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环顾四周，试图从这片荒芜中找出当年那座枯井的痕迹。
什么也找不到。四十多年的风雨，早已把一切人工的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当年那口井，是什么样？”我问。
三婆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阿婆说，那是很早以前就有的。井口不大，用青石砌的，井沿上刻着我看不懂的印子。井里没有水，只有风，很深的风。趴在井口往下看，能听见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说话。”
“有人说话？”
“阿婆说的。我没听过。”三婆的声音很平静，“那些人炸开井的时候，我在山下打水。等跑上来，只剩一个大坑，坑底还在冒白气。他们就站在坑边，用那些会发光的铁疙瘩，把坑底一块黑石头吸走了。”
“您看清那黑石头的样了吗？”
三婆摇头：“太远。只看见它最后亮了一下，黄不黄、白不白的，然后就熄了。”
黄不黄、白不白。
我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描述。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就把坑填了。”三婆指着前面那片乱石滩，“用这些石头。填完就回去了。第二天又来，再看一眼，确认什么都没剩。第三天也来。第四天还来。后来就不来了。来了也没用。”
海风把她雪白的头发吹得凌乱，她也不去拢，就那么站着，像另一块被海风吹了几十年的礁石。
我走到她旁边，也站着，看那片乱石滩。
魂体深处，那枚淡青色的新芽忽然微微一动。
不是警报，不是共鸣。而是一种……极其轻微的、像是“认出”了什么的感觉。
很淡，淡得几乎察觉不到。但它确实存在。
我闭上眼睛，试图捕捉那丝感觉。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
一道极其微弱、几乎要被海风和涛声淹没的“意念”，如同游丝般，从乱石滩下、从比礁石更深的地方，轻轻地、试探性地，拂过我的意识。
不是三婆那个时代残留的印记。
也不是“石板之灵”那如夏夜微风般温柔的声音。
而是一种更古老、更遥远、也更加……疲惫的“回响”。
它没有语言，没有图像，只有一缕极其稀薄的、如同叹息般的情绪。
“还……没……死……吗……”
然后就散了，像海上的泡沫，再也找不到踪影。
我猛地睁开眼睛。
三婆正看着我：“怎么了？”
我看着那片乱石滩，海风依旧猛烈，涛声依旧汹涌，仿佛刚才那一切只是我的幻觉。
但魂体深处那枚新芽微微震颤的余韵告诉我，那不是幻觉。
“下面……还有什么东西活着。”我低声说，“很微弱，很累。但还没死。”
三婆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应。
然后，她开口了。
“下去看看？”
我转头看着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三婆的表情依旧平静，那双清亮的眼睛看着我，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您说什么？”
“下去看看。”她重复了一遍，“你不是有办法下去吗？用你那个什么……魂啊灵的。”
“三婆，下面是什么情况我们完全不知道。可能有危险——”
“四十三年前那些人不也下去了？”三婆打断我，“他们没死。”
“他们是做好了准备的，有装备，有人数——”
“他们有他们的办法，你有你的办法。”三婆还是那副平平淡淡的语气，“你要是觉得不行，就当我没说。你要是觉得行，就下去看看。”
她转过身，开始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下面那东西，要是还活着，替我告诉它一声——三婆老了，走不动了。但有人替我来看了。”
她的背影佝偻，脚步蹒跚，却一步步走得很稳。
海风把她雪白的头发吹得更乱。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渐变小，消失在岩脊后面。
然后我低头，看着那片乱石滩。
魂体深处，那枚淡青色新芽微微脉动着，不催促，也不阻拦，只是安静地、耐心地，等待着我的决定。
当晚，我联系了林薇。
通讯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林薇的声音很严肃，“那下面如果真有活物，可能是与‘北辰之核’同源甚至更古老的存在。而且被埋了四十三年，状态完全未知。贸然下去，风险——”
“我知道。”我打断她，“所以我需要支援。不是大规模的，只要一个最小的探测设备和安全保障团队。我自己下去。”
又是一阵沉默。
“三婆知道你这么干吗？”
“是她提议的。”
林薇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叹了口气：“行。我给你调人。但你得答应我——如果下面有什么不对劲，立刻撤。那东西如果真是活的，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研究。不用急这一时。”
“好。”
三天后，沈月带着一个四人小分队抵达渔梁岛。
领头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精瘦汉子，代号“礁石”，据说是基地最擅长沙滩礁石环境作业的特种队员。另外三个分别负责通讯、探测和工程支撑。他们带来了小型钻探设备、地质雷达，以及一套可单人穿戴的、经过我上次深渊塔行动反馈改良的轻便灵能防护服。
“林工说，这次行动由您全权指挥。”沈月把防护服递给我，“她只要求一点——安全第一。”
我接过防护服，点了点头。
准备工作用了两天。
地质雷达扫描显示，乱石滩下方约十七米处，存在一个不规则的天然空洞。空洞不大，但内部有极其微弱的、断续的能量辐射特征，与三婆描述的“黑石头”及“北辰之核”的部分数据存在一定相关性。空洞的顶部有明显的坍塌痕迹，与四十多年前的爆破时间线吻合。
“目标应该就在那个空洞里。”负责探测的技术员指着屏幕上的图像，“能量信号太弱，无法判断是死物还是活物。但有一点很特殊——它的辐射模式，不是持续的，而是间歇性的，像……心跳？只是间隔很长，差不多每两小时才跳动一次。”
心跳。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微弱得几乎要被误判为噪音的脉冲点。
“还……没……死……吗……”
那句话忽然又在耳边响起。
“明天天亮下去。”我说。
那一夜，我睡得不太安稳。
梦里反复出现同一个场景——乱石滩，海风，涛声，然后是一道从地底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叹息。每一次想看清叹息的来源，梦就碎了，人就从半梦半醒中浮起来，看着黑漆漆的屋顶，听着窗外海浪有节奏的拍岸。
最后一次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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