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还是一天天过。
十一月的海风已经很冷了,我穿上三婆给我做的那件靛蓝色新衫,在院子里劈柴。三婆的年纪大了,劈不动了,这活儿自然落在我头上。
柴劈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三婆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走过来,拿过我手里的斧头,三两下劈开一块最粗的木头。
“看着没?”
我点头。
她把斧头递给我,又回去收拾她的鱼干了。
我握着斧头,对着下一块木头,深吸一口气,高高扬起——
“咣当。”
木头没劈开,斧头嵌进去了。
三婆头也不回:“接着练。”
我拔出斧头,继续。
那天傍晚吃饭时,我的手都在抖,筷子都拿不稳。三婆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我碗里的鱼刺全挑干净了。
阿黑在窗台上,暖褐色的光微微地、微微地,亮了一下。
第二天下雨。
秋天的雨,不大,绵绵密密,把整个岛都笼罩在灰濛濛的水雾里。海看不见了,天也看不见了,只有院子里的雨声,滴滴答答,不急不慢。
三婆坐在屋里补渔网。我坐在门槛上看雨。阿黑在窗台上,被雨淋不到,但能听见雨声。
“它喜欢下雨吗?”我问。
三婆头也不抬:“你问它。”
我看向阿黑。
沉默了一会儿,那微弱的声音在我意识里响起:
“……不……知……道……”
“……太……久……没……听……过……了……”
我看着窗外的雨,听着那绵绵密密的雨声,忽然觉得,也许对阿黑来说,能听见雨声本身,就已经很好了。
那天下午,雨停了一会儿,天边露出了一小片淡蓝色的晴空。
我推开门,走到院子里,深吸一口雨后清新的空气。三婆还坐在屋里补渔网,阳光从窗户斜照进去,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窗台上,阿黑的光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在那儿。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片小小的晴空,忽然想起礁石上那晚,三婆说的话——
“这世上最远的地方,就是月亮照得到的地方。最远的人,就是在月亮底下等着的人。”
现在,那个人等到了。
那月亮照得到的地方,还有多远呢?
不知道。
但至少,月亮照得到的地方,也包括这个小岛。
这就够了。
十二月的时候,岛上来了客人。
不是沈月,也不是基地的人,而是一艘小小的渔船。船是从对面大陆来的,船上有一个中年男人,说是三婆远房亲戚的儿子,来看她的。
那男人在岛上待了半天,吃了三婆做的一顿饭,留下两斤腊肉和一袋子新米,就乘着那艘小船走了。
走之前,他看见了我,愣了一下,问三婆:“这是……”
“亲戚。”三婆说。
男人点点头,没再问,上船走了。
那天晚上,三婆用他带来的腊肉炒了一盘菜,又煮了新米的饭,满院子都是香味。
我吃着饭,忽然问:“三婆,您真的还有亲戚吗?”
三婆没抬头:“没有。”
“那他是……”
“岛上几十年没人来,忽然有人来,你不好奇他是谁?”三婆反问我。
我想了想:“有一点。”
三婆放下筷子,看着窗台。
“有些事,不用知道那么多。”
我也看着窗台。
阿黑安静地待在那儿,暖褐色的光微微地、微微地亮着。
“他知道它吗?”我问。
三婆没回答。
但我知道答案。
有些事,不用知道那么多。
那天夜里,我躺在被窝里,听着窗外海浪的声音。
意识深处,那微弱的声音忽然响起:
“……那……个……人……”
“嗯?”
“……他……身……上……有……以……前……那……些……人……的……味……道……”
我愣了一下。
以前那些人?
是那些穿白衣服的人?是炸开枯井、抢走它的那些人?
我猛地坐起来,看着窗台。
阿黑的光微微地亮着,看不出任何变化。
“你是说,”我压低声音,“刚才那个人,是‘普罗米修斯基金会’的人?”
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
“……但……味……道……很……像……”
我披上衣服,走到窗台前,看着它。
“你为什么刚才不说?”
沉默。
“……三……婆……说……”
“……不……用……知……道……太……多……”
我看着它,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婆早就知道?
那个人来,真的是来看亲戚的吗?
还是……
我走到三婆屋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三婆?”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三婆的声音,平稳如常:“知道了。”
“您知道?”
“门没锁,进来。”
我推开门。
三婆坐在床边,披着那件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旧棉袄,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满头的白发照得银亮。
“它告诉你了?”三婆问。
“嗯。”
三婆沉默了一会儿,喝了一口凉茶。
“那个人来,”她说,“不是为了看我。”
我等着她往下说。
“他是来看它的。”三婆指了指窗台的方向,“看他四十三年前没拿走的东西,现在还在不在。”
我心里一紧。
“他知道阿黑在这里?”
三婆摇摇头:“不知道。只是来探探。我跟他吃了那顿饭,聊了几句,他就走了。他知道的,大概就是——岛上有个老太太,还活着。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那他会不会……”
“会不会再来?会。会不会带别人来?会。”三婆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但那又怎样?”
我看着三婆,等着她说下去。
她放下茶杯,也看着我。
“我等了四十三年,等到了你,等到了它。现在它醒了,你也在。”她顿了顿,“他们来,就让他们来。”
三婆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
但我从那双依旧清亮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个四十三年都没变过的东西——
等着。
不是害怕地等。
不是焦虑地等。
只是等着。
该来的,总会来。
该去的,也总会去。
那天夜里,我没有再睡着。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月亮从东边升起,一点一点移到中天。三婆屋里的灯早就灭了。窗台上,阿黑的光微微地、微微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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