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蛇眼泉后的雨林,气氛变得压抑起来。
不单是因为刚才与巨蟒的搏斗,更是因为张起灵那句“控制者可能就在附近”。
每个人走路时都不自觉地加快脚步,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片树丛、每一根藤蔓,仿佛那些阴影里随时会窜出第二条、第三条巨蟒。
但雨林没有给他们太多喘息的时间。
天色渐渐暗下来,厚重的云层从远处堆积过来,空气变得更加闷热黏稠——这是暴雨来临的前兆。
“得找个地方扎营,”解雨臣抬头看了看天,“最多半小时,雨就要下来了。”
“这鬼地方哪有能扎营的?”王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全是泥和水,连块干地都找不到。”
张起灵突然停下脚步,指向右侧:“那边。”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有一片相对高大的树木,树冠格外茂密,树根处隆起一个个土包,形成天然的遮蔽。
走近一看,才发现是几棵巨大的格树,气根从枝干垂落扎入泥土,又长出新的树干,如此循环,形成了一片小小的“树林中的树林”。
“这里可以,”解雨臣检查了一下地面,“虽然还是湿,但至少不会被直接淋透。气根之间能挂防水布,形成简易帐篷。”
没时间挑剔了。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潘子和王胖子负责砍伐一些较细的气根,清理出一块空地;解雨臣和吴邪铺设防水布;张起灵和黑瞎子则去周围设置简易的警戒线——用细线系上铃铛,挂在灌木丛中,有人或动物靠近就会发出声响。
林乐悠和阿宁的三个手下一起收集干柴——在雨林里找干柴简直是技术活,大部分木头都潮湿得能拧出水。
最后勉强凑了一小堆,用防水布盖着,希望待会儿能点着。
天色越来越暗,风也开始呼啸。
树冠剧烈摇晃,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像千军万马在头顶奔腾。
远处传来闷雷声,一声接一声,由远及近。
“快点!”解雨臣催促,“雨马上就来了!”
终于,在第一个雨点落下的前一刻,简易营地勉强搭建完成。
三块防水布挂在气根之间,形成三个勉强能挡雨的三角空间:一个给吴邪和林乐悠,一个给解雨臣、张起灵和黑瞎子,一个给王胖子、潘子和阿宁的三个手下。
雨几乎是同时倾泻而下的。
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暴雨,真正的热带暴雨。
豆大的雨点砸在防水布上、树叶上、地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哗啦声。
雨水像帘幕一样从防水布边缘垂落,在地面积起一个个水洼。
气温骤降,刚才还闷热得让人窒息的空气,现在变得阴冷潮湿。
林乐悠缩在三角空间的最里面,抱着膝盖。
她旁边是吴邪,他正借着微弱的手电光检查腿伤——刚才赶路时又蹭到了,纱布渗出了血。外面的雨声太大了,两人说话都得提高音量。
“这雨得下多久?”林乐悠问。
“不好说,”吴邪摇头,“热带雨林的暴雨,可能几分钟就停,也可能下整夜。”
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王胖子的咒骂声:“操!火点不着!”
他们那堆“干柴”果然还是太湿了。
潘子试了好几次,打火机的火焰一靠近柴堆就被雨水溅起的水汽扑灭,柴本身也潮得只冒烟不起火。
“算了,”解雨臣的声音从另一个帐篷传来,“省着点燃料。今晚冷就冷吧,总不会冻死。”
没有火,意味着没有热食,没有取暖,也没有驱赶野兽的光源。
雨林夜晚的温度会降到十几度,加上湿气,体感温度更低。
林乐悠裹紧冲锋衣,还是觉得冷气从四面八方钻进衣服里。
更糟的是,她开始饿了。
中午就没吃多少,下午又经历巨蟒袭击和急行军,体力消耗巨大。
背包里还有最后一点压缩饼干和能量棒,但她不敢都吃完——谁知道明天是什么情况。
雨下了半个小时,势头丝毫不减。
天色完全黑透,只有偶尔的闪电划破夜空,那一瞬间能看清外面被雨水冲刷得一片模糊的雨林景象,然后重新陷入黑暗。
就在这时,警戒线的铃铛响了。
不是风吹的那种零散响声,而是连续的、急促的叮当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快速穿过灌木丛。
所有人都警觉起来。
张起灵已经掀开防水布的一角,探身出去查看。
几秒钟后,他缩回来,脸色凝重:“是野鸡脖子。”
“什么?”王胖子没听清。
“野鸡脖子,”黑瞎子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罕见的严肃,“毒蛇,剧毒,被咬到半小时内没血清必死。而且……”
“而且什么?”吴邪问。
“而且它们是群居的。”解雨臣接过话,声音很沉,“通常十几条一起活动。如果被惊动,会集体攻击。”
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了嘶嘶声。
不是一条蛇的声音,是很多条,混杂在雨声中,像是某种恶意的低语。
闪电再次亮起。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看到了——
防水布外,雨水中,无数条细长的身影在游动。
它们的身体是暗绿色的,与雨林背景几乎融为一体,但颈部有一圈鲜艳的红色环纹,像戴了条红围巾,所以才叫“野鸡脖子”。
每条都有手臂粗细,长度在一米五到两米之间。
数量……根本数不清,至少二十条,可能更多。
“妈的,”潘子低声骂了一句,“怎么招惹上这东西了?”
