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暖洋洋的,海风凉丝丝的,鸡在院子里啄食,远处的海浪一声接一声,不急不慢。
我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其实也挺好。
吃完早饭,我照例去检查观测设备。
设备一切正常。数据平稳,波动在正常范围内。那场差点撕裂世界的风暴,那些黑暗和混乱,那些拼尽全力的燃烧——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回小院的路上,我绕去了北边那片乱石滩。
那个被我爬出来的洞口已经填平了,上面铺了一层从别处搬来的大石,和周围的礁石混在一起,看不出任何痕迹。礁石还是那些礁石,野草还是那些野草,海浪还是那样拍打着,一下又一下,不急不慢。
我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往回走。
推开院门时,三婆正在院子里收晒干的萝卜干。她看我进来,随口问了一句:“那边收拾好了?”
“嗯。”我坐到老槐树下的凳子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三婆没说话,只是继续收她的萝卜干。
我靠着树干,看着天。
过了很久,我忽然问:“三婆,您说,它以后会怎么样?”
三婆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收萝卜干。
“什么怎么样?”
“就是……以后。”我说,“它会变回去吗?变成原来那样?会说话?会发光?会离开?”
三婆沉默了一会儿,把最后一把萝卜干收进篮子里。
“不知道。”她提着篮子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可能变回去,可能不变。可能说话,可能不说。可能离开,可能不走。”
她看着我。
“你呢?以后会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
三婆没有等我回答,继续往下说:
“以后的事,谁知道呢?现在它在那儿,你在那儿,我在那儿,鸡在那儿,海在那儿。这就够了。”
她站起身,提着篮子进屋了。
留我一个人坐在老槐树下。
我看着窗台。
阿黑还是那个阿黑,在阳光里一动不动。
但我知道它在听。
或者说,它在“在”。
这就够了。
第四十三天。
那天傍晚,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我坐在门槛上看海,三婆在院子里整理渔网,阿黑在窗台上晒最后的阳光。
一切和往常一样。
然后,三婆忽然开口:
“后天满月。”
我转过头:“嗯?”
“满月。”三婆头也不抬,手上的活计没停,“每年这个时候,夜里的潮水最浅。岛北那片礁石滩会露出一条路,能走到远处那块大礁石上。阿婆在世的时候,每年满月都带我去那儿。”
她顿了顿。
“她说,那是离月亮最近的地方。”
我看着她的侧脸,夕阳把她苍老的轮廓镀成金色。
“三婆想去看满月?”
她没回答,只是继续织网。
过了很久,她说:
“带上它。”
她的目光朝窗台那边轻轻一点。
我看向阿黑。
灰褐色的石头,安静的,若无其事的,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它愿意去吗?”我问。
三婆头也不抬:“你问它。”
我没问。
我只是在傍晚的余晖里,和阿黑一起,安静地坐着。
夜里,我躺在床上,听着海浪声。
意识深处,那微弱的声音忽然响起:
“……满……月……”
“嗯。”我在心里应着。
沉默了很久。
然后:
“……好……久……没……看……过……了……”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夜空。
月亮还没圆,只有一半,清冷地挂在天边。
“那后天,”我说,“一起去。”
没有回应。
但我感觉到,那若有若无的“心跳”,轻轻地、轻轻地,和我的呼吸碰了一下。
第四十五天。满月。
晚饭吃得比平时早。三婆收拾好碗筷后,从屋里拿出一个旧包袱,打开,里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靛蓝色新衫。
“换上。”她说。
我看着那件新衫,有些愣神。
三婆不耐烦地摆摆手:“磨蹭什么,又不是给你做的。是给你去月亮那块地方穿的。”
“您给我做的?”
“废话。那件旧的我洗了三十遍都快洗破了,你也不嫌丢人。”
我接过那件新衫,布料是粗布的,针脚歪歪扭扭,有些地方明显缝了好几遍才缝好。但穿在身上,意外地舒服。
“谢谢三婆。”
三婆没理我,自顾自收拾了一个小包袱,里面装了两块干粮和一壶水。然后又从柜子深处翻出一盏老旧的煤油灯,擦干净玻璃罩,往里添了油,点燃。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她满是皱纹的脸。
“走吧。”她提着煤油灯,推开门。
我跟在她身后,怀里揣着那块灰褐色的石头。
月光很亮,亮得几乎不需要煤油灯。一条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小径,从院子门口一直延伸到岛北那片礁石滩。三婆走得慢,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她走了几十年的熟悉位置上。
礁石滩到了。
白天那些淹没在海水里的礁石,此刻在满月退潮时露出了灰黑色的脊背。它们高低错落,连成一条弯弯曲曲的、通向远处那块巨大礁石的路。
三婆提着灯,开始走。
我跟在她身后,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踩着那些布满藤壶和海藻的礁石表面,听着脚下海水在石缝间流过的哗啦声。
那条路比看起来长。
走了很久,我们终于踏上了那块最大的礁石。它比周围的礁石都高,顶部有一块平整的地方,刚好够两个人站着。
三婆把煤油灯放在一个避风的石缝里,然后直起腰,看着海。
月光把整个海面都铺满了,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像一条无边无际的、流动的银色绸缎。风很轻,浪很柔,远处的海鸟偶尔叫一声,然后又安静了。
我站在她旁边,也看着海。
过了很久,三婆开口了。
不是对我说的。
是对我怀里的石头说的。
“小时候,阿婆带我来这儿。她说,这世上最远的地方,就是月亮照得到的地方。最远的人,就是在月亮底下等着的人。”
她顿了顿。
“我不知道你在等谁,也不知道等到了没有。”
“但我阿婆的阿婆,大概在等着你。我阿婆,也大概在等着你。我,也等了你四十三年。”
“现在你出来了。”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海还是那个海。”
“等没等到,你自己知道。”
她说完,就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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