也完全不同。
活了上百年,他太清楚什么是真心,什么是假意。
苏倩那样的姑娘,他见得多了。
无非是觉得他神秘,觉得他有本事,觉得他能带来新鲜感和刺激。
但这种兴趣,来得快,去得也快。
而林乐悠不一样。
她见过他最狼狈的样子——旧伤发作时疼得冷汗直流,给孩子换尿布时手忙脚乱,被她念叨时无奈又宠溺的笑。
她也见过他最真实的样子——不戴墨镜时那双特殊的眼睛,讲述过去时偶尔流露的沧桑,抱着她时说“这辈子有你真好”时的温柔。
他们一起经历了太多:沙漠初遇,雨林冒险,古墓生死,儿女出生,十年相守。
这些,是任何新鲜感都无法替代的。
“想什么呢?”解雨臣问。
“想我媳妇儿,”黑瞎子坦然,“想她现在在干嘛,是不是又在院子里晒药材,或者跟隔壁王婶聊天,或者……”
他顿了顿,笑了:“或者又在记账,算我今天该交多少‘被撩费’。”
解雨臣也笑了:“回去好好哄哄,虽然乐悠大度,但女人嘛,该哄还是要哄。”
“知道。”
黑瞎子回到雨村时,已经是晚上八点。
院子里亮着灯,林乐悠坐在石桌旁,面前摆着账本和计算器,正在认真算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她抬头,看到黑瞎子拖着行李箱走进来。
“回来了?”她放下笔。
“嗯,”黑瞎子走过来,把行李箱放一边,先俯身在她脸上亲了一下,“想我没?”
“想啊,”林乐悠指指账本,“想你欠我的钱。”
黑瞎子笑了,在她旁边坐下,看了眼账本。上面果然记着:
“3月15日,黑瞎子被客户女儿撩,收费10000元。
备注:主动汇报,态度良好,打八折,实收8000元。
累计欠款:8000元。”
“还真记啊?”他挑眉。
“那当然,”林乐悠理直气壮,“家有家规。说吧,现金还是转账?”
黑瞎子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卡:“工资卡,上交。里面有多少我也不知道,你随便划。”
林乐悠接过卡,看了看,又还给他:“算了,这次记账,下次再犯,双倍。”
“还有下次?”黑瞎子搂住她的肩,“我保证,没有下次了。以后接活儿都先查查客户家庭情况,有未婚女儿的,一律不接。”
“那倒不用,”林乐悠靠在他肩上,“我相信你。”
这话她说得认真,黑瞎子心里一暖。
“今天……”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坦白,“那姑娘靠得很近,香水味很浓,说话也……不太得体。但我跟她说了,我活了这么多年,唯一动过心的就是我太太。”
林乐悠抬头看他:“真这么说的?”
“原话。”
林乐悠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那她还不得气死?”
“哭着跑了,”黑瞎子老实交代,“她爹追出去的。”
两人都笑了。
笑着笑着,林乐悠轻声说:“其实我不担心。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那你还记账?”
“记着好玩啊,”林乐悠眨眨眼,“等以后笑笑安安长大了,给她们看,让她们知道她们爹有多抢手,但眼里只有她们妈。”
黑瞎子心里软成一片。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齐太太。”
“嗯?”
“你吃醋的样子,我很喜欢。”
林乐悠脸一红:“谁吃醋了?”
“没吃醋干嘛记账?”
“我那是……维护家庭财政纪律!”
“好好好,纪律就纪律。”黑瞎子不逗她了,转而问,“孩子们呢?这周末回来吗?”
“回,明天下午的校车。”林乐悠说,“对了,胖子下午打电话,说周末要过来,带他新交的女朋友。”
黑瞎子挑眉:“又换了?”
“这个好像认真了,说是相亲认识的,小学老师,人挺踏实。”
“那敢情好,胖子也该定下来了。”
两人聊着家常,院子里夜色渐深。
月光很好,洒在槐树上,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远处传来狗吠声,更远处是雨村静谧的夜晚。
“乐乐。”黑瞎子突然叫她。
“嗯?”
“下辈子,如果我还长这样,还有小姑娘撩我,你怎么办?”
林乐悠想了想:“那就继续记账。撩一下一万,抱一下五万,亲一下……亲一下不行,那得赔钱,赔多少我还没想好。”
黑瞎子大笑:“行,你说了算。”
笑完了,他认真地说:“不过乐乐,你放心。不管有多少辈子,不管我变成什么样,我心里都只装得下你一个人。其他人,再好,再年轻,再漂亮,都跟我没关系。”
林乐悠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凑过去,主动吻了他。
吻得很轻,但很用心。
分开时,她轻声说:“我知道。所以我才敢记账,才敢开玩笑。因为我知道,这些账,永远不会有兑现的那天。”
黑瞎子把她搂进怀里,抱得很紧。
是啊,永远不会有兑现的那天。
因为他心里,早就被她一个人占满了。
百年孤独,换来这一生的相守。
周末,王胖子果然带着新女朋友来了。
姑娘姓陈,叫陈静,确实是个小学老师,文文静静的,说话轻声细语。
胖子这次看起来是认真的,全程小心翼翼,生怕说错话做错事。
笑笑和安安也回来了,两个丫头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见到陈静,嘴甜得不得了,一口一个“陈阿姨”,哄得陈静眉开眼笑。
午饭在院子里吃,林乐悠做了一桌子菜。
席间,胖子说起北京会所那件事——解雨臣告诉他的,添油加醋,说得绘声绘色。
“那姑娘,听说回去哭了一晚上,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不给面子的男人。”胖子挤眉弄眼,“黑爷,您这也太狠了。”
黑瞎子淡定地给林乐悠夹菜:“狠吗?我觉得刚好。”
陈静好奇地问:“齐先生当时真那么说的?‘唯一动过心的就是我太太’?”
“原话。”黑瞎子点头。
陈静看向林乐悠,眼神里满是羡慕:“林姐,您真幸福。”
林乐悠笑了,看了黑瞎子一眼:“是啊,挺幸福的。”
笑笑插话:“陈阿姨,我爸妈可肉麻了。我爸每次出差回来,第一件事就是亲我妈。我和安安都习惯了。”
安安补充:“还会说‘想我没’,像演偶像剧。”
众人都笑了。
胖子感慨:“所以说啊,找对象就得找这样的。眼里只有你,别人再好都不看一眼。黑爷,教教我,怎么才能像您这么专一?”
黑瞎子想了想:“简单,活个一百年,等得够久,就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了。”
这话别人听着像玩笑,只有林乐悠知道,是实话。
午饭过后,胖子带陈静去村里转转。
两个孩子回屋写作业。院子里又只剩下黑瞎子和林乐悠。
“你刚才那话,”林乐悠小声说,“胖子当真了怎么办?”
“那就让他当真,”黑瞎子笑,“反正道理是对的——等得够久,就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我等了百年,等到了你。胖子要是也能等到那个对的人,是他的福气。”
林乐悠靠在他肩上,看着院子里阳光透过槐树叶洒下的光斑。
“黑瞎子。”
“嗯?”
“谢谢你等我。”
“也谢谢你来了。”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远处传来胖子和陈静的笑声,孩子们在屋里讨论数学题,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这就是他们的生活。
有小小的吃醋,有温暖的信任,有朋友来访,有孩子在侧。
平凡,但珍贵。
真实,但美好。
而这样的日子,还会继续很久很久。
直到下辈子,下下辈子,如果真的有,那就继续。
黑瞎子握紧林乐悠的手,在心里默默说:
这一生,有你,足矣。
如果有来生,还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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