“可能是刚才巨蟒的血腥味引来的,”张起灵说,“也可能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也可能是那个“控制者”故意引来的。
野鸡脖子群开始围着营地打转。
它们似乎对防水布下的空间感到好奇,但又有些犹豫,不敢直接冲进来。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们的试探越来越大胆,有两条甚至试图从防水布边缘钻进来。
“不能待在这儿,”解雨臣说,“等它们失去耐心发起总攻,我们一个都跑不了。”
“往哪儿跑?”王胖子问,“外面下着暴雨,乌漆嘛黑的,跑出去就是活靶子!”
“总比在这儿等死强。”黑瞎子已经开始收拾东西,“收拾背包,轻装上阵。我数三二一,一起往外冲,分散跑。老规矩,天亮后在……”他快速看了一眼地图,“在这个方向两公里处有个高地,地图上标了个石崖,我们在那儿汇合。”
“分散跑?”林乐悠声音发颤,“那要是跑散了……”
“跑散了也比一起死强。”黑瞎子看她一眼,“跟紧我。我跑你就跑,我停你就停。明白?”
林乐悠用力点头。
所有人都开始快速整理背包。
只带必需品:水、食物、药品、武器。
其他东西全部舍弃。
气氛紧张得能拧出水,每个人脸上都是决绝的表情。
“三,”黑瞎子开始倒数,手已经掀开了防水布的一角。
外面,野鸡脖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嘶嘶声变得更加急促。
“二。”
林乐悠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强光手电——这是她唯一的“武器”。
“一!跑!”
黑瞎子第一个冲出去。
林乐悠紧随其后。
暴雨立刻浇了个透心凉,视线一片模糊。
她只能隐约看到前方黑瞎子的背影,拼命跟上。
身后传来其他人的脚步声、野鸡脖子的嘶嘶声、还有王胖子的怒吼:“滚开!他妈的!”
野鸡脖子群被惊动了。
它们像黑色的箭矢一样从四面八方射来。
林乐悠听到耳边有东西擦过的风声,下意识地低头,一条蛇从她头顶掠过,撞在树干上,又弹回来。
“别停!”黑瞎子回头喊,“往前!”
林乐悠咬牙继续跑。
雨林地面湿滑,布满树根和藤蔓,她好几次差点摔倒。
雨水糊住眼睛,她只能凭着感觉跟着黑瞎子的脚步声。
突然,脚下一绊。
不是树根,是活的——一条野鸡脖子不知何时绕到了前面,缠住了她的脚踝。冰冷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上来,林乐悠尖叫一声,拼命甩腿。
蛇被甩开了,但她也失去了平衡,整个人朝前扑去——
下方不是地面,是个斜坡。
她滚了下去。
天旋地转。
雨水、泥土、树叶、还有撞到的石块,所有东西混在一起。
林乐悠试图抓住什么稳住身体,但徒劳无功。
她像颗弹珠一样在斜坡上翻滚,最后“噗通”一声,掉进了一个泥潭。
不是水潭,是泥潭。黏稠、厚重、散发着腐臭味的淤泥瞬间淹没了她半截身体。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但泥潭吸力太强,越挣扎陷得越深。
更糟的是,斜坡上方,几条野鸡脖子追了下来。
它们游走在泥潭边缘,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闪着幽光,信子吞吐,像是在评估怎么下口。
林乐悠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摸向腰间——手电还在,但背包……背包在翻滚过程中脱手了,不知道掉在哪里。
她现在除了身上这身衣服和手电,什么都没有。
蛇开始试探着往泥潭里游。
淤泥对它们来说似乎不是障碍,它们扭动着身体,缓缓靠近。
绝望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
林乐悠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蛇,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不知怎么的,她脱口而出:
“我有医保!别咬我!”
