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起身,简单洗漱,穿上那套轻便的灵能防护服。推开门时,三婆已经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面前摆着两碗粥。
“吃了再走。”她说。
我坐下,端起粥碗。粥不烫了,温度刚好,米粒熬得软烂,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三婆没吃,只是看着我。
“下去之后,”她忽然开口,“别逞强。”
我抬头看她。
“那东西要是真的活着,这么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你不知道。它要是难受,要是怨,要是想不开,你劝不动。能做的就一件事——”她顿了顿,“让它知道,还有人记着它。”
我看着面前这张布满皱纹的脸,那双清亮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我只是点了点头。
“好。”
黎明前最暗的那一刻,我们出发了。
钻探设备在乱石滩上打开了一个直径不到一米的垂直通道。通道下方是松散的碎石层,然后是较硬的岩层,最后——是空洞。
“准备好了吗?”礁石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检查了一遍身上的防护服和应急通讯装置。魂体深处,那枚淡青色新芽微微脉动着,依旧安静,依旧不催促。
“放绳。”
绳子缓缓下降,我手扶着岩壁,一寸一寸地进入那片四十三年不见天日的黑暗。
头灯照亮了狭窄的通道。岩壁粗糙,布满风化痕迹。越往下,空气越潮湿,带着一股奇怪的、类似陈旧书籍混合海藻的味道。温度比外面低了好几度,呼吸间能看见淡淡的白气。
十七米,其实很近。
当我双脚踩到实地时,头灯的光照出了一个不大的空间。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洞顶最低处不到两米,最高处也不过三米。洞壁凹凸不平,地面覆盖着一层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细沙和碎石。洞的尽头,有一块明显被外力破坏过的大石,石头表面有灼烧痕迹,边缘碎裂,散落一地。
而在那块大石原本的位置——
一个东西,安静地躺在碎石堆里。
那是一块石头。
不,不完全像石头。它约莫两个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通体呈现一种极其黯淡的、仿佛随时要熄灭的灰褐色。但在那灰褐色之下,当我的头灯光芒掠过时,隐约能看到极其微弱的、断续的——淡金色纹路。
就像人昏厥时若有若无的脉搏。
我慢慢走近,每一步都很轻,怕惊扰到什么。
三米,两米,一米。
蹲下,头灯的光聚在那块石头上。
它没有任何反应。没有能量波动,没有规则污染,没有攻击,甚至没有活着的东西该有的任何迹象。
但我知道它活着。
因为魂体深处那枚淡青色新芽,此刻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度,微微震颤着。不是警报,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极深极深的、如同失散多年的亲人重逢般的“共鸣”。
我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碰了碰那块石头。
触感冰凉,但并不刺骨,像是摸到了深冬的溪水。
然后——
那道意念又来了。
这一次,比在洞外时清晰得多,也完整得多。
“你……是……谁……”
不是语言,是直接涌入意识的感觉。带着四十三年的孤独、疲惫、黑暗、遗忘,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将熄炭火般的“期待”。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开口,声音很轻,在这个寂静了四十三年的岩洞里轻轻回荡:
“我叫钟晚。一个朋友托我来看看你。”
“她叫三婆。她说——还有人记着你。”
石头没有动,也没有任何光芒。
但我感觉到,那道意念在微微颤抖。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它不会再回应。
然后,一个极其微弱、如同婴儿初啼般的声音,在我意识深处,轻轻地、艰难地响起:
“……三……婆……的……阿……婆……的……阿……婆……”
“……那……时……候……还……是……个……孩……子……”
“……一……晃……就……这……么……多……年……了……”
我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烫。
四十三年的黑暗。
四十三年的等待。
四十三年的无人知晓。
而它,在岩洞的黑暗里,记着的,还是那个它曾见过的、还是个孩子的女孩。
——那女孩后来长大,变老,守着岛,守着海,守着一个永远也不会回来的东西。
——而那东西,其实一直在下面,等着。
我握着那块冰冷的石头,感觉到那极其微弱的脉动,感觉到那穿越漫长岁月的疲惫与孤独,也感觉到——那一点始终没有熄灭的、微弱却顽强的“活着”。
“我来接你了。”我说。
石头没有回应。
但我感觉到,它那极其微弱的脉动里,多了一丝什么。
也许是安心。
也许是终于可以稍微松一口气。
不知道。
只是,在那之后很久,它没有再“说”话。
我把它轻轻拿起来,捧在手心。
它比看起来轻得多,轻得像是里面几乎空了。
我把防护服的胸前拉链打开,把它小心地贴胸放好。
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黑暗了四十三年的岩洞,然后抓住绳子,向上攀去。
海风迎接我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三婆站在洞口旁边,佝偻着背,被海风吹得头发凌乱。她看着我从通道里爬出来,看着我身上沾满的沙土,看着我胸口的鼓囊。
“找到了?”她问。
我点点头,从怀里把那块灰褐色的石头取出来,双手捧着,递到她面前。
“它说,它还记着三婆的阿婆的阿婆——那时候还是个孩子。”
三婆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用那双粗糙的、布满了老茧和皱纹的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块石头。
阳光落在她们身上。
那一刻,我看见石头表面那些黯淡的纹路,似乎极轻地、极快地,闪了一下。
然后就没有了。
三婆把手收回来,看着海,很久很久。
最后,她说:
“老了。眼睛花了。”
她转身,开始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
“它说没说,饿不饿?”
我看着手里的石头,摇了摇头。
三婆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说:
“晚上煮鱼汤。给它也盛一碗。”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好。”
晚上,鱼汤的香味飘满了小院。
三婆盛了三碗。一碗给我,一碗给她自己,一碗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对着那块被我小心安放在石桌中央的灰褐色石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