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院门,三婆正站在屋檐下,手里拿着喂鸡的簸箕,一动不动。
“听见了?”我问。
三婆点点头。
“他还会来吗?”
三婆没说话。
我看着窗台。
阿黑的光,在阳光里几乎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在那儿。
“三婆,”我说,“我们要不要走?”
三婆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把手里的簸箕放下,说:“走哪儿去?”
我不知道。
三婆也没指望我回答。
“该来的,总会来。”她说,“该去的,也总会去。”
她转身进屋,留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阳光很亮,雪很白,海很静。
我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是啊,该来的总会来。
那就来吧。
那天晚上,我躺在被窝里,看着窗台上的暖光。
意识深处,那个声音轻轻响起:
“他……会……回……来……吗……”
“会。”我说。
“那……你……”
“我会在这儿。”
沉默。
很久之后:
“我……也……在……这……儿……”
我看着那团温暖的、小小的光,忽然觉得,不管明天会发生什么,这一刻,就够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把雪地照得银白。
远处的海浪,一声一声,不急不慢。
窗台上的光,安安静静地亮着。
我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那个自称“远房亲戚”的男人走后,岛上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只是我知道,这平静不会太久。
三婆还是那副样子,每天收网、喂鸡、晒鱼干,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只是晚上吃饭的时候,她会多盛一碗饭,放在桌上,也不说是给谁的,就那么放着,第二天早上再倒回锅里。
阿黑的光还是那么淡淡的,暖褐色的,在夜里轻轻亮着。只是有时候我半夜醒来,会发现它比睡前稍微亮了一点点,像一个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动静。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每天傍晚照旧去海边站一会儿。
看着海那边。
等着该来的人。
第八天。
那天下午,天气很好,阳光把雪晒化了大半,露出下面灰褐色的礁石和枯黄的野草。三婆在院子里晒鱼干,我坐在门槛上看着,一切和往常一样。
然后,海面上出现了一个黑点。
不是渔船。比渔船大,比渔船快,破开海浪直直地朝岛这边来。
我站起来,眯着眼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黑点。
是快艇。白色的,不大,但速度很快。
三婆也看见了。她放下手里的鱼干,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走到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着那艘越来越近的快艇。
快艇靠岸了。马达声停下来,海浪轻轻拍打着艇身。船上的人站起来,跳下船,踩着礁石朝我们走来。
四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色的户外装,脸被海风吹得通红,但那双眼睛,冷静、锐利,和之前那个来“探路”的人完全不一样。
他的目光扫过我和三婆,最后落在我们身后的小院上。
“请问,”他开口,声音很平稳,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笃定,“陈三婆在吗?”
三婆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那人笑了笑,往前走了一步。
“陈三婆,久仰大名。”他说,“四十四年前,我师父来过这里。那时候您还年轻,他走的时候说,这岛上有个姑娘,守着井,不肯走。”
他顿了顿。
“他让我带句话给您——那块石头,还在吗?”
三婆还是没说话。
但那人的目光,已经越过我们,落在了院子里。落在窗台上。落在窗台上那块灰褐色的、不起眼的石头上。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找到了。”他说。
然后他看向我,笑了笑。
“你就是那个‘持钥者’吧?久仰久仰。我叫……”他说了一个名字,我没记住,也不想记住,“普罗米修斯基金会,亚太区执行总监。四十四年前那场行动,是我师父带的队。今天,我替他来收尾。”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块石头,是我们基金会四十四年前就已经归档的资产。因为一些意外,它没有及时回收。现在,我们来带它走。”
他看着我和三婆。
“你们二位,如果配合,我们不会为难。如果不配合……”
他没说完,但身后那三个人,手已经放在了腰间的某个地方。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窗台上的阿黑。
阿黑的光,在阳光里几乎看不见。
但我知道它在看着我。
等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三婆前面。
“那块石头,”我说,“不是你们的东西。”
那人挑了挑眉:“哦?”
“四十四年前,你们从井里抢走它的时候,也没问过它愿不愿意。现在它好不容易醒了,你们又来。凭什么?”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凭什么?”他重复了一遍我的话,笑声里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东西,“凭我们有这个。”
他身后那三个人,同时从腰间拿出了什么东西。
不是枪。是比枪更麻烦的东西——那是小型灵能抑制器,我在深渊塔里见过。它能瞬间释放一种规则扰动场,让目标区域内的大部分灵能活性被压制。
阿黑刚醒不久,还很弱。被这东西照到,可能会重新陷入沉睡。甚至可能更糟。
我没有动。
那人看着我,笑容更大了。
“识时务。”他说,“让开吧。”
我没有让。
那人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点。
“你确定?”
我还是没动。
他叹了口气,冲身后挥了挥手。
那三个人举起抑制器,对准了窗台——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是三婆。
她从我身后走出来,佝偻着背,站在那三个人面前,挡在他们和阿黑之间。
“你们要那块石头,”她说,声音平平淡淡的,“可以。”
那人愣了一下。
三婆继续说:“但从我身上踩过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
那件穿了几十年的旧棉袄,那满头雪白的头发,那个佝偻的、瘦小的、却在阳光下站得笔直的背影。
四十四年。
她等了四十四年。
等到了阿黑醒来,等到了有人替她来看,等到了现在这一刻——
那些人又来抢。
她站在他们面前,说,从我身上踩过去。
那三个人手里的抑制器顿了一下。
那人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陈三婆,”他说,“您这又是何必呢?一把年纪了,犯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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