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了很多。
想四十三年前那些穿白衣服的人,想他们在枯井边拿走阿黑时的样子。想阿黑在黑暗里等待的四十三年,想三婆在岛上等待的四十三年。想我自己的这几个月,从深渊塔下几乎魂飞魄散,到在这个小岛上慢慢长出新的芽。
也想那个“石板之灵”最后说的话——
“等你真的‘站’起来了,我们再聊。”
我现在,算站起来了吗?
不知道。
但我至少,能坐在这个门槛上,看着月亮,想着以后的事了。
第二天一早,三婆照常去收网,我照常烧火熬粥。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只是吃早饭的时候,三婆多盛了一碗粥,放在窗台上阿黑的面前。
“天冷了,”她说,“喝点热的。”
我看着那碗粥,又看着三婆。
她还是那副平平淡淡的样子,拿起筷子,吃自己的饭。
阿黑的光,微微地、微微地,亮了一下。
那天下午,我把那件靛蓝色新衫从屋里拿出来,摊在院子的石桌上,仔细叠好。
三婆在屋里补渔网,头也不抬:“叠它做什么?”
“以防万一。”我说,“如果那些人真的再来,跑的时候方便。”
三婆没说话。
但我看见她手里的梭子,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织。
“跑?”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往哪儿跑?”
“往安全的地方跑。”
“哪儿安全?”
我想了想,没想出答案。
三婆也没指望我回答。
“该来的,总会来。”她说,“该去的,也总会去。跑不跑,都一样。”
我看着手里的新衫,忽然觉得她说得对。
从那天起,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节奏。
只是我在烧火、劈柴、看海之外,多了一件事——每天傍晚,在海边站一会儿。
不是巡逻,不是警戒,只是站着,看着海那边。
如果有人来,我会看见。
也许看见了也没用。但至少,看见了。
三婆从来不说破。只是每天傍晚,在我回来之后,她会在灶台边多放一碗热汤。
阿黑的光,也在那些日子里,变得更稳定了一些。
不是更亮,只是更稳。像一个人,终于不再担心随时会被吵醒,可以安安稳稳地睡了。
那天夜里,我照常坐在门槛上看月亮。
意识深处,那清晰的声音忽然响起:
“你……怕……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想了想。
“有一点。”我承认。
“怕……什……么?”
“怕保护不好你们。怕那些人真的来了,我做不了什么。”
沉默。
然后:
“那……你……还……在……这……里……”
我看着窗台上的暖光,忽然笑了。
“嗯。还在。”
“为……什……么?”
我想了很久,最后说:
“因为有人在等我。”
沉默。
月光很亮,海浪很轻。
过了很久,那个声音轻轻地说:
“也……有……人……在……等……我……”
我看着阿黑,看着它那淡淡的、温暖的暖褐色光晕。
“你等到了。”
“嗯。”
“等……到……了……”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些漫长的等待,那些黑暗里的四十四年(从枯井被炸到现在,是四十四年了),那些孤独和疲惫——
在“等到了”这三个字面前,都值了。
而我呢?
我在等什么?
也许就是在等有一天,我能像阿黑一样,在等了很久很久之后,终于能说出这三个字。
不急。
慢慢来。
年底的时候,岛上下了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的一层,落在屋顶上、院子里、礁石上,把整个岛都变成了灰白相间的颜色。海还是那个海,只是颜色更深了,在雪和天的映衬下,黑沉沉的,像睡着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雪落在老槐树的枝丫上,一片一片,堆成细细的白线。
三婆在屋里生了个火盆,红彤彤的炭火映着窗纸。她从屋里出来,递给我一件新做的棉袄,比那件靛蓝色的厚多了,里面絮着厚厚的棉花,穿上立刻暖和起来。
“试试。”她说。
我穿上,不大不小,刚好合身。
“三婆什么时候做的?”
“做了两个月了。”她转身回屋,“外面冷,进来烤火。”
我跟进去,在火盆边坐下。
阿黑也被三婆挪到了屋里,放在靠窗的那张小桌上。从那里,它能看见外面的雪,又不会被雪淋到。
它的光在炭火的映照下几乎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在。
三婆往火盆里添了两块炭,火星噼啪地响。
“过年的时候,”她说,“你那些朋友会不会来?”
我想了想:“不知道。可能会,可能不会。”
“会的话,多备点菜。不会的话,我们仨过。”
我们仨。
我看着窗台上的阿黑,又看着三婆,忽然觉得,这个“我们仨”,真好。
雪下了两天。
第三天放晴,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我推开院门,忽然看见——海边站着一个人。
不是沈月,也不是基地的人。是一个穿着厚厚冬衣的人,背对着我,看着海。
我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过去。
那人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五十岁左右,脸被冻得通红,但眼神很平静。他看着我,又看了看远处的院子,最后开口,说的是一口带着外地口音的普通话:
“你好,请问,这里有一位姓……姓陈的老太太吗?”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不回答,又笑了笑,说:“我是她远房亲戚家的孩子,很多年没见了,今年路过这边,想来看看。”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阿黑说的“以前那些人的味道”,有没有关系?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来干什么,他站在海边,看着我们的院子,而阿黑在屋里。
这就够了。
“三婆不在。”我说,“她出海了。”
男人愣了一下:“出海?这么大年纪还……”
“她身体硬朗。”我说,“你改天再来吧。”
男人看了看海,又看了看我,最后点了点头。
“那行,我改天再来。”他转身往海边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你告诉她,老家的亲戚,还记着她。”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礁石后面。
然后转身,往院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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