声音在雨夜中显得又荒谬又可怜。
上方的斜坡传来动静。
黑瞎子跳了下来,动作轻盈得像只猫。
他看到泥潭里的林乐悠,又看看那些蛇,然后——
他笑了。
不是微笑,是那种憋不住的、从喉咙里爆发出来的大笑:“哈哈——医保?!小克星,你脑子被泥糊住了吗?跟蛇讲医保?!”
林乐悠又气又怕:“笑什么笑!快拉我上去!”
黑瞎子笑得更厉害了,一边笑一边抹不存在的眼泪:“医保……哈哈哈……保蛇咬吗?哪家保险公司接这种业务?介绍一下,我也去买一份……”
但他笑归笑,动作没停。
他从腰间解下一段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的——打了个活结,甩向林乐悠:“抓住!”
林乐悠抓住绳圈。
黑瞎子用力一拉,她感觉身体从淤泥里拔出了一点,但还不够。
淤泥的吸力太强了。
“使劲!”黑瞎子喊。
林乐悠拼命蹬腿,双手抓着绳子往上爬。
黑瞎子也在用力拉,手臂肌肉绷紧,青筋暴起。
终于,在又一条野鸡脖子即将咬到她脚踝的瞬间,林乐悠被整个拉出了泥潭。
她瘫倒在斜坡上,浑身是泥,像个刚从沼泽里爬出来的泥人。
黑瞎子还在笑,笑得直不起腰:“医保……哈哈哈……你真是……我服了……”
林乐悠抹了把脸,结果手上的泥全糊脸上了,更狼狈了。
“别笑了!”她恼羞成怒,“再笑我把你推进去!”
黑瞎子勉强止住笑,但嘴角还抽动着。
他看了一眼泥潭边还在徘徊的野鸡脖子,又看看林乐悠:“能走吗?”
林乐悠尝试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刚才的惊吓加上体力透支,她暂时动不了了。
“算了。”黑瞎子蹲下身,“上来。”
“什么?”
“我背你。那些蛇还在附近,得赶紧离开。”
林乐悠犹豫了一下,但看到泥潭边越来越多的蛇影,还是咬牙爬上了黑瞎子的背。
他的背很宽,很稳,即使背着一个人,在湿滑的斜坡上行走也如履平地。
黑瞎子没有原路返回,而是沿着斜坡横向移动。
走了大约两百米,找到一个岩缝。
不大,但勉强能挤进去两个人,而且位置隐蔽,上方有突出的岩壁能挡雨。
“今晚在这儿过夜,”黑瞎子把林乐悠放下来,“等天亮再去找他们汇合。”
林乐悠缩在岩缝最里面,冷得直哆嗦。
她身上的衣服全湿透了,还糊满了泥,现在被风一吹,简直像裹了一层冰。
黑瞎子检查了一下岩缝内外,确定没有蛇或其他危险,然后开始清点物资。
结果很不乐观。
林乐悠的背包丢了。
黑瞎子的背包还在,但刚才逃跑时为了减重,扔掉了大部分东西,现在只剩:半瓶水、两块压缩饼干、一个急救包、一把匕首、还有那个伪装成收音机的蓝牙音箱。
“睡袋呢?”林乐悠问,声音发颤。
“扔了。”黑瞎子说,“那玩意儿湿了之后死沉,背着跑不动。”
也就是说,他们今晚没有睡袋,没有换洗衣物,没有足够的食物和水,还要在暴雨中的岩缝里过夜。
林乐悠绝望地闭上眼睛。
“别哭丧着脸,”黑瞎子在她旁边坐下,居然还能笑出来,“至少我们还活着。而且……”他从急救包里翻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几块固体燃料,“还能生个火。”
他用匕首在岩缝口挖了个小坑,把固体燃料放进去点燃。
微弱的橘黄色火焰升腾起来,虽然小,但至少带来了光和一丝温暖。
林乐悠挪到火边,伸出冻僵的手烤火。
火焰的热量慢慢渗透皮肤,她终于停止了颤抖。
“把外套脱了。”黑瞎子突然说。
“什么?”
