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还是那样过。
海风一天比一天凉,院子里的老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三婆在灶房里腌咸菜,满院子都是芥菜和盐的味道。我劈柴、烧火、去海边站着看,一样都没落下。
阿黑还是那块阿黑。白天晒晒太阳,晚上发发微光,偶尔在心里跟我说一两句话。话不多,但比刚来的时候多了。有时候是“今天风大”,有时候是“三婆的鱼汤又咸了”,有时候只是轻轻“嗯”一声,表示它在听。
那天下午,我在海边站完回来,推开院门,看见三婆坐在老槐树底下,手里没干活,只是坐着,看着天。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三婆?”
她没应声,只是看着天。
我也看着天。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又像是不会下。
过了很久,三婆开口了。
“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梦见我阿婆了。”
我没说话。
“梦里她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扎着辫子,穿着蓝布衫,站在井边,叫我过去。”三婆的声音很平静,“我就走过去了。走到井边,往里一看——井里有光。”
她顿了顿。
“不是阿黑那种光。是更亮的、白的,像月亮。”
我等着她往下说。
“阿婆说,你来了?我说,嗯。她说,那就好。”
三婆没再说话。
我看着她,看着那张被海风吹了几十年的脸,看着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
“三婆,”我轻轻问,“您想阿婆了?”
她点了点头。
“想。”
那天晚上,三婆没煮鱼汤。
她煮了一锅白粥,切了一碟咸菜,就着中午剩的半个馒头,吃了晚饭。
吃完,她坐在门槛上,看着海,看了很久。
我去收拾碗筷。阿黑在窗台上,光微微地亮着。
等我收拾完出来,三婆还坐在那儿。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月亮还没出来,天是黑的,海也是黑的,只有远处一艘渔船的灯火,一明一灭。
“三婆,”我开口。
“嗯?”
“您阿婆走的时候,您多大?”
“十七。”
十七岁。一个人守着井,守着岛,守着那些传下来的话。
后来井没了,石头没了,人也没了。
就剩她一个。
我看着黑暗里的海,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婆也没说话。
我们就那么坐着,很久很久。
最后,三婆站起身,拍拍衣襟。
“进屋吧,外面凉。”
我跟着她进屋。
躺下之前,我看了一眼窗台。
阿黑的光,微微地、微微地亮着。
那一夜,我又做梦了。
梦里还是渔梁岛,还是那个小院,还是那间木屋。三婆不在。阿黑也不在窗台上。
我在院子里站着,等。
等了好久。
然后,院门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姑娘,扎着辫子,穿着蓝布衫,脸被海风吹得红扑扑的。她手里端着一碗鱼汤,热气腾腾的。
她看着我,笑了笑。
“你是钟晚?”
我点头。
她把鱼汤递给我。
“替我谢谢她。”她说。
“谢谢谁?”
“替我看着她。”她没回答,只是继续说,“她一个人太久了。”
我接过鱼汤,烫着手,却舍不得放下。
姑娘转身,往外走。
“等等——”我喊她。
她回过头,还是那张年轻的脸,那双和三婆一模一样的清亮的眼睛。
“告诉她,”她说,“我等着她。”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黑暗里。
我醒了。
天还没亮,窗外的海还是黑的。我躺了一会儿,看着屋顶,想着刚才那个梦。
然后我起身,走到三婆屋门口。
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往里看了一眼。
三婆躺在床上,呼吸平稳,睡得很沉。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银亮银亮的。
我看了她一会儿,轻轻把门带上。
回到自己屋里,我躺回被窝,看着窗台上的光。
“阿黑,”我在心里喊。
“嗯?”
“你刚才,有没有看见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 它说,“但我感觉到了。”
“感觉到什么?”
“……有人来过。”
我看着那团淡淡的暖褐色光晕,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是她阿婆。”我说。
阿黑没有回答。
但那光,微微地、微微地,亮了一下。
第二天,三婆起得比平时晚。
她走出屋门的时候,我已经熬好粥了。她坐在桌边,看着面前那碗热气腾腾的白粥,好一会儿没动。
“三婆,”我在她对面坐下,“昨晚睡得好吗?”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双清亮的眼睛,好像比平时更亮了一点。
“好。”她说。
然后她低头,开始喝粥。
我没再说别的。
吃完早饭,我去劈柴。
三婆在院子里收晾晒的萝卜干,阿黑在窗台上晒太阳。
一切和往常一样。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天傍晚,我又去海边站了一会儿。
回来的时候,三婆已经在灶房忙活了。锅里咕嘟咕嘟煮着鱼汤,香味飘满院子。
我坐到灶台前烧火,看着她往汤里放姜片、放葱花、放一小勺盐。
“三婆,”我忽然开口。
“嗯?”
“您阿婆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三婆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搅着汤,头也不回。
“辫子很长,脸圆圆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说,“做饭比我好吃。”
我看着她的背影。
“她一定很好看。”
三婆没说话。
但灶膛里的火光照着她的侧脸,我好像看见,她的嘴角弯了一弯。
那天晚上,三婆照旧在阿黑面前放了一碗鱼汤。
然后她坐下来,开始吃饭。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
“我昨晚梦见她了。”
我看着三婆。
“她说什么?”我轻轻问。
三婆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三婆的声音有点轻,“她等着我。”
我看着三婆的脸,看着那双依旧清亮的眼睛。
“三婆,”我说,“她一定等着的。”
三婆没说话。
只是继续吃饭。
但我知道,她听见了。
那天夜里,我又坐在门槛上看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把整个院子都照得银白。
窗台上,阿黑的光微微地亮着。
意识深处,那声音轻轻响起。
“她阿婆,” 它说,“是个好人。”
“你见过她?”
“很久以前。她打水的时候,会对着井说话。说什么都忘了,但那声音,还记得。”
我看着月亮。
“阿黑,”我说,“你以后想干什么?”
沉默。
“不知道。” 它说,“以前只想活着。现在活着了,不知道以后想干什么。”
我笑了。
“跟我一样。”
“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
我们一起沉默着,看着月亮。
过了很久,我忽然说:“那就先活着呗。活着,总能知道。”
阿黑没回答。
但那团光,微微地、微微地,亮了一下。
算是在点头吧。
年关越来越近了。
三婆开始准备过年的东西。腌肉、灌香肠、做年糕,一样一样,慢慢准备着。我给她打下手,劈柴烧火洗菜,什么都干。
阿黑还是在窗台上待着,晒它的太阳,发它的光。
那天,三婆做年糕。
糯米粉、红糖、红枣,在盆里搅成粘稠的一团,然后上锅蒸。锅盖一掀,热气腾起来,满院子都是甜香。
三婆用筷子戳了一块,递给我。
“尝尝。”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又甜又糯,烫得直吸气,但舍不得吐。
“好吃。”
三婆自己也尝了一块,点点头。
“还行。”
然后她盛了一小碗,放在阿黑面前。
“你也尝尝。”
我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年糕,又看着窗台上那块灰褐色的石头。
阿黑的光,微微地、微微地,亮了一下。
不知道它尝没尝出来。
但我想,它尝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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