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天,阿黑变了一点点颜色。
不是整个变,只是表面那些黯淡的纹路里,有一小段——大概小拇指指甲盖那么长——比之前稍微亮了一点。不是发光,只是不再那么灰,隐隐透出一丝丝极淡极淡的、要很仔细才能分辨的暖褐色。
我发现的,三婆也发现了。
那天傍晚她在窗台上放萝卜干的时候,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我正好在旁边,看见她盯着阿黑看了很久。
“它是不是——”她开口。
“是。”我说,“有一点点变化。”
三婆没说话,只是又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嗯了一声,转身去厨房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忽然说:“今天多盛一碗汤。”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第二十三天。
那天早上,我被沈月的加密通讯叫醒。
“钟晚同志,林工让我问一下——岛上一切正常吗?”
我揉着眼睛,看着窗外已经大亮的天:“正常啊,怎么了?”
“监测站的数据显示,你们那个区域昨天深夜出现了一次极微弱的能量脉冲,持续了不到零点一秒。我们这边分析不出来源,怀疑是设备故障或者海洋干扰,但林工说还是确认一下比较好。”
能量脉冲?
我看向窗台。
阿黑安静地躺在老地方,阳光落在它身上,还是那块灰褐色的、不起眼的石头。
我闭上眼睛,感知它的“心跳”。
还是若有若无,还是每隔很久才微微一动。
但——
它的“心跳”间隔,好像比昨天又短了一点点。
“没有异常。”我对沈月说,“一切正常。”
“收到。那打扰了。三婆身体好吗?”
“硬朗着呢。”
“鱼汤好喝吗?”
“天天喝。”
沈月在那边笑了:“那我放心了。有需要随时联系。”
通讯挂断。
我站在窗台前,看着阿黑。
“你昨天晚上,”我轻轻说,“是不是偷偷动了?”
没有回应。
但我分明感觉到,那若有若无的“心跳”,似乎……又和我呼气的末端碰了一下。
第三十天。
那天傍晚,三婆做了红烧肉。
不是什么特殊日子,只是那天她收网收得多,心情好,顺便去岛上那家小卖部买了一块五花肉回来。
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酱色的汤汁翻滚着,油光锃亮。我坐在灶台前烧火,被那香味馋得坐不住,时不时站起来往锅里看。
三婆拿锅铲敲我手背:“急什么,没好。”
我讪讪地坐回去。
就在这时,我忽然感觉到——
一道视线。
不是真实的“看”,而是一种极其微弱、极其柔软的“关注感”,像是有人隔着很远的距离,用目光轻轻地、试探性地碰了你一下。
我猛地抬头,看向窗台。
阿黑还是那块阿黑,一动不动。
但我分明感觉到,它的“心跳”,刚才那一刻,和我的心跳,短暂地——完全同步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瞬间,然后它又回到了自己那若有若无的、漫长的节奏里。
但那是第一次。
我看着它,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它灰褐色的表面,那些隐隐约约的纹路,在火光中微微地、极其微弱地,似乎有一点点暖色的流动。
只是一瞬。
然后就没有了。
“吃饭。”三婆把红烧肉端上桌。
我坐到桌边,拿起筷子,忽然问:“三婆,您说它以前是什么样的?”
三婆夹了一筷子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不知道。”她咽下去,“阿婆在的时候,它就已经在那口井里了。阿婆的阿婆在的时候,也在。”
“那它以前有没有……”
“有没有动过?有没有说过话?有没有亮过?”三婆放下筷子,“不知道。阿婆没说。可能没有,可能有。阿婆没说的事,我不知道。”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但你问它。”
我看向窗台。
阿黑安静地待在那里,被夕阳染成暖金色。
“它,”我说,“好像还不会说话。只会偶尔想一下。”
“想什么?”
我想了想:“想事情吧。可能是以前的事,可能是什么都没想。不知道。”
三婆点点头,没再问。
饭后我收拾碗筷,三婆去院子里收晾晒的鱼干。我端着碗进厨房的时候,经过窗台,忽然停了一下。
那块石头在夕阳里,灰褐色的表面泛着暖光。
我站在它面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今天红烧肉。三婆手艺很好。”
没有回应。
“你以前吃过吗?”
还是没有。
“可能以前没有。但以后可以多吃点。”
我端着碗进厨房了。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沉,一夜无梦。
清晨醒来时,阳光已经铺满了半个房间。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海鸟的叫声,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阿黑的“心跳”。
不再只是若有若无、间隔漫长的微弱脉动。
而是……稳定了。
虽然还是很微弱,虽然间隔还是比正常人慢得多,但——它不再是那种随时可能断掉的“挣扎”了。它变成了一个稳定的、有规律的、虽然缓慢但明确的——节奏。
我披上衣服,走到东屋。
阿黑还在老地方。
阳光落在它身上,把它照得暖洋洋的。
我站在它面前,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那微弱的声音,忽然在我意识深处响起:
“……早……上……好……”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早上好。”
第三十七天。
那天清晨,三婆在院子里喂鸡,我在灶台前熬粥。海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咸腥和一丝丝凉意。秋天真的来了。
沈月的加密通讯准时接入:“钟晚同志,例行问候。一切正常吗?”
“正常。”我把锅里的粥搅了搅,“三婆的鸡又下了一个蛋,比昨天的大。”
沈月在那边笑:“三婆的鸡比我们监测站的数据还重要。”
“那当然。”
“对了,”沈月忽然压低声音,“林工让我悄悄问一句——那个‘东西’,怎么样了?”
我知道她问的是阿黑。
我看向窗台。
阿黑安静地躺在阳光里,灰褐色的表面看不出任何变化。
“还好。”我说。
“还好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好。”
沈月在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明白了。有需要随时联系。”
通讯挂断。
我端着粥锅往院子里走,经过窗台时,脚步停了一下。
“沈月问你好。”我说。
没有回应。
“她不知道你的名字。叫阿黑。”
还是没有。
我把粥锅端到院里的石桌上,三婆已经坐在那儿了,面前放着两碟小菜和三个煮鸡蛋。她看了一眼窗台,又看了看我。
“它今天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不上来。还是那样。”
三婆嗯了一声,剥了一个鸡蛋,放进我碗里。
“那就还是那样。”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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