“湿衣服穿着会失温。脱了烤干。”黑瞎子说完,自己先脱掉了外套——里面是件黑色短袖,也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结实的肌肉线条。
林乐悠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
她脱掉冲锋衣和里面的抓绒衫,只剩一件贴身速干衣。
湿衣服搭在火边的石头上烘烤,散发出水汽蒸发的白烟。
两人并排坐在火边,谁都没说话。
岩缝外暴雨如注,岩缝内只有火焰噼啪的轻响。气氛有些尴尬,又有些……微妙。
过了很久,林乐悠小声说:“谢谢。”
“谢什么?”
“刚才救了我。还有……没扔下我。”
黑瞎子侧头看她,墨镜在火光中反射着跳动的光点:“收费的。救命费加背人费,算你五千。”
林乐悠:“……”
刚刚升起的那点感激又没了。
“奸商。”她嘟囔。
“谢谢夸奖。”黑瞎子笑了。
衣服烤得半干时,固体燃料也烧得差不多了。
火焰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一点余烬。
温度再次降下来。
岩缝不大,两人并排坐着已经有些拥挤,如果要躺下睡觉,就得……挨得很近。
林乐悠看着那点空间,又看看黑瞎子,表情纠结。
黑瞎子挑眉:“怎么?怕我占你便宜?”
“谁怕了!”林乐悠嘴硬,“我是……我是要划清界限!”
她用手指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划了条线:“这是三八线。你睡那边,我睡这边。过界的是狗!”
黑瞎子看着那条幼稚的线,嘴角扬起一个恶劣的弧度。
然后他直接躺下,整个人横过那条线,头甚至枕到了林乐悠这边。
“汪。”他说。
林乐悠瞪大眼睛:“你——”
“如你所愿。”黑瞎子闭上眼睛,“我过界了,我是狗。满意了?”
“你混蛋!”林乐悠踢他,但脚踝被他轻松抓住。
“别闹,”黑瞎子眼睛都没睁,“睡觉。明天还要赶路。”
林乐悠气得不行,但也无可奈何。
岩缝就这么大,她总不能把他推出去。
最后她只能在他旁边躺下,背对着他,尽量拉开距离。
但空间实在有限。
两人的手臂几乎挨着,她能感觉到他身体散发的热量——这家伙体温真高,像个小火炉。
夜越来越深,温度越来越低。
林乐悠蜷缩着身体,还是冷得牙齿打颤。
湿衣服虽然烤过,但没全干,穿在身上又冷又黏。
她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身边有动静。
然后,一件还带着体温的外套盖在了她身上。
是黑瞎子的外套。
他已经烤干了,暖暖的,有股淡淡的烟草和汗水混合的气味,不难闻,反而……让人安心。
林乐悠想说什么,但困意袭来,她最终只是裹紧外套,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她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雨停了。
阳光从岩缝口照进来,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林乐悠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翻了个身,正面对着黑瞎子,额头几乎抵到他肩膀。
而他给她的外套,好好盖在她身上。
黑瞎子已经醒了,正靠坐在岩壁边,手里拿着那把匕首在削一根树枝。
听到动静,他转头:“醒了?”
林乐悠坐起来,把外套递还给他:“昨晚……谢谢。”
黑瞎子接过外套,随手穿上:“谢什么?我没记得给你盖衣服。”
“可是——”
“你梦游自己拿的吧。”黑瞎子打断她,语气随意,“或者是我睡迷糊了。谁知道呢。”
林乐悠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他在装傻。
他不想让她觉得欠他人情,或者……不想让这件事变得尴尬。
所以她也没再坚持:“哦,那可能是我梦游了。”
黑瞎子笑了笑,没说话。
两人收拾好东西,走出岩缝。
雨后的雨林清新得像是换了个世界,树叶绿得发亮,空气里是泥土和植物的清香。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来,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柱。
“该去汇合了,”黑瞎子看了一眼太阳的方向,“希望他们都没事。”
林乐悠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走了两步,她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蓝牙音箱——居然还在,虽然沾满了泥,但没坏。
她按了按播放键,没电了。
“可惜,”她说,“不然还能放首歌庆祝一下我们还活着。”
黑瞎子回头看她,墨镜后的目光应该是带着笑意的:
“留着吧。下次遇到野鸡脖子,给它们放《最炫民族风》。说不定它们也爱听。”
林乐悠忍不住笑了:“那得收门票。一眼一千,哦不,一首一万。”
“成交。”黑瞎子说,“我当你的经纪人,五五分成。”
两人一边斗嘴一边往前走。阳光很好,路还很远。
但至少,他们活着。
而且,好像……也没那么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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